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没有疤痕,我们依旧很疼。”

栏目:人物资讯  时间:2023-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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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浪文学: 《帕雅克之伤》是《不确定宣言》系列的第六卷作品。作者帕雅克从儿时起就梦想写一本书,将文字和图画混杂在一起,书写一些历险、一些零碎的回忆、一些被遗忘的英雄......九年九卷,于是有了《不确定宣言》,写到第六卷作者终于将笔锋直对自己。

  帕雅克作为法国二战后出生的“六八一代”,虽然没有切身经历过战争,但在成长中见证着战后时代的价值重建。在这本自传里,他用父亲的死,在西班牙发生的一场奇怪的车祸和在土伦海岸附近一个岛屿上的噩梦经历这三个标志性事件穿起了自己作为战后一代的成长经历。试图用回忆和表达厘清自己与家族、社会、时代的关系,零散、残缺、徒劳,但充满了诗意。

  正如帕雅克所说:“即便没有疤痕,我们依旧很疼。”也许当下便是阅读《不确定宣言》的最佳时机。

  逗弄鬼魂

  我们想知道焦虑的缘由,因为我们无法理解,如此平静的时刻,我们竟会担心遭遇不幸。正是这种平静使所有人感到绝望。

  ——歌德,《意大利游记》,1787年5月14日

  

  巴塞罗那,2017 年 3 月 25 日。——刚才,从飞机的窗口看去,我正飞过比利牛斯山脉。云朵蜷缩在一起,相互依偎着,然后在海面上方片片剥落。大海像一碗碎青豆浓汤,它附着在沙滩上,海岸边,形成一条完美的边界,并渐渐变成炭黑色,像是木炭上覆满了蓝色的抓痕。细碎的云朵被万里无云的天空所取代。我想象着世界上转瞬即逝的美,想到了美的有效时限;我想起了渐渐消失的记忆。不管发生什么,那些我们最常讲述的记忆或许才是最持久的。因此最常被激起的回忆话语成了历史,我指的是属于我们自己的历史。

  

  在我们的历史里,我们放入了泪水、绝望、十来个消失的人;我们也放入了欢笑,我指的是疯狂的笑——来自那些我们喜欢在餐后逗乐的人;我们还放入了大量的欲望、一时兴起的钟情还有友谊——有些友谊是神圣的,另一些会遭到背叛。在我们不知疲惫地重复叨念的事情之间,在记忆中侥幸逃脱遗忘的碎屑之间,什么都没有——那些永远消失的时刻和岁月。然而,每个人都放入了属于自己的东西。我们小心翼翼地将仅存的记忆捆扎起来:它们期待着被分享。我们多喜欢在外人面前把如小菜一般的感伤回忆再次回锅。这些回忆是我们还活着的证据,至少它们证实了我们曾经存在过。

  

  我们喜欢编造自己的传奇。但没有这些故事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子?在编造过程中最扣人心弦的就是,真相并不重要。尽管真相想要扮演最核心的角色,但它需要面对更厉害的角色:讲述过程中的润色、夸张与渲染所带来的陶醉与兴奋。我们就是以这样的方式修补着我们的生活。深藏于我们内心的、我们完全无法掌控的强大命运要求我们不得不对生活进行补缀。所有的记忆都是不完整的、片面的,哦,记忆是多么不公正啊。

  

  云朵有更好的要说。它们来来去去,一会儿相互碰撞,聚了又散。它们是不断重演的无常,不停被中断的永恒。我透过舷窗凝视着这些云朵,突然间,一切在我看来既如此空幻,又不可或缺。这些美丽而又威严的云朵,它们嘲弄着我们,在我们的头顶上流下滚滚热泪。

  我想起了 1982 年 8 月在北京的那个下午。天气很闷热。天空中蓦然升起一大片墨云。而后便下起了倾盆大雨,倾泻下来的雨水冲刷着滚烫的马路。雨水和水蒸气混杂在一起,漫到了大腿处。

  

  我和我的朋友吕敏骑着自行车,惊讶地发现天安门广场中央顷刻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湖泊。每个人都高兴地叫喊着,笑着,开心地站在水深处洗起澡来,这大量温热的水舒适极了。

  傍晚时分,天气又变得凉爽起来,碧空如洗,留下远处几道长长的粉色划痕。北京闻起来很不错,这种沁人心脾的气息来自雨水冲刷夏日街道时腾起的水气。雨水,所有的雨水都滋润着我的灵魂。当黑色暴风雨来临,天空不断被闪电撕裂时,这些雨水曾多少次激起我的愤怒与恐惧?

  

  想象一下,1505 年 7 月 2 日,在前往斯托特恩海姆的路上,如果闪电没有突然出现在年轻路德的头顶上,整个欧洲的命运或许会完全不同。路德躺在地上,害怕得瑟瑟发抖,他乞求上天:“可怜可怜吧!发发慈悲吧,我的上帝!放过我吧,我会成为修士的!”闪电并没有落到很远的地方——或许还击中了他。

  后来,这位宗教改革者发现到处都是魔鬼,包括在十字架上;他嘲笑着魔鬼,并向他做出鄙视的动作。路德曾经信过——哪怕只有一次——上帝吗?

  

  说到底,回忆的隐喻从闪电开始,并以闪电结束。就像闪电源自云朵之间的战争,而后又在愤怒的电流中将云朵置于死地。

  我的母亲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病,住在收容院里。她的第二任丈夫此前也因同样的病住了进去。他们不住在同一个房间,甚至不在同一个楼层。很长时间以来,他已经什么人都不认得了;我母亲也一样,她对每个人都笑嘻嘻的,最微不足道的事也能把她逗乐,仿佛变成了调皮的孩子,尽管她小时候并不顽皮。因药物作用,她的身体衰老得很快——曾经如此完美的身体,曾经因完美而备感欣悦的身体。

  

  理性已经荡然无存。她眼神空洞,记忆已经死去。她看不见我。她站在我面前,但这已不再是她。我的话她完全没有听进去,而且总是答非所问。词继续存在,但已经失去了所有含义。词语失去了指涉,失去了主语。忘记了一切的人是否还活着?生命难道是记忆——经过修补或者篡改的记忆——之外的其他东西?我们说话,做事;而后,我们记得说过的话或者做过的事。

  

  这样看着我的母亲使我泪流不止。我含糊不清地挤出一句善意的问候。我亲吻她就像亲吻蜡像娃娃一样。我逃走了。我呼吸到了外面新鲜的空气。我不会回去了。我的母亲正在死去。我坐在巴塞罗那海边的小餐馆里,但母亲为什么不在这里?为什么没有坐在我的对面?我可以让她忆起奥斯卡·王尔德 70 那犀利的话语:“开始时,孩子们爱他们的父母。但一段时间后,孩子们就会评判父母。他们几乎不会——或者从不——原谅父母。”我的母亲肯定会表示赞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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