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D角到秦腔“四大名旦”之首，她在这条路上躬行四十载

　　“山川不同，便风俗区别，风俗区别，便戏剧存异；普天之下人不同貌，剧不同腔；京，豫，晋，越，黄梅，二簧，四川高腔，几十种品类；或问：历史最悠久者，文武最正经者，是非最汹汹者？曰秦腔也。”

　　著名作家贾平凹在《秦腔》中如是写道。

　　朴实无华但饱含深情的文字，也成了很多人对这门传统戏曲的初印象。

　　《再续红梅缘》剧照

　　三岁记事，他就骑在大伯的脖颈上看戏，六岁懂事，自己趴到台角上，听那舞台上热耳酸心的调子，不觉得就泪流满面。

　　而人到中年，贾平凹看完经典剧目《留下真情》后，还不吝赞美地写下：

　　“莹飞光自照，梅雨色不褪。”

　　这副贺联，正是送给秦腔演员李梅。

　　不到七点，余杭苕溪大剧院坐满了大半的观众，陆续有人进场。

　　台下有很多老人家，或携着老伴，或带着孙辈，当然也不乏年轻的面孔。

　　现场的观众们

　　这是“好腔调·2022新古典戏曲季”展演现场，大家安静等待秦腔《再续红梅缘》的大幕拉开。

　　其以明朝周朝俊的传奇作品《红梅记》为底本，借鉴了京剧、秦腔、粤剧等剧种的同一题材剧目，以双线并重的结构讲述了裴瑞卿与李慧娘、卢昭容之间的凄美爱情故事。

　　裴瑞卿与卢昭容

　　一步一翩然，一念一回眸。

　　为了展示不同女性形象，李梅在这部戏中分饰二角，极具挑战性。

　　毕竟，慧娘以青衣扮相出现，初而典雅端庄，继而刚烈痴情；昭容则以花旦行当演绎，活泼聪明、正直善良，但无论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的人物形象，均被她刻画得有血有肉，活灵活现。

　　甚至很多观众都未曾发现，原来这两位女主角竟是同一人所扮演。

　　值得一提的是，李梅与李慧娘的渊源，可以追溯至四十年前。

　　16岁时，她演出了秦腔《游西湖》中的“鬼怨”一折，化身为复仇女神，爱得糊涂、恨得戾厉。

　　这出戏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就已唱红大江南北，更何况，被誉为“火中凤凰”的秦腔名角马蓝鱼等前辈珠玉在前，压力不言而喻。

　　但李梅没有因此退却，而是抱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冲劲，默默苦练。

　　秦腔经典“吹火”技巧

　　每天腿上绑起沙袋，口中念着唱着，沿着练功场，一跑就是几小时；她还在夜深人静时踽踽独行，感受树动风摇的萧瑟，以及缥缈空虚的氛围，才慢慢找到了李慧娘的感觉。

　　连同学们都开玩笑地说，她吃饭睡觉也带有几分“鬼气”。

　　之后的演出中，她的唱念能力不断进步，将表演艺术推向了新的高度。尤其是演绎《西湖遗恨》剧目时，她再次扮演李慧娘，其声音婉转动听，如泣如诉，让这一敢爱敢恨，不惧强权的女性角色深入人心。

　　《西湖遗恨》剧照

　　就这样，李慧娘成了李梅戏曲事业中浓墨重彩的一笔，伴随其成长。

　　任时间流转，细纹悄悄爬上眼角，可那团热烈的火，从未熄灭。

　　重温来时路，李梅用一句“梅花香自苦寒来”形容自己。

　　1980年，年仅十一岁的她正式与秦腔结缘。牵着父亲的手，迈入陕西省戏曲研究院的画面，至今历历在目。

　　或许你很难想象，刚入行的李梅在人才济济的训练班中，并不起眼。排戏时，老师忙着给别的同学指导，根本轮不到她。于是她就在旁边看，边看边琢磨：如果让自己来演，会怎么更好地表现？

　　李梅的学艺之路

　　正是这种不服输的心气，让她在刻苦练习把子、腿功、技巧、圆场等基本功之外，增加了很多对角色和情感的细腻观察。而她的努力终将获得回报。

　　“团里投排《杨七娘》，刚开始我还是排在最后的D角。但在排练时，我除了按程式一招一式地表演，还将平时的一些个人感悟加进去，好不容易争取到上台的机会。一场演出下来，观众掌声雷动。”

　　最后，主角换成了李梅。

　　这出启蒙大戏连演了60余场，一举成为她的代表作，并列入了剧团的保留剧目。

　　《杨七娘》剧照

　　然而，在戏曲领域中摸索前进十多年后，李梅也有陷入困惑和挣扎的时刻。

　　随着改革开放的逐步深入，许多海外流行音乐开始进入内地市场，以呼风唤雨之势将咿咿呀呀的传统戏曲打得丢盔卸甲。

　　面对大量观众流失，戏院门可罗雀的现状，李梅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跟着商品经济的浪潮，下海经商？还是接受歌舞团、影视圈的橄榄枝，抓住机遇转行？或是继续守着戏曲艺术的冷板凳？

　　如今回首往事，李梅感慨不已：“其实我也曾犹豫退缩过，但切实体会过这门艺术的丰富内涵和真谛后，我认为坚持是值得。”

　　第十三届中国戏剧·梅花奖

　　很巧的是，放弃创业的李梅，却凭借剧目《留下真情》中的女企业家角色，获得了中国戏曲演员的最高荣誉“梅花奖”。

　　当时，她才27岁。

　　但获奖的激动并没有持续太久，她深知观众的要求会越来越高，自己也需要在不同阶段拿出与时代相符的作品，回馈社会和人民。

　　因此，李梅勇于尝试和接受新挑战，在1999年带来第二部现代戏作品《迟开的玫瑰》，塑造了倔强刚毅又美丽善良的家中大姐乔雪梅。

　　十二年后，累计近千场演出的她，对角色的把握更加炉火纯青，成功摘得艺术生涯的“二度梅”。

　　《迟开的玫瑰》剧照

　　经过几番苦霜冻，始得梅花放清香。

　　李梅成了老秦人心中秦腔“四大名旦”之首，也是西北唯一一位二度中国戏剧“梅花奖”、二度国家文化部“文华表演奖”、二度上海戏剧“白玉兰主角奖”的获得者。

　　每一部剧目，她都倾尽所有，付出全部的心血和汗水。

　　每一场戏，她都像首次登台那样饱含丰盈的情感，从不会觉得枯燥和厌倦。

　　荣获“文华奖”

　　在李梅看来，秦腔是融入血液里的自然流淌，是精神和肉体无法分割的部分：

　　“毫不夸张地说，它滋养了我的生命，而我也愿用生命来演艺。”

　　国家一级演员、陕西省戏曲研究院院长、陕西省戏剧家协会副主席……

　　作为秦腔剧种的标志性人物之一，李梅的身份不断增加，意味着肩上的责任也慢慢变重。

　　都说，金杯银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金奖银奖，不如老百姓的夸奖。这句话虽然耳熟能详，想要真正做到却并不容易。

　　《穆桂英挂帅》剧照

　　谈及演艺生涯中，印象最深刻的演出时，李梅的回答有些出乎意料。

　　某次下乡演出，驻地离舞台还有一段距离，需要步行前往。可他们不巧遇到雨天，原本坑洼的土路变得更加泥泞，很容易弄脏戏服。正当她左右为难时，一位老大爷主动帮忙，骑着三轮车把她载了过去。

　　很多戏迷陆续涌上来，兴奋地簇拥在三轮车旁，并肩前进。于是她放声给大家唱了一路，说笑着到达了目的地。

　　难忘的下乡演出

　　李梅至今清晰记得那个画面：“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自己离观众很近，就像鱼和水一般亲密。”

　　还有乡亲们热情准备了最好的棉被和饭菜，都让她感受到真挚与朴实，成为创作的激情和灵感。

　　与此同时，李梅也带领秦腔走出国门，远赴海外。

　　比如1992年，《西湖遗恨》作为首个秦腔剧目登上欧洲舞台，受到芬兰观众的热烈欢迎，从而开启了陕西戏曲与欧洲艺术交流对话的新纪元。

　　李梅教授学生们

　　毫无疑问，李梅如今所思考的不再仅是自身，而是如何传承秦腔剧种，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

　　“在我的艺术鼎盛时期，不仅仅是通过舞台传播戏曲，培养观众，更重要的还要通过人才培养实现戏曲的传承与赓续。”

　　为此，李梅将她所积累的舞台经验与艺术精华传授给年轻一代。

　　而“俏梅凝香 春泥护花”暨李梅从艺四十周年精品剧目传承展演活动中，她将《迟开的玫瑰》《大树西迁》等已经立起来的优秀剧目，交给徒弟们演绎，自己甘愿作为绿叶配衬。

　　《再续红梅缘》剧照

　　此次参加“好腔调·2022新古典戏曲季”活动，李梅的初衷同样是希望能与戏曲伙伴们相互交流，向更多观众宣传并展示秦腔的魅力。

　　至于凭借《再续红梅缘》获得最佳女主角的称号，则是意外之喜。

　　台前与幕后

　　一声声秦声秦歌，承载着无数流传至今的往事与峥嵘岁月，唱出了真挚的秦人秦情。

　　剧目《大树西迁》中，面对历史变迁和不同地域、文化间的碰撞，孟冰茜教授曾心怀矛盾、痛楚，也展露了热血、乐观。一家三代人西迁50年的奋斗历程与坚韧精神，让人动容；

　　戏外，其扮演者李梅，同样在秦腔这条道路上，躬行四十载。

　　《大树西迁》剧照

　　即使是人心浮躁的快节奏生活里，大家习惯了碎片化的短视频，熟练运用着快进与倍速功能；即使戏曲的时代可能已经过去，她依然肩负使命、坚定如初。

　　“生命是大树盼苍莽，人生是挑夫盼担当。只要事业灯塔亮，我抖擞精神再启航。”

　　舞台之上的这句台词，又何尝不是李梅的真实写照呢？

　　撰稿、排版 | Leven

　　设计 | 大斐

　　摄影 | 蟹勇盐

　　文中照片由主人公提供，部分来自于网络

　　原标题：《从D角到秦腔“四大名旦”之首，她在这条路上躬行四十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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