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死 劫

　　夜深了，元江村的人们渐渐进入梦乡，村子里变得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犬吠。村东头的一处破房子里还亮着灯，一阵微风吹来，光线忽明忽暗。

　　汤四海愁眉不展地坐在病榻旁，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父亲静静地发呆。这时，老人忽然睁开双眼，断断续续地说道：“儿啊！快……快回屋……睡吧！”

　　汤元庭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话说完，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强打着精神多看了儿子一眼，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爹，您终于醒过来了，快想想，咱家到底还有没有值钱的东西！”汤四海见老父亲忽然苏醒过来，显得有点兴奋，盼着有什么奇迹发生！

　　前阵子，镇上的葛老爷去世，临终前拿出一张藏宝图。听说，他的儿子葛洪按图索骥，在院子里挖出六大坛银子。

　　汤四海羡慕极了，多么希望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做梦都盼着家里藏着宝贝。他一脸期待地看着父亲，只等着老人快点回话。

　　汤元庭有气无力地摇摇头，过一会儿，忽然又好像回忆起什么，颤抖着右手指了指放在堂屋里的那口大水缸。

　　汤四海顿时兴奋起来，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他三步并作两步地来到堂屋，吃力地挪开那口大水缸，拿起铁锹就挖。

　　须臾，土里露出一个木匣子，汤四海迫不及待地挖出来。此时此刻，他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小心翼翼地打开一看，里面只放着两吊钱，顿时心凉半截。

　　

　　汤四海出生于小富之家，父亲汤元庭年轻时靠着倒卖木材发家致富，虽然称不上富甲一方，可比起普通的庄户人家，日子不知道要好过多少倍。

　　汤家财运尚可，但是人丁不旺。汤元庭的妻子刘氏进门以来，先后生下四个儿子，其中三个儿子都没能活下来，只剩下汤四海这么一个宝贝疙瘩。

　　听说汤元庭和妻子是亲姑表兄妹，两人属于近亲结婚。人们常说这样会影响下一代，看来这种说法不无道理，夫妻二人果然深受其害。

　　汤四海成了家里的独苗，从小在溺爱中长大，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父母有求必应，视儿子如掌上明珠。

　　长大后的汤四海整天吃喝玩乐，不务正业。不仅如此，还学着富家公子的样子花天酒地，到处寻欢作乐，后来还喜欢上赌钱。

　　他十赌九输，不出几年就把父亲半辈子攒下的家业败个精光。妻子三巧见丈夫不争气，一怒之下跟汤四海提出和离，拎着包袱回了娘家。

　　两口子结婚不到一年就分道扬镳，汤四海成了全村人的笑话。从那以后，他就成了孤家寡人，没有哪个女子再愿意嫁给他。

　　汤四海的母亲连气带病，没过几年就撒手人寰，好端端的一个家就剩下父子俩。败家容易兴家难，汤元庭这辈子算是毁在了儿子手里。

　　为筹集本钱，他孤注一掷，卖掉家中的大宅和田产，带着儿子住进村东头的三间老房子里，打算寻找机会东山再起。

　　

　　时也，命也，汤元庭怀揣着希望，准备大刀阔斧再大干一场，谁知时运不济，一年时间彻底赔个底朝天。年过半百的他不得不面对现实，起早贪黑干起苦力。

　　没过多久，汤元庭累倒了，家里没了收入，日子过得越发艰难，以至于卧病在床都没有钱医治。

　　汤四海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父亲身上，希望他能像葛老爷一样，临终前掏出一张藏宝图，谁知却令他大失所望，看着手里的那两吊钱，简直哭笑不得。

　　这时，父亲汤元庭开口说道，“这些钱原本是想用来买棺材的，我看还是别浪费了，留着给你花吧！等我闭了眼，弄个破草席一裹，挖个坑埋了就好！”

　　汤四海面无表情地点点头，顺手把钱揣进怀里。邻居陈伯来家里串门，正好看到这一幕，嘴上没好意思说什么，心里却默默地念叨着一句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事到如今，汤元庭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所在，只是埋怨自己没本事，如果能像葛老爷一样挣下万贯家财，也不至于让儿子跟着自己受罪。

　　陈伯本想劝劝汤四海，盼着他痛改前非，可是话不投机，聊了没一会儿，就唉声叹气地离开了。他前脚刚走，汤四海后脚就出了门，打算拿着仅有的两吊钱去赌场翻个本儿。

　　汤元庭对此浑然不知，临死前还想着要替儿子赚点钱，生怕他走了，儿子过不下去。次日清早，汤四海垂头丧气地回到家中，不一会儿，屋里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声。

　　

　　左邻右舍闻声而来，发现汤元庭紧闭双眼，驾鹤西去。族长汤六爷听到消息匆匆赶过来，帮忙料理丧事。

　　当天晚上，汤秉祥和几个同族兄弟陪着汤四海一起守灵，到了半夜，忽然一阵困意来袭，不知不觉都睡着了。

　　大家睡得正香，冷不丁地听到一个声音，“爹，你又活了！”几个人猛然惊醒，齐刷刷地朝着汤四海望去，只见他倚靠在棂床旁正在说梦话。

　　汤秉祥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快醒醒！是不是做梦了？”汤四海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说道：“我刚才梦见爹给了我一颗灵芝，说是服下后可以起死回生！”

　　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人相信他所说的话。正在这时，汤秉祥不经意地朝着棂床上看了一眼，忽然惊声说道：“灵芝，真的有灵芝！”

　　汤四海欣喜若狂，上前一把将灵芝攥在手里，自言自语道：“爹显灵了，他老人家真的显灵了！”说完，对着棂床磕了三个响头，笑着跑去厨房。

　　大约一炷香的功夫，汤四海端着一碗灵芝汤来到父亲面前，一勺一勺地给他服下。几个族人眼睛都瞪得一般大，站在一旁静静地等待着奇迹的发生。

　　须臾，就见汤元庭的手先动了一下，而后脚也跟着动了一下，随后缓缓地睁开双眼，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哎呀！真是神了，这灵芝真的能让人起死回生！”几个人又惊又喜，想不到这世上还真有奇迹发生。

　　

　　次日一早，汤元庭死而复生的消息不胫而走，迅速传遍整个村子。不出半天时间，方圆几十里的人都知道了，大家都啧啧称奇。

　　几个富家老爷还专程来汤家拜访，不惜花重金购买灵芝。汤四海拿出仅剩的半块灵芝，小心翼翼地切成六份，每块以五十两银子的高价售出。

　　不到一天时间就卖出五块，瞬间二百五十两银子到手。次日一早，有个叫周子福的书生来到汤家，递上五十两银子，毫不犹豫地将最后一块灵芝买走。

　　原来，周子福的母亲王氏卧病在床，眼看就要咽气，听说汤元庭服下灵芝后起死回生，他不惜砸锅卖铁也要凑够银子救母亲一命。

　　两日后，王氏静静地闭上了双眼，孝顺的周子福熬了一碗灵芝汤，端到母亲的病榻前，按照汤四海所说，给老人慢慢服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王氏始终没有醒过来。周子福觉得自己上了当，跑到汤家门上大吵大闹，嚷嚷着要退钱。

　　汤四海蛮不讲理，恶狠狠地说道：“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老子没有逼着你买，是你主动找上门来的，服了灵芝能不能死而复生，全凭自己的造化。这事你可别怪我，要怪就怪阎王爷！”

　　周子福气得咬牙切齿，站在汤家门口大骂一顿，算是出了口气，愤愤地离开了。临走之时，他撂下一句话，“骑驴看唱本，咱们走着瞧！”

　　

　　汤四海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周子福还要跟自己拼命不可？可是接下来的几天时间，日子依然平静如初。

　　时隔半月，汤元庭忽然离世，临终前他拉着儿子的手说：“为父大限将至，走之前能帮你赚下一笔钱，心里也就踏实了！以后你要……”话未说完，撒手人寰。

　　汤四海不敢大操大办，买来一口棺材将父亲匆匆下葬。族人们渐渐明白过来，都说汤元庭父子二人唱双簧，上演了一出好戏，轻轻松松骗了别人三百两银子。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若是做了亏心事，心里难免会犯嘀咕。这日，汤四海一出大门，正好遇到一个算命先生，那人身穿一袭白色长袍，面目清瘦，白眉银发，看上去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他上前施礼，说是想要卜上一卦，随后领着算命先生回了家。两人落座寒暄几句，汤四海迫不及待地报上生辰八字，想让老人帮忙算算吉凶。

　　算命先生看了看他的手相，低头沉思片刻，捋着胡须缓缓说道：“恕老夫直言，先生眼下有个死劫，情况一点不容乐观！”

　　“先生快说说看，到底有没有办法趋吉避凶？”汤四海心里慌作一团，好不容易才有了钱，可不能有任何闪失。

　　他见老人踌躇良久没有搭话，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算命先生摇头叹息，“因果循环，皆有定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

　　

　　“先生一定有破解之术，快帮在下想个办法躲过此劫！”汤四海视老先生如同救命稻草一般，盼着他能指点迷津，帮自己逢凶化吉。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等凡夫俗子又岂能左右天意，恕老夫无能为力！”算命先生说完，分文未取，径自离去。

　　再看汤四海，站在原地呆若木鸡，直愣愣地看着门外，过了许久才缓过神儿来。他回想起周子福当初所说的话，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汤四海拿定主意，想带着钱财远走高飞。次日一早，他背着包袱走出家门，直奔码头而去，打算乘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有道是冤家路窄，走到半路正好碰到周子福，看到他肩上背着的包袱，顿时明白一切，两人你追我赶朝码头跑去。

　　汤四海干惯了偷鸡摸狗的勾当，一路健步如飞，将周子福远远地落在后头，等他赶到码头时，那厮已经上了船。

　　周子福捶胸顿足，自责晚来一步。汤四海站在船头朝他挥手作势，自鸣得意，忽然脚下不稳掉进水里。他身上背着包袱，里面装的全是沉甸甸的银子，还没来得及扑腾两下就沉入水中。

　　船家一看慌了神儿，连忙下水救人。正在这时，一个老汉划着渔船朝这边驶来，看到有人落水，毫不犹豫地出手相助，两人齐心协力把周子福救上船。

　　

　　他暗自庆幸本以为躲过了死劫，谁知老汉忽然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大声怒斥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走，跟我去见官！”

　　老汉名叫赵怀山，家住离此不远的上河村。半年前，邻居彩娘子带着两岁的儿子冬宝下地干活，不料被汤四海盯上，他趁其不备将孩子偷走，逃跑途中正好遇到赵老汉。

　　两人正要擦肩而过，忽然赵老汉一眼认出冬宝。汤四海见大事不好，撒腿就跑。赵老汉年老体弱，腿脚不灵便，眼睁睁地看着他抱着孩子逃走了。

　　彩娘子痛失爱子，曾去衙门报过案，可案件毫无线索，最终不了了之。有道是：“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汤四海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终究难逃法律的制裁。

　　人证物证俱在，汤四海无法狡辩，只能低头认罪。根据他提供的线索，官府将人贩子贺老五一并擒获，两人当场被判斩刑。

　　冬宝平安回到父母身边，汤四海所获赃款也都悉数退还，周子福被骗走的五十两银子又失而复得。老百姓拍手叫好，连连称赞！

　　结语：

　　慈母多败儿，惯子如杀子。每个做父母的都爱自己的孩子，但爱要有尺度，凡事过犹不及。汤氏夫妇对儿子过于溺爱，这种错爱竟然毁了汤四海。

　　汤元庭一辈子没有醒悟，临终前给儿子留下三百两银子，不料竟断送他的一生。古人云：积金以遗子孙，子孙未必能守。积书以遗子孙，子孙未必能读。不如积阴德于冥冥之中，以为子孙长久之计。

　　正所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德行配位，方能善始善终。老一辈人积德行善，会给子孙留下看不见的宝贵财富，其实这种无形的财富远比金银要强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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