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统论》第二十二章 最接近成功的惨败

　　成功与失败，好比是命运女神的一卵双胎、一体两面。也就是说，成功的“面值”越大，其中蕴含的失败就越惨烈。

　　君不见，南北朝时代的前秦天王苻坚，经过“王猛改革”，国力到达鼎盛，统一北方后，他率九十万大军御驾亲征，意图吞并东晋，克成帝业。信心满满的苻老大自认为人多势众，靠唾沫就能淹了江南。可站得越高、摔得越惨，在谢安的运筹帷幄下，在“北府兵”的神勇发挥下，东晋仅仅用了五万劲卒，便打得他抱头鼠窜，等回到洛阳，苻坚只剩下不到十万人，最后死于政变，烜赫一时的前秦也土崩瓦解，一场“淝水之战”，在中华文化里一口气贡献了“投鞭断流”“东山再起”“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围棋赌墅”五个成语。

　　君不见，缔造了“开元盛世”的唐玄宗，前期励精图治、选贤举能，把大唐帝国推向了强大的巅峰。“天地开辟，日月重光。肃清万里，总齐八荒”，可是，璀璨绚丽的骄人盛世迷住了这位皇帝的眼睛，令他看不到潜藏的巨大危机：藩镇势力逐渐坐大，独揽一方军政财权，逐渐威胁中央。随后，一场铺天盖地的“安史之乱”，打破了杨贵妃的霓裳羽衣曲，把他的辉煌、梦想与爱情彻底埋葬在马嵬坡的哗变之下。

　　君不见，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日本，随着经济的迅猛发展，积累了极其惊人的财富，甚至扬言可以买下整个美国。可是，辉煌的成就之后，随即迎来了“美国爸爸”的算计与制裁，一纸《广场协议》，不仅“收割”了日本人的金钱，更阉割了日本人的灵魂。它让日本的经济整整停滞了二十年，GDP增速平均只有0.75%，完全支撑不起庞大的日本人口，更重要的是，看不到希望的日本人失去了对未来的向往与生活的动力，陷入“低欲望社会”。直到今天，在这场漫长而黑暗的隧道中，日本依旧没能看到阳光。

　　通常，人们会觉得从成功到衰落，从衰落到失败是一个“渐进”的过程。可事实上，许许多多的失败，坍塌只在一夜之间，甚至比用TNT炸掉高楼更加迅猛暴烈。比方说，很多红极一时的明星，因为“红”、因为“火”，便口出狂言、目空一切，甚至作风混乱、蔑视道德，最后东窗事发，如落水狗般迅速销声匿迹。

　　祇园精舍钟声响，诉说世事本无常。沙罗双树花失色，盛者必衰若沧桑。骄奢主人不长久，好似春夜梦一场。强梁霸道终殄灭，恰如风前尘土扬。

　　

　　是的，从成功到惨败，其实很简单，就好似硬币的一面到另一边，只有区区一毫米的距离。这“一毫米”的距离，叫做狂妄。

　　在秦末的“彭城之战”前，我们可以看到，刘邦花了不到三个月，便收取了沃野千里、易守难攻的关中，具备了和项羽分庭抗礼的实力。紧接着，他以天马行空的智慧，合纵列国，千里跃进中原大地，趁项羽在齐国分身乏术之际，直捣黄龙，夺取了西楚的首都彭城，俘获了项羽大军的所有家眷。

　　如果不出意外，项羽的军队便会如四百多年后被吕蒙“白衣渡江”袭取荆州后的关羽军队那样军心大溃、土崩瓦解。

　　如果不出意外，那个不可一世的“西楚霸王”便会肉袒负荆，颤颤巍巍地跪在刘邦面前，可怜兮兮地叫——“爹”。

　　“他奶奶的，真是想想都刺激。”此时的刘邦，已经想不出项羽有什么可能逆风翻盘了，一向城府极深、引而不发的他，也不禁欣喜若狂、欢呼雀跃，鸿门的伏低做小、巴蜀的雌伏岁月、分封的忍气吞声，终于换来了今日的功成名就、一飞冲天！春风得意、意气风发的刘邦，打开了项羽的国库，当初自己在咸阳原样封存、拱手交出的秦朝财宝美女又一次回到了他的手中，还有项羽从全国各地搜集的茅台、五粮液、双沟大曲、汾酒、梦之蓝……全部被刘邦“笑纳”，与诸侯们置酒高会、欢庆胜利。

　　秋来相顾尚飘蓬，未就丹砂愧葛洪。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

　　

　　可陷入狂喜、狂妄、狂放的刘邦，恰恰忽略了，在这一切“必然”中存在的一点点“或然”：项羽是一个有可能创造奇迹的“Super Star”（超级巨星）。

　　对于超级巨星而言，他们对于胜利的渴望，往往能力挽狂澜、逆天改命，创造看似不可能的惊天壮举。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后世这样评价项羽“羽之神勇，古今无二”！

　　的确，此时的项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机之中，一方面，自己的后方沦陷，攻齐大军成为孤军，而且，将士们的妻儿老小都在刘邦手中，部队随时有崩盘的危险。另一方面，齐国的“游击队长”田横阴魂不散地摽着他、黏着他、拖着他，就等他回师救楚，与刘邦夹击项羽，痛打落水狗。邯郸、临淄、寿春各个大城市的博彩中心，各个老板看到项羽众叛亲离、师老兵疲，全都买刘邦赢，唱衰项羽。

　　危急时刻，项羽展现出自己“Super Star”的逆天能力，他召开军事会议，利用将士们迫切渴望回到彭城、救出家人的渴望，把即将崩溃的军心一下子化为了汹涌澎湃的战斗力。

　　“兄弟们，你们如果就此离开，那么必然会成为汉军及诸侯联军的阶下囚，那么你们、以及你们的家人血亲皆不能保全！想想吧，在巨鹿、在咸阳时，投降的秦人遭到各路诸侯怎样的对待，就一目了然（这个项羽最有发言权）！只有我们团结一心，打回彭城，揍翻刘邦、打垮列国、赢得胜利，我们的亲人们才能回来！枪在手、跟我走！杀刘邦、端炮楼！”

　　项羽的这番话语和动员，令众将如梦方醒，纷纷嗷嗷叫地请战。见到军心可用，项羽迅速做出部署：所有的将领依旧留在山东对付田横，一来防止齐军看出破绽、趁势掩杀，二来麻痹刘邦的斥候、密探，随后，他自己亲率三万铁骑迅速回师。

　　项羽用兵的诀窍，一在“秘”，密不透风、出其不意。二在“快”，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当酩酊大醉、美人在抱的刘邦蒙头大睡之际，三万铁骑在夜色的掩护下，已经如闪电般奔袭到彭城郊外，死神来了！

　　

　　曹参、周勃、樊哙、灌婴等将领发现项羽，立刻迎战，结果没几个回合就被项羽击败。他们面对各路诸侯，都堪称是一时名将、猛将，可在战力天花板项羽面前，妥妥地被教做人，被打得四散而逃。

　　拂晓时分，项羽军在夜色的掩护下迅速摸到彭城近郊的肖县，随即展开突击。项羽披坚执锐、身先士卒、所向披靡，一时间杀得刘邦的诸侯联军人仰马翻，血流成河。

　　“稳住！稳住！他们人少!!包夹他们!!!”猝不及防的刘邦连裤头都来不及穿就披挂上阵，面对混乱的全场，他歇斯底里地乱吼，一瞬间，刘邦的狂喜变成了惊慌，刘邦的成功变成了天大的危机，他怎么也没想到，明明就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了，怎么项羽军队的战斗力还如此强悍?!

　　作为“Super Star”，项羽根本不在乎防守，终其一生，项羽都强调“进攻”，如果什么比“进攻”更厉害，那就是更快、更狠、更猛的进攻。项羽很少打什么防御战、阵地战，也从不和你一刀一枪、针锋相对地打，而是酷爱利用机动灵活、凌厉凶猛的骑兵部队，在运动中寻找战机，并抓住战机一口口、一步步歼灭你的有生力量。

　　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在他的指挥下，三万西楚骑兵一次次突破诸侯联军的防线，把五十多万庞大的联军阵地冲得稀里哗啦。他的运动战术彻底颠覆了《孙子兵法》里“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的阵地战原则，而是通过勇猛而大胆的穿插，上演了“毒蛇吞象”的旷世好戏，竟然把十几倍于己的敌人分割包围。

　　从清晨到晌午，战争演变成一场惨烈的屠杀，在项羽的带领下，楚军将士杀人如砍瓜切菜一般，武器砍缺了，粘着敌人的血肉，以至于滑得都抓不住了。

　　项羽先是在彭城郊外斩杀了诸侯联军十万人。吓破了苦胆的刘邦连老婆吕雉和老爹刘老头都来不及带走，全部被项羽俘虏，刘邦只带着儿子刘盈和女儿鲁元狼狈逃窜。

　　想跑？做梦！杀红了眼的楚国猛男嗷嗷叫地追着刘邦他们的屁股打，在谷水、泗水再次屠杀了诸侯联军十几万人。汉军和诸侯联军虽然在人数上是楚军的18.67倍，但多以步兵、车兵为主，相比之下行动缓慢、不够灵活，这就给了西楚铁骑各个击破、运动歼敌的机会。在极度的恐惧与骚乱中，更是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不要慌！不要跑！”刘邦几乎濒临崩溃了，“依托山地地形，加强防守，我们还有二十万人！”

　　话还没说完，项羽的骑兵再次杀到，再次屠杀了十万人。其余的人哭爹喊娘、狼奔豕突，不久便全军覆没，现场惨不忍睹。

　　当时的昭平侯夏侯婴重操“老司机”的旧业，亲自赶着马车，载着刘邦和他的儿女朝荥阳疯狂逃窜，随行只有十几个骑兵。

　　完了！全完了！

　　刘邦军队的尸体，不仅染红了谷水、泗水、睢水，甚至连河水都被堵住了。项羽带着仅仅三万骑兵，将骑兵的侵略性、进攻性、机动性、冲击力发挥到了极致。以少胜多，血洗了刘邦的大军，在“巨鹿之战”后再次展现出自己可怕的军事才华，这就是中国战争史上著名的“彭城战役”，也是与后来的“淝水之战”旗鼓相当，甚至更胜一筹的翻盘之战、逆转之战。

　　

　　项羽，不愧是秦末的“约翰·兰博”，不愧是逆天改命的“Super Star”，不愧是能够“英雄造时势”、拔山盖世的西楚霸王！

　　他用自己横溢灿烂的军事才华，再一次改写了历史、改变了命运、改变了本来早已注定的大局。他仰天长啸、雄姿英发：“我还没用力，你们就倒下了！”此时此刻，他根本没打算放过刘邦，骑着日行千里的乌骓马，风驰电掣地追着刘邦，发誓要将他做成一道当地名菜——手撕鸡。

　　风萧萧兮易水寒，出来混兮你要换，刘季（刘邦），纳命来!!!

　　这个时候，只要不出意外，开着漏油的依维柯逃跑的刘邦注定要成为开着劳斯莱斯追赶的项羽的刀下之鬼了。

　　就在这个时候，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可能是项羽平时不注意搞绿化，忽然间狂风大作、飞沙走石，能见度不足5米。等项羽吐了吐嘴里的沙子，刘邦已经跑老远了。植树造林，人人有责，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啊！

　　不甘心的项羽猛地一踩油门，继续追。于是，中国版的《速度与激情》隆重开拍，主演：项羽·强森、刘邦·斯坦森、夏侯婴、刘盈、鲁元公主，小兵甲乙丙丁等。

　　按理说，中原的马都是半斤八两——跑不快，但项羽选手不愧是天才的骑兵指挥官，乌骓马万里挑一，车技更是A类驾照，虽然因为乱砍滥伐导致的沙尘暴，被刘邦落下了好远的距离，但并不灰心，而是旋风般穷追猛打！

　　这边厢，给刘邦开车的也是当年的“沛县车神”夏侯婴选手，虽然他的驷马拉车已经累计开了十万公里，但是在夏侯婴出神入化的车技下，仍然在顽强前进。

　　眼看项羽选手进一步缩短距离，哦不，刘邦选手把自己的俩孩子踹下车了！

　　夏侯婴一看不得了，赶紧急刹车把俩孩子拽上来。

　　但生死关头，刘邦早已失去了理智，保命要紧，他虽然算是一代英雄，见过世面、宠辱不惊，但在绝境之下，这个出身底层的“草根”依然暴露出了自私冷血的一面，他再一次把孩子踹下了车，根本不管自己一对儿女没命价地哭喊。

　　要说夏侯婴真是个厚道人，再次把俩孩子拉上车。刘邦踹多少次，他就救多少次。

　　刘邦急眼了：“妈的，你不想活了是不是！”拔出剑要砍夏侯婴。

　　“大王，虎毒不食子啊！你还是不是人?!项羽马上就过来了，要不你再扔一个我看看？”

　　夏侯婴赶着车子，先是慢慢行走，等到两个吓坏了的孩子抱紧了自己的脖子之后，才驾车奔驰。

　　要说老司机不愧是老司机，在救小孩的同时还能准确估计追兵和自己的距离，利用地形、弯道和漂移技术，顺利摆脱了追兵。在丰邑找人安顿好刘邦的儿女后，又马不停蹄把刘邦送到荥阳。

　　虎口脱险的刘邦这才慢慢恢复理智和人性，他明白了夏侯婴的耿耿忠心，感动得一塌糊涂，拉着夏侯老司机的手说：“要不是你，我就断后啦！”把祈阳赐给夏侯婴作为食邑，重重赏赐了他。

　　后人有诗曰：“徐州（彭城）郊外行人稀，常有车手竟高低。如今车道今犹在，不见当年老司机。”

　　从这出中国版的《速度与激情》中，我们可以看出刘邦仁义大度、海纳百川、尊重人才外的另一面：冷血、自私……在危急时刻，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他是可以牺牲任何人的，这也是为什么，当他得到江山后，为了实现自己的“大一统”政策，可以再次把屠刀对准曾经的战友韩信、彭越、英布……

　　好的帝王并不一定是好人，李世民、朱棣如是；好人也不一定是好的帝王，刘盈、朱允炆如是。但好人也可以是好的帝王，汉文帝刘恒、明仁宗朱高炽如是。帝王的素质和个人的素质，有时候是两码事。所以生在帝王家，有时也是一种悲剧，要承担许多常人无法承受的苦难，泯灭许多常人应有的温情与人性。

　　

　　不过，刘邦虽然保住了性命，但“彭城之战”所带来的灾难性后果，不啻于“长平之战”之于赵国。首先，原本兵精粮足、兵多将广的刘邦差不多为自己的麻痹大意赔上了自己的全部家当，陷入了窘迫的“用人荒”“用兵荒”，为了在荥阳稳定住局面、守住通往关中的至关重要的防线，就连关中的老弱妇孺、未成年人，刘邦都不得不拉上战场，这就是所谓“发关中老弱未傅悉诣荥阳”。

　　其次，在目睹了项羽恐怖到极点的军事力量后，如同“墙头草”，风吹两边倒的各路诸侯纷纷背叛刘邦，重新抱住项羽的“粗腿”。尤其是赶走张耳、自立为代王的陈余，当年在“巨鹿之战”目睹了项羽六万人击败秦军二十万，今天又再一次见证项羽三万人屠杀联军五十六万人的超神新纪录，本来因为项羽没封自己当王，所以上蹿下跳，又因为自己成功“光复赵国”，一直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但自此之后，陈余再也没了脾气，成了失去梦想的咸鱼，一门心思“跪舔”项羽对付刘邦，而“左右横跳”的“小丑皇”魏王豹、董翳、司马欣等人也同样站到了刘邦的对立面。

　　更悲惨的是，除了自己的儿女在夏侯婴的拼死搭救下得以保全外，父亲及妻子都被楚军俘获，成了项羽的阶下囚。

　　可以说，此时的刘邦，从接近成功的高峰，一下子跌到了惨败的谷底，摔得一地稀碎！

　　而项羽则刚好相反，他通过自己的雄才大略、盖世武略，一下子武动乾坤、扶摇直上、反败为胜，实现了荡气回肠、出人意料的超级大翻盘。然而，此时的项羽和刘邦犯了一样的错误，而且比起刘邦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陶醉在胜利喜悦的项羽，沉浸在自己惊天动地的凯旋之中，享受着彭城父老的歌颂赞美，各路诸侯的阿谀奉承，没有一鼓作气乘胜追击刘邦。以至后来，刘邦逃往西边，占据荥阳、成皋之地利，依靠关中、汉中、巴蜀之资源，最后依靠优越的地理和物质资源，动用整个集团的优势力量，终于拖垮项羽，赢得天下。

　　如果说，刘邦的麻痹大意，换来的是“彭城之战”的惨败；那么项羽的狂傲轻敌，换来的就是“乌江自刎”的完败。

　　就连那位大人都写诗批判：“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亲口给项羽定了性。

　　不过，“彭城之战”后，逃到荥阳的刘邦还远远没有脱离“危险期”。古时候的荥阳指的是荥阳关，它和虎牢关一样地形险峻、易守难攻，一直以来就是军事重镇。荥阳东有鸿沟连接淮河、泗水，北依邙山毗邻黄河，南临索河连嵩山，西过虎牢关接洛阳、长安，可以说，项羽想要向西灭掉刘邦，首先就要夺取荥阳。而刘邦，要想保住自己的根基——关中，就必须要在此挡住穷凶极恶的项羽。

　　一场新的险恶对决一触即发！

　　面对新的形势，张良、陈平重新制定了一个更加宏大的战略，即：先后攻下魏国、赵国、燕国、齐国，将这些土地和巴蜀关中连接起来，自南向北，自西向东，形成一个顺时针的巨大包围圈，先在战略上占据有利，然后从战术上不断挤压项羽的生存空间，最终一口气吃掉项羽！

　　自此，楚汉战争最跌宕起伏的大戏即将上演，兵法、韬略、人性、阴谋……无数精彩的故事为后人津津乐道，并化为象棋棋盘上的车马炮士，陪伴了一代又一代的中国人。

　　（文/甘旭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