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纪精选」／杭州行健图①／我武惟扬，湖山回响：近百年前杭州的一场武林盛会

　　本文导读——

　　在杭州亚运会即将召开之际，今天起，城纪版推出“杭州行健图”这一专题。第一篇故事，让我们聚焦九十多年前，在西子湖畔的那一场武林盛会。

　　那是中国国力最羸弱的时代。当时的有识之士在杭州举办了一场武林盛会。这可以说是全民健身运动在近代中国的第一次倡议：强身健体，强国强种，洗刷“东亚病夫”的耻辱，振奋民族精神。

　　徐骏为我们挖掘出的这段尘封往事，是真实的历史。写得高潮迭起，读得令人无限感慨。百年沧桑，我们就是这样走过来的。

　　从站起来，到富起来、强起来，如今的中国早已今非昔比。全民健身之风也早已根植在国民的心里，比如被无数跑友所追捧的“杭马”（杭州马拉松赛事），它不再仅仅是一项运动，更是成为很多普通人热爱的生活方式。

　　当我们意识到身体素质的强大有多重要的时候，也不能忘记精气神的强盛。杭州素以文化之邦的面貌呈现于世，而它在骨子里的硬气和侠气也使它勇立潮头。这正如在西湖边，我们可以看到岳飞、于谦、张苍水三杰之墓，也有对秋瑾、武松等任侠之士的纪念——正是这些，构成了杭州丰富的城市气质。

　　“天行健，君子当自强不息。”本栏目也欢迎读者来稿或来电，推荐、分享杭州历史上的体育往事。（李郁葱）

　　1929年10月10日大会筹备委员会成立

　　正文从这里开始——

　　我武惟扬，湖山回响

　　——近百年前杭州的一场武林盛会

　　1929年下半年，杭州连续举办了2个全国性盛会，即首届西湖博览会和浙江国术游艺大会，一个在城外西子湖畔，一个在城内通江桥旁。近百年后，前者得以延续，而后者已成绝唱。

　　其实除了西湖边那盛况空前的首届西博会外，被称为“千古一会”的浙江国术游艺大会，同样对这座城市产生过深远的影响。

　　1929年11月22日《新闻报》报道比试第一日状况

　　晚清以来，中国饱受列强侵略，沦为半殖民地国家，国人体质普遍羸弱，被称作“东亚病夫”，当时政府提出“国术救国”

　　“浙江国术游艺大会”听起来像个综艺娱乐节目，实际上却是场实实在在的全国武林大会，这种武侠书中才有的场景，现实中曾真的发生过。这场规模与规格俱高大上的武林盛会，被武术界称为“中国历史上第一次全国武术擂台赛”。

　　这个大会与首届西博会一样，均由当时浙江省主席张静江提议举办。如果说西博会是为了振兴实业与文化，“国术游艺大会”就是为了强国强种、振奋民族精神。

　　晚清以来，中国饱受列强侵略，沦为半殖民地国家，国人体质普遍羸弱，被称作“东亚病夫”，当时政府提出“国术救国”。

　　“国术”就是科学化、全民化的中国武术。1928年初，国民政府将“武术”改名为“国术”，并在南京成立“中央国术馆”，要求各地也建立国术馆。杭州于1929年5月成立“浙江省国术馆”，由省主席张静江亲任馆长，馆址设于西博会工业馆内，即现北山街西湖博览会博物馆。

　　身患腿疾的张静江，对提倡国术运动尤为积极，浙江省国术馆一成立，他就提出在杭州举办一场全国性的“浙江省国术游艺大会”，由该馆承办筹备事宜。

　　张静江的提议经省府会议通过后，立即聘请大会筹备委员会主任、委员及招建会场等，在没有先例可循的情况下，仅3个月，大会的准备工作就基本就绪，效率非常之高。

　　大会筹委会主任李景林，副主任褚民谊和孙禄堂，这三位都是当时国术界威望很高的人物。李景林时任中央国术馆副馆长，为武当剑术传人，他原是奉系将领，后退出军界，大力提倡“全民国术化”，是国术运动的创始人之一；褚民谊是太极拳高手，自创太极棒和太极球健身法，可惜此人后成汪伪汉奸，抗战胜利后被处决；孙禄堂则为一代武学宗师，是孙氏太极拳的创始人，并精通形意、八卦拳，曾多次打败日本武士高手及俄国格斗家。

　　1929年浙江国术游艺大会期间，中国武术界十三位武林泰斗齐聚杭州涌金门三雅园（放庐）黄元秀宅第。前排左起：杨澄甫、孙禄堂、刘百川、李景林、杜心五、郑佐平、田兆麟。后排左起：苏景由、钱西樵、高振东、褚桂亭、黄元秀、沈太素

　　当时有人来函质疑大会的名称，认为“游艺”两字太过“游戏”，应改作“运动”。为此筹委会专门作出解释

　　9月27日，筹委会向全国发出通电，邀请各地“不论男女，无问僧俗，只求于国术确有声誉，或具特异技能者”，于11月10日秋高气爽、湖山生色之际，来杭参加浙江国术游艺大会，食宿及路费均由该馆提供。

　　全国各地的回应十分踊跃，大会开幕前，已有参加表演的345人和参加比试的120人陆续报到，另外还有许多因时局原因及路途遥远报而未到的。杭州清华、清泰第一、第二旅馆作为“国术游艺大会招待所”，汇聚了来自全国12个省及4个特别市的武林高手。

　　据《浙江国术游艺大会汇刊》记载，当时有人还来函质疑大会的名称，认为“游艺”两字太过“游戏”，应改作“运动”。为此筹委会专门作出解释，称“运动会”之名为现代西方体育竞赛专用，且浙省政府已有近期举办全国运动会的计划。如改“比试”，则较片面，因该大会既有表演又有比试，而“游艺”较笼统，孔子“游于艺”的六艺中“射御”就包含武术。

　　“游艺”之名的另一个用意，筹委会没有明说。其实当时浙江财政窘迫，办会经费主要来自门票奖券的发行，而“游艺”更能吸引观众，有利于资金筹集，还可弱化派别争斗，促进交流。所以看似不当，实则是当时的最佳选择。

　　大会会场原拟定西大街官地，但财政厅回复说该地已属民有，不便收用，于是改借通江桥旁前清巡抚署旧址（现建兰中学及水利设计院位置），此处辛亥革命后变作军队操场。

　　第二天的比试

　　1929年11月16日上午9点，浙江国术游艺大会正式开幕。镇东楼旁沉寂许久的旧抚署，一下子车水马龙、万头攒动。比试台上拉起横幅：“愿全民众均国术化”，旁挂两联：“一台聚国术英雄，虎跃龙骧，表演毕生功力，历来运动会中无此举” ；“百世树富强基础，顽廉儒立，转移千载颓风，民众体育史上应有余思。”

　　钟鸣九下后，省市政府官员、新闻记者及各地来宾济济一堂，全体肃立待军乐奏毕，由张静江致开幕词，接着各级官员及筹委会正副主任分别致词。

　　时任民政厅长的朱家骅在致词中说，本年有某校招收青年学生，报名者八百余人，身体合格的仅二百余人，而此二百余人尚有百余人带有微疾。国人的体质，青年如此，中老年者可想而知，所以今日之大会非常必要……使民众个个有健全之身体，齐国家于世界平等之列。

　　大会开幕典礼

　　浙江新昌四十七岁的章选青表演完缩山拳后，竟在水泥台上留下了一个个脚印，观众无不愕然，随即全场掌声雷动

　　演讲完即开始拳术表演，先由东道主浙江国术馆各拳师表演太极拳、五虎拳、形意拳等，再由来自上海、江苏、南通、安徽及军队的表演者分别演示拳术，博得观众的阵阵掌声。

　　除较常见的少林、太极、形意、通背等拳外，有些比较冷门的拳种也在台上亮相，如上海中华体育会张子扬的醉八仙、僧人拾得的打店拳、中央国术馆徐宝林和王云鹏的猴拳与醉罗汉等，看得观众眼花缭乱。其中四十二岁的徐宝林短小精悍，表演猴拳时，惟妙惟肖，观众纷呼：“好一个活圣（猴子）！”

　　大会第二天继续拳术表演，所展拳种更是五花八门，有些更加冷门，如巫家单鞭救主拳、孙膑三十二手等。据浙江武术家凌耀华的《千古一会——1929年国术大竞技》一文记载，浙江新昌四十七岁的章选青表演完缩山拳后，竟在水泥台上留下了一个个脚印，观众无不愕然，随即全场掌声雷动。缩山拳走的是“缩山步”，类似于陈式太极拳的步型，功力深厚者真的能“一步一个脚印”。

　　第三、四天主要是是器械表演。这比前两日的拳术表演更加精彩，刀、枪、剑、棍、铁鞭、铜锏、禅杖、九节鞭、流星锤、月牙铲、金刚圈、三节棍、虎头双钩等十多种器械轮番上场，由表演者各就所长，自由发挥。有单练的，也有刀对枪、棍对剑及空手夺白刃等。其中最吸人眼球的还是中央国术馆的团体表演，分断门枪、梅花刀、三才剑、少林棍四队，动作整齐，精神饱满，虎虎生威。

　　刀光剑影中，瑞安来的谢忠祥打的一套六步拳，尤为引人注目。这套拳古老而完整，与永康的五星、七步、胡公拳为一路。后经辛亥革命元老，同时也是武术高手，后任浙江国术馆副馆长的黄元秀鉴定，认为其是可靠的古拳法。六步拳的出现和鉴别，也是这次大会的重要收获之一。

　　大会第五天开始国术比试，这是实打实的对抗赛，也是本次大会的重头戏。这天省市主要官员几乎全都到场，场内的观众竟达6万多人，场面异常火爆。据当时《新闻报》报道，因一下涌入的观众过多，赛场大门都被推倒。

　　当天报名比试者有128人，采用分组摇号方式进行比试。监察员将标有比赛者号码、姓名的木珠投入一个大铜球中，以先后摇出的号珠为比赛次序，前后共分成四组。

　　每对比试者均穿灰布短装，腰带分红白两色以示区别。比试时，双方对立台上划定的圈内，等评判员哨声一响，即上前互鞠一躬，等哨声再次响起，即开始比试。

　　此时台上除评判员外，还有两名分执红白两旗的监察员，他们在必要时，可及时制止比试员的危险动作。

　　没想到的是，第一天的擂台赛让观众大失所望，完全不是想象中武林高手精妙招术的巅峰对决，根本没有前几天表演中那些“龙飞凤舞”的套路与招式，大部分是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啪啪几下，胜负已分。搞得当时在场的文字记者，将脑海中预设的武侠书中高手过招场景统统舍去，只在报道中列出胜负者名单而已。

　　不过也有几组比较精彩的对打，如第一组第八对的高守武与韩其昌，前者使大圣拳（猴拳），后者为形意拳，两人都有数十年的功力，均对对方动作心领神会，互不相让，拳来脚往、冲闪腾挪，交手六十余回不分胜负，观众掌声不断，最后高守武以一腿获胜。

　　比试中还有因“花架子”而被淘汰后自动退出的，如第十六对的姜尚武与闻学桢比试时，当哨声一响起，姜即甩手逗闻，而闻一出手便将姜夹肩臂摔倒。可见前日姜所表演的拳法均为“花架子”。姜挨打后突然开悟，后来复试时第一个弃权。

　　第一天比试的另一结果便是“南拳”完全不敌“北腿”。当天所有比试中，除两对为北拳对打外，其余均为南北拳比试。而南北对打中，除两对打平外，其余南拳全部败北，并且打得快而利索，往往一动手即分胜负，可见当时南北技击水平差异之大。这也使南方武术界看到了差距，由此导致了后来一次大规模的“北拳南传”活动。

　　据《摆擂西湖》一文介绍，电影《一代宗师》就是以这次“北拳南传”为背景的。

　　国术游艺大会会场

　　比试第三天出现了一个意外事件。有位江西来的僧人，带了两名徒弟前来观摩

　　比试第二天，鉴于前一日之状况，大会评判委员会修改了比试规则，即不再以“点数”判胜负，而是以跌倒为负，增加了可看性。

　　第一对就是观众大为期盼的刘高升与曹宴海的对决。55岁的刘高升当时是上海永安先施公司的总镖头，外号“铜头铁臂镇江南”，其铁砂掌能裂石碎砖，是著名的上海“三刘”（刘百川、刘高升、刘小辫儿）之一。

　　因赛前夺魁呼声很高，刘高升来杭时，带了两个空箱子，说是准备存放第一名的五千大洋奖金。其弟子在上海北站为他送行时，鞭炮放得满地都是。

　　27岁的曹宴海是劈挂拳高手“郭燕子”郭长生的弟子，当时还名不经传。面对来头很大的刘高升，曹宴海不禁有些胆怯。郭长生对他说：“拳无不破，惟快不破。”意思是发挥其以快致胜的特长，“像踢木头轱辘似的踢他”，“宁叫他打死，别叫他吓死。”

　　比试一开始，曹宴海就用通背二十四势中的“疾步钩子”腿法，急攻刘高升的下盘。但这一腿不但没把刘踢倒，反将自己震得腰腿发麻。曹不由后退了几步，刘随即逼近。此时曹发现刘的步法呆笨，且求胜心切，气往上冲，便用右脚蹬向刘胸口，刘抱住曹的右脚要将其掀翻，曹用右臂夹住刘头颈，迅速抽出右脚别在刘的右小腿外侧，向左一扭身，将刘摔倒在地。

　　刘高升不服，说“这是摔倒的，不是打倒的。”曹宴海这时已探知刘的虚实，说：“刘老师，我们再打好了。”再次开打时，刘上前直出一掌，曹一拧腰闪电般一个前劈横，将刘击出一丈开外仰面倒地。刘起身吐了两口血，说：“想不到今天输在小孩子身上！”

　　这是这次大会上晚辈打败前辈的一个典型案例。

　　李景林

　　比试第三天出现了一个意外事件。有位江西来的僧人，带了两名徒弟前来观摩，二徒技痒，屡次要报名上台比试。该老僧知其弟子功夫不到家，便自己上前要求比试。恰好江苏省国术馆的选手胡凤山轮空，愿与之配对比试。

　　上台后老僧先发制人，连珠炮似地向前发拳。胡凤山等老僧拳至，双腿作偷梁换柱式，并飞出一右手崩拳，正中老僧额头。此拳一出，一旁观战的黄元秀当场叫好，因这一击出自棍法中的“拍位”。而老僧则因二力相撞作用于一点，顿时被击得头破血流而倒地，后被急救车拉走。其实老僧并非功力不济，而是败在了缺乏实战经验上。

　　比试第四天开始又再次修改了规则，规定不得击打头部，还因前日平局太多，规定比试时不准故意拖延时间，超过十分钟没有攻打，则取消资格。

　　该日比试最后决出了26名优胜者，其中绝大多数来自北方，浙江只有2人。他们一般都由各地政府或国术馆选送，拳术以少林、武当及太乙为主。比试结束后，张静江8岁的儿子张乃鸧还表演了一套太极拳，一招一式有板有眼，从容到位。

　　张静江8岁儿子张乃鸧表演太极拳

　　“提倡国术，全国民众都有强健的身体和力量，才能打倒帝国主义，中国才有希望”

　　比试第五、六日进入26位优胜者的预决赛。决赛前特在杭州各要道口，如羊坝头、官巷口、众安桥以及法院、陈列馆等处张贴海报，上写“今日上午十二时准定决赛”以吸引民众。

　　决赛规则又有所变动，即拳脚一律解放，除禁止挖眼、扼喉、抓阴、打太阳穴外，击打各个部位均可。比试者仍抽签配对进行比试，经几轮惊心动魄的淘汰赛，最后决出6名选手进入最终对决。

　　11月27日为大会比试最后一日，6名高手先后交叉分成七对交手，可谓龙争虎斗，竞争异常激烈。最终决出了一二三名：王子庆、朱国禄和章殿卿。

　　评判长李景林当场宣布决赛结果，并请前三名先后上台向观众致词。王子庆说：“这次比试是为了提倡国术，以达强身强国之目的，并非为了五千元赏金而来。为表本人真实态度，特将五千元赏金分给二十六位优胜者。”朱国禄说：“提倡国术，全国民众都有强健的身体和力量，才能打倒帝国主义，中国才有希望。”章殿卿说：“如果人人研究国术，人人有了极强健的身体，就可以洗刷东亚病夫的耻辱，就能够抵抗帝国主义的强暴！”

　　最后会场上进行了压轴表演，由平时难得一见的名家展示平生绝技。如少林武学泰斗刘百川表演了哨子九节鞭；“南北大侠”杜心五表演了鬼头手，只见其以足尖直立，绕场三圈，行走如飞，似一阵旋风，观众惊叹之余，视其为《七侠五义》中的人物。

　　历时12天的国术游艺大会结束了。正如朱家骅在闭幕典礼上所说，中国以前只有英雄式的打擂比武，而这次国术比试大会，是要破除门户之见，唤起民众练习国术，用最合适的方法使身体强壮起来。

　　这次大会也对杭州这座向来重文轻武的城市，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会后不少国术好手留在杭州任教，太极传人杨澄甫、武当掌门高振武、少林泰斗刘百川等名家均受聘于浙江省国术馆。

　　杭州还兴办了十大国术教练所，也邀请了一批国术名师前来担纲，分别为：三圣巷所（汤鹏超主持）、枝头巷所（刘金声主持）、吴山所（韩庆堂主持）、仙林寺所（朱强等主持）、南班巷酒业会馆所（奚成甫主持）、社坛巷所（谢茂林等主持）、琵琶巷所（如修和尚主持）、道院寺所（张士贤主持）、南星桥所（朱孔武主持）、油竹桥财神殿所（朱元江主持）。

　　因为这次大会，杭城一度成为武林高手荟萃之地，习武之风大盛，将西湖微澜化作之江怒潮，我武惟扬，湖山回响。

　　比试前三名（左起）：第三名章殿卿、第一名王子庆、第二名朱国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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