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是犬儒主义者？学者畅聊《犬儒主义》

　　原标题：人人都是犬儒主义者？学者畅聊《犬儒主义》

　　?Cynicism

　　犬儒主义

　　Cynicism?

　　我们其实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对外部世界包括对别人的依赖。外部生存环境、生活方式的改变，使得我们很难真正像古代犬儒者那么决绝地表达不满。我们所有的表达都是有所保留的，我们不可能那么彻底。

　　作者： [英]安斯加尔·艾伦

　　译者： 倪剑青

　　出版社： 商务印书馆

　　出品方： 涵芬楼文化 | 风之回响RESON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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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认识犬儒主义，重识时代，直面自我！写给对思想抱有热情的你、我、他

　　★走出情绪，重新定位和思考自身，拥抱更好的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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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交界译丛」系列新书《犬儒主义》从大众的视角出发，介绍了犬儒主义这种思潮从古至今的演变，也反思了犬儒主义在当代社会当中扮演的角色。4月1日， 上海财经大学人文学院哲学系副教授、《犬儒主义》译者倪剑青和复旦大学哲学学院副教授郁喆隽来到神兽之间·静安MOHO店，畅聊犬儒主义的前世与今生。

　　倪剑青

　　《犬儒主义》译者。哲学博士，上海财经大学人文学院哲学系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为德国古典哲学、近代哲学史。曾在《哲学研究》《哲学动态》《毛泽东邓小平理论研究》《云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等杂志上发表论文若干篇。

　　郁喆隽

　　复旦大学哲学学院副教授，博士生导师，宗教学系副主任，德国莱比锡大学哲学博士。主要研究领域为西方哲学与宗教学。著有《财富、救赎与资本主义：马克斯·韦伯的新教伦理研究》《神明与市民：民国时期上海地区迎神赛会研究》《50堂经典哲学思维课》《当柏拉图遇到卢米埃尔：电影中的哲学思辨》。

　　

　　（下文由当日活动现场录音整理而成）

　　PART 1 顺从与反叛

　　非自愿的、被统治的状态使我们反抗，但最终败给了顺从。

　　顾霄容（编辑）：

　　倪老师在中译本序言里写过：“ 在匿名化的社交媒体上冷嘲热讽，在真人出场的现实场景中唯唯诺诺”，现代犬儒主义是在顺从的同时还带着一肚子的不满，但同时现代犬儒主义也有反叛的一面，顺从和反叛之间存在一种张力。那么两位嘉宾是如何看待这一点的呢？

　　01 自以为把握真理

　　倪剑青：

　　因为古代犬儒和现代犬儒用了同一个词或声音，我们就总觉得这当中是有一些共同之处的。或许，我们得先讨论这些共同之处，才能够明白犬儒主义的反抗和顺从到底是什么。

　　并非所有人都是犬儒主义者。整体上犬儒主义有两个核心特质，这两个特质是古代犬儒主义和现代犬儒主义所共同的。 第一个特质是自以为把握真理，且这个真理不是自然科学真理，而是人际关系真理。只要你认为当中有某种“真”被你把握到了，就符合了条件一。

　　我们必须考察对待真理的态度问题，也就是追问，我们到底因为什么而感到自豪：是因为我们把握真理这件事情而感到自豪，还是因为真理本身而感到自豪。也就是说，我们能不能对真理抱有一个正确的态度，这个态度是我们把真理作为一个“真”的东西。这也就是所谓的“理论”的态度——把一个东西仅仅当成它自己，目的就是它自身。我们乃是为了真理而追求真理。我们追求真理，原因并不是希望通过获得真理而感到自豪，而为真理本身而自豪。如果你沾沾自喜：“我把握真理，真理具有我的某些特质”，你就有可能是个犬儒主义者。犬儒主义者对真理的本质不关心，而是关心自己。

　　所以，犬儒主义的反抗本质上是一种绝望。犬儒主义者根本不认为有一种能够得到完满的状态，人类在本质上不可能抵达理想的、善的状态，这种状态是永远不可能实现的。因此在任何一个建制或体制下面，犬儒主义者总是追求保持一种冷嘲热讽的、超然事外的态度。就是在这种态度当中，他获得了他的最大快感。犬儒主义者不是为了真理，而是为了自己的快乐而生。

　　02 鄙视人类且包括自己

　　倪剑青：

　　第二个特质是鄙视人类且包括自己。你在知道真理之后，不会为真理做任何事情，真理只是让你获得了一种批判性的视角。这样一来，你会更加明白人类是无可救药的，现实是不可改变的，因此就躺下来失去了任何行动能力。犬儒主义者非但要鄙视大部分人，还要鄙视自己，因为你自己就是他们当中的一份子。按道理来说，你就应该离开城邦，去做神或兽，而不应该作为任何一个城邦的公民而存在。因为，人类的平庸性或者说卑下状态在各个地方都存在。

　　古代犬儒主义的典例就是第欧根尼。正因为他自认为活在一个人类处于非常糟糕的堕落状态下，他只能通过这样深具刺激性、冒犯性的方式来刺痛世人。而在这个意义上，苏格拉底化身为牛虻去刺激雅典人也是因为他自己本身是堕落者的一部分。否则，他大可与徒孙亚里士多德一样逃离雅典，不仅不让雅典有机会对哲学犯罪，而且不认同自己属于这一注定毁灭之处。

　　从某种意义上，只要你愿意活在某个群体中，不出走或采取极端行为，并参与其中那些你认为对其他人有利的工作，我们就是顺从的。顺从是第一位的，哪怕尝试要逃避统治（不论是以何种形式去逃避），在根本上，我们依然首先是顺从的。顺从标识着我们是处于一个非自愿的、被统治的状态。虽然顺从会导致现实处境的进一步变糟，从而激发不满的情绪，而这种情绪又促使做出反抗，但最终一切都败于顺从。因为人总还是想要活下去的。

　　

　　03 无知还是无能?

　　郁喆隽：

　　犬儒主义一开始的界定就给人有一种勇气不足所以不足以起来去反抗的感觉。倪老师给出了一个近乎是生物学的解释，但是否可能因为无知而导致的这样一个影响？ 到底是因为无知还是因为无能导致了这种犬儒主义？

　　可能大部分人还是处于一种无知的状态。面对像苏格拉底这样在公元前399年被雅典判处死刑之后不同学派的反应，到底是应该逃还是不逃？逃离城邦去做神还是做兽？还是继续回到城邦里面去尝试改变，把洞穴里面还在继续沉睡或者隐隐绰绰的影子唤醒？

　　倪剑青：

　　犬儒主义者到底是无能还是无知？这个问题可能无法给出简单的回答。对于古代犬儒主义者来说，他们极有可能既不是无能也不是无知，他们是正儿八经的哲学家。当代一个人做这些事情就会被称为行为艺术家。对现代犬儒主义者来说，他们既非无能也非无知，他们是前面说的态度问题。如果对于一个事物的看法能够撇开个人的立场好恶，就事论事，那么就是拥有一种我们称之为“在语义层面上进行讨论”的能力，或者说一种“就事论事”的能力。但是如果只是想在回答中贩卖“私货”，就可能倒入了犬儒主义的行列中。现代犬儒主义者自认为掌握真理，但他们有可能是离真理最远的。他们在态度上无法“就事论事”，决定了他们无法享受真正的“真”。

　　04 哀莫大于心不死的古代犬儒主义

　　郁喆隽：

　　为什么两种犬儒主义之间形成一种强烈的反差？如倪老师所言，现代犬儒主义实际更像行为艺术家，而古代犬儒主义者的某些行为是蓄意为之。

　　古代犬儒主义者，他们是哀莫大于心不死的一类人。不认同现有的社会规范制度，但他又用另外一种接近于行为艺术的方式去冷嘲热讽。只在 冷嘲热讽这一点上，古代犬儒主义跟现在犬儒主义是高度相似的。但犬儒主义的冷嘲热讽是有所求的，目的要达成一些改变，而这种改变是委婉、曲折的。

　　所以哀莫大于心不死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比如说第欧根尼为什么不能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去像狗一样地生活，而是在广场边上？书中有一句话是后世的人对第欧根尼的评价： 第欧根尼什么都不缺，他只缺一群观众。当我们不去做神、不去做兽的时候，当我们还在城邦当中需要有一群观众的时候，其实还是哀莫大于心不死，还是想通过自己的行为能够有所改变，反讽也好，嘲笑也好，这是一个很曲折的过程。

　　

　　倪剑青：

　　古代和现代犬儒主义两者之间差别在于， 古代犬儒主义的目的是唤醒大众，它具有公共性，它是面向公共领域的。第欧根尼会在广场边，他的目的始终是为了他人的。而 现代犬儒主义从来不在广场上，因为如果他在广场上他就成为了革命者，而不是犬儒主义者。

　　PART 2 挪用与改写

　　从以身体快感为中心的叙事转向

　　《拉摩的侄儿》，是犬儒主义的一次巨大转折。

　　顾霄容：

　　古代犬儒主义和现代犬儒主义共享犬儒主义这个名称，离不开从希腊化时代到早期现代哲学家、思想家这样一群人的挪用和改写。这本书里面讲到的多次的挪用和改写，对于两位老师来说，哪一次是让您印象最为深刻，或者让您觉得最值得注意的？

　　01 被垄断的快感来源

　　倪剑青：

　　这其中的转变不是特别清楚，没有一个清楚的关节点，也不存在一个决定性人物，在他身上可以同时看到两种犬儒主义的影子。

　　在书中我们可以看到，尽管有着种种压制，例如古代的后期对所谓街头犬儒的持续打压，以及把非街头的哲学家犬儒经典化，以及从中世纪延续到近代早期的等级制度，但反抗是持续存在的。在种种文学作品当中出现了两种人，一种是虚伪者（伪君子），另一种是一些完全以自己快感为追求的人（真小人）。我们在《十日谈》看到的各种神父形象就是典型的虚伪者。而以拉伯雷的《巨人传》为例的那些让人难以想象的奇幻情节，是高度以身体快感为中心的戏谑化的叙事。而塞万提斯的《堂吉诃德》，以及薄伽丘的《十日谈》本身，则是在伪君子与真小人之间进行对观的更为复杂的故事。

　　在翻译完本书之后，我才渐渐意识到从古代犬儒主义到现代犬儒主义之间的转折是很重大的。在中世纪晚期，人们渐渐开始意识到传统秩序的瓦解，并产生诸多讽刺、不满和反抗，但人们最终无法去真正消灭秩序，因为非但秩序是生活的底线保障，而且因为无从创建一个新的别样秩序。在我们这里的语境当中，这个秩序就是中世纪晚期弥散在欧洲的神权-教权-王权体系。古代哲学家宣扬的“幸福”要求太高，艰难的日常生活迫使普通人能够追求的无非是个人微小的身体式快感，不论快感来自于食欲、性欲或者别的什么欲望。

　　

　　所以，狄德罗在《拉摩的侄儿》中描写的“侄儿”是第一个完全以现代面目出现的犬儒主义：为了能分享现实利益，就必须伪装成大家能接受的面目，并且积极地参与事情当中去，必须把不满放在心里，才有资格能去分赃；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又咬牙切齿地对他们表示怨恨，并且对与他们同流合污的自己表示不屑。

　　从以身体快感为中心的叙事转向《拉摩的侄儿》，是犬儒主义的一次巨大转折。我追求的无非是我的快感，但我们的快感来源不能是我们自己。到了一个统治或者体制变得无比巨大的时候，快感来源就完全被垄断。正因为我们拥有的东西都已被别人掌控，所以才会有一种弥散性的怨恨。正因为有怨恨，所以才会有一种暗地里的咬牙切齿和表面上的卑躬屈膝的结合。

　　02 高度矛盾的戒断失败者

　　郁喆隽：

　　本质上犬儒主义者是一个戒断多巴胺的失败者。现代大部分人对某些东西有一种强烈的依赖感，却没有办法彻底戒断它，所以不得不 用一种戒断失败的方式来去挑战依赖感。这是造成古代犬儒主义与现代犬儒主义形成180度倒转的一个核心问题。

　　从哲学史或者思想的角度来说，希腊人的一个核心的理想是人是自给自足的、自洽的，但对于现代人，我们现代人的生活方式，包括消费、生产方式、社会的组织结构，都使得我们其实是处于一个 高度矛盾的状态，观念上我们想要做到自我掌控，但实际上我们方方面面的事物，包括肉身或最底层的屎尿屁，都是高度依赖别人的。

　　简单来说，我们其实达到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对外部世界包括对别人的依赖。外部生存环境、生活方式的改变，使得我们很难真正像古代犬儒者那么决绝地表达不满。我们所有的表达都是有所保留的，我们不可能那么彻底。 而那些在网络上看似决绝、激进的表达，实际上也都是处于一个心知肚明的安全区当中，所以我觉得现代犬儒主义者不自知的表演性就是因此而产生。

　　03高度的自我掌控与匮乏的想象

　　倪剑青：

　　犬儒主义者有高度表演性。译稿中有个词叫“self-master”，我翻译成“自我掌控”。掌控自己，是古代犬儒主义的一个理想。当跟他人在一起时，自我掌控从某种程度上可以转换为“掌控给他人留下的印象”。高度自控的人，远比一触即跳、容易被人煽动的人好很多，而后者远称不上自由自在。

　　另外， 古今两种犬儒主义共同拥有一个核心的的特质——某种想象力的匮乏。犬儒主义者不能想象出与当下世界不同的未来世界。设想未来不需要提供可行性，重要的是提供一种完全不一样的选择。

　　正因为我们想象不出未来，所以我们才把所有的未来视为当下的某种变形。我们只有形形色色的当下。当下是并列的、以空间的形式彼此并列在我们面前。因此我们对它进行各种各样的冷嘲热讽，试图拉开与它距离，试图把我们自己摘出去。但这又是不可能的，因为我们不能想象一种别样的东西。

　　

　　

　　1.《犬儒主义》（交界译丛）

　　作者： [英]安斯加尔·艾伦

　　译者： 倪剑青

　　出版社： 商务印书馆

　　出品方： 涵芬楼文化 | 风之回响RESON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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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虚无主义》 （交界译丛）

　　

　　作者： [荷]诺伦·格尔茨

　　译者： 张红军

　　出版社： 商务印书馆

　　出品方： 涵芬楼文化 | 风之回响RESON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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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避孕简史》 （交界译丛）

　　即将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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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译者：小庄

　　出版社： 商务印书馆

　　出品方： 涵芬楼文化 | 风之回响RESONA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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