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乐山东｜东营：「展播」河口区《新淤地》

　　《新淤地》是由河口区文化和旅游局主办，河口区文化馆编撰出版的文学艺术期刊。自创刊以来，立足河口，面向全市，辐射全国，发表了大量优秀文学艺术作品，拥有一大批高层次作者和忠实的读者群，无论是内容质量还是装帧制作，在全国县级文学艺术杂志中堪称翘楚，得到了广泛赞誉。

　　

　　《新淤地》第42期内容包括庆贺二十大，踏上新征程、散文·随笔、诗歌、古韵新声、小说、评论六部分，从多个层面贴近读者需求。为让读者全面了解《新淤地》，展示我区文艺人才风采，河口区文化馆将对《新淤地》作品进行展播。本期请欣赏：郝晓庚《布老虎的念想》

　　布老虎的念想

　　郝晓庚

　　醒来的时候已是清晨，晨光穿过窗帘的缝隙照在旧书架上。那是一只婴儿拳头大小的布老虎，红布黑线，憨头憨脑的，被孩子玩的已经有点脏了。

　　我愣了一瞬，回过神来，那是多年前大姨给我初生的大女儿做的，缝制布老虎的人却已在几个月前离开了这个世界。

　　大姨前年因为脑血栓丧失了活动能力，年初身体状况几次反复，上次回家见到她时，老人家已不复往日模样，面目枯槁，终日倚坐在炕沿上，像一枚晒干了的枣子。大家虽不愿意多说，心里都明白，看样子老人怕是过不了这个夏天了。

　　大姨八十多岁了，早点走也少遭受些罪；但当噩耗到来时，还是像有人猛地推了我一把，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临走前去给大姨烧纸，走进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小巷子，从前的一切都已面目全非，只剩下了一棵小枣树，其余的都因为翻盖房子砍掉了。

　　西厢房前，原来的两棵枣树中间搭起了一座简陋的灵棚，表哥表姐们在张罗着丧事；午后突然来了一阵暴雨，篷布搭的灵棚上积满了水，顺着棚角溅落下来，打湿了桌前花花绿绿的纸扎。

　　隔着雨雾看到灵棚中放着的照片，照片上那张熟悉的脸让我想起埋葬着姥爷姥姥的那片黄土地，想起父亲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年过七旬的大姨在一旁唱的那首灵歌；我的亲人们啊，我甚至连他们的最后一面都没来得及见上。

　　清晨的梦如同褪色的胶卷一般模糊而摇曳。梦中我又回到那个熟悉的小院，满院的鸡狗牛羊，鸡飞狗跳，还有门前的那棵小梨树。星星点点的梨花里，鹤发童颜的大姨坐在小马扎上摘豆角，院子里回荡着她高亮的大嗓门；高粱一样的大表嫂子在灶边憨憨地笑着，大表哥用他仅存的左手在切草，一帮灰头土脸的小孩子在树下叽叽喳喳地打闹。

　　布老虎挂在每一个孩子的窗前。大姨家有六个孩子，布老虎陪伴他们度过每一个贫瘠的童年。姨父是个老实巴交的木匠，还记得每年春节时自制的花灯，就像大姨亲手缝制的布老虎，不那么精致但是色彩鲜艳。

　　小时候我的床前也一定挂有一只这样的布老虎。四十年前父亲在外地工作，母亲一个人在家，靠着乡村代教的微薄工资养活一家三口，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大姨家日子也不宽裕，好在六个儿女都陆续成家了，人多田多粮食多；每年秋冬时节，大姨就派儿女们送来粮食和瓜果蔬菜接济日子。

　　布老虎们最热闹的时候，大姨家的院子就像一个小小的幼儿园。大表哥家有三个孩子，二表哥家两个，每个表姐家也是两三个；最大的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最小的才两三岁。孩子们像院子里那棵小梨树结的梨子一样繁茂，像圈里的牛羊一样健壮欢实，那也是大姨最幸福的时光。

　　大女儿出生后，大姨已不是记忆中的鹤发童颜了，像晒在院场里的枣子一样干瘪下去。可只要还能走得动，手脚就闲不住，农活、针线活能做的尽量做。还不远千里给女儿捎了一摞手工尿布和那件布老虎来。

　　再后来就是一个又一个的离别，姨父，姥爷，姥姥，父亲……世纪之初的那些年，每一年送走一位亲人。父亲去世时，母亲娘家的老一辈人均已去世，是大姨陪着母亲度过了那一段艰难的岁月。

　　新房子起来的时候，老树就陆续砍掉了，最后是那棵小小的、也是最老的梨树。小梨树砍掉的第二年，大姨也离开了我们。

　　离家千里，亲人就是我和这片土地扯不断的丝线，每一位亲人的去世，就像切断了与土地的一段血脉连接。不时会有丝丝咧咧的隐痛。

　　年少时曾经以为睹物思人太过世俗，爱一个人不论多久都不会忘却，可后来才发现那是骗人的。许多年过去，那些逝去的亲人，不仅记忆的轮廓越来越模糊，即使是在梦境里，也越来越眉目疏浅了。昨夜的梦里，大姨不再说话，只静静的坐在那里，背影依稀如暮色中斑驳的院落；直到清晨醒来看见床头的布老虎，才恍然惊觉——多么深邃的记忆都抵不过不起眼的一件旧物。

　　老人们把这个叫做念想。

　　原来我一直在用梦来欺骗自己，等到他们不再走进梦里的时候，思念也就烟消云散了。

　　据说人死去的时候，会看到已经逝去的亲人；每一个念想就是一条渡船，带我们渡过漫长的岁月之河，当我们抵达彼岸时，才会看见等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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