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道即巅峰的石黑一雄

　　看石黑一雄的《远山淡影》，心里暗暗想：像石黑一雄这样当作家，真是美事一件。

　　他的文字节奏非常轻快，所用字眼也显得清淡。如果用一种食物来比喻，当属养胃的白粥一类，吃起来软绵温暖。

　　起初，你不会觉得他有多高的文学技巧，嗯，很简单嘛，就是几个人对对话，走动走动，描述一些最普通的日常。这种程度的话，好像只要是个作家，就能轻松地操刀。然后，你很顺利地看完了，他的文本读起来一点儿不费事。读完你绝不会长舒一口气，妈呀，终于读完啦。不会。你的反应恰恰相反，咦，这就结束了？尚有很多的意犹未尽嘛！在石黑一雄觉得可以就这么结束的地方，我们这些习惯了刨根问底的读者，倒认为本书再厚一倍也不为过呢。

　　然而，人家一点不恋战，就这样结束了。你拿着这个看似残缺的文本，不得不思考，这样结束，真的合适吗？

　　接着，你发现一个惊天大秘密，哦，原来是这样的吗？还能这样写小说啊？你忍不住再次翻阅他的文本，你会发现你压根受骗了，他其实用了极其高超的技巧，他所选取的场景，看似日常，实则非常精妙。你恍然大悟，哎呀呀，难怪这个家伙，会得诺贝尔文学奖！

　　表面上的故事是这样：

　　悦子的女儿妮基从伦敦回到英国乡下来看悦子，其间，她们两人谈到了妮基同母异父的姐姐景子，景子两三年前已经自杀了，从她们两人只言片语的交谈中，以及悦子的回忆里，发现景子非常的自闭，和全家人都处得很不好，她吊死自己后，房东过了好些天才发现她。

　　悦子表示事情已经发生，她不想多谈景子，多说无益。不过，她倒是想起了另一个女人，佐知子。

　　佐知子是悦子还在日本长崎时认识的一个女人。佐知子独自带着她的女儿万里子，住在河边一个简陋的小木屋，悦子那时是一个孕妇，住在公寓楼里。

　　佐知子战前嫁进了一个很有名望的家庭，但战争毁掉了很多东西，窘迫的佐知子和万里子住到伯父家，又因为和伯父的女儿不和，搬到了小木屋。

　　佐知子缺钱，请求悦子介绍，到藤原太太的小面馆打工，她认识一个美国男人弗兰克，这个男人答应带她们母女去美国，佐知子辞了工作，一心一意准备出国，但在离开的当天，弗兰克失踪了。佐知子只得再次求助伯父，伯父答应收留她们，但佐知子却另有打算，她联系上了弗兰克，准备把家搬到神户，在神户那里，等先一步回国的弗兰克安排好，再带她们出国。

　　小说交待佐知子的事情，就到佐知子在小木屋收拾行李为止，和开篇介绍佐知子住进了小木屋，正好前后呼应。

　　显然，小说实际的主角，就是佐知子，这是一个既狼狈又尊严感很强的女人。她找悦子借钱时，仍然不可思议地保持着笑脸和优雅；弗兰克不辞而别后，她镇定地对悦子说，自己早就料到了；沦落到藤原太太的面馆里打工，她动用自己的幽默感来化解内心尴尬。

　　佐知子最大的狼狈来自她的女儿。佐知子有自己的打算，常常往城里跑，把小女孩一个人丢在家里，万里子战争期间目睹过悲惨的一幕，一个母亲把婴儿淹死在水里，万里子精神紧张的时候，就会出现错觉，觉得那个女人来找她了，但佐知子并不太重视万里子的幻觉，也或者她没有能力顾及，她自我安慰说，爱幻想只是小孩子的天性 。万里子讨厌弗兰克，骂他是猪，第一次知道母亲要和弗兰克一起出国时，万里子失踪了，她跑到河对岸，企图自杀，起码也是自残，佐知子却掩饰说，万里子只是不小心从树上摔了下来。第二次万里子全心全意以为会搬到伯父家，她喜欢小猫，已经征得了伯父的女儿同意，可以把小猫一起带过去养，但佐知子害怕在伯父又空又静的房间里老死下去，她追求更有可能性的生活。她默然计划一切，真正搬家时，告诉万里子不是搬去伯父家，而是要去神户，并且不能带着小猫。万里子无法接受，因为这与母亲口口声声的承诺完全不一样，但佐知子没有余暇安抚万里子，她只是疲倦地到河里去淹死小猫，那动作正和淹死婴儿的母亲的动作一模一样。

　　相对来说，悦子却有个还算幸福的家庭。 和丈夫的感情谈不上好，但拼命工作的丈夫很受上司重视，悦子可以安心在家做个贤妻良母。悦子在战争期间被绪方先生收养，之后做了绪方先生的儿媳，和公公相处很融洽。虽然悦子也有点小小的烦恼，比如公公和丈夫之间，因为价值观念的不同，两人在生活中有摩擦，但那毕竟是男人们之间的事，悦子只要伺候好他们就行。相比在战争期间失去了显赫的丈夫和好几个子女的藤原太太，不得不降低身段自谋生路，相比佐知子含屈带侮、艰辛动荡的生活，悦子是幸福的，起码也是受战争创伤最少的。

　　所以，表面上，悦子是站在一个安全温暖的地方，作为旁观者在目睹别人，尤其是佐知子母女俩狼狈不堪的人生。

　　但小说接近尾声的时候，作者貌似不经意地在悦子对妮基的对话中加了一句：那天景子很高兴。我们坐了缆车。

　　忽然，我们浑身会起一阵鸡皮疙瘩，前面的章节，作者曾经无比详尽地描述过一次三个人一起坐缆车游港口附近的稻佐山的情节，这三个人是悦子、佐知子和万里子，高兴地坐缆车的小孩子，正是---万里子。

　　真是让人倒抽一口凉气。

　　闹了半天，悦子言之凿凿的回忆并不可靠，整个文本原来另有一个从未出场的听众，这个听众在听悦子絮絮叨叨她女儿妮基的来访，以及在来访期间，她对过往人事物的回忆。一切都是悦子在说，悦子很冷静，她一路都控制得很好，只在最后，她稍微崩了一下盘，但她前前后后的话语仍然为这句不经意的崩盘打着细密的掩护。 爆出这句话之前，悦子说：“哦，没什么特别的。我刚好想到，就这样。”之后，她笑了一声，补充说：“对， 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件快乐的往事，仅此而已。”

　　是的，就是她，佐知子就是这种说话的神气，无论是万里子失踪，被男人甩，找别人借钱，佐知子都可以笑得出来，可以镇定自若、轻描淡写、保持优雅。

　　如果回忆里的佐知子就是悦子，那回忆里的悦子，又是谁呢？是佐知子为了讲故事，虚构出来的理想自我？还是确有其人的另外一个女人？还是说，这根本就是战前状态的悦子本身？文本并没有交代，文本只是忠实地记录下悦子谎言与真相交杂的回忆，作者一时一刻，也不曾插进来，发表什么高谈阔论。

　　被悦子精心编织过的回忆，有些谎言是用来误导听众的，她分明来的是英国，而她的回忆里全部指向了美国，带她出国的，并不是什么美国无赖，而是一位英国作家。她在一些细枝末节上，到底撒了多少慌，我们无从得知。但一些具有决定性的事情，某些血淋淋的真相，想必悦子并没有撒谎。悦子无非是想借一个佐知子的壳，安全地讲出自己的这些伤痛。

　　她肯定真的住过小木屋，也多次丢下景子一个人，景子确实喜欢猫，而景子亲眼目睹过一位母亲淹死婴儿，也再次目睹过自己的母亲淹死小猫。发生在景子身上的悲剧，全部是真的。

　　说起来，这似乎也是人之常情，当人们有难以启齿的秘密，但是又需要倾诉，他们惯用的伎俩，便是把这一秘密安在所谓的朋友身上。

　　但整个文本，不动声色地照实展现这一述说秘密的方式，至始至终不予以揭穿，又因为叙述之圆满而达到似真似幻，甚至以假乱真的程度。这样的书写本身，却是令人耳目一新。还能这样写小说啊！他把写小说的方式，又拓展了一点呢。这很了不起。

　　评论家们喜欢用“技惊四座”来赞美石黑一雄在这部小说里所展现的才气。静静体会一下，小说看似杂乱无章、无头无尾，内在的肌理却浑然一体、首尾相接、结构精妙谨严，确实“技惊四座”！

　　比如，佐知子第一次展露窘迫的时候，悦子以为她要借钱，准备给佐知子掏钱包，佐知子却出乎意料地说，她只是想让悦子给她介绍一下，到藤原太太的小面馆打工。

　　而佐知子第二次展露窘迫的时候，悦子以为她要回到藤原太太的小面馆，佐知子却说，不，她这次要借钱，而且，她马上就要。

　　这种重复中的变调，把佐知子越来越厚颜无耻的样子，刻画得入木三分。

　　文本有很多的对应。最开始出现的佐知子和万里子，是一对母女相依为命，若干年后，悦子和她的二女儿妮基，仍然是母女俩相依为命，而不管是过去的母女关系，还是现在的母女关系，都有不够协调的地方。年轻时的佐知子总是离开万里子，而年老后的悦子，是她的女儿总是离开她，简直像某种报应。

　　佐知子不愿意重新住到伯父家的理由，是不愿把自己的一生，葬送在一所寂寞的空房子里，但佐知子，也就是悦子，费尽周折所争取来的最后的命运，其实就是守在一所寂寞的空房子里，而且这所房子似乎更为寂寞，毕竟它在异国乡下。

　　作者对开头和结尾，也极为讲究。开头是妮基到来，结尾是妮基离开。回忆的开头是佐知子母女俩来到小木屋，回忆的结尾是母女俩离开小木屋。而且，回忆的结尾其实承接着开头。离开小木屋后，母女俩能否顺利出国，从当时来看，是满满的不确定，但一下笔就写到英国乡下，也就回答了回忆最后那个悬而未决的问题。

　　小说值得探讨的地方还有很多很多，比如西方价值观对日本传统观念的有力冲击，上辈与下辈间的冲突，战争阴影下每个人的不同选择……尽管只是薄薄的一本，读起来也堪称轻快，作者却很有技巧地展现了很多极其深刻的东西。这样一本美妙、忧伤、老辣的小说，竟然是石黑一雄的处女作，如此起点，着实令人惊诧、艳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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