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宏宇：九哥

　　原标题：刘宏宇：九哥

　　作者：刘宏宇

　　

　　九哥。一看这俩字儿，能不能吓一跳？是什么江湖门派的“香火大排名”么？还是前面还有大哥二哥三四五六七八哥？那你排老几？咋这么多呢？

　　都不是。其实都不是。

　　叫“九哥”，是因为这位“哥”的名字里带个“九”字儿。他出生那时候……反正，那大半年里出生的，不论男女，太多名字里带“九”字儿的了——九红、九茹、九庆、九光、九辉、九强……还有干脆就叫个“九”的，典型时代特征，知道的都知道，不知道就不知道罢，反正，就那么起了、叫了、上户口了。没两年，“九”圈定的光环，成了笑话，可“九”们的名字，却改不了了——那时候，派出所改个名字，比现在变个性都难。

　　不知道，九哥是否喜欢自己的名字，是否想过改名；反正我不喜欢自己的名字，但名字是老爸给起的，就便后来改名字变得比变性容易且便宜得多，也没敢“动心”。

　　九哥没比我大多少，只是差名字里带“九”的那一股“潮流”的大半年或者再多一点点，反正是没到一岁。差不到一岁，叫个“哥”，也没什么奇怪。不过，按今天的话说，“九哥”的“哥”，叫的不是岁数，而是“江湖地位”。

　　九哥是有“江湖地位”的；哪怕只是teens年岁的初中生，哪怕是在“肃.清”啥啥啥“流.毒”和“严.打”大行其道的年代，所谓“江湖地位”，也还是要靠“打”才会有的！

　　将将一米六（可能那会儿都还没到一米六）的个头，却很精壮，还练过点儿摔跤，胆子大、敢出手，跑起来还比绝大多数个子高腿长的更快，整一副“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的“初始设置”，初中一年级以及留级的初中又一年级的大约两年时间里，不说身经百战，也零七八碎加起来差不到哪儿去，总体上大概应该算“胜多负少”，“战绩覆盖面”遍布以他家和我们中学学校为“基准点”的五六个block，大概相当于十五六分之一的“北京市东城区”。

　　当然，不是他一人单打独斗，至少不全是，而是逐渐有一伙子“兄弟”，算“一帮人”，但构不成“团.伙”——构成“团.伙”得是真有“犯.罪”行为；他们没有，只是往小里说属于“半大小子淘气闹事”的厮斗；更有意思的是，无论胜负，打过之后，绝大多数“对手”，都能跟他成为朋友。他是我见过爱打架和不记仇集于一身最臻“完美”的人。

　　其实，真正的“江湖地位”，在长大后的视野中来看，更是因为喜欢并善于交朋友，“打”却是该在“其次”的。而之所以能交那么多朋友，在我看来，除了不记仇，还有两个挺重要的关键点：不吃窝边草，和，不附带要求。

　　啥叫“不附带要求”？简单比喻，就是打赢了不要“战争赔款”。胜负分出之时，就是一切“终了”之刻。之后，要么做朋友，要么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谁都不认识谁。

　　至于“不吃窝边草”，似乎就更好理解了——在我所见的那个时代“厉害”的学生中，九哥，是唯一我不记得欺负过任何“身边人”的一位；“身边人”，包括同学，同学里，有我。

　　大概也就是因为这个吧，对他的“怕”里，多了一重类似“敬意”的东西，少了许多“现实的恐惧”。后来“混熟了”，才知道，他是老警察和人民教师的儿子，就又多了一点儿亲切感，因为，我妈也是人民教师。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说过，老师的孩子，要么特别乖，要么就特淘气。他就属于那后一种。但我两种都不是。所以，我妈还说：“怎么你就这么个色呢！”我怎么个色了？我怎么个色，还不是她，还有……总之，怎么能都怨我呢！

　　“不怨你怨谁啊！”这不一定是九哥的原话，但意思是这么个意思。

　　九哥还说：“你肯定也是不听家里话的孩子。脸上写着呢！”

　　

　　说这些的时候，我已经至少因为他的“庇护”而避免了两次“灾祸”，跟他成了大哥小弟那样式儿的朋友。那两次中第一次，是因为他看不惯另一个校园里的“巨无霸”欺负人，打抱不平般把“战火”引到他自己身上，转移了那家伙的注意力；第二次，却是因为我有意无意“挑起事端”，他出面“摆平”。

　　我不是敢于挑起事端的，更没能力“自己摆平”，却因为口舌之争，很多次不经意地就惹祸上身。那种逞口舌之快的毛病，往好里说，叫“言语犀利”，说白了就是“嘴欠”！据说，后来能搞写作的人，一半小时候是闷葫芦，另一半都是“嘴欠”的。我应该就属于那另一半。九哥说：“你丫就是嘴欠！”又说：“以后准是舞文弄墨的主儿。”听着不怎么爽，但也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至少，关于“嘴欠”那句，是对的。

　　九哥功课不好，不然也不至于初一就留级；但也不算特别差，不然也不会花了四年就顺利读完初中。所有人都说，他功课不好，是因为不肯努力学习。我就想，如果他肯努力学习，会怎样？答案是，他不会！他不会肯努力学习！就像我到现在也改不了“嘴欠”的毛病一样。

　　所以，不肯努力学习的他，初中读完，很快就进入社会、参加工作了。

　　好像最开始，是托关系学驾驶。那时候还没有交钱报名就能去上的驾校，学驾驶，都得“有路子”；九哥的“路子”，跟公安相关；所以学驾驶后，没开几天车，就进了刑警队。据说，之所以能进刑警队，跟他“地面熟”和“能跑能打”有关。

　　听说他当了警察，我很惊诧。因为，这颠覆了我心目中警察的“形象”。

　　“我们头儿说了，就我这样的，才能当警察呢！”九哥这么跟我们说。说的时候，觉得他原本身上的那点点儿“痞气”，像是不见了。不知是“警察”二字让我们的眼光不一样了，还是他为“警察”俩字儿，改变了自己。

　　他好像确实因为当了警察而改变很多。至少，在我记忆中，改变了很多。不光是没了“痞气”，还差不多跟以前那些“江湖朋友”都很减了来往，连曾经喜欢的姑娘，也不再提了。

　　喜欢的姑娘？当然有啦。那样的年龄，没有喜欢的姑娘，反倒是“坏了”。

　　九哥也有喜欢的姑娘，是比我们小一个年级的同校女生，短头发、白嫩嫩红扑扑的圆脸庞，爽脆又精致的样子。我记得九哥不止一次说喜欢她，正如也记得九哥似乎从来都没真的去“招惹”人家。我还记得那姑娘的名字，到现在都记得。可好像，九哥自己，反倒忘了。

　　这可能在一般人看来，不那么正常。可如果当过刑警，为保障“首善之区”的安宁，跟过惊天大案、出过恐怖现场、追过冥顽巨凶、斗过疯狂杀手、打拼24小时刚闭上眼就又得争取一分钟“满血复活”奔赴凶险，忘却一些少年时的梦，会不会就显得“太正常”了呢？

　　那紧张劳累凶险的刑警生涯，几乎要了九哥的命！因为知道他的情况，影视剧中看到刑警这这那那的艰辛苦楚，真的就很容易就信了。

　　

　　再见到的时候，三十岁出头了，他已经由刑警转做其他警种，能坐坐办公室、大概齐可以勉强按时上下班了。见到时，很亲热，多年不见的老友重逢的那种。听说我喜欢写作，而且尤其中意悬念题材，很有兴致地给我讲了些当刑警时候的经历，真长见识！其中很有一部分，都让我以各种“手法”用在了写作中；当然，也有相当一部分，是“用不到”的；个中原因，他懂、我懂、大家其实都懂。甚至，有些“故事”，讲的当时，他就说“这不能写啊”。

　　再往后，种种原因之下，见面就少了，单独的见面，就……不是“更少”，而是“没有”，直到我们都过了“知天命”之年的去年冬天。

　　说来有趣，我们最近的“重逢”，竟是因为网购——网购平台上，发现了他是“好友”，相互打了招呼，互相给对方的采购点赞，直到有一天，我问：九哥您是不是还住哪哪哪啊？

　　哪哪哪，就是我现在住的小区。依稀记得，他很多年前也住过同一小区，是跟年迈的双亲一起。我不确定，那么多年过去，他是否还……事实上，他确实曾经住去了别的地方，只是在我发问的时候，又早已住“回来”了。

　　就这么，我们单独“约”了见面，就在共同居住的小区附近。

　　他退休了，提前退。我觉得，他有点儿憔悴。尽管，关于退休，他说了很多这这那那的原因，可我总是有点儿担心是不是还有没说出来的身体方面的原因。毕竟，早年干刑警，他是累到过心脏出了大问题、差点儿没能活着出ICU的。

　　不过，他不说，我不问。不光是因为什么“哥”不“哥”的，到了这岁数，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再嘴欠，心里也是多少有数的，嘴上也还是有个“把门儿”的。

　　老同学、老哥们儿，多年不见、二十多年没单独碰头，总喜欢多讲共同的曾经；五十多岁的人，见着“发小儿”，最主要的话题，肯定是一同走过的“曾经”。

　　其实，我们都想说点儿“现在”，就一点儿。可基本上，在“曾经”面前，“现在”很是插不进来。所以，似乎是在同一“节点”，我们都放弃了去“挽回现在”，索性敞开了去回忆。

　　回忆这个东西，其实是靠不住的。因为更多出自“主观”。相距越“远”，就越容易“基于主观”，聊到后来，就“又”出了岔子，岔得犯迷糊，岔得嘻嘻哈哈。

　　“岔”到最后，都说下次再聊。下一环节，就是抢着买单。他随便一推，就“抢占”了“先机”。我没再试图“收复”，由他了。那一刻，满心都是欣慰。不是因为他买了单，而是刚刚那随便的一推，还是那么有劲儿，让早已比当年初识那阵儿强壮了不知多少的我，依旧无可抵挡！就冲这把子劲儿，脸上再怎么显得憔悴，身体估计也还是差不到哪儿去。

　　就因为这份遐想，临别时，我都没说声“保重”。好像，那俩字儿，对于当时的我和他来讲，既生分，又苍白。还是小时候那样，他说“走了啊”，我说“得嘞”。

　　同一个小区。一头一尾。

　　小区不大，随便走走，还未及多聊点儿什么，就从头到了尾。

　　小区不小，那一次“走了啊”、“得嘞”之后，许多时日过去，竟没能有一次邂逅。

　　看来，不能“仗着”住的近，想再跟九哥“碰”，还得再约！

　　

　　2023盛夏于北京栖醇阁（听风楼分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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