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生门》:雌和雄

栏目:人物资讯  时间:2023-0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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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生门》导演:黑泽明

  本片获1950年威尼斯电影节金狮奖、意大利电影评论奖( Italian Film Critics Award)

  本文作者:傅雨箫

  《罗生门》(Rashomon)在日本上映时,观众反应冷淡。对于想在电影中看一个完整故事的观众来说,影片过于复杂了;而对于讲求艺术性的观众,片子的主题概念性太强,表述得也过于直白。1951年9月,《罗生门》被一位意大利电影公司的负责人推荐给威尼斯电影节,荣获金狮奖。导演黑泽明正因为新作《白痴》(Hakuchi)的票房失败而心灰意冷。他甚至不知道《罗生门》被送到了电影节,此时突然受到大家的恭喜,颇感意外。

  这是日本电影史上获得的第一个西方电影奖项,而且还是威尼斯电影节最高奖。黑泽明的名字从此受到世界电影圈关注。《罗生门》因此被当作黑泽明的代表作。然而,《罗生门》并不能说是黑泽最好的作品。和他的巅峰杰作比较起来,这部电影只能算是正常发挥。

  有日本“战后第一编剧”之称的桥本忍曾根据芥川龙之介的著名短篇小说《竹林中》(薮の中,Yabu no naka)写出了名为《雌雄》的短片剧本。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因为桥本认为它讲述的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故事。但是黑泽明希望把剧本扩充成一个长片。桥本忍又在黑泽的提议下将同一时代背景的小说《罗生门》加入了剧本,最终将影片命名为《罗生门》。

    罗生门又写作罗城门,因为“生”字与“城”字发音相同,江户时代以后开始使用“生”字。在芥川的小说中,罗生门是一个聚集了强盗和恶徒,又被抛弃了诸多无名死尸的恐怖之地。影片只是借用这个地点,小说中的人物和故事都彻底更改了。

  影片开场,在瓢泼大雨中矗立着废弃的罗生门显得颇为荒凉,加上樵夫与和尚神情呆滞地坐在破败的建筑中,望着外面的大雨出神,观众立刻能感受到一种凄惨颓唐的气息。在樵夫和第三个前来躲雨的人讲述经历时,一直在旁边苦着脸的和尚则不断哀叹世道人心。这是黑泽明为全片奠定的基调。更有人认为这个和尚代表了黑泽明本人。

  人道主义在黑泽明的诸多作品贯穿始终。他坚信世间必然存在善良和正义。在《罗生门》中,黑泽明显然是在借和尚之口谴责天灾人祸中恶行的膨胀。在黑泽看来,如果没有影片最后樵夫与和尚的善良之举,人世间就没有希望了。最后一个镜头,是樵夫怀中抱着婴儿逐渐远去,身后,和尚站在罗生门下看着他的背影。两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明朗的笑容。大雨过后,罗生门这个被孤魂野鬼缠绕的地方似乎也不那么可怕了。

    黑泽明的安排和芥川龙之介在小说中的描述相去甚远。在小说中,被辞退的家将在饿死、还是去当强盗之间犹豫不定。他虽然看到老太婆拔死尸的头发感到愤怒,但是当老太婆告诉他不这样就会饿死时,家将立刻做出选择,为了自己活下去,强行将老太婆的衣服掠走。芥川龙之介不动声色地描绘了生存极度艰难时,人与人之间弱肉强食的残酷关系,而且没有做出任何评论:没有任何谴责,也没有任何掩饰。但我们并不能因此认为芥川龙之介不像黑泽明一样具人道主义倾向。描写人类的恶行并不代表赞美它,而是相反,在作品中,越是把丑陋的客观描述出来,越有助于我们认清自身的特性。

  像黑泽明那样在影片结尾加上一个光明的尾巴,当然会缓和观众的悲哀情绪,起到教化作用,让我们相信人类可以弃恶从善。至少在电影院里是这样的。但如果置身极端环境下,人是否真能战胜生理上的需求和攻击性本能,遵从道德和良心呢?芥川龙之介显然和黑泽明看法不同,所以两人虽都以“罗生门”为题,却创作出了截然相反的作品。

  如果樵夫与和尚身处那个兵灾、饥荒不断的年代,必然会亲见过无数恶行,他们还会对竹林中三个当事人各执一词反应那么强烈吗?同樵夫与和尚这两个人相反,在罗生门下躲雨的一个小混混模样的人对这一切都看得很清楚。他从没有表现出对这个故事的震惊,或和尚那样对于人性的恐惧。比起竹林中发生的事和各执一词的叙述,他所见过的比这“恐怖”的事情要多得多。“人类可不就是这样么”,他说,嘲笑一脸苦相、对人世绝望了的和尚。也许黑泽只是为了用这个小混混反衬樵夫与和尚。不过这个人物确实显得更真实一些。

    其实,人出于利益考虑为自己辩护,甚至撒谎,是很普遍的,几乎无处不在,甚至可以说是人的本能,更何况在境况艰难的时期。很多影评都把《罗生门》的价值归结为讲述了这样一个很普通的道理。是否有必要仅仅为了阐述这样简单的常识而拍摄一部电影?如果真是一部上乘之作,必然有更多有意思的东西。

  另一种可能是,和片中的多囊丸、武弘、真砂三人不同,樵夫是唯一一个不身处事件中的人。作为一个温饱都没有保障的底层贫农,他顾不上、也不会去考虑所谓的“颜面”。目睹了全部过程的他所说的“不明白”,或许是指这三人为什么说谎吧。

  在原作小说《竹林中》,只有三位当事人讲述的版本,樵夫只是在官府里做了简单陈述。而在电影中,樵夫为事件增添了第四个版本。他除了偷走短刀,并回避这个细节,其他叙述应比较可信。黑泽加入了樵夫的版本,也是为了让观众在对比前三个人的叙述后,能清晰了解事情的原貌。

    不过,这个改动也改变了原作的意味。芥川的重点并不在于事情到底是什么样的,而是通过相互矛盾的叙述让事情显得模糊不清,以此表现乱世的荒诞和人的离奇处境。黑泽淡化了小说中怪异的色彩,其实是减少了原作的趣味性,消弱了其深度。当然,这样做可以理解,毕竟电影观众习惯于电影为他们讲故事。可惜,即便如此,观众还是觉得看不懂。黑泽明在回忆录中谈到,出品本片的公司经理因为看不懂影片要说明什么,把赞成和主持拍摄影片的董事及制片人都降了职。[i]不知道这些看不懂的人是如何看待芥川龙之介的作品。难道看电影的人就是比阅读文学作品的人欣赏水平低?

  影片运用大量篇幅讲述竹林中发生的事件。芥川在小说中只是简单叙述,在影片中竟然被演绎成如此丰富的影像,真要归功于黑泽的才华和三位演员的功力。这也是影片引人入胜的段落。为了在密林的炙热和虫咬中完成拍摄,剧组克服了各种困难。

  当志村乔扮演的樵夫在树林中穿梭,茂密的树冠筛下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摄影机正面对着太阳,这种摄影方法此前从未有人尝试过,甚至有人认为当太阳光通过镜头汇聚于胶片上,有将其烧坏的危险。这个镜头在威尼斯电影节上被称为“摄影机初进森林”,被黑泽认为是摄影师宫川一夫在单色片摄影上的杰作。[ii]

    这一段除了视觉上的精彩。到底表现了什么?就像樵夫始终不能理解的,这三个人为什么要撒谎?他们到底在掩盖什么?

  金泽武弘是一位官人,前途无量,又娶到了美丽的妻子。如果不是遇到这次事件,他和真砂的关系永远都会像表面看上去那样和睦恩爱,相敬如宾。他的贪欲让他中了多囊丸的圈套。他和多囊丸都在叙述中大肆吹嘘自己如何武勇,甚至不惜美化对方,塑造出一个与自己旗鼓相当,惺惺相惜的对手形象,借此抬高自己。为了维护大男子的自尊并保全死后名节,武弘将所有的错误推到妻子真砂身上,将本是一个受害者的她描述成导致他死亡的罪魁祸首。

  表面看来,武弘的妻子真砂是一个性格诡异的女人。我以为,她是全片塑造最成功的人物。在古代的东方,女性只能是男性的附属:从父亲到丈夫,再到儿子,都是女性的主宰者。真砂很明白这一点。在看到丈夫被打败后,她作为一个“忠贞”的妻子,必须用生命保全自己和丈夫的名誉,所以她用短刀和多囊丸搏斗。在多囊丸让她和自己走时,她说“我能说什么呢。我一个女人能说什么好呢。”作为女人,她既不能跟着玷污了自己的强盗走,那样会被骂为淫荡;但如果她留下,也会受到丈夫的鄙薄。

  让她没想到的是,武弘竟然毫不犹豫地放弃了她,而多囊丸也因为武弘对她的贬低而嫌弃她。失去依靠的女人,根本无法生存。真砂不仅没有惊慌失措,反而放声大笑。她看透了这两个男人的嘴脸,不过是两个道貌岸然的窝囊废,一个连保护自己的附属品(妻子)的胆量都没有,被别人强行抢去了也没有半点怨言;另一个身为臭名昭著的大盗,对于喜欢的女人没有半点坚持就放弃。武弘要真砂自裁,多囊丸又在夺了她名节后抽身要走。他们两个男人都来指责她这个被害者。“女人是要靠腰间的刀来夺的。”真砂用这句话逼迫两人决斗,她其实对谁死谁活完全无所谓,让他们都去死好了。真砂只是借机逃离这两个让她蔑视的男人。

  不过在官府里,真砂又把自己包裹在柔弱的外表下,扮演一个只会啼哭、绝望无助的妇人。真砂很明白,虽然自己是受害者,但不仅不会赢得同情,反而会因此受到鄙视和厌恶。在这样的处境中,唯一可能存活下来的机会就是更加贬低自己,让人们出于怜悯不再纠缠这件事。

  黑泽明和为本片制作音乐的早坂文雄为真砂的叙述选择了拉威尔(Maurice Ravel)的波莱多舞曲(Bolero)。这部舞曲原来是为西班牙女郎从柔缓到热烈的舞蹈创作的。这和真砂自述的节奏相吻合:最初是被玷污后的哀伤,当看到被丈夫厌恨的眼神,她感到恐惧,慌乱,进而绝望,直至这个有强烈个性和一定智慧的女人开始对丈夫和强盗所代表的男性世界表现出蔑视和憎恶。

    正如桥本忍所说,竹林一段的主题是“雌与雄”,即男性与女性的关系。这是影片的一个副主题。

  影片的第三个场景是在官府衙门里。原作小说是由多位供述者的供词组成,没有一句铺陈或描绘。黑泽在改编中借鉴了原作这种简洁的风格。每个供述人只面对摄影机陈述,从始至终没有出现他们所面对的审案官员。场景的背景也极为简单,只有院墙、近乎白色的沙地和跪在后面的樵夫与和尚。这和竹林中的努力烘托气氛形成了对比,使影片具有动静、繁简不同层次的美感。

  黑泽明在这部电影中还使用了他一贯喜欢的渲染气氛的手法,增加影片的可视性。除竹林一段外,还有罗生门前瓢泼的大雨(为了使雨水在暗色的背景下突出,黑泽明让剧组在消防车的水箱中掺入了墨水),官府中巫女被附身时的妖风,吹起的黄沙,飞舞的白衣和黑发。

  这种力图使影片好看,增强观众观看兴趣的努力也许并不如预想的那么有效,这些手法到底在多大程度上有助于观众理解影片真正的主题呢?喜欢热闹的观众依然只是看热闹而已。而关注影片艺术性的人会觉得影片极力渲染的影像和要表达的内涵并不完全一致。

    [i]《蛤蟆的油》【日】黑泽明 著 海南出版公司 2006年11月第一版? P257

  [ii]同上 P2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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