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年轻人，也是写给当年的自己

　　From《水果硬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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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次有性骚扰的新闻爆出来，都有人问：为什么受害者没有在第一时间翻脸说不？ 为什么受害者的语气看起来比较「配合」？

　　这个问题，我之前就写文章具体阐述过。

　　最近发生的事和随之而来的讨论，让我想把旧文编辑再发一下。

　　我知道日光底下无新事，罪恶会重复出现。

　　但我们可以选择，是识别、警惕恶的存在；还是把恶视为寻常，不以为意。

　　当我对现状悲观时，我会往回看，这会让我意识到，我们已经走了很远的路了。

　　如今的舆论气氛，和二十年前比，有了明显进步。

　　所以，有些话还是要说，要反复地说。毕竟传播观念，本是就是一件缓慢而无法也不必急于求成的事。

　　希望在未来有一天，这些话会成为深植人心的常识，而不是需要被科普的知识。

　　2

　　要回答开头那个为什么「配合」，为什么没有说「不」的问题，需要我们看到和理解在性骚扰中往往存在的权力关系。

　　女权主义法学家麦金农(C.Mackinnon)是最早把性骚扰定义为“不平等的权力关系中强加于人的性要求”的学者，她的观点也是目前学界的主流观点，即认为：

　　性骚扰的本质，是权力骚扰。

　　性骚扰不仅关乎于性，更关乎于权力。Sex is all about power.

　　而在权力关系中，处于弱势的一方的“同意”，很多时候，并不是真实的意思表达。

　　这种“同意”有可能是因为害怕受到权力者的报复、伤害，以及缺少应对骚扰的经验，不知所措下，被动顺从。

　　我们不应该把面对权力威胁、权力骚扰下的顺从，当成受害者自己的意愿。

　　这种认为“受害者没有反抗、选择顺从，就是咎由自取”的想法会对受害者造成二次的伤害。

　　当某名人邀请年轻读者/粉丝去家中聊天，并在封闭空间里，对来访的年轻人伸出咸猪手时，我们该问的不是那些年轻人为什么答应去他家，我们该问的是名人，你为什么要把读者喊到家中出手骚扰？为什么你不规范自己的行为？为什么你要滥用自己的地位、名声，让信任你的年轻人，处于被你骚扰的境地？

　　写到这，想要推荐一篇把性骚扰中的权力结构写得很透彻的论文，是澳门大学社会科学学院社会学系博士候选人李军写的《学术性骚扰的共犯性结构：学术权力、组织氛围与性别歧视 ——基于国内案例的分析》。

　　这篇分析的对象是学术圈中的性骚扰，但其中所讲到的性骚扰问题的共性，在更广泛领域里也有显现。

　　李军在论文中写到：“在社会中，被骚扰者‘说不’的责任往往是被苛求的，而骚扰者操控他人意志的弄权行为则常常被忽视或不被考察。”

　　这篇论文中也详细说明了，骚扰者是如何一步步运用权力，控制他人意志，获得对方的“同意”——即让对方不敢或不能拒绝，引号内是论文内容（括号内的灰字内容，是我看李军论文，所延伸想到的）：

　　“一，性骚扰者会去挑选受害者。

　　所有个案都表明，性骚扰发生很少是‘即兴’，骚扰者对于时间、地点和场合的安排，一般都有所计划；

　　而且通常他们对骚扰对象都有所选择。骚扰者往往更愿意选择来自外地、家庭背景普通，独立无援、缺乏资源与之抗衡的当事人。”

　　（雅君说：不少骚扰者会在交谈中，故意去套刚认识的潜在被骚扰对象的话，去了解其个性是否顺从、家庭背景如何，是否本地，是否显赫，是否有伴侣，以掂量自己的下手难度。

　　当你和被爆出的性骚扰者有日常接触，但你没有遭遇过这个人的性骚扰，不代表这个人就不会性骚扰。

　　而有可能只是因为你不是他评估成本后，愿意选择的对象。你不属于他眼中那枚更软的「柿子」。

　　所以，不要替他背书。

　　你没被捏伤，不代表其他人的血泪是假的。）

　　“同时，他们也会挑选有强烈求知兴趣和成就动机的被害人。”

　　（雅君说：因为论文讨论的是学术骚扰，所以其中会写到这句。但放在象牙塔之外，这也成立。之所以这样选择，是因为被害人越在意事业/学业，越想在领域内有所建树，往往越不敢和能影响自己前途的加害者翻脸，越容易被加害者控制。

　　在之前震惊日本的矢野教授性骚扰多位女秘书的案件中，有两位被他骚扰的女士立即提出辞呈，但她们付出了失去工作的代价。而E女士因为想继续从事东南亚研究，没有离开研究室，就面临长期被矢野骚扰的境地。

　　有求知兴趣、有成就动机是受害者身上的闪光点，而不是错误项。

　　真正有错的是利用年轻人的求知欲、成就心，来操纵、伤害他们的人。）

　　“第二，会利用跟学习与工作相关的情境，去拉近社交距离。通常，骚扰者都会对被害人表示关心，借机拉近距离。”

　　“第三，他们会操控受害者心理。他们会利用自己的权威，对弱势者施加情感上的影响…严厉训斥之后，再利用怀柔抚慰、鼓励的机会搂抱女生……宽严相济，是弄权者以自己的权威对相对权力弱势者施加情感上强烈影响的方式，被影响到的女生的反应都是战战兢兢、委屈，然后如沐春风，将肢体骚扰视为师长的关爱。”

　　（雅君说：这种“打一巴掌，再给个枣”的方式，其实就是先否定、摧毁被骚扰者的自尊、自信，让其更容易被控制，再用温情的举动，笼络其人心，并借机以关怀为名，伸出咸猪手。）

　　“第四，以明示或者暗示的方式提议交易。给被骚扰者提供好处，发表论文、推荐交流、深造机会等。但这些“好处”其实是一种公共的教学资源。交易提议本身就是渎职行为。”

　　“第五，（给骚扰对象）洗脑，对其灌输支持权色交易的观念。骚扰者利用的不仅仅是权力关系的不对等，还有自己和通常年轻十几二十岁的骚扰对象之间在社会经验和性经验方面的差距。”

　　（雅君说：缺少情欲经验的年轻人，在遇到骚扰时，往往会处于震惊、害怕，不知道如何应对，“脑子懵掉了”的状态。而社会经验的缺少，也会导致受害者在面对有权威的师长给自己洗脑时，难以有效反驳。

　　性骚扰中，骚扰者往往通过运用权力，去控制被骚扰者，获得“同意”，以逃避法律处罚。同时也满足了自己心理上的征服欲和控制欲。）

　　3

　　我对性骚扰本质是权力骚扰最切身的体会是：当我回顾我曾经历过的性骚扰，我意识到，它们多发于我的学生时期，以及实习期间。

　　那时，我还没有正式走上社会，缺少资源、地位、社会经验，换句话说，在和他人的权力关系中，当时的我往往处于弱势。

　　我知道，关注我的读者里有一些是还在读书或刚工作的年轻人。和当年的我一样，处于社会权力位阶中比较低的位置，容易被那些欺软怕硬的骚扰者，当成猎物。

　　因为内心虚弱的他们一直在寻找更温顺乖巧、更无权无势、更不敢伸张的人下手。

　　这些文字是写给年轻的读者。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写给当年的自己。

　　我们想要的更良善的观念土壤不会凭空出现，但我们可以选择耕耘、选择培育。

　　用邓布利多的话说，「我们的选择远比我们的能力，更能真正展现我们是谁。」（It is our choices that show what we truly are, far more than our abiliti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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