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届北京国际电影节“导演谈创作”系列之四：多纳斯马尔克

　　多纳斯马尔克：从灵感到电影的距离

　　弗洛里安·亨克尔·冯·多纳斯马尔克，代表作《窃听风暴》获第79届奥斯卡金像奖最佳外语片奖、第61届英国电影学院奖最佳非英语片奖。

　　

　　多纳斯马尔克在北京国际电影节大师班发言

　　

　　日前，奥斯卡奖导演弗洛里安·亨克尔·冯·多纳斯马尔克在第十三届北京国际电影节大师班上，和中国青年导演深度分享了自己多年来的创作经验。

　　导演如何带领摄制组实现创作初衷

　　对于很多初入电影产业的年轻导演来说，如何才能找到自己的信心呢？摄制组里卧虎藏龙，充满了身怀天赋和才智的人，每个部门的工作人员都比导演更“专业”。导演既没有摄影组对技术的掌握能力，也没有美术组的绘画能力，和演员比起来，导演在镜头前也笨拙地令人尴尬。

　　多纳斯马尔克导演提出的第一个问题是，导演凭什么能够让整个摄制组成百上千的工作人员严格按照导演的指令来做事，并且必须做到导演满意为止？导演如何才够自信、坚定做到这件事情？

　　多纳斯马尔克给出的答案是——信心来自于一个导演最初想表达这个故事时的灵感火花。有没有那么一瞬间，当你的灵魂最初和这个故事相遇，那时你就下定决心，不管花费生命多少年的时间，我也要想要将这个故事讲出来？

　　多纳斯马尔克用“有魔法的音叉”来比喻故事火花对导演的召唤：“如果你牢记让你踏上这个故事旅程的最初火花，你就在拍摄电影的过程中永远不会犯错。当你对这个故事产生原初想法的时候，就像你被赐予了一把有魔法的音叉。它所发出的声音，只有你一个人能够听见。而这把音叉的声音，也将是这整部电影完成时听起来的声音。”

　　一个导演在制作一部影片时，会遇到形形色色、各种各样的人来对导演表达自己的想法。服装设计会找到导演说，我觉得这件衣服更漂亮。女主角会对导演说，我觉得这句台词应该这样改。这个时候，导演该怎么办？

　　多纳斯马尔克导演说，每当这个时候，你就应该重新拿起那把音叉，敲击一下，重新用心去聆听那个只有你自己能够听到的声音——如果对方的想法和音叉的声音不一致，你就应该坦诚地告诉他：对不起，你的想法很棒，但是这不符合整部影片的基调。拍摄过程中的每一处修改和细节都应该和导演对故事最原初的精神保持一致。

　　当导演，就要把自己训练成“克格勃”？

　　多纳斯马尔克导演提出了一个令人惊奇的理论：作为导演，我们要把自己训练成“人类的测谎仪”。多纳斯马尔克已经训练自己这一能力很多年，以至于他认为自己几乎可以胜任一名“克格勃”。

　　如果某个人所讲的话的真实性令他怀疑，他就会利用自己的工作能力，让对方把事情经过详细讲述一遍。然后，多纳斯马尔克会把对方讲述的故事在自己脑海里导演一遍，再问自己，他讲的故事可以拍出来吗？如果拍成电影，可信吗？

　　如果多纳斯马尔克无法把他所讲述的在脑海中导演出来，那么对方多半是在说谎。除非对方是非常极天赋的专业编剧，一般都无法通过多纳斯马尔克的“测谎测试”。

　　那么，多纳斯马尔克为什么强调导演要训练自己的“测谎”能力呢？

　　这是因为，多纳斯马尔克的电影哲学是对“真”的崇尚。这里的“真”指的是遵循“真”的现实逻辑、情感逻辑。在拍摄过程中，多纳斯马尔克都会聚精会神地盯着监视器。如果演员在镜头前有任何一丝蛛丝马迹不符合“真”的原则，导演都会立刻喊“cut”。演员的任何一个眼神，一个表情、一个动作都骗不过多纳斯马尔克的眼睛。其实，在一场戏中，演员的表演是否符合角色真实的情感状态，是欺骗不了观众的。

　　如果在多纳斯马尔克喊“cut”两次、三次之后，演员的状态还是达不到真实的状态，他就会开始反思自己的问题——是不是剧本本身就有问题呢？这时他会老老实实地向剧组工作人员承认：对不起，很感谢你们一直按照我说的来做，但是这次是我错了，我们需要把一切都推翻重来。

　　很多年轻导演听到这里也许会担心，向剧组承认自己的错误，导演权威何在？但多纳斯马尔克说，错了就是错了，只有承认自己错了，才能帮助你找到什么是真正对的。如果在片场，你已经感觉到事情不对头了，没有忠于魔法音叉那个最初的声音，不要妄想着后期在剪辑室可以把问题修正——那样只会给你带来更大的麻烦。

　　“记住，在拍摄现场，在亲眼看到了你所希望看到的一切之前，永远不要切换到下一个机位！”

　　

　　多纳斯马尔克在北京国际电影节大师班发言

　　超越文化差异，寻找隐藏在全人类灵魂深处的共同故事模型

　　在讲到故事创作法时，多纳斯马尔克在大师班们为电影人们推荐了三本经典著作：悉德·菲尔德的《电影剧本写作基础》，琳达·西格的《编剧点金术》以及克里斯托弗·沃格勒的《作者之旅》。

　　其中，沃格勒是的工作是迪士尼公司的“剧本阅读者”，专门负责为迪士尼筛选剧本，也是美国著名比较神话学学者作者约瑟夫·坎贝尔大师的学生。坎贝尔在其著作《千面英雄》中，分析了中国、希腊、印度、南美等世界各地的神话，破解了这些神话故事中的共同奥秘，分析出了一套跨文化神话背后的普遍心理原型：古今中外不同文明与文化之间，存在着一种及其惊人的相似精神，神话主人公都要经历一段“启程-启蒙-回归”的旅程，在过程中实现并超越自我。

　　而沃格勒在分析了大量好莱坞经典作品之后，发现这些作品的故事结构大多遵循坎贝尔的神话模型。他认为这些影片中主人公所经历的旅程都是“环形”的。影片一开始，主人公身处原先所在的“平凡世界”，身上往往带着某种伤痛。然后，他听到了“旅程的召唤”，把他从原先的“平凡世界”拉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生活/世界，他必须历尽千难万险，找到“灵丹妙药”，才能回家，而找到“灵丹妙药”之后，他的伤痛也会痊愈。

　　沃格勒还将经典作品中除英雄主人公之外的主要角色归纳为6种人物原型：“师傅” “门槛守卫” “变形者” “阴影”“盟友”和“捣蛋鬼”。多纳斯马尔克则以《星球大战》为例对沃格勒的人物原型和环形结构说进行了解释。据报道，乔治·卢卡斯在创作《星球大战》之前，曾经对坎贝尔的神话理论做过仔细的钻研。

　　卢克天行者出场时就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带着伤痛）接着他遇到了R2D2机器人，从机器人的投影中收到了公主求救的消息（旅程的召唤），而天行者的叔叔，则不愿意让卢克去冒险（门槛守卫）。接着卢克遇到了绝地大师欧比旺，跟从欧比旺学习掌控原力的技巧（师傅）。而有的人物则可以身兼多职，比如尤达大师，一开始观众会以为他是“捣蛋鬼”，但他同时也兼任卢克的“师傅”。

　　

　　《星球大战》剧照

　　故事结局决定整部电影的高度

　　多纳斯马尔克说，结局是一个故事的最重要的部分。“如果在脑海中，故事的结局还没有清晰地形成，我绝不会开始动手写我的剧本。”在多纳斯马尔克看来，结局必须如同华丽的交响乐一般，让观众在前面的故事中积累的全部感情得到宣泄。“没有一个强有力的结局，无论前面写的多精彩都没用。”

　　多纳斯马尔克以《教父》举例，说明一个强有力的结局对整部影片有多么重要。在《教父》中，马龙白兰度饰演的柯里昂是杀人不眨眼的黑社会老大，影片开头拍摄人们亲吻柯里昂的手，以展现柯里昂的权威和震慑力，以及人们对他的畏惧。

　　阿尔帕西诺饰演的迈克是柯里昂的小儿子，他是个单纯善良的年轻人，他痛恨黑帮的暴力和血腥，发誓要远离江湖的血雨腥风，不能成为和父亲一样的人。然而，随着事情的发展却不遂人愿，迈克身不由己，渐渐卷入了几大黑帮家族的冲突。在影片结尾，迈克的父亲被杀，迈克取代父亲成为新的黑帮老大，人们像畏惧他的父亲一样，亲吻他的手……

　　“这个画面是个非常有力的符号，既是视觉的、也是叙事的，意味着迈克终究成了和他父亲一样的人。故事前面所讲述的所有的元素最终以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式汇聚在了一起。”

　　

　　《教父》剧照

　　“我希望你们选择那条更艰难的路”

　　在大师课的结尾，多纳斯马尔克抒发了自己多年从事电影创作的感悟。他说自己看了无数部影片、也看了无数人拍电影后发现，一部电影想要去表现社会的黑暗、人性的邪恶，其实是很容易的事情。

　　“很多演员也会告诉你，演坏人其实很容易，但演好人很难。要想表现一个坏人，有一亿种方法。可是要想表现一个好人是非常非常难的，同样，拍摄一部积极、正向、给人带来希望的电影也是非常难的。我希望你们能够选择那条更艰难的道路。……我希望你们可以作为导演，发出自己的声音，给这个世界带来更多的阳光、欢乐以及和谐。”

　　

　　多纳斯马尔克在北京国际电影节大师班发言

　　翻译整理：张瑶

　　图文编辑：陈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