节日悲歌·印度莫尔比吊桥垮塌事件

　　夜女神来了，引出姊妹黎明；

　　黑暗也将离去。

　　古印度，《梨俱吠陀》

　　

　　事故发生后，遗留在岸边的童鞋

　　排灯节

　　每年十月下旬左右，印度的河边在夜晚开始出现成千上万的星光。

　　走近细看，一盏盏油灯排列在地上，照亮了整个夜空。

　　排灯节（Diwali）是印度为期五天的传统节日，起源于《罗摩衍那》中的神话故事，以庆祝“光明战胜黑暗”。

　　

　　排灯节盛况

　　2022年的排灯节开始10月22日，直到10月26日周三结束。26日处于尴尬的周中，因此很多人会考虑将休息日延长至该周的周末，以便享受一个悠长完整的假期。

　　10月30日是假期的最后一天，莫尔比镇（Morbi）数以百计的人们在马楚河（Machhu River）岸边将迎来排灯节的尾声。这些人当中很大一部分是儿童与妇女。

　　由于时间是入夜前的黄昏，在燃起灯光之前，不少人选择来到马楚河上的一座吊桥庆祝。这座吊桥在当地土语中被称为Julto Pul（摇摆桥），是著名的旅游景点，拥有上百年历史。

　　

　　

　　Julto Pul吊桥

　　然而，最后一晚并没有灯光。

　　18时30分左右，吊桥突然在中部发生断裂，大量位于桥上的人没来得及逃跑，纷纷落水。截至今天，至少141人于事故中死亡，酿成了近年来最大的工程事故悲剧。

　　

　　

　　事故现场

　　随着事件的发酵，与事故相关的一些细节也逐步浮出水面：吊桥事发4天前刚完成一轮大规模维修加固；事发时吊桥上至少聚集了超过350人……

　　大家迫切需要找到事故真相。

　　“工程奇迹”

　　事故中断裂的吊桥Julto Pul位于印度古吉拉特邦（Gujarat）莫尔比镇的西南面，连接着马楚河的两岸。

　　

　　吊桥地理位置

　　Julto Pul是一座长约232m，宽约1.25m的悬索桥，建于动荡的19世纪末期。

　　当时，印度在莫卧儿王朝后期沦为了英国的殖民地，被称为British India。英国为了更好地统治印度，采用了分而治之的策略，印度被人为划分成了两类区域。第一类是英属领土（British Territory），直接由英国管辖；第二类是土邦（Princely State），类似于中国周朝时期的藩属国，领土由各个土邦的土著王公直接管辖。除了外交政策和国防事务，这些王公在大部分事务均有独立决策权。

　　

　　1858年印度地图。橙色区域为英国直属领土，黄色区域为土邦

　　Julto Pul所在的莫尔比镇也是英属印度时期众多土邦中的一个。当时土邦王公Sir Waghji是一名富有远见的统治者，莫尔比在他统治时期，开展了很多基础设施项目的建设，城镇社区均得到了良好的发展。

　　

　　Sir Waghji

　　Julto Pul吊桥就是Sir Waghji在任时的杰作之一。吊桥采用了当时最先进的悬索桥建造技术，大部分钢材都是从英国进口而来。

　　Julto Pul历时四年于1879年建成，被当地政府称为“工程奇迹”。整项共花费了35万卢比，这在当时是一笔巨款。

　　为什么要花费巨款建造这个“奇迹”，也许从吊桥的位置可以一窥端倪。吊桥左右两端连接的都是以往统治者的王宫旧址，也就是说Julto Pul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平民游玩而建造的。

　　它是一座为了王公贵族而建的桥。

　　

　　Julto Pul两端均为王宫旧址

　　不可替换

　　第一条真正意义上的现代悬索桥建成于1834年，Julto Pul确实在当时的印度可以称得上先进。

　　与传统桥梁利用桥墩承压支撑不同，悬索桥采用的是另一种思路：充分利用拉力支撑桥梁。

　　悬索桥主要由悬索、索塔、锚碇、吊杆、桥面这几大部分组成。

　　在建造一座悬索桥时，首先建造的是索塔与锚碇。索塔用于保持悬索在空中的高度，当桥梁的跨度越大，索塔就需要建得越高；锚碇可理解为一个嵌在地层的大混凝土块，用于将悬索的两端固定住。

　　

　　步骤一：索塔与锚碇

　　

　　Julto Pul端部锚碇

　　

　　Julto Pul的索塔

　　其次，就是整个工程最重要的部分：施工悬索主缆并固定。悬索主缆是关键拉力构件，桥面的重量主要靠它来承担。

　　

　　步骤二：悬索主缆

　　

　　Julto Pul的主缆

　　最后，通过吊索或吊杆将桥面一块块吊装于主缆上固定，悬索桥的主体工程就基本完成了。

　　

　　步骤三：吊索与桥面

　　

　　Julto Pul的吊索与桥面

　　与传统桥梁形式相比，悬索桥的重量可以做得很轻，因此是很多大跨度桥梁的首选形式。如目前世界上跨径最大的土耳其1915恰纳卡莱大桥（主跨长度2023m），采用的就是悬索形式。

　　

　　土耳其1915恰纳卡莱大桥

　　然而，悬索桥同时也具有两个比较明显的缺点。

　　一是由于整体质量轻刚度小，悬索桥对空气动力的比较敏感，在影响下比其他桥梁形式更容易产生抖动和扭转，而抖动和扭转对于刚度小的桥梁是致命的。可以简单地理解为，悬索桥很怕抖动。

　　19世纪，桥梁工程师对悬索桥的这个缺点还没有充分认知。直到1940年著名的塔科马大桥倒塌事件发生，人们才开始注意到这个问题。

　　

　　塔科马大桥在抖动和扭转中倒塌

　　二是悬索桥的主缆更换难度极大。主缆是悬索桥系统中的核心部件，正常工作状态下是一根全长承受极大拉力的钢缆，无论切断哪一块，都会导致桥梁系统的失效。因此，世界上鲜有悬索桥更换主缆的案例，大多情况下只能对主缆做一些防腐涂刷等辅助性工作。

　　基本上，主缆的寿命就等于悬索桥的寿命。

　　不能承受之重

　　上两节对Julto Pul的建造历史与结构形式进行了分析探讨，在此基础上继续深入了解事发当天的情况，或许悲剧发生的真正原因就在眼前。

　　事故发生后，有人找到了吊桥区域的监控录像，刚好把吊桥断裂时的情况拍了下来。

　　

　　事故发生瞬间

　　在录像中，垮塌瞬间的细节值得注意：在录像第15秒，吊桥的左侧突然整体下坠。结合下面事故后拍摄的现场照片判断，桥梁的垮塌应该是左侧主缆的断裂所引起。

　　

　　事故后吊桥仅剩一根主缆

　　主缆的断裂一般是超出了拉力极限后发生，那是否当时聚集了太多人在桥上，导致主缆承载过重？

　　Julto Pul完成今年的维修加固工程后，据称能承载150人同时在桥上。但是，从事后的伤亡统计来看，事发时在桥上的人远不止这个数目。

　　很快，有人找到了当天的Julto Pul景点门票销售记录。根据记录，当天共卖出了可怕的675张门票。也就是说，只要愿意，这将近700号人可以同时呆在桥上。

　　

　　遗留在现场的门票

　　另外，在索塔另一端找到的断裂主缆来看，主缆的保养情况也不容乐观。左侧主缆除了掉进河里的一截，还有一截遗留在了索塔区域。通过主缆的断口可以发现，部分钢丝表面覆盖有不同程度的锈蚀痕迹。

　　

　　遗留在索塔区域的主缆

　　

　　钢丝表面的锈蚀

　　综合以上资料，事故发生的脉络大概可以整理如下。

　　（1）吊桥建成于1879年，它是一条人行悬索桥，供当时的王室成员在两岸的王宫间通行。吊桥建造时很可能并没有考虑桥上站满游客的情形；

　　（2）在一个世纪之后，吊桥从王室通道变成了一个可供游玩的旅游景点；

　　（3）吊桥于近期维护加固完毕后，开始对外开放。但由于悬索桥的主缆难以更换，维护工程可能并没有涉及对主缆的加固。主缆从19世纪一直用到了今天。

　　（4）吊桥主缆的维护保养乏善可陈，部分钢丝已经出现锈蚀，承载力已出现一定程度的下降；

　　（5）吊桥对外开放的时间点刚好是印度排灯节假期，大量男女老少到景点处庆祝节日；

　　（6）吊桥运营方为了多赚钱，售出了远超额定人数的门票。

　　（7）超量的人聚集到桥上，给饱经百年风霜的主缆带来了不能承受之重。最终，早已不断弱化的主缆断裂，桥梁整体系统出现崩溃，悲剧发生。

　　宿命

　　在印度教教义中，宿命论是一个重要的哲学观点。

　　当吊桥变成旅游景点后，它的命运早已被注定。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