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兰为何在同性恋、安乐死、卖淫和大麻等问题上更加宽容前卫？

　　最近大家焦点都在资本主义世界大救星美国上了……我想问问，为什么荷兰在这些革命性议题上，相较于其他欧美国家而言，发展更快走的更前？看上去更左一点么

　　不敢说是回答，但稍微说几句和题目有关的一点观察吧。

　　首先，荷兰作为一个国家/民族，整体上的态度绝不是「左」/liberal，至少在周围的这一圈邻居里绝对不算左。真正的欧洲力薄儒是瑞典和德国。比如 2016 年有一家荷兰咨询公司调查荷兰人最喜欢的节日活动是什么，结果发现每年一度的阿姆斯特丹同性恋大游行（Amsterdam Pride）在民众当中的接受度不到 20% (

　　Evenementen | Hendrik Beerda Brand Consultancy). 具体描述可以看我在另一个问题里的回答：

　　出国以后遇到过什么和预期不符的事情？ - 知乎用户的回答下面稍微展开说，这里简单概括就是：

　　荷兰的这些「激进」合法化立法一则是因为当时的执政党派利用这个时间窗口迅速推进了这些法律，二则是因为荷兰人商业传统塑造出来的高度实用主义以及对个人自由尊重的传统。还可以看这个：

　　Politics of the Netherlands ，这里是一战以来荷兰历次选举的下议院政治派别构成，可以看到政治派别繁多，各种稀奇古怪的倾向都有，政治、经济、文化上各种立场排列组合产生了许多政党，没有哪一个能占到绝对优势，也无法简单地用左右二分概括。

　　然后插一句，大麻、烟草、酒精属于同一类，可以把它们叫做「软毒品」，对身体有危害（酒精中毒、吸烟引发肺癌、长期吸大麻伤害记忆力），有成瘾性但远不如硬毒品高，和冰毒海洛因等对人的危害有很大的不同。大麻本来就应该被划分到烟酒类、用类似的手段管理，至于为什么被算成了毒品那是一个历史问题，不是科学问题。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大麻都跟烟草、酒精而不是海洛因更接近，所以大麻合法对荷兰人来说并没有多少好讨论的。至于真正的毒品，荷兰的打击严厉程度可绝不亚于其他任何国家。

　　稍微展开说刚才的两个原因（这两个原因对荷兰闻名于世的所谓「激进宽容」各自起了多大作用我就不知道了）。一是技术层面的，荷兰不是美国式的府会斗争，内阁由议会下院多数党组成，因此多数党可以方便地推行自己支持的法案。同性恋、堕胎、安乐死的合法化法案全都是 1994 到 2002 年之间由左翼执政联盟（叫做「紫」，象征红色 socialism 和蓝色 liberalism 的联盟）通过的，实际上法案通过的当时你去做民调，全荷兰人对此的支持率未必过半。

　　荷兰历史上由于社会严格分层（

　　Pillarisation），直到 1966 年以前，天主教徒、新教徒、社会主义底层劳工三大群体，各自都有自己的一套政党、报纸、广播电台、贸易联盟，学校、医院、行会、银行、甚至体育运动场都是每个 pillar 只去自己这个 pillar 的，不同 pillar 之间几乎老死不相往来，社会割裂成几团。这导致了每个政党都不可能取得绝对优势，因此下议院选举中获胜的往往都是多个政党妥协之后的产物，基本都是中左或者中右的执政联盟。随着战后经济腾飞、婴儿潮、60 年代西方的自由化运动等原因，pillar 制度解体。伴随着经济形势（比如荷兰对福利国家的尝试结果）好坏，中左和中右执政联盟相继上台，政策也经常摇摆。94 年选举是各个传统的基督教民主政党第一次被排除在执政联盟之外，因此没有宗教保守势力在内阁中，这些与基督教尤其是天主教伦理相悖的法案才得以通过。紧随其后的 2002 年选举，风向重新右转，所谓的「右翼民粹煽动家 right-wing populist demagogue」Pim Fortuyn 获得了巨大的支持，左翼惨败。由此可以看出，这些法案不是每个荷兰人都支持的。它们一口气被通过，有很大程度是由于政治制度给执政党提供了这样的机会。

　　（题外话：右翼 Pim Fortuyn 对伊斯兰和穆斯林移民的观点在 14 年后的今天被再次被无数人重复，但我觉得今天无论是中国美国还是欧洲的保守派们并没有太多人的论述能超出他当时说过的范围。现在这个 Geert Wilders 要比他民粹得多。可惜的是，后来 Pim Fortuyn 被反对他观点的人刺杀，随后一个同性恋电影导演 Theo van Gogh 因为拍摄了一部批评伊斯兰教对女性的态度的纪录片而被穆斯林刺杀（而他生前拍的最后一部电影正是讲 Pim Fortuyn 遇刺的故事），从此荷兰的政治也像美国一样开始两极化，许多荷兰人纷纷开始哀叹，我们民族最为自豪的就是妥协和谈判的艺术，大家都能够和和气气地坐在谈判桌前解决问题，摆事实、讲道理、最终寻求双方利益的最佳平衡点，然而自此以后，政治开始变成攻击、谩骂、立场站队，越来越两极化，不同群体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困难，all that's left is noise.）

　　二还真是民族性格。毕竟可以想象，在沙特这样的地方即使有一个左翼的政府也是不可能推行这些合法化法案的，所以必须还是有一定民意基础在的。

　　尼德兰地处西欧最大的河口三角洲（莱茵河—马斯河三角洲，欧洲最大港鹿特丹就是莱茵河最大的出海口），南北荷兰省遍布海港，连通欧洲内陆和世界各地，从某些意义上尼德兰在欧洲各国中间的性格和上海（长江出海口）在中国各地中间的性格非常像——「重商」「抠门/精打细算」「各管各家事」「鱼龙混杂、兼收并蓄」。（我实在是懒得吐槽荷兰人有多抠门了，而且抠门都抠出了民族自豪感。）这些地方的发家史就是商业史，来自欧洲各处的各种宗教、风俗、习惯的人共同挤在狭小的阿姆斯特丹/安特卫普（今属比利时荷兰语区），谁都不认识谁，谁也和谁都不一样，于是不像农业社会形成了由风俗、传统来规范的熟人社会，这样的商埠中来来往往这么多不同的人可以和平共存的唯一选择，就是由法律、契约规范的商业社会，每个人井水不犯河水，尊重不同的习俗、私有财产神圣、捍卫个人自由。

　　荷兰是世界上最早的资本主义国家，黄金时代（17 世纪初）时通过垄断远洋航运和阿姆斯特丹证券交易所成为了全欧洲最富有的地方，几百年来也有着最发达的商业社会、市民社会，长久下来荷兰人在欧洲有了 tolerance 的名声。比如斯宾诺莎就是居住在阿姆斯特丹的犹太人，这和当时这里是欧洲对各种不同的宗教（无论是天主教、各种新教派别、犹太教、伊斯兰，还有无神论）最宽容的地方分不开关系，斯宾诺莎本人就是怀疑论者，和无神论关系暧昧。

　　然而这种由商业塑造而成的性格并不是 liberalism（解放！平等！博爱！共建美好新世界！），也不能算是 tolerance（宽容），而更多的是 indifference（大家只在生意场上见，私生活你怎么过关我屁事，甚至我也无从知道）和 pragmatism（只要不妨碍做生意都好商量）。与此相关的是，荷兰是非常典型的「核心家庭 core family」社会形态——你的叔叔姨姨通通是「远房亲戚」，每年生日时见一面，「家庭」的概念只包括父母和子女。但硬币的另一面是，你要动荷兰人的钱包，立马跟你翻脸。荷兰独立就是因为西班牙统治者要给他们多征税——此前的外族统治，外国人来当国王统治自己，换了一波又一波根本无所谓，但一提加税立刻不干了，揭竿而起反抗暴政赢得民族独立，从此不怕乱收税。这都是大商埠这种高人口流动性、完全不同于农村的社会形态塑造出的习惯。

　　举个当代的例子，荷兰人最早同性婚姻合法，但是今天荷兰的很多同性恋青年对父母出柜仍然是一件大事，父母如果表示「虽然你是同性恋但没关系我们一样爱你」，孩子还是会喜极而泣；中学生在校园里如果被人知道是 gay 也经常会受欺负、被看不起。还有我刚来不久时，一个平时人很好的荷兰同学有一次用一种「唉我们国家就是盛产奇葩」的表情挤眉弄眼地在他一个朋友背后跟我偷偷说「he likes men，啧啧」。当时略震惊，后来听说荷兰人背后嚼舌根、说双方都认识的熟人的闲话也快成一种文化了。嫖娼卖淫等一样的，合法化不见得意味着大家认同这么做、你这么做不会被大家看不起。商业社会的习惯只是意味着：不要跟 victimless crimes 过不去，不要跟人类历史上从未禁绝过的卖淫行为过不去、假装真的可以禁止掉一样（事实上荷兰很多地方也只是 de facto 卖淫合法），人家只要你情我愿、没有人受伤害，那法律不应该禁止——但是，允许是允许，我还是看不起这样的行为，还是不准自己的孩子这么做，我的朋友如果这么做了我还是会对他有看法。至于跟我做生意的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只要个人信用好，谁管你晚上回家以后去哪。

　　然而上面这些说的都是阿姆斯特丹等港口城市，最多包括整个 Randstad（粗略地说是 Amsterdam – Utrecht – Rotterdam/Den Haag 围成的三角形区域），尼德兰乡下的情形很不一样。这里有极度保守的天主教和新教派别，严格遵守罗马教廷或加尔文的教导，也有数量不小的支持社会主义的劳工。欧洲大陆上有两个地方是出了名的「排外」、保守，一个是瑞士，另一个就是荷兰。比如前面提到的我另外那个回答里，尼德兰农民会一起揍敢来追自己村女孩的外村人的例子。在科隆新年夜暴乱发生以前，荷兰人对穆斯林移民的态度也已经相当负面。早在十几年前荷兰政府就喊出了 "welfare state belongs to the past" "multiculturalism doesn't work" 的口号并收获了相当多的支持。荷兰这个国家作为一个整体，同时考虑银行家遍地的阿姆斯特丹和奶牛遍地的农村的话，绝对算不上 liberal–conservative 二分意义上的左。就连阿姆斯特丹，放在全球各大城市中来看，也算不上很左，只是很 pragmatic，很 indifferent，所以看起来像是很宽容。每个荷兰人听到「唉你们不是世界上最激进最宽容的国家吗」的时候，基本都是尴尬一笑，「呃……我们知道我们有这个名声，但其实这么概括并不太准确……」

　　最后吐槽一下「荷兰」这个名字，太混乱了。以「荷兰」为国名事实上是误译——「荷兰 Holland」是省名，「尼德兰 The Netherlands/Nederland」才是国名，这个国名就是「低地」的意思（荷兰语 neder、英语 nether 即「下」）。南荷兰省（Zuid-Holland，大城市有海牙、鹿特丹）和北荷兰省（Noord-Holland，大城市有阿姆斯特丹）在尼德兰是「海上马车夫」的时代基本垄断了海洋贸易，因此世界上其他各国接触到的尼德兰人基本都是荷兰人，于是大部分地方都误将「荷兰」当成了国名。对于一个不是荷兰人的尼德兰人来说（比如 Utrecht, Eindhoven, Maastricht, Groningen 等大城市还有广大的乡下），你把他们叫成「荷兰人」他们会不高兴的。

　　英语更乱，不仅 Netherlands 和 Holland 不分，表示荷兰人/荷兰语的词居然还是 Dutch——词源是「德意志」。荷兰人自己都懒得吐槽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