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心之所爱，去走美的人生

　　□济南时报·新黄河客户端记者 钱欢青

　　“他设计的《明式家具研究》，其中大量的线描图都是作者王世襄的夫人袁荃猷绘制的，袁先生全身心投入，为这本书增色很多。老两口很恩爱，可是三联书店出书时，袁先生已经去世。宁成春为这本书加了一个函套，函套外壳上有两把椅子，一把是实景照片，另一把是袁先生绘制的线描图，自上而下、自右而左有一束光射在线描的椅子上。光束象征时光的流逝;一实一虚的椅子则代表作者和他的夫人相对而坐，似乎有一种灵魂的沟通，无形中增添了书的感情色彩。这一设计，是为了作者、理解作者，但也是为了读者，让读者回味。”

　　这段话来自汪家明先生《美术给予我的》一书第214页，写的是三联书店书籍设计师宁成春设计王世襄先生《明式家具研究》的故事，读后令人久久感动。一种温情的理解，对书真正的热爱，汪家明在对一个个人物和故事的讲述中，梳理了三联书店和中国美术出版的黄金时代。

　　黄金时代有两个，一个是20世纪二三十年代，另一个是八十年代。在《美术给予我的》一书中，前者，有《鲁迅时代的书籍设计》《丰子恺：将书的内容精神翻译为形状与色彩》两篇详述，后者，有《范用的“气”》和《宁成春：守正新致》两篇详述。

　　或许因为自身就是出版家，汪家明先生的叙述娓娓道来，既有“史”的宏观视野，又有人物、故事、细节交织成的温情。细节和故事如书中写道，鲁迅之于美术和书籍设计之深情，不仅亲自设计书封，也请人设计或画封面，其中他最器重的是陶元庆，在《鲁迅时代的书籍设计》一文中，作者细致分析了陶元庆设计的多个书封，而陶氏所设计之书封，正是鲁迅所称赞的“内外两面，都和世界的时代思潮合流，而又未梏亡中国的民族性”。1929年8月，陶元庆在杭州病逝，年仅三十六岁。鲁迅痛惜失去一位知音。他拿三百元钱，请许钦文在西湖边买一块冢地——他知道陶元庆喜欢西湖，“索性就把他葬在西湖边上罢”。

　　如此温情的细节叙述，其实是被作者置于20世纪二三十年代出版业兴盛这样一个“大时代”中的。彼时，“上海、北京几乎一夜之间出现了数不清的出版社和杂志”，艺术家、作家、学者任意挥洒才情，迸发出惊人的创造能量，“短短一二十年间，中国的创作和出版已经迫近世界潮流，各种流派、风格花样翻新，某些方面，比如漫画，据称达到当时世界顶尖水平。”

　　然而，“1936年10月19日鲁迅病逝。1937年“七七事变”，全面抗战爆发，国难当头，救亡和逃难成为中国人，尤其是文化人日常生活的主要内容，文艺和学术都退居次要位置，更何谈书装艺术。以后四十年倏忽而过，直到20世纪80年代，才有了现代出版的第二次繁荣，而仍旧附丽其上的书装艺术，由一些老出版家、书籍设计家将鲁迅时代的珍贵遗产继承下来。”

　　两个黄金时代的重要连接，是范用先生，书中一篇《范用的“气”》正是作者对范用先生书装艺术的系统阐释，在《丰子恺：将书的内容精神翻译为形状与色彩》一篇中，作者写到一个细节，让人如在眼前地感觉到历史的

　　脉络如何落在人的细节中：“1938年在汉口，读书生活出版社的斜对面是开明书店，丰子恺就住在开明书店楼上。十五岁的出版社练习生范用设计了封面，就跑到马路对面的楼里，请丰先生指教，有时还在一边立等丰先生题写封面书名。1949年以后，范用一直主持三联书店的书籍设计工作，前后近三十年。也许，曾经风行一时的三联书店图书风格辗转受到丰子恺的影响?——文化艺术的延续和发展就是这样于无声处潜移默化的。”

　　这些文章，之所以写得有细节有故事，又有宏阔视野，恐怕和作者汪家明先生本就是置身事内的“局内人”不无关系。他本人就曾在三联书店主管过书籍设计，在三联书店和中国美术出版、书装艺术上有着自觉的“历史意识”。更为重要的是，汪家明先生的这种汇入“守正创新”之路的“历史意识”，绝非外在的职业或者“角色”需要，而是发自内心的对艺术的热爱使然，这也正是这本《美术给予我的》这本书的“题眼”所在。

　　汪家明先生是著名的出版家，但其少年时代，梦想却是做画家，“还记得当时对美术的迷恋多么深：拉斐尔的几根线条、康斯太勃尔的几块颜色，就能使我心跳加快;周围的世界，无论风景还是人物，在我眼中都变成了美术的对象，而不同于他(它)们原来的意义。长大后我如愿以偿，考入部队文艺团体，成为一名舞台美术人员;从中习得的手艺、打下的美术基础，给我带来无数的好处。……我是通过美术进入社会和人生的。……总之，通过绘画进入各知识领域，从而奠定自己作为一个人、一个知识者的基础。何况，我是通过美术才找到第一份工作的。后来阴差阳错进入出版界，美术更是在我的工作中发挥了巨大作用。比如，在山东画报出版社策划《老照片》;在三联书店主管书籍设计，策划《视觉中国》《细节阅读系列》;在人民美术出版社，策划《经典连环画原稿原寸系列》，编辑《小艾，爸爸特别特别地想你》……细想一想，没有美术基础，完成这些工作还真不太可能。”

　　以心之所爱，就值去为。《美术给予我的》让我们看到了汪家明先生的“心之所爱”，也让我们看到了这“心之所爱”所走出的一条美的人生，看到这美的人生和中国美术出版交汇出的绚丽火花。

　　如作者在《画梦重温》里写到自己年少时无比热爱的一个个画家，写到他在19世纪初的门采尔身上，感受到的“艺术没有国界，没有代沟”“真正的艺术雨露永不干涸，造福百代”，其实作者本身发端于“心之所爱”的所作所为，也的的确确让人享受到了艺术的雨露润泽。就说我，虽非美术专业，却喜欢美喜欢历史的温情，我找出版社朋友帮忙打折，买过《老照片》全100辑的精装合订本，也买过《小艾，爸爸特别特别地想你》，爱不释手。

　　这一本《美术给予我的》，也让我爱不释手，书设计得极精美，文字里藏着一个在海边画画的赤诚少年。我们经由这个少年的眼睛，看到了一个美的世界，合上书也会想一想，我们自己爱的是什么，自己想过的又是怎样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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