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写一个反俗套的穿越故事?

栏目:旅游资讯  时间:2023-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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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睁开眼,我发现自己重生在职校厕所。

  刚刚生下我的,是一个穿着校服的姑娘,她坐在冰冷的瓷砖地上,惊恐地与我四目相对。

  她瞪着我,然后举起沾满血污的手,朝我的脖颈掐去。

  系统提示音适时响起:「该地点为茅城高级职业技术学校,教学楼三楼西侧的女洗手间。你的第一项任务:从亲生母亲手中活下去。」

  我:6,这把是高端局。

  1

  「玩家 1145,恭喜,您已成功出生。出生地点为:茅城高级职业技术学校,教学楼三楼西侧的女洗手间。

  「你的生母为李盼,今年十八周岁。你的生父不详。

  「下面请听第一项任务:逃离出生地,从生母手中存活。」

  我的思维已经爆炸:这是什么炸裂开局?

  生母是职校学生,生父还不详?出生地还是厕所?

  让我捋捋,我的大脑内存已经溢出了……

  然而时间不等人。

  眼前这个瘦弱的女孩已经将手伸到了我的眼前,再有一秒,她的手将会掐住我的脖颈,彻底阻断我与世界交互的唯一途径。

  我奋力挥舞着手臂。新生儿的力量完全不足以与成人抗衡,哪怕她是一个又瘦又小、眼窝青黑,一看就营养不良的中学生。

  那双瘦可见骨的手已经快要覆到我脖上了。很快,我就要被亲生母亲抹杀,然后被悄无声息扔到垃圾桶里,无人知晓……

  我急中生智,凝聚起全身的洪荒之力,发出了一声十分不标准的:「妈!」

  她显然愣住了。那双充满血腥味的手停留在距我不足十公分的高处。我看到在她深陷的眼窝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颤抖。

  我抓住这生死存亡的关口,缓了口气,然后从胸腔里爆发出响亮的哭声。

  我的母亲——李盼,显然慌了。她慌忙伸出双手,胡乱地捂住我的口鼻,堵住了我发出的声音。

  一时间我被憋得满脸通红,缺氧让我手脚乱蹬,企图挣脱出去。

  我坚持不了多久。我感觉我那发育尚不完全的肺里,氧气正快速逸走。再有几秒,我哪怕不死也要憋成脑瘫……

  「谁在里面?」恍惚间我听到外面传来女声。

  与之相伴的,是犹疑的脚步声和拖把趿拉的声音。

  是清洁工!我的哭声惊动她了。

  李盼显然被吓了一跳。她不知如何是好,手足无措间竟将我放松开来。

  我哪能放过这种好机会?在这几秒求生之时,我匆匆缓了口气,然后再次大声哭喊。

  不吹不黑,新生儿肺活量老子要论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厕所里怎么有小孩啊?」清洁工阿姨的声音也着急了起来。她走上前来,敲隔间的门,「谁在里面?」

  我继续大哭。李盼慌张得手脚颤抖,她一边急匆匆捂住我的嘴巴,一边想堵住隔间门。却不想她过于慌乱了,既没有捂严实嘴也没有堵严实门。

  「什么人在里边?开门!」阿姨的声音变得严厉。她用力拉拽隔间的门,大声喊着,「来人啊,好像有人在厕所生孩子!」

  此时,教学区传来一声清脆的铃响。

  我凭着上辈子十六年的上学经验,判断出那是职校的下课铃声。我听见了走廊里的说笑声和脚步声,一群女生正往厕所走来。

  「听说你们班班花已经两天没来上课了,咋回事?」

  「你说李盼?她啊,那个狐狸精,指不定找哪个男的鬼混去了。」

  「哪个?哪群!」

  厕所内,清洁工阿姨还在与隔间门抗争:「你再不开门,我就报警了!」

  李盼咬着嘴唇,奋力拉紧隔间的门。破旧的门锁在两人的拉扯中摇摇欲坠。

  终于,「啪」的一声,朽坏的螺丝掉落。阿姨往后一个倒仰,差点摔倒。

  隔间内充满血腥味的景象,被赤裸裸地展现在刚走进厕所的那群女生面前。

  我听到她们中发出一声尖叫,「李盼!你怎么在这儿?」

  李盼坐在一摊血中,脸色惨白,面无人色。

  我犹自躺在地上划拉着胳膊,心里长舒一口气,终于捡回这条命了。

  「恭喜玩家顺利完成任务。你的下一个任务是:跟随生母,找到亲生父亲。」

  「呸!」我腾出嘴来,对着虚空中系统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2

  我已经死过一回了。

  上一世,我是个日常 996 经常 247 的社畜。

  我任职于一家光鲜的全国百强企业,当着最基层的码农,起早贪黑好似牛马,赚那一点点在一线城市刚够糊口的工资。

  但那时我笃信:好日子都在后头呢!

  这日子好吧,就好在它真是好你个头。

  我心脏先天不足,幼时曾做过手术。本来手术很成功,我也健健康康地活到了二十六岁。哪知这副身体被日夜加班压垮了,我也心脏骤停,猝死在凌晨三点的写字楼里。

  本来我也认了命,老老实实拿号等投胎。

  哪知奈何桥上老老实实排着队呢,阎王爷在前头站着,告诉了我们一个不幸的事实:

  「各位同志,地府因**/消音/**原因灵魂爆满,无法及时安排各位投胎。目前预计排队时间为:264 月 23 天 15 小时 36 分。」

  什么玩意?还没等我爆发,阎王又继续播报:

  「不愿排队的同志,可以来我这里登记参加『地球 OP』游戏。游戏胜利后,即可获得优先插队资格。」

  人群顿时向阎王涌去。我死得早,年纪轻,腿脚轻便,不多时就挤过前面一群老头老太来到了阎王面前。

  「同志,你也要报名参加『地球 OP』游戏吗?」阎王一脸严肃。

  我喘了口气:「为什么不能及时投胎?」

  「因为**/消音/**,目前地府人满为患……」

  「什么原因?」

  「对不起,政策问题,暂时无法播报。」阎王捋了捋胡子,「你要报名参加『地球 OP』游戏吗?」

  「什么 OP?这是个什么东西?」我打定主意问个清楚,「投胎还要玩游戏,这地府感觉不太正规啊。」

  「你说得对,但是『地球 OMG PlayStation』是由地府自己研发的一款全新开放世界冒险 RPG。你将在游戏中探索一个与生前完全相同的人类世界。在这广阔的世界中,你可以踏遍 197 国,邂逅性格各异、能力独特的伙伴……」阎王滔滔不绝。

  「停停,」我打断他,「所以,游戏内容就是重生,回到我们生前的社会?」

  「也不完全是生前的社会,」阎王耐心解释,「有一定可能,你会到一个与生前完全不同的地方。但是总之,要活下去。」

  「你们为什么要做这样一个游戏?」我一头雾水。

  「因为地上*/消音/*率降低,上头派的文件叫地府也帮忙加强*/消音/*率。具体方法就是,将那些出生条件不好、很可能不能存活的婴儿生命与『地球 OP』游戏绑定,由玩家穿越到他们的身体里,并存活下来,提高*/消音/*率。」

  「哈?」我费了老大劲才听懂,「你们地府说『出生』判几年?」

  「你可以选择自己的出生模式,但由于这些生命都有着各自的缺陷,鱼和熊掌不可兼得。」阎王不理我,继续解释,「你可以选择出生在富裕家庭,代价是先天疾病;也可以选择健康的身体,但代价是家境贫困。」

  「当然,如果你想选择 Hard 模式,也可以作为贫困家庭的病患儿出生……」

  「所以游戏中的生命,都是现实世界中真实存在的?」我打断他,「也就是说,这个什么 OP 并不是一个游戏,而是与现实绑定的穿越系统?」

  「你可以这样认为。」阎王十分耐心,「一旦完成游戏目标,就可以回到地府。我们的目标一般是在穿越的身体中存活一定年限,视游戏的困难程度分为 6~18 年不等。反正夭折率不归地府管,我们只需要你们平安出生,成长至儿童或少年时期。」

  「18 年?那么长?」我大声抗议。

  「你想想,目前投胎转世的排队时间至少也要 22 年。何况如果选择排队你就只能干等着,还不如去游戏里体验一回人间。」阎王苦口婆心,「如果你运气好,6 年就能回来。届时会立刻安排你转世,还能有优先选择下一世的权利。」

  我犹豫了。他说得没错,排队太痛苦了,还不如去人间祸害一把。

  「那我报个名。」

  阎王忙不迭帮我登记。

  登记完,我眼前忽然一闪,一个透明的屏幕在我眼前呈现,上面写着「地球 OP」几个大字,底下还有一个「START」按钮。

  「这是游戏自动分配的系统,地府研发的新一代 AI,HellGPT。」阎王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它会提示你需要完成的游戏任务。」

  「还要完成任务?不是活着就行吗?」我大惊。

  「对不起,任务也是需要完成的,否则游戏就会失败。」阎王冷冰冰地说,「现在开始吧。」

  不等我再问,「START」按钮就被自动点击了。

  我喷出一句国骂,阎王这个老阴比到底是把我骗了。但此时我已别无选择,只能跟着系统指示行动。

  「请选择游戏模式。」

  我想了想,选择了「贫困,身体健康」。上一世我因为心脏病猝死,这一世我无论如何都想拥有一具健康的身体。

  我面前的世界逐渐扭曲。一阵眩晕之后,我感觉身体变得轻盈,然后被一股力量一推——

  我出生在了职校厕所的地砖上。

  你管这叫贫困家庭?

  这连家庭都没有吧!

  3

  校长办公室内。

  我被裹上了一层颜色发黄的被子,被一个身材短粗的妇女抱在怀里。

  我的左侧,是一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

  李盼坐在离我两米远的一张凳子上。她依然面无人色,身上也依旧穿着那件皱皱巴巴的校服。枯草一般的头发杂乱地垂在她耳畔,她目光无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校长率先开口:「李盼家长,你们女儿在学校里闹出这样的事,我们是没法留她了……」

  抱着我的中年妇女忽然大声地呜咽了一声,仿佛打鸣。

  校长被贸然打断,还未及反应,就见那中年男人突然暴起,狠狠抽了李盼两个耳光。

  「死不要脸的贱货!你做出这种龌龊下流的事情,要我们还怎么做人!」

  我吓得睁开了眼。我上辈子短暂的人生中,从未见过有人用如此肮脏的字眼来骂自己的亲生女儿。

  李盼被抽得歪倒在凳子上。她挣扎着爬了起来,然后坐好,仿佛无事发生。

  李盼的爸爸还不解气,当着众人的面抽出腰带,对着李盼当头抽去。

  不过几下李盼就被打得摔倒在地上,双手习惯性地抱着后头,一声不吭。

  「哎哎,李盼父亲,不要打人。」校长仿佛司空见惯一般,拿笔杵了杵桌面,「孩子呢,你们爱怎么教育怎么教育。学校是管不了了,你们把孩子领回去吧。」

  「我不管!」李盼妈妈突然尖厉地哭喊,吓得我在襁褓里一哆嗦,「我闺女好模好样地来上学,怎么就生了个娃儿,娃爹都不晓得!你们学校必须给个说法!」

  李盼爸爸还没有收手的意思:「说!小杂种的爹是哪个!」

  「李盼家长,你们不要激动,不要激动。」校长慢条斯理地说,「我们老师问过李盼的同学,据他们反映说与李盼有早恋关系的男生,有好几个。」

  他轻咳一声:「也就是说,李盼同学的男女关系……比较混乱啊。」

  听闻这话,李盼的妈妈把我往桌子上一扔,跺着脚大哭起来:「我怎么这么命苦!生了个赔钱货,好吃好喝地供她上学,净在学校里丢人现眼!」

  李盼爸爸打得更狠了:「你这小贱种!小小年纪就出去卖骚,当初生你后就该直接溺死!」

  我心惊肉跳地转过脸,看到校长一双肥厚的大手交叉,将他那双下巴挤出了三层。他眯着眼靠在真皮沙发椅上,堂而皇之地欣赏着这出家庭惨剧。

  地上的李盼却忽然挣扎着转过身来。她在雨点般的皮带阵中下跪坐起,对着校长,咬牙切齿地说:「那都是他们造谣的。我从来没有和别人乱搞。」

  校长的眼睛眯得更深了。

  李盼双手撑地望向校长,我分明从她的眼神里看到了痛恨:「你身为校长,不想着澄清谣言,却助纣为虐、颠倒黑白,只顾着学校名声帮霸凌者遮掩……」

  「李盼同学,你一向目无法纪,藐视尊长。偷东西、早恋、打架,老师们多次教育也不能把你掰回正轨。」校长依旧慢条斯理,但语气里多了不容拒绝的严厉。

  「而且你与同学一直难以相处。电子班的同学就屡次向老师反映你品性顽劣。我从事教育行业多年,像你这样无可救药的『坏种』,我还真是没见过啊。」

  李盼脸色惨白。她不顾爸爸越发凶恶的谩骂和鞭打,死死盯着校长那张圆润的大脸。

  校长嘴角噙着一丝微笑,说:「领回去吧,我们学校收不了这样的学生。」

  「我不管!事情出在学校里,那我就找学校!」李盼的妈妈大喊起来,「必须给我们一个解释!」

  「对!闹出这样的事来,我们一家都在村里抬不起头!这下回不去了,你们学校看着办!」李盼的爸爸停下手,撒泼般大叫。

  校长看上去有些为难:「这是你们家女儿自己不检点,学校也没有办法。而且孩子的父亲也找不到,不能让学校负责啊。」

  「那是你们的事!老师没管好我女儿,不赖学校,赖谁?」说着,李盼妈妈往地上一躺,大哭起来,「没法活了!孩子丢人现眼,学校欺负人!欺负人啊!」

  「不给我们个说法,我们就住这不走了!」李盼的爸爸也往凳子上一坐,「老师你看着办吧!」

  「哎,哎,李盼家长,不要激动,不要激动……」面对无赖,校长肥硕的脸上也淌下几滴汗来,「咱们好商量,好商量。」

  他们三个吵作一团。这空档,我瞧见地上遍体鳞伤的李盼悄悄爬了起来,然后捡起桌上的手机溜了出去。

  我目光追着她来到门外。她举着电话,声音空洞而压抑:「110 吗,我要报警。

  「我被人强暴了。九个月前的事。

  「对,是我,之前也报过两次警。

  「罪犯是我的同学,茅城职高的学生,付元韬。」

  4

  现在李盼那对难以形容的父母,改到了派出所里继续抽李盼耳光。

  李盼被她爹摁着左右开弓:「你这小畜生,自己丢脸还不够,还要把你爹妈的脸丢到这儿来……」

  我用我婴儿的目光鄙视他们:除了凌虐女儿,你们还会干什么?

  李盼的妈躺在地上撒泼:「天杀的一群人净逮着我家欺负,我小儿子还要在村里上学呢,这下把我家的脸面丢地上踩,我一把年纪也不活了呜呜呜呜呜……」

  哦,还会生儿子。

  付元韬的妈一看就不是个善茬。她的穿着一看就比李盼家里好了一大截,她用戴着翡翠手镯的胖手斜指着李盼:「哪里来的贱种,在这里诬告我家元韬。我家孩子念书念得好好的,她自己死皮赖脸贴上来,也不知道这野种是谁家的。」

  李盼鬓发凌乱,双颊红肿。但她目光坚定而冷漠,越过她暴怒的父亲,直直锁定在付元韬的脸上。

  那个看上去一脸无所谓的黄毛男人——呃,男孩——大概就是我的亲生父亲。

  我期待地看过去,盼望系统能给我一个解释。

  黄毛吊儿郎当地拿出一根烟:「关我屁事。」

  一个年轻的警员及时喝住了他:「派出所内禁止吸烟。」

  我又期待地看向警察。按理说,此刻警察该开始调查,然后核对 DNA,打破黄毛和黄毛妈妈傲慢的伪装——

  「李盼啊,这是你第三次报假案了。」一个年纪颇大的警员走了进来,神色不悦地开口。

  假案?

  李盼挣脱了她的父亲:「我从来没有报假案,是你们……」

  「你这种小丫头我见多了。在学校不学无术,谈朋友,不小心搞怀了,就想嫁祸给别人。」那警察听起来比黄毛更傲慢。

  「你放屁!」看上去瘦弱的李盼爆发出一声国粹,「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上上次也是你……陈国林警官,你凭什么不立案?!」

  「哟哟,嗓子倒不小。」陈警官粗声粗气地讽刺道,「你第一回过来报案,说话颠三倒四,问你案情你都说不清,问你证据你啥也拿不出。我问你,凭什么立案?」

  喂!那种反应下,不应该怀疑受害人是刚受过侵害,精神状态并不稳定吗?她怎么可能有条不紊地拿出证据啊!

  名叫付元韬的黄毛站在一边抖腿,仿佛一切不关他的事。

  李盼浑身哆嗦,但说不出话来。

  她爹倒一副同仇敌忾的样子,扑上去抓住付元韬,喊了起来:「老子闺女就叫你白玩了?玩出人命来,你小子还想拍拍屁股就跑?」

  李盼的妈也扑了上去,和付元韬的妈厮打起来。

  陈警官手忙脚乱,好不容易才拉开了他们。

  这架势引来了隔壁的文员围观,他们一阵阵说着风凉话:「就她,茅城高职那个差点把亲生孩子掐死的。」

  「她啊,看上去就是个中学生。」

  「什么中学生,不要脸又狠心一女的!」

  李盼闻声,狠狠地瞪着她们。

  那文员也不怕,戏谑地瞥她一眼:「孩子不想要不会打掉啊?」

  「我没有钱做手术。家人、医院,还有派出所,没有一个人帮我。」李盼咬着牙,一字一字地蹦出了这句话。

  那文员翻了个白眼:「一个破鞋,谁愿意帮你?」

  为什么这里的人都对一个学生抱有如此大的恶意?没有人愿意信她一字半句吗?

  旁边一个看上去年纪大些的文员唏嘘不已:「既然生下来了,那也是你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你怎么狠得下心?」

  我抻直了脖子,想去看看这是何方圣母,可惜婴儿的脖颈无力,我使出吃奶的劲也看不见。

  李盼冷冷地看着她:「伤害我的人都狠得下心,我怎么狠不下心?」

  她盯着闹成一团的人群看了一会儿,然后指着我喊道:

  「她就是证据。」

  几个人安静了下来,看向李盼。

  「去验 DNA,她就是付元韬的孩子。」

  陈警官冷笑一声:「你说验就验?你知道验 DNA 多少钱吗?」

  付元韬的妈也不屑地别过脸去。

  李盼的父母齐刷刷地看向陈警官:「这是个什么玩意?要花多少钱?」

  李盼不理他们,声音里带着一种豁出一切去的冷酷:「付元韬,你看着她,摸着自己的良心,再说你什么都没做过!」

  「你不承认没关系,我会拔你的头发,去做基因检验!我会把结果打印几百份,发给茅城县的每一个人,贴在镇上的每一个角落!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干的好事!」

  我叹了一口气:我的妈呀,你连人流手术的钱都没有,司法鉴定的钱就更别提了。

  但付元韬显然被李盼不要命的气势吓住了。付元韬的妈也吃了一惊:「你这丫头,你……你不嫁人了?」

  李盼爸下意识就要打出降女十八掌:「死鬼丫头,你哪来的钱?」

  李盼妈面目狰狞地要骂,突然眼神一闪,回过味儿来了:「对,做鉴定,搞臭你家儿子的名声!」

  她指着付元韬的鼻子斥骂:「你大爷在县政府也没用!老娘要叫镇上人都知道,你在外头搞出来了个野女儿!」

  野女儿本人:你礼貌吗?

  付元韬妈终于有些慌了。她拿出手机,似乎要打电话找人。但她的黄毛儿子没给她机会。

  这个一看就没少霸凌别人的家伙,如今被人威胁,一点就炸:「就是老子的种,怎么着?」

  「叮!」系统提示音适时响起,「恭喜玩家完成任务:找到亲生父亲。下面请玩家凭借顽强的努力,在当前环境中生存下去。」

  我先被吓得一哆嗦,发现是这个没屁用的系统时,心里头一股无名火噌地烧起:「狗太阳的系统!有本事你能多给点信息吗?」

  「检测到玩家诉求,正在启动背景信息模拟:10%,40%,70%……」

  「啊?什么背景模拟?」我一头雾水。

  我这清脆的儿啼吸引了大人们的注意。李盼妈走过来,贴心地给了我两巴掌,让我闭嘴。

  我晕过去之前,听见陈警官漫不经心的声音。

  「这是民事纠纷,你们接受调解吧。」

  5

  一片漆黑间,我看到了李盼。

  她身后跟着三个女孩,是她的三个妹妹。

  当然,三个都没活。

  第一个妹妹被丢到了玉米地。李盼曾在蹒跚学步中撞见过妹妹腐烂的身体。

  第二个妹妹有幸出生在医院。爸爸抱着她,挨个病床去问:「收不收女儿?刚生的,健康。」

  没人收,她被遗弃在医院的角落里。

  第三个妹妹直接没出生。小诊所收钱办事,她妈妈看着 B 超里的女胎,满脸阴沉:「不要,打了。」

  终于,万众瞩目之下,第五个孩子终于是个男孩。李家太子爷降世,普天同庆,赐名李家宝。

  李盼就庆不了了。

  她作为父母的出气筒和弟弟的保姆长大,从够得上灶台开始,家里的活儿——烧水添柴洗衣做饭,还有地里的活儿——播种打药浇水收粮,一样也没落下。

  干得不好呢,她会被父皇母后挂到房梁上抽;干得好呢,也难逃爹赏一脚,娘赐一拧,打不打全凭二位陛下的心意。

  六七岁,其他小孩背起书包上村小,李盼还在家服劳役。要不是村支书找上门去,她一天学也上不了。

  她八岁,终于读了一年级。书没读几年,她就在四年级、六年级、初三三度辍学,每次都是妈妈亲手把她拖回家去。

  当然,每次她都侥幸得以继续学业。

  第一次辍学,村里人对他们家冷嘲热讽:「小学没读完,字都认不得吧?这年头谁家还娶文盲?」

  爸妈脸上挂不住,又把她送回去了。

  六年级,是县里来的一个老师好心,说了句「初中不毕业,打工都没人要她」。

  那个时候大家已经认识到打工的好处了。去厂里当牛马总比在田里当牛马好,毕竟厂里旱涝保收。

  李盼妈盘算来盘算去,工资彩礼都算上,回报率可观。于是勉为其难将她送去镇里读初中。

  歹竹出好笋,李盼比同龄人都聪明。她早早意识到读书是自己唯一的出路,凭着一股倔劲儿,硬是读成了年级前十,一举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

  但爸妈又双叒叕不许她读了:「你弟要上中学了,要钱。你一个赔钱货,上高中干什么?」

  还好茅城职高跑来招生,站在打粮场中央,宣传人拿着喇叭喊:「普高线上免学费,毕业包分配,对口工厂,月薪八千!」

  羡红了眼的爸妈当即把李盼塞了去。负责人一听忽悠来了个重高的,乐得直搓手。

  职校里也有不少用功学习的好孩子。但在茅城职高,占据校园生态位的,是骑着鬼火染红毛的「社会人」。

  李盼从小就不善交际。打从一年级开始,她就是那个衣着破烂,挂着鼻涕去上学的异类。冬天趿拖鞋,夏天不洗澡,这样的孩子在学生中永远是被欺负的那个。

  偏偏李盼性子倔,谁打她,她就打谁,哪怕被摁在地上,哪怕头破血流。渐渐地谁也不理她,除了学习好,在同学中李盼是查无此人。

  可惜她已经十七岁了。就算营养不良饱受打骂,她也抽条般地生长起来,身体也开始发育。她的脸蛋在一众干瘪的中学生里,显得格外靓丽。

  美丽对穷女孩,从来不是恩赐。只是这点在李盼身上,表现得格外惨烈。

  小混混付元韬看上了她。付元韬是这一级的「地头蛇」,有自己的一帮小弟。

  付元韬派人向李盼示好。可李盼此时正满心学习,寄希望于自学参加高考。小混混来打扰她,被毫不犹豫地无视了。

  恼羞成怒的付元韬开始带人找她麻烦。更为不巧,喜欢付元韬的女校霸韩丽娜也盯上了李盼,开始带领自己的小团体搞事情。

  偏偏李盼不喜欢低头。偏偏她倔强又好强,彻底惹恼了这些人。

  李盼承受了长达两年的严重霸凌。她所受的折磨包括不限于言语谩骂、厕所殴打、散布谣言。

  在校园里,她会被突然打倒;在食堂,她的餐盘会被突然掀翻,汤水洒到她仅有的衣服上。

  那些人在外面散播关于李盼的污言秽语,从谈恋爱劈腿到滥交站街,乱说一气,将李盼的名誉损坏得彻底。

  逐渐地,学校里的人都不和李盼说话,经常远远地看着她,指指点点,出声耻笑。

  尽管她什么都没做。

  李盼从来没有屈服过。她尝试告诉老师,尝试写举报信。倒不乏有老师愿意帮助这个顽强的女孩子,但都被校长按了下来。校长责骂了李盼,甚至给了她处分。

  日渐猖狂的付元韬和韩丽娜决定玩一把大的。付元韬带着小弟,找到了李盼在读初中的弟弟。然后威逼利诱,让弟弟帮他骗自己姐姐。

  那个周五下午,回到家的李盼正在给弟弟洗裤子,李家宝张口就嚷:「我的保温杯落在体育场后边了!」

  妈妈头也不抬:「叫你姐替你拿去。」

  李盼抬起挂满汗水的脑门:「我才刚回来,村里离镇上十几里远呢。」

  李家宝张口就号:「那是爸新给我买的保温杯,不去拿,就被人捡走了!」

  妈妈手里的擀面杖在灶台上嗙地一敲:「哪有你这么做姐姐的,快去给你弟拿,不去就别吃饭了。」

  李盼看了看弟弟背着的崭新的书包,又看了看自己打满补丁的军绿色斜挎包和用了两周的矿泉水瓶,骑上歪歪斜斜的三八大杠,走了。

  她不知道,付元韬一伙人正在体育场看台背后的器材室里等她。

  而我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我不看了,不看了。」我在黑暗中捂住眼睛,「这是地球吗?这……」

  这是地狱吧。

  回忆小剧场在这里停止。

  我知道,李盼曾三度报警,没有人理会;曾数次去医院,却连挂号费都拿不出来。

  绝望的她最终在厕所生下了我。

  我现在明白了阎王的意思。我理解她伸向我脖颈的双手,即便出生,我也决不会,也不该活下来。

  她绝非不负责任的母亲,而是连母亲都不该成为的小女孩。

  我感到一阵眩晕。黑暗停滞,我睁开干涩的双眼。

  6

  双方家长已经达成和解。

  付家赔了李家十二万,从此事了拂衣去,与我再无关。

  付元韬大概会转学。如果不出意外,我和这辈子的血缘生父是再也见不到了。

  而唯一的受害者李盼被勒令退学,在这个坏事传千里的镇上,她名声扫地,人人唾弃。

  李家两口子收了付家的赔偿金,又把李盼卖给了村东头五十岁的老鳏夫,售价为彩礼钱二十万。

  按他们的话说,人家不嫌弃李盼下贱,李盼应该感激涕零地嫁过去好好生儿子。

  哦,还有我。作为连拖油瓶都算不上的小累赘,我被两千块卖给了隔壁村的一家人。

  他们买我的原因没有明说,但那家人的儿子,是个先天的傻子。

  听到这个安排,我简直两眼一黑,当场夭折。

  畜生啊,地狱,太地狱了。

  李盼不哭不闹地听完了自己的去处。她的脸颊很瘦,但双眼却大得吓人。从那里头透出来一股诡异的光。

  李盼的爸一边抽烟一边嬉笑:「金老柱和我一辈的人,以后得喊我叫爹。」

  李盼的妈一边帮好大儿洗鞋,一边教育李盼:「嫁过去也是我们家的人,以后记得多帮衬你弟弟,晓得不?」

  李家的小太子爷拖拖拉拉从房间里走出来,满脸阴鸷:「谁要她帮衬!丢死人了,连累我也被人笑话。」

  李盼死水一般的双眼凝视在李家宝身上。从那里面,我看到一种鱼死网破的决绝。

  我顿时心里一紧:她怕不是想要和李家宝同归于尽吧。

  李家宝被她盯得发毛,心虚地骂:「关我什么事!晦气死了。」

  李盼冷笑了一声。我听到她嗓子里传来的声音变了:「李家宝,你猪狗不如。」

  「你说什么!」李父李母的斥骂声同时响起。李父站了起来,抬手就给了她一个大嘴巴。

  李盼一声也没哭。她盯着爸爸,又看了看妈妈,笑了:「李建红,这是你最后一次打我。」

  「你叫我什么?!」李建红暴怒,抄起板凳来劈头就打。

  不过这时李母拉住了他:「她马上就要嫁人了,你把她打坏了,金老汉不要她了咋搞?」

  李盼咳咳地笑着。她皮包骨头的身体痉挛得颤抖,像一具濒死的骷髅:「爸、妈,原来你们从来没有把我当人看,从来没有。」

  李建红在地上蹭了蹭烟,啐了一口:「你还有脸说,你连圈里的猪都不如。自己那么丢脸,还在这儿叫。」

  李母将鞋刷子磕得咔咔响:「我们花那么多钱供你读书,就读出这么个玩意。女儿就是赔钱货,你不仅赔钱还倒贴,丢人玩意。」

  赔钱?

  这两口子脸皮比大象都厚。我只看见李盼当了十几年免费劳动力,读书更是没花过他们一分钱,连书本费都日常赊着,从来不交。

  而且养大了当商品一卖,赚了三十二万。这明明是无本万利的好生意,哪里是赔钱货?

  李家宝有样学样,对着姐姐呸了一口。

  这小子看得我牙痒痒,要我还是前世那个成年身体,少说也得把她姐姐从小挨的巴掌都招呼到他脸上——太多了,只怕他受不住当场重开。

  李盼一句话也没说。这天剩余的时间,她都一句话也没说。

  她吃饭、干活、睡觉,一如平常,仿佛一切不曾发生过一样。

  当然,也权当我不存在。

  别说给我喂奶了,出生到现在,我只喝了在医院急救时送的一袋奶粉。其他时候,米汤伺候,维持个不死罢了。

  天杀地,我饿得两眼直翻,李母才想起来给我喂了两口汤。

  她边喂边说:「小杂种,明儿一早那家人就来接你,你去过好日子去吧。」

  这好日子给你你要不要啊?

  这样的结果就是半夜里我就饿醒了。李家父母甚至不愿意让我睡到卧室,我被搁在卧室门口的一只篮子里,又饿又冷。

  我那发育不完全的婴儿身体在嗷嗷惨叫。这是什么人间惨剧,我不该在这里,我应该在地底。

  但我不敢哭出声。我怕引来那老两口,再砰砰给我两拳。我可能会直接夭折。

  于是我瞪着眼睛挨着,等天亮。

  等着等着,没见着太阳,倒见着一团人影。我吓了一跳,定睛一看——

  却是李盼。

  她头发草草一挽,斜揣着她那只补丁挎包,正从屋里悄悄出去。

  她要跑。

  我瞪圆了眼睛,但并不太惊讶。以李盼的性子,能乖乖服从这场买卖婚姻就见了鬼了。

  但她一个刚生了孩子又挨了打,只有初中学历的女孩,能去哪里?

  她一扭头看向屋里,发现了我。她的眼睛还是那样一潭死水,但这次,里面透出亮得吓人的光。

  她恫吓般看着我,似乎怕我哭。我赶紧抿紧嘴唇,示意我并没有要哭的意思。

  妈啊,你赶紧跑,跑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了。

  她的目光绝望而冷静。她看了我一会儿,眸光有些微的变化,不知道在想什么。随后她阖上门扉,转身,决绝地离去了。

  月光下她的影子拉得老长,与屋檐深黑的阴影纠缠不清。随着她走远,这影子倏忽抽离,幽灵一般从视野里溜走。

  从此这间屋里,再也没有一个叫李盼的奴隶。

  7

  时间一晃就是八年。我在这户姓王的人家里勉为其难地长大了。

  别的孩子被爱和保护养大,我被家务和棍棒养大。缺吃少穿还干活,笑死,只能长成豆芽菜。

  这家有三个孩子。大儿子比我大三岁,是个傻子,也是我主要的伺候对象。

  我第一眼看到他,就知道他是个唐氏儿。不过在这个医疗意识和水平都不够高的村里,这样的孩子被统称为傻子。

  虽然他的出生是这家人不好好产检唐筛的后果,但承受这后果的显然是我。不过好在唐氏儿基本上没有生育能力,我应该不会被当傻子的童养媳。

  应该不会,应该不会,应该不会。

  天可怜见,从六岁起我天天盼着系统来收我。但打从李盼消失后,系统就跟死了一样,屁都不放一个。

  如果长到十几岁都不能回地府……恐怕我也要被卖了换彩礼了。苍天啊。

  大儿子上面还有个女儿,比我大六岁。她有一个非常经典的名字:王招娣。

  所以说没文化就不要乱起名。娣是妹妹的意思,不知道小王招来了多少个妹妹,现在又在哪儿当孤魂野鬼?

  估计是生了傻子不甘心,在我来这家一年后,他们又再接再厉,生了一个小儿子。

  健康的新太子呱呱坠地,此乃光耀门楣天大之喜,王氏得不负祖宗完成传宗接代之头等大事,特赐名为王传宗。

  和他们相比,我就是纯纯的奴工。

  这家人觉得给了我一口饭吃就是天大的恩赐,我能站了就绝不让我坐着,能走了就绝不让我歇着。

  三岁开始我就拿抹布擦桌擦凳,四岁起扫地喂鸡的活儿就是我的,五岁踩着凳子学做饭,六岁开始下地,跟着养父播种除草。

  七岁起我负责照顾傻子。我要做饭喂饭,帮他洗衣服洗澡,整个一贴身丫鬟。还好傻子能自己在院里溜达,我只管看着他就行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家父母不像李盼爸妈一样有虐待癖。我只有干活干不好的时候挨打,平时干活麻利了,还能多赏两口饭吃。

  这家另外两个孩子则十分可恶。

  在我来之前,王招娣一直处于王家生态位的底层。等我一来,她自动代入了剥削者的角色,没事找事地使唤我,动辄斥骂殴打。我不仅要干自己的活,还要替她干活,苦不堪言。

  王传宗就更不用说了。这小子坏得能拧出汁来,从会走路起就以欺负我为乐。他晓得自己是爸妈的心肝肉儿大宝贝,拧我掐我就没省过劲儿。完了还伙同他姐恶人先告状,把他们欺负傻子的事栽赃到我头上。

  等我长大了,就把你们全杀了。我第十二次被暴打一顿丢出门外时,恨恨地想。

  李盼跑了,这在当年的村里还是引起了不小的议论。李家父母气得发狂,当场就要把我抱起来摔死。要不是王家人正好赶到,我现在肯定又在地府排队。

  金老柱丢了媳妇又折钱,跑到李家大闹一场。最后不知道怎么忽悠的,李家只退还了十万彩礼,剩余十万留着当定金,说是李盼一抓回来就给他送去。

  抓是肯定没抓到。

  李盼逃跑的早上,她爸就伙同了一群村民去镇上抓人,火车站汽车站搜了一圈,一无所获。李父李母实在气得够呛,听说今年给李家宝说亲,提起来李盼还骂呢。

  这些都是王家父母谈笑间让我听到的。

  他们拿李家的事作笑料,完了还要 @ 我一下:「要不是我们好心养你,你早就被你那狠心的妈掐死了!」

  我笑不出来。

  金老柱这几年总在这个村里溜达,站在王家院子外边看我干活。那眼神,叫我发毛。养父母看见了总会撵他走,但看不见的时候,他总会再来。

  村里人拿他说笑:「金老柱想媳妇想疯了!娶不到她妈,就要娶女儿。」

  我毛骨悚然。

  这日子就不好不坏地过着,不好是我的,坏也是我的。

  其间宝贝疙瘩王传宗开始上小学,白天不在家,终于能让我松了口气。

  至于我,没学上,一天也没得。

  不是有九年义务教育吗?

  笑死,根本没户口。

  我甚至连个像样的名字也没有。因为亲妈姓李,又是个女孩,所以就叫李妮。这名字和王招娣,真说不上哪个更高级。

  王招娣也好不到哪儿去。她小学毕业,父母叫她辍学喂猪。王招娣在家里大哭大闹了一场,以被打了一顿告终。不过她也是个倔性子,第二天就开始绝食。

  女儿是可以打的,但是养到十几岁的女儿是不能死的。肉猪快到了出栏的时令,死了是巨大的损失。

  王家人鸡飞狗跳,我一个人干活,生无可恋。

  王招娣绝食的第三天早上,我没睁眼,就被养母拧起来倒夜壶。我提着尿桶走在晨雾氤氲的院子里,往外面的臭水沟走去。

  忽然,雾气朦胧中,我看到一个暗红色的影子。

  她双手插兜,笔直地站着。

  好像……是我妈?

  我揉了揉眼睛,跑到院门边看去。

  只见那个穿着酒红色大衣的女人,可不是李盼?她长高了,胖了,脸上化着妆,相当漂亮。

  她向我招了招手:「你,过来。」

  我感觉在做梦,怔怔地向她走去。她审视一般看着我,那眼神很复杂,有些我说不明的东西。

  她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知道,」我点点头,「你是我妈。」

  李盼意外地睁大了眼:「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我。我记得你。」我实话实说。

  「狗屁,你那会儿才是个小娃娃,记得什么?」李盼掏出一根烟,点燃,吸了一口。

  烟雾从她口鼻里喷出,蔓延到清晨的水雾中。我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只听见随着雾气,飘出她有些模糊的话语。

  「你跟我走吧。」

  我愣了愣。

  这时死了八年的系统突然吱一声响起:「恭喜玩家与亲生母亲重逢。请玩家协助生母,完成她的愿望。」

  「她的愿望是什么?」我在脑海里问。

  系统不说话。

  李盼见我发愣,不耐烦地撇了撇烟灰,扭头就走:「不跟算了,你就留在这家换彩礼吧。」

  我顿了顿,赶紧追了上去,拉住了她揣在口袋里的胳膊。

  她脚步明显一顿,然后不屑地哼了一声,任由我拉着。

  她的手,温暖而有力,是我不曾感受过的温度。

  我们娘俩,依偎着,消失在清晨的冷风中。

  8

  我坐在镇里招待所的床上,看我妈抽烟。

  真的,不夸张,她一根接着一根照死了抽,地上掉了一地的空烟盒。这屋里现在烟雾缭绕,整得跟仙境一样。

  我被呛得咳嗽了几声:「妈……妈妈,别抽了,抽烟对身体不好。」

  她不说话,只斜躺着目视前方。

  我晃着两条腿,不敢说话,心里暗暗地问系统:「她到底有什么愿望?」

  系统还是不理我。

  没辙儿,只能问问了。

  我又咳嗽了声,怯怯地起个话题:「妈妈,你这些年去干什么了呀?」

  她瞥了我一眼,烟头在床边掸了掸:「卖。」

  我愣了愣,不敢吱声了。她不看我,把烟放进嘴里:「这些年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妈是外头卖的?」

  说过,当然说过。我无数次在养父母的谩骂和村里人的调侃中听说,你妈是个破鞋,你是个野种。但是没关系,我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一直都记得。

  「呵。」李盼冷笑了一声,「我跑出去之后,数数全身上下,一个子儿一张证件都没有,只有一张漂亮脸蛋。」

  「打黑工挣得太少。我选了来钱快的。」

  我咽了咽唾沫。李盼不是这样的人,她即便从小被侮辱被打骂,不被当人看,也没有放弃过自尊。她一直憋着一股气,希望通过学习改变命运。

  我的出生,摧毁了她的信念。

  「妈……妈妈,你都去了哪里呀?」我硬着头皮,继续问她。

  「先是在南边,后来跟叠码仔去了澳门。」她枕着小臂,自说自话一般,「后来跟人去过东南亚,泰国缅甸金三角都遛过一遍……回大陆以后又开店做了些生意。」

  她看我脸上由惊讶到呆滞,嗤笑一声:「我跟你说这个干什么,你又听不懂。」

  李盼掐灭了烟,翻身下床:「你饿了吧,我带你去吃饭。」

  我跳下床,追在后头问:「妈妈,你回来是有什么事要做吗?」

  她脚步一顿,回头看我:「问这个干什么?」

  我缩了缩脖子:「我觉得这里的人……对你不好。」

  她的眼神落在我脸上,似乎在上下打量。过了一会儿,她转身披上大衣:「走吧,去吃饭,然后我给你买身像样的衣服。」

  我跟着李盼到了楼下一家面店。

  李盼叫了一大碗牛肉面,端到我面前,然后在我对面坐下:「吃吧。」

  我看了看面,又看了看她:「妈妈,你吃什么?」

  「我不饿,」她朝我的碗努了努嘴,「你吃吧。」

  我热泪盈眶。不知道李盼是真不饿还是经济紧张,满满一大碗面,她只给我一个人吃,自己一口都不要。

  虽然她才回来,我已经感受到了浓浓的母爱!

  我狼吞虎咽地吃完,李盼盯着我吃,皱着眉,似乎若有所思。她付过钱,然后领着我走了出去。

  然后,她给自己买了整整一斤烤羊排。

  整整一斤啊!

  我馋得直咽唾沫。老天爷,我活了八年就没怎么沾过动物蛋白。刚才那碗面上面只有厨师秀刀工一般切得薄如蝉翼的几片肉,如今在我眼前的是刚出锅的羊排,我馋,馋死了。

  「妈妈,妈妈,能给我吃一口吗?」

  「不能,你已经吃过了。」李盼冷漠无情地拒绝了我。

  妈,你是我亲妈。

  我眼巴巴地看着李盼慢条斯理地吃完羊排,擦擦嘴,带我去商场挑衣服。

  服务员拿了几件在我跟前比画,对李盼说:「您女儿太瘦了,七岁孩子穿的码子,她都嫌大。」

  李盼在看手机,听到这话她抬头扫了我一眼,说:「随便给她挑一身就行。」

  在去收银台的路上,她的手按在我的肩头,自言自语:「营养不良,跟我小时候一样。」

  我换了身新衣服,跟着李盼回到招待所。

  她把我撇到一边,打开一台笔记本电脑,似乎在整理什么信息。

  我坐在旁边看她,琢磨着该怎么问她回来的目的。

  等了半天,李盼忽然对我说话:「我们明天去县城,我租好房子了,以后我们在那儿生活。」

  她又说:「你养父母那边肯定要找你,你就不要冒头了。」

  我嗯了一声。

  她转过身,看着我:「你不是问我回来干吗吗?」

  我和她对视:「嗯?」

  她扭过头去,翻了翻口袋,找了包烟。她短短地叹了口气,点上烟,吸了一口:

  「我要来,杀你的亲爹。」

  我眼睛瞪得老大。

  她看了看我,笑了:

  「从生了你开始,你妈我就不打算当个好人了。这些年我一直忍着这口气,他,还有对不起我的那些人,我要一个一个讨回来。」

  !

  我数了数,付元韬、韩丽娜、李父李母……这可是好些人啊!

  我协助她做这个?

  这愿望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我暗地里呼喊着系统,但系统毫无反应。难道系统要给地府冲业绩?

  我忽然有些兴奋了起来。我知道杀人是刑事案件,我也知道那些人即便捉拿归案也罪不至死。

  但......

  我眼前浮现了李父的皮带、李母的巴掌,我仿佛看见了付元韬满不在乎的嗤笑、韩丽娜得逞的癫狂。

  而现在有一个可以干掉他们的方式在向我招手。

  那还不赶紧冲?

  她忽然嗤地一笑,摇了摇头,起身关上电脑:「睡吧。」

  她走到床边,脱下外衣。衣角撩起,我看到她背上蜿蜒着从小挨打如蛇一般的伤痕。她的肩头上,更是有一块颇为瘆人的伤疤,看着不像打的,倒像是……枪伤。

  她见我坐着不动,走过来往我脑袋上轻轻招呼了一下:「赶紧睡觉,明天还有得忙呢。」

  9

  李盼带着我到县城看门面。她盘下来一间很大的足浴店,但自己并不上手,委托给了店长。

  她说:「想报仇,就得自己先站稳脚跟。」

  她买了辆车,但只自己开,不带我出去。

  我整天待在屋里,要么给盆栽浇浇水,要么给客人端端果盘。

  李盼偶尔得闲了就买点玩具绘本,丢给我:「自己玩,学学认字。」

  我摁了一下识字海报:「爸爸的爸爸叫什么,爸爸的爸爸叫爷爷!」

  我:「……」

  李盼忙得脚不沾地。我知道她只是不露面,其实足浴店的经营都是她在拍板。她从不使唤我干活,但也懒得花时间陪我。

  所幸我不是真的八岁小孩。作为一个心智成熟的伪成年人,我可以照顾好自己,也可以理解更多她不避讳我看见的东西。

  比如有一回,我看到她和店长招了一群穿着清凉的小姑娘,嘻嘻哈哈进了店。

  又有时候,我看到她抽着烟,在和不知道哪儿来的大金链子大花臂谈笑风生。

  我装作看不见,心里却直打鼓:傻子也知道,李盼这足浴店恐怕不怎么干净。

  但李盼将店开得很成功。不到三个月,第一家分店在县城另一头开业了,往来顾客络绎不绝,生意兴隆。

  李盼还不打算动手。

  我问她的时候,她告诉我,最恶劣的仇人,往往只需要最原始的烹饪……啊不是,复仇方式。

  她倚在沙发上,俏模俏样地吐了一口烟:「但他家背景太强,错综复杂的,什么利益关系都有。我要想以牙还牙,得把这家人连根拔起来。」

  错综复杂?

  我还想问,但她弹弹烟灰:「小屁孩懂个什么,一边玩去。」

  哼,小样儿。你不说我就自己查。

  我趁李盼工作的时候,悄悄摸过她的笔记本来看。

  开屏密码是 1223,我的生日。这是我上次偷看到的,李盼从不防我,她不知道我会用电脑。

  我的生日是她实打实的受难日。她也许是想用这个密码,来提醒自己永不原谅。

  我熟门熟路地打开文件夹,在里面找出来一个标记为「死人」的压缩包。这个包里的文件编辑记录得密密麻麻,几乎每隔几天,李盼都要打开它,修改一下。

  我熟练地解压缩,然后点开来看。只见这里面记录了我所熟悉的各个人,堪称李盼版死亡笔记。

  位列第一的便是我的亲爹付元韬,韩丽娜和李家宝紧随其后。然后是李父李母的名字,还有警察陈国林。

  令我意外的是,在茅城职高朱校长后面,还跟了金老柱和我养父母的名字,备注了「待定」。

  嗯?这几位应该和她没有什么直接的冲突,如果有,那也只能是因为我。

  我心里头冒出一丝感动,然后赶紧点开文档读了起来。

  不看不知道,好家伙,我大为震撼。

  付元韬家确实有背景。他的伯父在茅城县政府当官,父亲则是镇上的公务员。

  付元韬本人在职校毕业后,买了个专科文凭,然后在一家县营的钢厂当领导,手下还有一家贸易公司。真是沐猴而冠。

  更让我大吃一惊的是,当年那个派出所所长陈国林,是付元韬的姑父。

  难怪他不立案!

  我再看去,只见茅城职高的校长朱久巍,是他伯父的大学同学,也是曾经的同事。只是他们一个走了商政,一个走了教育。

  难怪他对李盼的遭遇袖手旁观!

  我瞪大了眼睛,试图再找找别的线索。

  不出我所料,我的养父竟是付元韬妈妈的表弟。怪不得调解刚结束,我就被卖出去了,敢情还是没跑脱付家的影响范围。

  这家人在茅城神通广大,只凭李盼一个开足浴店的,能把他们送去正常接受审判都难,何况杀了?

  不过付元韬的背景这么硬,怎么会去读职高?往下一看,李盼已经备注上了:「曾辗转县城重高、普高等多所高中,都因打架等原因被退学。」

  原来如此。以付元韬那样横的性子,正儿八经的高中肯定待不下去。只有茅城高职的校长和付家同流合污,罩着他胡作非为。

  我摇摇头,又点开看韩丽娜的档案。只瞧见韩丽娜职校毕业后先做了一年护士,然后就不再上班,只在付元韬的公司挂职。

  她到底还是舔到了付元韬。这对狗男女订婚两年了,但还没结婚。

  没结婚的原因,是付元韬在外边拈花惹草。

  也是,这种人渣是不可能收敛的,韩丽娜管不住他,只能忍气吞声。

  看来要找韩丽娜的麻烦,还是得从付元韬下手。我退出文档,继续看李家宝的。

  李家宝其实没什么好说的。他初中毕业后,中考考了 300 分,被李父李母死皮赖脸买了个吊车尾普高名额。高考更是重量级,考出了一百来分的好成绩。

  本来也能买个专科读读的,但李家宝死活不肯读了。先是打工,干了几天嫌累,跑家里躺着去了。目前的工作是全职窝囊废,偶尔会拿啃老的钱上镇上网吧包夜。

  李父李母急坏了,开始找媒婆相看儿媳。二老咬咬牙,斥巨资三十万彩礼,说上了村里一个年方十八的大姑娘。

  这事儿我在养父母家就听说过。议亲的那家里三个闺女,都是个头高脸蛋俏、身材个顶个的好。十八岁的应该是他家的二闺女,初中学历,大黑辫子乌溜溜的,笑起来一口白瓷牙。

  按他们的说法,「比李建红家跑了的李盼还靓些。」

  这么好的姑娘,要嫁给李家宝糟蹋了……唉。

  我正叹气,没想到李盼来了。

  我赶紧三下两下关掉文件,还没开溜,李盼就已经走了进来,啪地摁上电脑。

  「小兔崽子,干什么呢?」

  我装作委屈:「我好无聊,只想打开来玩玩。」

  李盼嗤地一声,把我从凳子上薅下来。她拧我的耳朵,但手上轻轻地,并不疼。

  「走,妈带你看舅舅去。」

  我一脸蒙地被李盼拽上了车,前往李盼从小长大的镇子。她一手夹着烟,一手扶方向盘:

  「你舅舅是个蠢货,好收拾。我打算先从他下手。」

  我点点头,不明所以地坐在后座上。

  她七转八转拐进一条小巷,拿烟指着前面一家网吧:「看到没有?那是你舅舅。」

  我一抬头就看到了他。八年前李家宝还是个十三岁的小孩,现在已长了老高,圆肩驼背一股子猥琐样。他猫着腰钻进网吧,显然已经待了很久。

  「我见过,养父母家和李家很近,村里人都说闲话。我认识他。」

  「那你去跟他说,他姐回来了,有赚大钱的门路要告诉他。叫他上县城的足浴店找我。」李盼笑着吸了口烟。

  「我去?」我不信地睁大了眼。

  「镇上的人都认识我,我不好出面。你不是见过他吗?他也认识你,你一个小孩去说,他也没警惕。」李盼笑着,烟灰撒落在车档上,「快去。」

  原来是这样协助的吗?

  我赶忙打开车门,一溜烟滑下座位。关车门的空当,我看到李盼狠狠把烟掐灭:

  「小畜生,姐姐可备了份大礼要送给你。」

  她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笑意。狠戾的目光直射出来,仿佛要把前挡风玻璃吃掉。

  10

  镇上的黑网吧果然黑,我这么小一个孩子往里钻,那个抖着腿嗦泡面的网管只瞄了我一眼,啥也不管。

  我从一排排混合着汗臭味和脚臭味的人机间走过,键盘噼里啪啦的敲击声在我耳畔响着。我走到那排电脑尽头,找到了我舅舅。

  李家宝佝偻着身子在玩游戏。屏幕里是那种一刀 999 的页游,花里胡哨的人物飞来飞去,制造光污染。

  我拍了拍他。

  李家宝吓得哆嗦一下,嘴里的烟掉到了大腿上。他被烫得跳起来,大喊一声。

  他转头看到我,破口大骂:「哪里来的小杂种!你给我……不对,你是那个,那谁?」

  他眯着眼睛,认出我来:「哟呵,真是小杂种啊。」

  我虽然早早被卖到了养父母家,但王家和李家只是邻村,离得并不很远。

  李家宝这种街溜子,走街串巷不学无术,最喜欢看热闹。我知道他认得我。

  我笑眯眯地喊:「舅舅。」

  李家宝一把揪住我的领子:「小野种,王家说你跑了,原来在这儿。看我不把你捉回去!」

  我踢蹬几下,喊道:「我没跑,是我妈回来,已经给王家钱,把我领走了。她有赚钱的好门路,叫我来喊你一起。」

  「你妈?」李家宝愣了愣,两眼放光,「李盼?她回来了?」

  「对……」我还没说完,李家宝就叫了起来:「这女人可算回来了!得赶紧把金老柱的彩礼钱要回来!」

  ?还惦记你那点彩礼呢?

  「她说,有赚钱的好门路!」我大喊着重复。

  网吧里的人向我们看过来,我感到不妙,挣扎着对李家宝说:「舅舅,我跟你出去说。」

  李家宝想了想,把我拎到了门外。

  我喘了口气,循循善诱:「我妈一个人在外边这么多年,怎么挣钱,你想过没有?」

  「她还能怎么挣钱?站街呗。」李家宝不假思索,「反正她本来就贱。」

  我气不打一处来,但还得硬着头皮跟他讲下去:「我妈在县城足浴店上班,现在手上有赚钱的好门路。但她自己干不起来,这就想起亲弟弟你来了。」

  李家宝用他那核桃大的小脑思索片刻,问我:「挣钱的门路,什么门路?」

  「我不知道,我妈会跟你详谈。」我把地址告诉他,「你去这个地方找她。别告诉姥姥姥爷,妈妈说,他们年纪大,啥也不懂,只会添乱。」

  李家宝将信将疑。

  我狠狠心,加了把火:「换彩礼能得几个钱?还在姥姥姥爷手里,你能拿着什么?但是跟着妈妈,赚多赚少都实打实能进你的口袋。」

  李家宝动摇了。

  我知道,他脑子里肯定在想出门上网前父母给钱的抠搜和谩骂。这种不学无术的混子,没赚过钱,也根本不懂得赚钱的难处。

  他咬了咬牙:「就这个地址是吧?」

  我点点头。

  他恐吓地瞪我一眼,说:「要让老子知道你妈骗我,老子把你头拧下来喂狗。」

  我甜甜地笑着说不会。李家宝拿着地址走了,我也嘚嘚儿地回去找李盼。

  我穿过网吧前面的街巷。一对衣着朴素的母女一前一后走过,她们朝着街角一家缝纫店去,似乎要订做什么。

  咦,那不是和李家宝说亲的那家姑娘吗?

  我转换方向,跟着她们到了裁缝店外。只见母亲与店主说着定做两床被子、被单、枕头等等,那女孩则站在店门口,失神地望向外面。

  她不就是李家宝的未婚妻吗?她们订做的,恐怕是结婚的嫁妆吧!

  本地的风俗就是这样。男女结婚,男方往往拿出大笔的彩礼,有时举家之力都不能满足,甚至借贷成婚。而卖了女儿的父母,仅仅陪嫁几床被子几身衣服,甚至什么也不出。

  彩礼被交到女方父母手里,说是回报养育之恩。但往往到了娘家兄弟结婚或者父母生病的时候,他们又想不起卖了女儿的事儿,叫嚣着让女儿养老。

  嫁娶的时候谈传统,养老的时候说法律,这帮人玩得好一手利益最大化。

  直到把女儿的最后一丝价值也榨干净,他们还是要喊,「女儿都是赔钱货」「生不了儿子的女人别想进我家门」。

  我感到气闷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不过,这户人家有三个女儿,个个都养大成了人。而且她们订购的被子并不便宜,被面绣花,还掺了真丝。

  也许,他们并不是那么不拿女儿当人的家庭。这样的话……

  一丝邪念涌上心头,我恶向胆边生,径直向女孩走去。

  「姐姐,你真漂亮啊。」我甜甜地向女孩开口,「你要当李家宝的媳妇吗?」

  她显然被吓了一跳,看向我:「你是哪家的孩子?怎么说话呢?」

  我笑吟吟:「李家宝是我爸爸,我今年六岁了。」

  叫你骂我野种,现在我就来给你当野种。我恶狠狠地想。

  那女孩脸色一白,看上去都快哭了:「你……你说什么?媒人怎么没说过?」

  店里的母亲闻声望过来,皱着眉头问:「二妮子,怎么了?」

  「妈!她说她是李家宝的孩子!李家宝早就有孩子了,不知道跟哪个野女人生的!」女孩大哭着向母亲跑去。

  我站在原地,接受中年女人的审视。她眉头紧锁,双眼似乎要冒出火来。

  没想到吧,外甥肖舅。我和李家宝,长得还是颇有几分相像的。

  不是喜欢泼脏水吗?来来,我给你泼一个。

  母亲走了过来,厉声问我:「你妈是哪个?」

  我胡说八道不脸红:「我妈妈和爸爸分手了,但是妈妈让我回来找爸爸。」

  女孩哭得更凶了:「妈!做媒的骗我们!我早说了,那家人都不是好货!」

  中年妇女勃然大怒,一巴掌将我掴飞了出去:「滚开!别在我女儿跟前丢人现眼!」

  我栽倒在路面上,晕头转向。等我好不容易爬起来,那娘两个已经急匆匆走了。

  不识好人心啊!我悲怆地想,祝你们退婚顺利,早脱火坑。

  11

  我在我妈的车里嗷嗷哭。

  其实我本来不打算哭的。我人生这短暂的八年也没少挨打,虽说那阿姨下手狠了点,但在养父母家,比这更狠的打我也挨过。

  但在我一瘸一拐地回去找李盼的时候,她把头钻出前车门玻璃,皱着眉,叼着烟打量了我半天。

  然后她把墨镜摘了,问我:「摔成这样,你这孩子怎么不哭?」

  突然间委屈就涌上了我的心头。

  孤身一人的日子,我已经过得太久了。生命于我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大河,我咬着牙掌舵,直到溺死其中。

  没有人告诉过我,受伤了,也可以哭。

  上一世也没有。上辈子,我也没有妈妈。

  我拉开车门,然后哇哇大哭。李盼拍了一下脑门,掀开我的衣袖帮我检查伤口。

  「李家宝打你了?」李盼语气不悦。

  我抽抽噎噎地把事情说了。李盼有些讶异地瞧了瞧我,似乎第一次认识我一般:「这破孩子,管什么闲事呢?」

  她有些好笑地回到驾驶座:「你以为你这样闹她们就能退婚了?李家出三十万彩礼,她舍得退?她退个屁。」

  她开车到了县城,然后去药店买来碘附和创可贴,撸起我的袖子和裤腿帮我消毒。蘸了碘酒的棉签擦在我芦柴棒一样的胳膊上,疼得我直抽冷气。

  李盼哼了一声:「坚强点。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哪有人给我擦药?」

  我抽抽搭搭止住了哭。看着李盼,我心里头慢慢渗出了一丝暖意。

  我有妈妈。我的妈妈在照顾我。

  天啊,我怎么真的变成八岁小孩了?

  「好了。」李盼帮我把裤腿放下,「回家,休息吧。」

  「嗯嗯。」我趴在驾驶座后面,哼哼唧唧。

  三天后,李家宝还是来了。他脸色相当不好,眼下一片乌青。

  我乐坏了。小样儿,喜欢我给你泼的脏水吗?

  他一进门就上下打量,然后问前台:「李盼在这儿上班吗?」

  前台早就被我们嘱咐好了。她带着一百分标准的职业微笑说道:「她在这儿上班。您找李会计有事?」

  「会计?她不是技师啊。」李家宝舔舔嘴唇,「我找她有事,你叫她出来见我。」

  「您去她办公室就行。」前台笑眯眯地给他指路。

  我噔噔噔跑去找李盼:「妈妈,舅舅来了。」

  李盼早在财务办公室等着了。她头也没抬地撵我:「去,烧壶茶来。」

  我赶紧跑去泡茶。等我端着茶盘走到办公室外边,正听见李盼和李家宝在里面谈。

  「这个不用担保,到账还快。你看,这样,然后这样,身份信息填一下……钱不就来了?」

  「这么快!」

  「对啊。我说了这是个好门路,你还不信?」

  「这么多钱!都……都是我的了?」

  「这不都在你卡上了吗?」

  我端着茶进了门。借着倒茶的工夫,我凑过去看李盼在教李家宝什么。

  好家伙,这不是网贷撸口子吗!

  我乐得差点原地起飞。

  网贷几乎没有任何门槛,但是这么多钱到手里,你还得上吗?拿什么还?

  李盼瞥了我一眼,叫我出去。

  哎?我偏不,我就要站在门口看热闹。

  李家宝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疑心地看向李盼:「这么好使,你怎么不用?」

  李盼擦擦眼角,一脸沉痛:「你也知道,这玩意放款虽然不要抵押,但是要用身份证号。姐的证件都在家里,号早就不记得了。」

  她委委屈屈:「家宝,你能不能从家里把户口本拿来,给姐用一下?姐办完身份证就还给你。」

  李家宝一被人求,顿时装起了大爷:「你要身份证干什么?没证又不是不能卖!」

  ?给你脸了?

  正好他茶水喝完了。他抬头看到我,对着我喊:「小杂种,给爷拿瓶啤酒来。」

  「就来。」我咬着牙应道。

  我跑出门去,倒了半瓶啤酒,然后从便池里舀了水装满,给他送去。

  好小子,姑奶奶给你灌点黄汤!

  李家宝不假思索地喝了一口,皱起眉:「这啤酒怎么没味儿啊?」

  李盼则客客气气地打断他:「那咱说好了,家宝。这些钱你先花着,等你花完了,姐再教你。户口本别忘了啊。」

  看来我倒酒的时候,李盼已经把他糊弄好了。李家宝拿着啤酒胡乱应了声,然后扭头就走。

  李盼目送他远去。她的眼神冷了下来,再不复刚才温柔的模样。她的指关节绞在一起,咯咯作响。

  猎杀时刻。

  我趁她不注意,爬到桌子上看李盼的手机。

  只见上头显示着一个网贷软件,上面写着:【贷贷宝,一款真正人性化的智能借贷平台,更懂生活更懂你!日息低至千分之一,最快 30 秒审批,一分钟到账!】

  笑死我,日息 1‰,那年息可是高达 36%,将将卡在高利贷的边上。不知道李家宝刚才借了多少钱,只怕还款日他凶多吉少。

  「看什么看,叫你走你为什么不走?」李盼啪地把手机关掉。

  「我要和妈妈待在一块!」我扑啦一下抱住她的腰。

  李盼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我听见她很低很低地叹了口气,然后把我拽开:「既然这样,你就再帮我个忙吧。」

  我两眼放光:「义不容辞!」

  「哪儿学来的成语?」李盼有些惊讶,挑了挑眉。

  「我要带你去找你亲爸一趟。」

  我有些茫然。付元韬家里树大根深,并不好收拾。这时候跳脸,岂不是自寻死路吗?

  「不是找他,是找他未婚妻。」李盼对我微微一笑,但眼里透着冷意,「她是你妈最恨的女人。」

  找她又干什么?我大惑不解,但李盼显然不对我多解释。

  她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你就跟着我,乖乖当我的女儿就行。走,咱们先去置办一身行头。」

  12

  李盼真是下了血本。现在我身披小皮褂,脚蹬小皮鞋,脖子上更是戴了条平安锁,整个一养尊处优的娇宝贝。

  李盼自己也不遑多让。她脖子上是一根珍珠项链,上边的珠子颗颗大又圆。她身上一套小洋装,又高级又漂亮。

  「香奈儿套装,」李盼戴上墨镜,朝我一笑,「高仿。」

  我们开着车去找韩丽娜。李盼边开车边说我们的任务:

  「今儿个你不当我李盼的闺女,当你爸在外头养的野女人的闺女。」

  「啊?」我目瞪口呆。

  「你妈我自个儿装那个野女人。」她邪魅一笑。

  李盼看我呆得都傻了,估计怕我掉链子,还是给我讲了讲:「你亲爹付元韬,已经订婚了,这两口子都是你妈的仇人。不过你爹是个混账,背着未婚妻在外头养了好些个女人。

  「有一个叫作张欣的,最受他喜欢。虽然之前这两人闹矛盾分手了,但是没关系,韩丽娜不知道。她在付元韬跟前舔得像条狗,屁都不敢放一个。

  「但兔子急了都咬人,更别说韩丽娜实际上,是条脑子不好使的毒蛇。

  「我们去见韩丽娜,我扮作张欣,你假装是张欣和你爹的女儿。张欣是能威胁到她地位的女人,也是她的心病。只有她跟付元韬反目,我们才好走下一步。」

  我裂开了。这是什么逆天的计划?

  「妈,妈妈,」我着急地叫,「他们不是认识你吗?而且她要是被惹急了,不会打我们吗?」

  「放心吧。这么多年没见,我微调过,又化了妆,韩丽娜早就不认识我了。而且张欣她也不认识,只远远瞧过一眼。」

  「但是张欣和付元韬还有联系怎么办?她要是回来怎么办?」

  李盼有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你妈敢这么干,当然是认识张欣了。她是个女赌狗,之前就跑去我上班的赌场赌,差点连外套都输掉了。前段时间她分手之后又去赌,输得精光,现在被运出国了,死活都不知道呢。」

  「妈妈,你在赌场上过班啊。」我惊讶地问。

  李盼懒得理我,自言自语:「张欣和付元韬拉扯了好多年,有没有孩子不知道,但肯定打过胎。」她转向我,「你现在六岁,记住了吗?」

  「记住了。」我老老实实回答。

  我们开车来到一个高档小区。下车后,李盼领着我来到一栋楼里。

  这个小区里小桥流水,树木葱茏,环境相当之好。真没想到县城里居然有这样的地方。

  「付元韬不住这儿吗?」我问李盼。

  李盼拉着我走得飞快:「他不住这儿,住郊外的别墅。」

  我被拽着混进单元门,走到 8 层的一户人家前。李盼非常干脆地摁下门铃,正了正墨镜等着。

  不一会,没好气的女声在里面响起:「谁啊?」

  「姐,开开门,我是张欣。」李盼拉长了嗓音,甜腻地说。这声音夹得我一哆嗦。

  门豁地开了。

  我看到韩丽娜狰狞的神色掩盖不住:「你来干什么?」

  「姐,你可怜可怜我呗。」李盼楚楚可怜,「我跟了元韬哥这么多年,孩子都有两个了。你行行好,把位子让给我吧。」

  「你说什么?」韩丽娜嗓音拔高了几个八度,「什么孩子?」

  李盼对我努了努嘴:「这是我大女儿,已经六岁了。还有个儿子,太小了,没带来。」她杵了我一下,「叫阿姨。」

  「阿姨。」我心惊胆战地看着韩丽娜那张即将爆炸的脸,生怕她要掐死我。

  「韩姐,你也别生我气,我是好心来劝你的。」李盼又开始胡扯八道,「元韬看我儿子都生了,早就不想跟你过了。但是怕你手上有他的把柄,正想办法把你送进去呢!」

  「姐,我真心劝你,自己走吧。元韬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还能多给你点钱呢。」

  韩丽娜的脸色从红变白再变黄,精彩得像开了个颜料铺。

  她声音打战:「是付元韬叫你来的?我不信,我不信!」

  李盼笑了:「不是他叫我来的,同是女人,我也不想看你去蹲牢房呀。」

  她指了指我:「你要是不信,拔根孩子的头发去验验。这就是付元韬的种。」

  听起来怎么像骂人一样?我硬着头皮站着,思考着如果打起来怎么逃跑。

  韩丽娜伸手拽了我好几根头发。我痛得一叫,被李盼拉了一下。

  李盼又笑吟吟地递过去一只 LV 包:「这是我的一点小心意,都是元韬之前送我的。姐,你收下……」

  「谁要你的东西!臭不要脸,滚开!小杂种,看老娘不抓花你的脸……」韩丽娜突然暴起,将包扔了过来。她两只手向我伸过来,长长的美甲好似白骨精的手爪子。

  李盼把她一推,拉起我就跑。但韩丽娜冲上去抓住她的头发,两人厮打起来。

  「你们不要再打了啦!」我急得直跳脚,在旁边干着急帮不上忙。

  纠缠中,李盼的墨镜被韩丽娜拽了下来。两人四目相对,韩丽娜明显愣了一下:「你……咦?」

  「我是张欣啊,姐,我们见过的。」李盼丝毫不慌,抢回墨镜,对我使了个眼色,「跑。」

  韩丽娜显然已经不太记得李盼,一被忽悠,就上当了:「死贱人,老娘绝对要弄死你,把你和两个小杂种的骨灰拌到 ¥$*@,扬了 £_/%+€……」

  不愧是校霸,嘴巴简直是沤了二十年的茅坑,比化粪池还臭。

  我们头也不回地跑进车里,开着车一溜烟地跑了。

  透过天窗,我仍能听见韩丽娜那声如洪钟振聋发聩的骂声。我心有余悸地趴在车座上,问李盼:「妈妈,我们到底为什么来这里?」

  「老娘刚把窃听器丢她身上了,」李盼咬着牙,声音却透着畅快,「韩丽娜有脑子,但不多。她肯定不会回去找付元韬,老娘就等着要她手里的把柄呢。」

  她的手死死抓着方向盘。我看到,她的手指在不自觉地颤抖着。

  那是恨。是她深埋在心底这么多年,汹涌而出的恨意。

  「把柄?」我问,「付元韬有什么把柄?」

  「是整个付家的把柄。他不是有个贸易公司吗?」李盼拿了根烟,叼在嘴里,「那家公司,干的是走私的行当。」

  「倒卖外国的废钢,进钢厂里运作一下,就转成上等钢材卖到国内。哼,这么多年,不知道赚了多少油水。」

  「落到老娘手里,他就等着死吧。」

  13

  李家宝拿到钱,很快就得意得不知所谓了,花天酒地,夜夜笙歌。

  他大概完全忘记那些钱是需要还的,或者,对这种人来说,凭本事贷出来的钱,凭什么要还?

  在这个小县城,能让他扮阔佬的地方不多,而足浴店,就算一个。

  非常有趣,他故意避开了和李盼见面的那家店。但很不巧,他去的那家,也是李盼开的。

  李家宝很快和店里一个名叫赵苹的技师打得火热。赵苹从外省来,人长得靓,性格更是火辣。李家宝一个没见识的混混哪里招架得住,被赵苹吃得死死的,在她身上花钱如流水。

  要说我怎么知道这些,那当然是赵苹和我妈妈说的啦。

  「盼姐,那傻小子上钩了,我说什么他信什么。」赵苹笑得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不过他跟我说,在家里还有个未婚妻哟。她家人迟早会打上来吧?」

  「你甭管,按我跟你说过的做。」李盼倚在窗边,手上举着一杯啤酒,「剩下的我来搞定。」

  我心情复杂。这是我妈,她私底下烟酒都来的。不过她是个好女孩。

  「好嘞,姐。」赵苹笑起来,绽出两个酒窝。

  李家宝的戏很快演到第二折:网贷逾期。

  催债电话打爆了李家宝的手机,威胁要起诉他,黑他征信。不过比催债更严重的是他没钱用了,让他回到了之前仰父母鼻息的混混生活,比杀了他还难受。

  不过无所谓,李盼这不还给他留了条后路吗?

  李家宝拿着户口本来找李盼了。李盼也感激不尽,作为回报,她教他以贷养贷。

  如果说上一回的「贷贷宝」之流好歹还是擦着边的合法平台,这回李盼教他借的,可就是实打实的高利贷。

  「每天利息才五分钱?这么便宜,怕什么?」李家宝不屑一顾,果断借款。

  我瞄了一眼,看着「日利率 5‰」的那行小字差点笑出了声。简直太酷了不是吗?完美符合我对败家子儿的想象。

  来,给李父李母一点小小的「赔钱货」震撼。

  李盼拿着户口本,把自己的户口迁了出来。然后我看到她把本子撕得粉碎,扔进了一条臭水沟。

  「李家宝的身份证迟早被暴力催收的要去,没了户口本,看他还怎么结婚。」李盼笑得云淡风轻。

  我有点忧心:「妈妈,你之前在外面那么多年,都没有身份证吗?」

  她的脸上顿了一顿,敷衍地说:「打黑工,或者办假证。」

  她走了两步,冷笑:「你以为你妈干的是能过明路的买卖?你以为我怎么攒得了这么多钱?」

  我觑着她脸色,不敢问。

  我们去找韩丽娜时开的车被李盼卖了。她说韩丽娜虽然是纸老虎,但也有些手段,肯定会查车牌号的。她把车叫一个认识的人开出省去,然后换了辆新车。

  然后她每天晚上蹲在家里,听从韩丽娜处传回来的录音。

  韩丽娜差点被我们气得肺炸,但冷静下来之后,她一面安排人去查张欣(肯定查不着),一面整理手上付元韬的把柄。

  这把柄,当然就是贸易公司与县营厂勾结走私的证据。

  付元韬一家人胆儿可真够肥的。

  首先是他大伯付卫平,作为领导牵头做保护伞,先把弟弟安插进政府机构,又将儿子付元伟和侄子付元韬弄去钢厂里把控生产。然后开路给付元韬行方便,办了个贸易公司,大行走私之事。

  他的妹夫陈国林被扶持做了派出所所长。参考李盼的经历,恐怕这家人就跟黑社会一样牢牢把持着辖区,让那些对付家不利的人求告无门。

  而老同学朱久巍干的事情更是逆天。茅城职高所谓的「包分配」,就是骗那些涉世未深的学生签霸王条约,然后送去钢厂当临时工或去贸易公司当包身工。他们一天干十几个小时,拿着比劳动法低得多的工资,出事儿了还要背锅。

  这条件,资本家看了都落泪。

  李盼要把他们整个扳倒,凭自己确实是不行的。如果韩丽娜能跳反出来狗咬狗,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李盼抽着烟说,她要按兵不动,静待良机。

  她抽烟抽得很凶。之前一天一包,现在一天能抽半条。

  我看着有些难受:「妈妈,你少抽点烟吧。抽这么多会把肺抽坏的。」

  李盼愣了一下,然后拍我的脑门:「你妈就好这口,你别管。」

  与付元韬这边相比,李家宝的戏演得格外顺利。如今已到了第三折:暴力催收。

  高利贷平台可不是吃素的。李家宝逾期三天,黑社会就打上门去,吓得他抱头鼠窜。赵苹将他藏到城中村的宾馆里,打手们就去了李家,当着李父李母的面,把大门砸烂了。

  「你们儿子欠了好几十万,不还,就等着被剁手吧!」

  李建红两口子哭天抢地。可那日常往李盼头上招呼的巴掌,面对黑社会吓得直发抖;那污言秽语层出不穷的一对嘴皮,面对菜刀和棍棒只留下哆嗦的劲儿。

  「欺软怕硬的混账。既然不讲理,就见一见真正的黑吃黑是什么样的好了。」暴力催收上门的那天,李盼开着车,带我到村里旁观。

  她戴着墨镜,叫我看不清她的神色。

  「你看这围观的人,很快和李家宝定亲的那家人就能听说了。放心,没人敢和欠债几十万的人家结亲的。」她回头看看我,「你不是想帮那个姑娘吗?她不会和李家宝结婚了。」

  她调转车头,带我去城里看下一场戏。

  龟缩在城里的李家宝很快被气急败坏的李父李母找到。溺爱太子的他们破天荒地当街打了李家宝一顿,然后又上足浴店去闹。但李盼早找好了保安,他们被赶了出去。

  深感丢了大脸的李家宝,很快又跑了出来。赵苹温柔地抚慰了他受伤的心灵,鼓励了他虚空的自尊心。

  然后,赵苹贴心地教给他,除了撸口子,还有个来钱更快的办法。

  「你看看这个,」赵苹打开一个花花绿绿的小网站,上面写着「德州扑克」,「你押一,能赚回来百呢!」

  我趴在李盼旁边看着赵苹传回来的视频,笑了个倒仰。网贷超进化,进阶网赌,李家宝这个人要完蛋了。

  赵苹演示了一下。她先赌了一百,玩了一轮,瞬间翻成了五百。她又将这五百放进去,几轮下来,变成了八千。

  李家宝的眼珠子都大了。他连忙自己尝试,先找赵苹借了一千,赢到了一万,又全部押进去,虽说有输有赢,但最后获得了十几万。

  李家宝颤抖着点了提现。这十几万唰地就到了账,李家宝「呀」地大叫一声,原地跳了起来。

  李盼关上了手机。

  我疑惑不解,抓着她的袖子问:「妈妈,妈妈,他们为什么老是赢啊?」

  「这个网站是我认识的人在运营,他欠了我人情,所以帮我个忙。」李盼头也不回,「我托他调了概率。」

  「那网站不会亏钱吗?」我依然不解。

  「运营又不傻,这种人虽然先赢了,但迟早会输回去。他们包赚不赔,我只是送了头肉猪而已,不宰是傻子。」李盼笑了,「李家宝完了。他完了,他的爸妈也就完了。」

  我看到李盼有一丝失神。她的眼睛里有什么在晦暗不明地闪,像当年,她离家那天,眼睛里光的余波。

  14

  韩丽娜确实如李盼所说,有点脑子,但不多。

  说她糊涂吧,她把付元韬家的黑色产业链整理得清清楚楚,甚至在盘算着找人演戏,假意举报实则要挟。

  说她聪明吧,她被李盼窃听到现在还毫无察觉。

  「那天我准备了好几个小窃听器,一个丢她身上,一个扔进屋里,还有一个装在我送她的 LV 包上。」李盼被我问得烦了,随口解释道。

  但是准备得再充分,窃听器也不是万能的。我们刚听到韩丽娜正犹豫着找曾经的小弟做局,就不知窃听器是丢了还是没电了,我们不再能收到进一步的消息。

  「到这里也好办。只要开始有别人插手,那我也能从外部查到情况。又不是只有她韩丽娜有人脉。」李盼合上电脑,喃喃自语,「现在主要的问题是,有罪证,但没有证据。」

  我知道她的意思。

  付卫平带领家族无法无天这么些年,在伪装上自然也是下过一番苦功的。每到上级检查或年度检测的时候,工厂里都会有数条生产线像模像样地摆在那儿。

  但按理说,这个钢厂应当不具备生产优质钢材的能力。到底是怎样运作的,没有证据,根本奈何不了它。

  李盼开始经常在外面做事,一走就是一整天。我不知道她在干什么,只能在店里等着,狂喝冰柜里的可乐雪碧芬达果粒橙。

  有时代理店长来看到我,会很惊讶地问:「你怎么不去上学啊?」

  我摇摇头。

  李盼在忙着复仇,必然会树敌无数,我去上学肯定不安全。而李盼也没有要送我去上学的意思,上学就要上户口,李盼恐怕不想在茅城长住。

  但这不代表李盼对我的教育毫不关心。她从网上下载了一个 G 的小学网课视频,吩咐我好好看,她要提问。

  谁要看「学霸题!数正方体!」啊!我把那堆视频打包扔进了回收站。

  三秒后我又把它们拖了回来。很好,我已经学会慑于妈妈的威力而不得不做某些事了。

  这些天李盼总是焦头烂额的。

  我知道,想扳倒付元韬并不容易,何况李盼是个毫无根基的普通人,在这团黑暗中单打独斗。她显然失去了头绪,有些烦躁。

  就连李家宝欠了十万赌债的喜讯传来,她也只是点了点头,没什么笑意。

  「想收拾掉李家宝这样一个蠢货,太容易了。」李盼夹着一根烟,思绪飘散,「但比起他,老娘更希望亲手把付元韬大卸八块。」

  我帮不上忙,只能干着急。

  「你这丫头,小小年纪皱什么眉头?」李盼看着我,反倒乐了,「小孩子有什么愁的?」

  我这不是在替你发愁吗?我托着腮,暗暗地想。

  她拍了拍我的脑袋,想了想,说:「你去街对面给我买包烟来。」她从兜里拿出来一张一百,丢给我,「快去。」

  「妈妈你不要老是抽烟了啊!你都咳嗽了。」我直接大声抗议,「我不去我不去!」

  「哟,长本事了,还敢顶嘴?」李盼抬起手来在我头顶上吓唬地挥了挥,「不去揍你。」

  她总是这么说,其实一次也没揍过我。我不服气地瞪了瞪眼,还是拿着钱走了。

  我去街对面花 65 块买了包烟,然后去隔壁药店,买了盒养阴清肺丸。

  我揣着烟、药和剩下的钱,噔噔噔跑回了家。

  一进门,咦,家里的灯是黑的。李盼难道出去了吗?

  我把烟和药放在鞋柜上,摸索着往里走。客厅里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我知道李盼在那儿。

  「妈妈?」我问她,「为什么不开……」

  「噌」的一声,烛光燃起,照亮了她的脸。

  她的面前是一个大蛋糕,上面插着一支会唱歌的莲花蜡烛。

  「呃……」她看上去有点尴尬,「我不知道是不是这样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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