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了，运动男孩”

　　

　　同学，请问，你_____?

　　《周刊少年 JUMP》1990年42期，一个红头小子登上了杂志封面，他的故事成为无数青少年的篮球启蒙和童年记忆。

　　33年后的今天，《灌篮高手》的最后一场比赛，平民队伍湘北高校挑战常胜王者山王工高的故事，改编为电影《The First Slam Dunk》与观众见面，原作者井上雄彦担任编剧和导演——在1996年《灌篮高手》漫画完结之际，TV版动画也伴随着他与动画制作方东映公司的合约中止而戛然而止，电影的上映，为彼时未能在电视上善终的故事画上了完整的句点，也因此成为人们弥补遗憾、追忆青春的契机。

　　

　　《灌篮高手》在国人心目中的地位无需赘述。电影上映后，豆瓣开分一度飙升至9.3分。无论对井上雄彦还是对观众而言，本次登陆大银幕都是一次回望，我们得以好好看一眼那个孕育出这部热血漫画的年代，看看青春的尾巴。

　　

　　井上雄彦师出知名写实派漫画家北条司，继承了师父细致的画工和以现实故事为基础的创作风格。而这种创作理念，不仅仅体现在以现实为蓝本的篮球故事，其实从《灌篮高手》的大量细节中，我们看到是80-90年代的日本缩影。

　　最惹眼的莫过于主角樱木花道的角色设定。他在初登场时并不擅长体育，而是一名梳着“飞机头”的不良少年，与水户洋平、高宫望、野间忠一郎和大楠雄二共同组成了一个小型不良集团，到处惹事打架。

　　

　　这一群人是当时日本社会青年的真实写照。1980年代，日本迎来经济腾飞，同时也滋生出了大量社会问题，就像战后美国孕育出了“垮掉的一代”，年轻人的精神状态在灯红酒绿的冲击下沉沦迷失。1990年代开始，日本经济泡沫破碎，进入“失落的十年”，社会犯罪率也迎来了战后高峰。

　　而漫画中三井寿与篮球队爆发全面斗殴的情节，以及“社会人”铁男的存在，更是进一步加重了这层现实色彩。铁男标志性的机车，暗示了他的身份是介于“不良”和“极道”之间的“暴走族”，既不算真正的黑社会，也早已脱离了学生群体。三井寿打架带上这个“社会大哥”，与学生时代混混约架的作风如出一辙。

　　

　　与大多数少年热血漫画相比，《灌篮高手》除了“热血”之外还有更复杂的色调。无论是樱木花道还是其他角色，身上除了传统少年漫主角常见的那种一往无前的坚定气质外，还有青春期特有的迷走、彷徨、挫败和不甘。这种气质，也奠定了最终湘北山王一战时，不良军团对战精英名门的基调。

　　比起球场上的角逐，井上雄彦的笔力更多体现在场下，每个角色背后都有细碎的小传故事，而这些故事也鲜有轻松乐观的气息。消失于夜色中的机车暴走族，被时代淘汰的战术，被迫退休的教练，突发心脏病去世的父亲，它们丰富了作品的世界，也折射出经济泡沫破碎的时代日本社会普遍弥漫的迷惘。

　　

　　也正是这种真实性，让《灌篮高手》连载后迅速爆火，成为当时《JUMP》的三大台柱之一。同时，作品也推动了篮球运动在日本的发展，相关统计指出，《灌篮高手》在当时日本青少年中推动了一场“篮球热”，1990-1995 年，日本篮球运动员数量激增90万人。

　　2006年，井上雄彦成立了“Slam Dunk 基金”，每年资助1-2名日本篮球特长生走出国门深造。漫画外“樱木花道”的故事还在继续，但时代却无法再产出一部新的《灌篮高手》。

　　

　　据第三方数据平台统计，《灌篮高手》的观影人群以30-39岁观众为主，占比达49%，其次是20-29岁观众（30.5%）。但即便没有数据，我们也不难推断它最直接的受众，就是80、90年代之交出生的人。

　　1990年代，国内开始大量引进日本动画，除了《灌篮高手》之外，还包括《美少女战士》《名侦探柯南》《魔卡少女小樱》《新世纪福音战士》等动画片。于是每天放学后守着电视观看各种日本动画，也成为整整一代人的共同回忆。

　　

　　新世纪福音战士（1995）

　　对国人而言，《灌篮高手》的意味更加复杂。除了青春故事之外，它还象征着一个短暂开放的时代。人们还能通过电视直接看到外部的风景，还能接受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作品，接受更多样的文化启蒙。

　　相映成趣的是，也正是在80-90年代，中国开始了转播NBA的尝试。恰逢大卫·斯特恩接手后的NBA开启造星运动，而联盟又正好迎来了初露锋芒的迈克尔·乔丹，在这样的大背景下，篮球运动进入了国人的主流视野。

　　

　　迈克尔·乔丹

　　当时的观众既能在电视上看到运动能力超凡脱俗的真实球星，又能看到《灌篮高手》所描绘的青春物语。偏偏井上雄彦在画《灌篮高手》时还参考了不少NBA球星作为角色原型，两者互相影响，激发无数国人走上球场。

　　另一方面，改革开放的成效初显，千禧年将至的乐观氛围也极大影响着当时的中国社会。在阶级流动性不那么凝滞的时期，人们喜欢草根神话，也相信普通人可以通过不断的努力达成看似不可能的成就。《灌篮高手》所呈现出的热情和青涩毫无疑问命中了所谓的“时代脉搏”。

　　

　　官方对海外作品松动的态度，一定程度上和中国社会对外来文化的好奇和积极心态相互映照。然而十年后文化管制迅速缩紧，以2006年广电总局禁止在黄金时间播放国外动画为标志，这一轮海外动漫热也迎来退潮。“保护未成年人，保护国产动漫”的背后，文化产业大国的叙事也徐徐展开。

　　

　　1996年《灌篮高手》漫画完结后，井上雄彦全身心投入两部长篇漫画《REAL》和《浪客行》的创作。与此同时，日本漫画业也在90年代末开始下滑，“民工漫”级别作品在“死火海”之后严重断档，传统热血漫画不再受年轻人喜爱。

　　直到藤本树携《电锯人》横空出世，反类型和反传统的叙事方式，让它迅速成为JUMP近年来最热的话题作。在垃圾堆中走出来的漫画主角电次不再热血，而是选择得过且过，堪称“摆烂式英雄”，这种姿态毫无疑问引发了年轻人的共鸣。

　　

　　《电锯人》

　　就在最新的情节中，电锯人与下落恶魔展开对战。在无止境的下落中，电次与女主角三鹰朝的对话更是暴露了当下年轻人的精神状态：“每天都会想起以前发生过的坏事，人生越来愈糟糕，就像粪土汉堡一样一层一层叠起来。”但即便如此，电次依然选择吃着“粪土汉堡”活下去，因为他还没尝试过做爱。

　　当年樱木花道站在球场上，发出“我最光荣的时刻，就是现在”的宣言，那是在聚光灯下燃尽青春的决心。如今的年轻人却被虚无所包围，在一片混沌中摸不到生活的抓手，于是和电次一样，猫猫狗狗冰淇淋和做爱，成了支撑生活的脆弱支柱。

　　

　　《电锯人》 127话

　　33年后，井上雄彦也不再将视线聚焦于“天才”。电影挖掘了宫城良田的成长轨迹，井上雄彦希望让看过《灌篮高手》的观众能以新的视角打量这个故事。在官方释出的访谈中，他也进一步解释了电影采用宫城良田为主视角的原因：

　　“我在画《灌篮高手》的时候只有20来岁，从23岁开始画到29岁画了六年。这期间，我画得越多，对漫画就越擅长。当时我体力充沛，认为没什么做不到的事，价值观也像直线一般一路向上。因此当时我很喜欢身材魁梧，拥有巨大潜力的主角（樱木花道），在他身上有无限的可能性......自那时起，26年过去，我的视角和价值观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就像所有人一样，我经历了一段痛苦和不顺的时光。因此我想从一个经历痛苦、超越痛苦的角度来重写这个故事。”

　　

　　显然，《灌篮高手》电影不是一部关于“情怀”和“青春”的电影，井上雄彦希望表达的，是对精神世界封锁的突破，是如何在痛苦中找到出口。从这一层面解读，井上雄彦与藤本树实际上达成了一定程度的互补。后者看到的是宏大叙事崩塌，普世价值被解构，是后资本主义时代年轻人在大世界面前的无力和无价值感，而前者则看到了个体精神世界的内在封锁，具体到每个人身上，大家都处于各自不同的痛苦之中。

　　

　　“并不是所有人都拥有无限的可能性。”井上雄彦的这句感悟，与《浪客行》中那句“你即是无限”构成超越时空的互文。如今看来，全国制霸、天下第一，也不过是那个昂扬时代的一场旧梦，打碎自我怀疑，重构自我价值，才是当下更普遍的新命题。

　　??

　　来聊

　　你和《灌篮高手》相连的记忆是？

　　撰文／郭亨宇

　　编辑／大麦茶

　　排版／胖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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