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密·禁忌·空间：试论同性影视的伦理与爱恋

　　在当前的同性题材影视作品中，同性恋情的出现往往离不开亲密空间的建构。而这种亲密空间，往往表达了父权社会中的某些禁忌。

　　同性情爱在许多文化中被列为“禁忌”，要受到严厉的社会制裁。即使在开明的西方社会，它们也有着几百年的迫害历史。东方社会，同性欲望是被明令禁止的，而中国又非常典型。在这种环境之下，同性恋的生存空间常常被挤压、剥夺，存在于黑夜之中，不能见光。而作为反映现实状况，尤其是过去现实的同性题材爱情作品，在叙述同性关系的发展的时候，往往无法摆脱空间的狭隘。

　　关系的实质性变化必须借助于亲密空间的建构。亲密空间指的是共同的生活空间，这在众多中外影视作品中都有反映。《断臂山》的主人公杰克和恩尼斯的关系的实质性变化在于帐篷中一夜春宵，这可以解读为原始性冲动，这可能是境遇性的排遣。但正是这一次“偶然的冲动”，双方成为终生的恋人。杰克和恩尼斯正是由于有了山林中帐篷的亲密空间，方能培养出旷世绝恋，生活空间对于两者身份的显露、同性爱关系的发生提供了物质的基础。而帐篷也是该段同性关系的见证以及决定性的促成力量。

　　在2017年奥斯卡提名影片《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中，艾里奥和奥利弗的关系推进在于两者共同在教授家中相处了四周，并且双方的住处挨着。奥利弗的房间正好是艾里奥特意为夏季住客腾出的房间。虽然两者一见钟情，但若没有共同的生活空间，奥利弗作为家庭成员生活在艾里奥家中，两者的情感几乎是不可能由浅入深，最终成为铭刻终生的爱侣的。共同生活构成了艾里奥与奥利弗的亲密空间。

　　意大利语短片《无法入眠》更是借助亲密空间的建构讲述了一对少年的悲情故事。两位主人公都是单亲家庭，一位丧失了父亲，一位丧失了母亲。而他们的母亲与父亲组成新的家庭，但由于原有的房子局促，只有两间房，两位孩子必须暂时共住一间房。同居生活使得两位少年发现了彼此的感情，发生了关系，成为恋人。在这里，同性恋的空间被挤压到了极致，故而也拥有了暧昧的最佳场所。但这部影片与其他不同的是，两位主人公的关系实际上是没有血缘的哥哥与弟弟的关系。兄弟之谊无疑使得爱恋更具有禁忌性。

　　中国大陆的同性题材似乎对兄弟之情特别青睐。《霸王别姬》讲述的正好是兄弟的同性之爱。程蝶衣和段小楼恋情的发展在于两者从小青梅竹马，难兄难弟，而情愫渐生。这种兄弟之情无疑将同性恋的亲密空间渲染得更加暧昧、更加复杂。兄弟之情在中国有着非常长远的传统，尤其是士大夫文人之间，有时候这种情谊甚至会超越兄弟，上升到柏拉图精神之爱的层面。在三纲五常中，长兄为父，担当着庇护者的角色，而封建的最大家长便是帝王，层层级级，关系既亲密又严格。文人之间的兄弟之称意味着双方已经成为亲人，受到家庭伦理的管制。而如果在兄弟之前发生情感，也就是同性恋情，便触犯了传统伦理道德。这一种触犯既有着断绝生育文明的罪责，也扰乱了父权制“纲常”秩序。因而属于大逆不道的范围。兄弟纯爱的追求在中国语境因此是最为禁忌的。

　　然而，兄弟之情作为共同生活日常的最完美情境，为中国大陆同性恋情提供了最佳土壤。这就说明，兄弟之情在同性恋发展过程中具有亲密性与禁忌性的双重特征。可结局往往成为虐恋。《霸王别姬》是一个例子，而《蓝宇》则是更为现代的一个例子。陈捍东与蓝宇虽然起初是恩客与男妓的关系，到后面便成为了“哥哥”与“弟弟”的恋人关系。蓝宇甚至融入了陈捍东的家庭，成为家庭中的一份子。哥哥与弟弟也是中国大陆同志圈的特殊表达。将同性恋情感纳入了家庭伦理的范畴。以亲情来试图消解同性恋情在中国语境的“怪异”和“变态”。然而，儒家的传统生育文化本质上与同性恋不可调和，这就注定这一“兄弟情谊”会以悲剧收场，走向虐恋。陈蝶衣和蓝宇的死亡是这一悖论之下的必然牺牲品。在《烈日灼心》中，辛小丰和伊谷春的关系模式也借助了“兄弟”这一概念。

　　而台湾近年来的同性恋影视题材作品中，借用兄弟之情来构建亲密空间屡见不鲜。如《盛夏光年》《男朋友，女朋友》，这两部电影的特殊之处在于，兄弟之情往往会作为上位情感战胜（成全）男女之情。如守恒为了挽救与正行的“友情”，不惜放弃爱情，而陈忠良成全王心仁和林美宝。前年的获奖影片《七月与安生》则讲述了“姐妹之情”胜过男女爱情的故事。这些影片均借助“兄弟”“姐妹”的亲情伦理来构建同性恋的亲密空间。而在最后，又因为伦理相背离的双重性，走向虐恋和悲剧结局。

　　亲密空间之所以重要，在于它能够还原。共同生活，相濡以沫，难免产生情感，而这种情感往往被认为是最纯粹最不应当被批判的。故在亲密空间里，尤其是兄弟的亲情语境下，情感具有了可理解的普世本质。而这种感情一旦超越了伦理边界，触犯禁忌，又会面临最大的阻碍，最终走向悲剧。同性恋情的发展和推进往往离不开亲密空间的建构。兄弟之情是最便利的情感空间，它具有暧昧性，又具有禁忌性。它的双重性，对传统社会，无疑构成了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