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子杀手》的背后，是“新李安”与“旧李安”之间的交战

　　文/无崖子

　　一张慈眉善目的脸，充满了东方式的儒雅；温吞平缓的语调，讲话时总是娓娓道来；腼腆而敦厚的微笑，让人丝毫无法想象这张脸上也会出现暴怒的表情……这就是出现在镜头前的李安，也是人们所最熟悉的李安。

　　这样的一种人，被贴上的标签，往往是两个字——佛系。

　　《双子杀手》的宣传活动上，主演威尔·史密斯这样形容李安“他绅士、沉稳、拥有美丽的灵魂”，他说在片场从来没有见他大声过，甚至几乎从没感到过他在愤怒。

　　他还说，自己曾经许愿说想和李安合作，现在愿望成真了，如果让他再许一个愿的话，他希望：能够和李安合作更多的作品。

　　《双子杀手》是一部成功的作品吗？

　　在影院看过这部片子，习惯性的想说点什么，可打开朋友圈，却发现身边有不少人对《双子杀手》这部电影充满了怨言，他们在质问：为什么李安这样一个导演，拍出的却是这样一部电影？

　　最被人诟病的，自然是故事。

　　听到“李安作品”的名字，大家总是在想从里面找到一些思考，一些禅机。

　　作为一个商业属性明显的电影，《双子杀手》的剧本的确充满了熟悉的套路。

　　资深特工被神秘人追杀，激烈较量一番，却发现神秘杀手就是年轻了20多岁的自己……

　　自己打自己，这并不少见——李连杰的《救世主》里，他最强大的对手就是来自平时宇宙中另一个自己；

　　“克隆人”，也不稀奇，19年前的《第六日》里的施瓦辛格就是面临被自己的克隆人取代的危机；

　　至于基于身份而追查真相，那么《谍影重重》系列堪称是同题材的教科书。

　　新鲜的故事，好像并没有被看到。

　　还有人认为，《双子杀手》中的男主角与自己的克隆人之间、大反派与男主角的克隆人之间、大反派与男主角之间，构成了三种实质性的“父子关系”，而“父子纠葛”一直是李安最擅长处理的核心矛盾，但在电影中，这样的情感探索是浅尝辄止的。

　　以情感见长的李安，《双子杀手》中却没让人们看到以往熟悉的那些浓郁。

　　而所有的核心争论，在于，李安该不该如此沉迷于120帧的技术，以至于放弃了故事。

　　争议的背后，何尝不是对《双子杀手》这部电影的一种微妙的映射呢——执着于技术革新的“新李安”对上大众心中应该更注重于情感的“旧李安”，影迷们并不希望“旧李安”被“新李安”彻底取代。

　　大众眼中如此佛系的李安，应该选择依旧那样平和、平静、平滑完成作品，然后再某一个时刻传递出令人豁然开朗的禅机。

　　可回首李安过往的作品，我们更应该发现，其实他从来都不是佛系的。

　　佛系的相反面：人过中年的李安，仍然如少年人般叛逆

　　李安和李安之间，一直都是充满了纠葛与矛盾。

　　有时候，是对自我感受的叛逆——对于《色戒》的原著小说，李安说他读过之后最初的感觉是愤怒，他说他并不明白为何张爱玲要安排王佳芝在最后放走易先生，也不懂这本小说为何充满了情色的描写。

　　这样吊诡的感受反倒使他念念不忘，最后促成他将小说搬上了银幕：“觉得如果不再抗拒它，反而可以拍成电影。”

　　有时候，是对主流观念的叛逆——中华文化看重和谐，从古至今都在强调着亲族关系与井然秩序。

　　但从《喜宴》到《冰风暴》，李安始终都在撕开家庭和谐的表面，让道貌岸然的父权逐渐走向失控，虽然最后往往达到了互相妥协，可对主流观念的挑战始终存在，从未停止。

　　有时候，是对观众心理的叛逆——在《少年派的奇幻漂流》里，明明观众们最想要知道的是少年所讲述的海上经历到底是不是真的，是他的亲历还是为了掩饰因求生而去吃人编造出来谎话。

　　但李安从始至终都没有给予观众一个明确的答案，甚至连暗示都不存在。

　　他只是放任大家对电影进行层层解构，然后说“这是你自己找的，你铺下的路就是让大家解读。”

　　有时候，是对性别认同的叛逆——他是个直男，却在《断背山》中细腻的呈现出两个男人之间的爱情，更在《卧虎藏龙》、《色戒》里悉心展示着玉娇龙、王佳芝们的内心世界。

　　那些层层渗入的情感传递，让人由衷的感慨，李安似乎比同志更懂同志，也女人更懂女人。

　　不愿意制造风险，但总在迎接挑战；不愿得罪任何人，但经常让持有某些观念的人感到冒犯。

　　他表现得安于现状，可却经常主动打破框架。

　　他拍过家庭伦理，拍过情色谍战，拍过奇幻漂流，拍过同性相爱。

　　他的作品表中有西部片、有武侠片、有超级英雄电影。

　　甚至还有《制造伍德斯托克》这样充满着迷幻、嬉皮和摇滚乐的音乐喜剧片。

　　每一次新的选择，都是对“旧李安”的新叛逆。

　　如果说从《比利·林恩漫长的中场战事》开始对120帧的追求，只是一种技术的叛逆，等到了《双子杀手》，就已经变成了对电影的传统模式的反叛。

　　用120帧来呈现更真实的世界，不再像传统60帧那样让人们默契地认为银幕上的一切都只是虚幻。

　　李安要把我们重新拉进电影世界，去亲历这一切，让观众真正从一个观看者，变成一个感受者。

　　创作者编下的故事和在引导的情感，在这样的革新中，可能就显得真的没有那么重要了。

　　这是反叛，而不是背叛。

　　从不轻易动怒的李安，长着一张佛系的脸，可他的内心却一直有着青冥剑、断背山，还有那在船头上冷眼观望的斑斓猛虎，“新李安”时时都会冒出来向“旧李安”宣战。

　　只是，每次“新李安”与“旧李安”的交手，都不是一个达到另一个，而是二者紧紧相拥，融合出一个“更新的李安”。

　　这样的叛逆，注定让他会有《双子杀手》这样饱受争议的电影，也注定让他会继续对电影视听语言的更新矢志不渝。

　　这样的灵魂总是在躁动中无处安放，而他的探索也还注定从不停止，一直会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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