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再现｜托马斯·内格尔《本然的观点》

　　1781 : 康德留下难题

　　Kant：Kritik der reinen Vernunft，1781

　　“我能知道什么”、“我应该做什么”、“我可以希望什么”

　　这是康德在1781年《纯粹理性批判》中为世界留下的问题

　　二十世纪以来，实证主义和科学主义思潮日渐式微

　　今天的我们我们不再相信可以根据自然科学模式破译世界

　　也不相信知识的发展将导向某种绝对、唯一和普遍的真理

　　在这个时代，我们大方承认

　　当我观察和解释自身和世界时

　　“我”的旨趣、“我”所使用的语言，以及“我”赖以生存的制度网络

　　均是独立于被观察者及自身意识的历史和社会存在

　　

　　▲ 

　　麦金泰尔

　　然而，对主体性的强调也有可能极端化为虚无主义

　　它将哲学讨论轻蔑地还原为特殊历史处境和语言偶然形式的显现

　　在点破“真理”的人造特征后便沉溺于行动的任意和纵乐

　　我们或许可以说

　　启蒙主体虽被埋葬，却在认知、实践和生存领域留下了巨大真空

　　而现代西方思想，便是要在这个真空中凿出一条林中小路

　　从而回答在后真理时代如何行动的问题

　　▲ 

　　福柯

　　 这种寻觅在欧陆和英美的思想脉络中均有回响

　　例如，在1984年的《什么是启蒙》一文中

　　福柯将启蒙界定为关乎对「当下」的批判

　　在对当下的批判中，我们将自己所言、所思和所为纳入历史考察

　　其结果不再是普遍性真理，而是关于自身的历史本体论

　　它将从「使我们成为我们所是」的偶然性中分离出其他可能

　　由此，哲学家不再是普遍真理的守护者

　　他成了勤恳的谱系学和考古学家，从文献中爬梳主体的历史

　　为当下提供暂时的、局部的、碎片化的实践批判

　　▲ 

　　《本然的观点》英文本

　　无独有偶，两年后的 1986 年

　　《正义论》作者罗尔斯（John Rawls）的学生

　　美国艺术和科学院院士、英国科学院通讯院士

　　自由主义伦理学、认识论和政治哲学的讨论者

　　当代著名哲学家托马斯·内格尔（Thomas Nagel）

　　出版了自己的代表作《本然的观点》（The View from Nowhere）

　　内格尔致力于在心灵哲学的脉络下回应主体与客体的分裂和危机

　　他在书中开宗明义地写道

　　

　　    「本书谈的是一个单一的问题：怎样把世界内的一个特殊的人的视角与关于包含此人及其观点在内的同一个世界的客观观点相结合？」

　　尽管学术谱系与欧陆有极大的差别

　　但内格尔关心的仍是如何将对自身有限性的认识

　　同认知和行动中的超越抱负结合起来

　　他反对曾在英美学术传统中流行的逻辑实证主义

　　要求回归对存在之物及其存在方式的分析

　　▲ 

　　托马斯·内格尔

　　内格尔的回答是

　　人的自我具有一种分裂的本性

　　它能超越自己的经验即从客观的观点来思考世界

　　也能从自身所处的特殊视角即从主观的观点来看世界

　　解决认知和行动难题的关键在于如何看待客观性

　　客观性固然无法对世界做出令人满意的解释

　　但解决的方法不是禁止客观化

　　而是求得客观性和不可还原的主观性的协调

　　以本然的观点看世界

　　

　　▲ 

　　演说中的内格尔

　　首先，我们必须承认真理只能是短暂而局部的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需要放弃对真理的需求

　　相反，绝对知识的死亡要求我们更加不懈地追求真理

　　要求我们以不断攻击自己所确信的东西为乐趣

　　要求我们不断地产生和果断地消除一些可能选择的解释和可能性

　　直到寻找到一种暂时的、局部的最理想的解释

　　唯有在这无止境的游戏中，真实信念才能够成为可能

　　

　　书名：本然的观点

　　作者：托马斯·内格尔（Thomas Nagel）

　　译者：贾可春

　　ISBN： 978-7-300-30277-5

　　定价：78.00 

　　出版日期：2022-05

　　出版社：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Thomas Nagel 

　　本然的观点

　　“导论”

　　2022/07/22

　　本书谈的是一个单一的问题:怎样把世界内的一个特殊的人的视角与关于包含此人及其观点在内的同一个世界的客观观点相结合?凡具有超越其自身的特殊观点并把世界构想为一个整体这种冲动和能力的人,都面临着这个问题。

　　尽管它是一个单一的问题,但却包含很多方面。调和这两种立场的困难既出现在生命的行为中,也出现在思想中。它是关于道德、知识、自由、自我以及心灵同物理世界之间的关系的最根本的问题。

　　1

　　何谓客观性

　　客观性是一种理解的方法。在基本的意义上,信念和态度才是客观的。仅在派生的意义上,我们才说通过这种方式而获得的真理是客观的。为了对生命和世界的某个方面获得更客观的理解,我们从关于它的最初的观点后退一步进行思考,并形成一个新的概念,而这个新概念把那种观点以及自己同世界之间的关系作为自身的对象。换句话说,我们把自己置身于将要被理解的世界中了。那么,旧的观点到头来被看作一种比新的观点更主观的现象,而且能通过参照新的观点被改正或证实。这个过程能加以重复,从而产生更客观的概念。

　　这并不总会产生一种结果。有时候,当它确实不产生结果时,人们会认为它产生一种结果：那么，正如尼采(Nietzsche)所警告的那样,对于不能通过一种更客观的立场而被更恰当地理解的实在的某个方面,人们将会得到一种错误的客观化。尽管客观性和实在之间拥有一种联系(唯有假定我们及我们的现象是一个更大的实在的组成部分,通过这种方式从现象中后退来寻求对实在的理解才是合理的),但依然并非对于所有的实在来说，越是被恰当地理解了，就越是被客观地看待了。现象和视角是存在之物的必要部分,而且在某些方面,它们通过一种不太超然的(detached)立场而得到了最恰当的理解。实在论构成了客观性和超然性这两种要求的基础,但仅在某种程度上支持它们。

　　尽管为了方便我将时常只提及两种立场即主观的和客观的立场,而且尽管在各种不同的发现这种对立的地方存在许多共同的东西,但是相对主观的观点和相对客观的观点之间的差别实际上是一个程度的问题,并且它覆盖了一个广泛的范围。一种观点或思想形式,假如较少依赖于个体的结构特性以及个体在世界中的位置,或者说较少依赖于个体所属的那种特殊生物的特征,则比另一种更客观。一种理解形式所通达的主观类型的范围越广,或者说越少依赖于特定的主观的能力,就越是客观的。一种立场，与一个个体的个人观点相对而言，可能是客观的，但相比于一种更遥远的理论的立场，则可能是主观的。道德的立场比关于私人生活的立场更客观,但与物理学的立场相比,它又较少具有客观性。我们可以把实在看成一组同心的球体，当我们渐渐远离自我的偶然性时,它就会逐步暴露出来。当我们探讨如何解释与生命和理解的特定方面相联系的客观性时,这会变得更加清楚。

　　我将为客观性提供一种辩护,同时也将提出一种批评。在目前的知识氛围中,这二者都是必要的,因为客观性既被估价得过低,又被估价得过高,而且这两种相悖的估价有时是由同一些人做出的。那些不把客观性看成一种如其本然地理解世界的方法的人,对它估价得过低;那些相信它能独立提供一种关于世界的完全的观点,并取代它从中产生的那些主观的观点的人,对它估价得过高。这两种错误是联系在一起的:它们都起源于人们的一种不充分的健全感。这种健全感既是关于实在的，也是关于实在之独立性的，而所说的独立性指的是实在独立于任何特殊形式的人类理解。

　　在客观性的合理性和有限性背后所隐藏的基本思想是:我们是一个大的世界中的小的生物,我们对这个世界的理解非常偏颇,而且事物呈现给我们的方式,既取决于世界,也取决于我们的结构。通过在一特定的层次上积累我们的信息,即从一种立场出发进行广泛的观察,我们可以增加关于世界的知识。但是,仅当我们考察了在形成我们先前的理解时起到关键作用的世界与我们自身之间的那种关系,并形成一个对我们自身、世界及二者间的相互作用拥有更超然的理解的新概念时,我们才能把我们的理解提升到一个新的层次。因此,客观性允许我们超越自身的特殊观点，以培育一种更充分地理解这个世界的膨胀的意识。这一切既适用于价值和态度,也适用于信念和理论。

　　每一次客观的进展都创造一种新的世界概念，而一个人自身及其先前的概念也包含于世界内。因此,这就不可避免地提出这样的问题:如何利用先前那个相对主观的观点,以及如何把它同新的观点结合起来?一系列客观的进展，可以把我们带到一种将个人的视角或单纯的人的视角越来越远地置于身后的新的实在概念面前。但是,假如我们想要的东西是理解整个世界,我们就不能无限地忘记那些主观的出发点;我们及我们的个人的视角都属于世界。当客观性之追求转身攻击自我,并试图把主观性包围在其实在概念中时,它所遇到的一种限制就出现了。客观的理解难以消化这种材料,这表明既需要对客观性的形式做某种修改,也需要认识到它不可能凭自身提供一幅完整的世界图画或者对世界的一种完全的态度。

　　当试图将一种客观的观点与来自我们所处的位置的观点结合起来时,此种客观的观点的内容及其对完全性的要求,都会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相反的情形也是真实的；换句话说,在试图与客观的观点共存时,主观的立场及其要求将会被修改。在我不得不说的东西中,很多都将涉及此种结合的可能性。我将讨论与一系列问题相关的客观性的适当形式及限度。但是,我也将指出两种立场在其中不能得到满意的结合的某些方面,而且在这些情形中,我认为正确的方针不是把胜利归于其中的某一方,而是在自己的头脑中清晰地坚持二者的对立,同时又不压制任何一方。除了这类张力会产生某种新的东西这一可能性外,最好还要意识到生命和思想在其中分离的那些方面——假如那就是事情本来的样子。

　　内在—外在的张力遍布于人的生活,但尤其突出地呈现于哲学问题的产生中。我将集中精力探讨四个问题:心灵的形而上学、知识论、自由意志和伦理学。但是,在关于时间和空间的形而上学、语言哲学及美学中,这个问题也有同样重要的表现。事实上,它很可能在所有哲学领域中都产生了重要的作用。

　　走出我们自身的抱负具有明显的界限,但知道那些界限在何处或知道它们何时已被超越过,并不总是容易的。我们正确地认为,如果要增进我们对世界及自身的理解,提升我们在思想及行为方面的自由度并变得更好,那么追求对原初立场的超越就是一种不可或缺的方法。但由于受本性所限,我们不可能完全走出自身。无论我们做何种努力,我们依然是世界的子部件,并只能在有限的程度上接近世界的其余部分及我们自身的真实本性。无法准确说明,有多少实在是目前或将来的客观性或任何其他可构想的人类理解形式所不能达到的。

　　客观性自身使人认识到:它自己的能力可能是有限的,因为在我们身上它是人的一种天赋,而我们显然是有限的存在物。这种认识的极端形式是哲学的怀疑论。在怀疑论中,客观的立场削弱了其自身的基础；而这种削弱所采用的步骤，与其在知觉、愿望及行为中用来对关于日常生活的前反思立场进行怀疑的那些步骤是相同的。考虑到我们被包含于世界中且不可能从头开始创造我们自身,怀疑论极端怀疑我们获得任何知识、自由或伦理真理的可能性。

　　如果假定,当我们不接受对真理、自由或价值的虚假的还原论分析时,就不能把怀疑论当作荒唐的话语排除出去,那么我所关心的问题之一,就是考虑对待这些不同形式的怀疑论的适当态度。一般说来,我认为怀疑论是有启发作用的,并且是不可反驳的,但它并没有动摇我们对客观性的追求。值得我们尝试着去做的,是让一个人的信念、行为和价值更多地接受一种非个人的立场的影响——即便没有人保证不会依据一种更外在的立场把那种立场作为幻觉揭示出来。无论如何,除了做出尝试之外,我们似乎别无选择。

　　客观性的界限将是我最关心的问题,它直接产生于客观性由之获得的那种逐渐超然的过程。通过抛弃一种相对主观的、个体的甚或纯粹的人的视角,一种客观的立场就产生了。但是,在世界、生命及我们自己这些问题上,依然存在某些无法依据一种最客观的立场而得到充分理解的事物,不管在我们的起点之外它会把我们的理解扩展到多远。大量的东西本质上是与特殊的或特殊类型的观点相联系的,而且试图用超然于这些视角的客观词项对世界做完整的描述,不可避免地会导致错误的还原,或者导致人们完全否认某些明显真实的现象终究是存在的。

　　2

　　哲学史中有哪些盲目的客观性

　　这种形式的客观的盲目性在心灵哲学中表现得最为明显。在那里,从物理主义到功能主义,这种或那种外在的心灵理论广泛地被人坚持着。激发这些观点的东西是如下这样的假定:实际存在的东西在某个方面一定是可理解的——在一种狭隘的意义上,实在就是客观的实在。对许多哲学家来说,作为实在之典范的例子是物理学所描述的世界,而我们就在这门科学中最大限度地摆脱了一种由之看待世界的特定的人的视角。但是,正由于那种原因,物理学就不能去描述有意识的精神过程所具有的那种不可还原的主观特征,不管这些精神过程同脑的物理运动之间具有什么样的密切关联。意识的主观性是实在的一种不可还原的特征；没有它,我们就不能从事物理学或者任何别的事情。而且,在任何一种可信的世界观中,它必须与物质、能量、空间、时间及数这些东西占据同样根本的位置。

　　精神现象同脑发生关联的方式以及人格同一性同有机体在生物学意义上的持存性发生关联的方式,是我们目前无法获知的,但这些可能性是哲学思考的恰当主题。我认为,已经清楚的是,任何正确的身心关系理论都会根本改变我们关于世界的总体概念,并要求对现在被看作物理现象的东西做出一种新的理解。即便我们可以明显察觉的心灵的显现行为是有处所的(这些行为取决于我们的脑及类似的器官结构),实在的这个方面的一般基础也是没有处所的,但必须假定它内含于宇宙的一般成分及支配这些成分的规则中。

　　伦理学也存在一种过分的客观性问题。正如客观性是科学的驱动力一样,它也是伦理学的驱动力:正像在思想领域中客观性能使我们确立新的信念一样,在伦理学中,当我们拥有一种立场,且这种立场从关于纯粹个人的愿望与利益的立场中分离出来时,客观性也同样能使我们孕育新的动机。道德把系统的形式给予客观的意志。但在动机方面,与在信念方面一样,逃离自我也是一件棘手的事情。如果走得过远,一个人可能会陷入怀疑论或虚无主义;如果不这样,就会被诱使在行为的证成中剥夺主观的立场所具有的任何独立的作用。

　　一些非个人的道德理论就包含这种结论。它们认为,我们应当竭尽所能地把自己变成追求以客观的方式构想出来的一般的善的工具(尽管在定义那种善时我们自己的利益和每一个其他的人的利益一道起了作用)。尽管在行为中对自己的观点的超越是伦理学中最重要的创造性力量,但我相信,其结果不可能完全支配个人的立场以及他的前反思的动机。善,像真一样,包含不可还原的主观的成分。

　　问题在于,在控制一个单一的生命时,如何把客观的价值和主观的价值结合起来。它们不可能在没有相互影响的情况下简单并存,而且在裁决它们之间的冲突时,似乎不可能过分偏重任何一方。伦理学中的这个问题类似于形而上学中的一个问题,即把实在的诸多特征合并到某个关于单一世界的概念中——所说的那些特征在不同的主观性或客观性层次上被暴露给了不同的视角。一种实在论的、反还原论的理论，不管是关于什么事物的，都一定面临这种形式的问题。身心问题是一个例子,而怎样为个体的人的生活设计伦理学的问题是另一个例子。还有第三个例子,那就是生活的意义问题。这个问题之所以会产生,是因为我们能拥有一种使最吸引我们的个人关切显得没有意义的立场。

　　在追求客观性时实际发生的情况是,一个人自己的某种成分,即非个人的或者说客观的自我,被允许占据支配地位。这种非个人的自我能够摆脱一个人作为人所特有的观点中的那种具体的偶然性。在撤回到这种成分中时,一个人就能摆脱其余的东西,并确立一种关于世界的——而且也尽可能是关于自我中已被他摆脱掉的那些成分的——非个人的概念。这产生了新的重新结合的问题,即如何把这些结果融入一个普通人的生活与自知。一个人不得不让自己成为经受过超然之检验的生物,并且他不得不全面生活在这个世界中,而这个世界已暴露给他自己的一个经过特别提炼的部分。

　　3

　　一项反潮流的工作

　　 我们认识到了自身是偶然的、有限的，并且是被世界所包含的。有必要把这种认识与一种超越的抱负结合起来,不管我们只可以在多么有限的程度上做到这一点。在哲学上,正确的态度是接受我们只能短暂而又不完全地获得——甚至没有把握能在这样的程度上获得——的目标。这尤其意味着不要放弃对真理的追求,尽管假如你所要的是真理而不只是某种要被说出的东西,你仍将有大量的次要的东西要说。对真理的追求所需要的不只是想象:它需要产生和果断地消除一些可供选择的可能性,直到——理想地说——只剩下其中的一种为止;同时它也需要一个人经常乐意地攻击自己所确信的东西。这是获得真实信念的唯一方式。

　　在一些方面,这是一项谨慎的反潮流的工作。当代哲学中有一种重要的唯心论，根据这种唯心论,存在之物及其存在方式都不可能超出我们原则上所能思考的东西。这种观点继承了逻辑实证主义所发出的不成熟的呼吁,尽管那种特殊形式的唯心论已经过时。哲学似乎周期性地产生如下宣告:以往的哲学家试图去做的事情是不可能成功的或者说荒谬的,而且如果对思想的条件做出适当的理解，我们将会看到,在其与实在的关系问题上,所有那些深奥的问题都是不真实的。

　　哲学也被当代精神生活中一种比较广泛的倾向即科学主义感染了。科学主义其实是一种特殊形式的唯心论,因为它用一种类型的人类理解来处理宇宙及我们在宇宙问题上所能说的东西。它以极其短浅的目光假定,通过使用类似于我们迄今所提出的那样的科学理论（物理学和进化生物学是其当前的典范），每种存在之物都一定可以得到理解;因此,目前似乎不只是时间序列中的另一个阶段。

　　恰恰因为具有支配性,这些态度就成了合适的攻击对象。当然,某些相反的态度是愚蠢的:反科学主义可以退化成对科学的抵制——而事实上,在我们保卫科学并使其免于滥用时，它是必要的。但是,这些过分的东西不应该阻止我们对流行的智力自尊做出一种迟到的向下的纠正。由于假定某些现行的方法将会解决那些本未指望它们去解决的问题,我们浪费了太多的时间。在哲学上以及别的地方,太多的假设和思想体系都基于这样一种荒唐的观点,即我们在现时的历史时刻,拥有完全领会任何事物所必需的基本理解形式。

　　4

　　追求局部真理

　　我认为,需要用以理解我们自身的那些方法尚不存在。因此,本书包含大量的关于世界以及我们如何与世界相融合的思考。有些思考似乎是不合常理的,但世界是一个奇特的地方,只有激进的思考才会使我们有望接近某些真理的候选者。当然,那同接近真理不一样:假如真理是我们的目标,我们必须使自己安于在一种非常有限的范围内以不确定的方式获得它。经由各种形式的还原论、相对论及历史决定论来重新定义这个目标,从而能在很大程度上保证它的实现,就算认识上的一种如愿以偿了。哲学不能躲进萎缩了的抱负之中；它追求永久的非局部的真理,即使我们知道那并非我们将要得到的东西。

　　这一问题,即怎样把关于这种令人为难却又不可避免的探求行动的外部观点与来自内部的观点结合起来,只是我们那个无所不在的问题的另一个例子。甚至那些认为哲学真实而又重要的人也知道,他们正处于哲学发展的一个特殊的早期的阶段（我们也许希望这是早期的）,并且这个阶段的哲学发展不仅受他们自身基本理智能力的限制,而且依赖于以往少数几个大人物的不全面的考察。正如我们在一些基本的方面断定他们的结论是错误的一样,我们因此也须假定,甚至我们时代的最好的努力也终将显得盲目。不盲目自信应当是这项事业的一个实质的部分,并且对此无须进行历史的论证。我们也要认识到,哲学思想其实极易受到个体的性情及愿望的影响。当证据和论证过于贫弱以致无法确立一种结论时,薄弱的环节易于得到其他因素的支持。在每个伟大哲学家对实在的描述中所包含的个人风格及动因是显而易见的,而且同样的说法也适用于许多相对次要的哲学成果。

　　但是,我们不能服从这种立场的支配:假如我们只是以历史决定论的或客观的态度从外部来看这个课题,那么我们既不能研究它,也不能理解他人的作品。承认因在一种文化的历史中占据一种特殊的位置而不可避免地产生的那些局限是一回事,而通过信奉一种历史决定论——它声称,除了内在于一种特殊的历史观的东西以外就不再有真理——而把这些局限转变为非局限性的东西则是另一回事。我认为,在这里,像在别的地方一样,我们陷入了立场之间的冲突。荒唐从这个领域中产生,而我们所需要的是容忍它的意志。

　　即使哲学问题纯粹是我们的特殊历史处境或语言偶然形式的显现,我们也很可能无法把自己从它们当中解脱出来。如果你处在类似于语言的某种东西的内部,那么外在的观点并未取代内在的观点，或者说并未使其失去严肃性。(我无法不无反感地读出“是由……构成的”这些词,即使我充分地期待,在以后的一百年中,普遍的误用将使它们获得语法上受人尊重的地位,并使其在最好的词典中占有一席之地。)对于那些生活在语言中的人,承认语言的客观的偶然性,丝毫不减弱其规范的实在性。但是,哲学并不像一种特殊的语言。它的源头是前语言的,也时常是前文化的。其最困难的任务之一,就在于用语言去表达尚未成形但直观上已被感觉到的一些问题,并在这种表达过程中使其不致丢失。

　　这个课题的历史,就是对困扰现存概念及现存解决办法的问题的一种连续的发现。在每一阶段,我们都面临如下这样的问题:当超出目前的语言的相对安全的范围时,在不冒着完全脱离实在的危险的情况下,我们能走出多远?在某种意义上,我们试图走到自己的心灵之外。有些人认为这是一种疯狂的努力,而我认为这在哲学上是一种基本的努力。历史决定论的解释并未使哲学问题消失,逻辑实证主义者或语言分析学家的早期诊断方案也同样如此。在其产生影响的范围内，这类严肃的理论只不过通过禁止严肃地表达某些问题而威胁着要使知识的风景贫瘠化一段时间。这些运动以解放的名义压制着我们的知识。

　　但是,这留下了一个问题：如果关于历史束缚或语法欺骗的理论不是真的,为什么通过这些形式的治疗,一些哲学家认为他们的形而上学问题被治愈了呢?我的对应诊断是,许多哲学家厌烦这个课题,并乐于消除其问题。我们绝大多数人在某段时间内发现这是没有希望的,但有些人通过愉快地接受下述看法来对它的这种棘手性质做出反应:这项事业是错误地构想出来的,并且那些问题是不真实的。这使得他们不仅愿意接受科学主义,而且愿意接受像实证主义与实用主义——它们企图使我们超越古老的争论——那样的干瘪的元哲学理论。

　　这已不再是超越一个人的先驱这种通常的希望,因为它包含对哲学冲动自身的一种反叛,而人们认为这种冲动是让人丢脸的,并且是不切实际的。人们觉得受到哲学的欺骗是自然而然的,但这种特殊的防御性反应太过分了。不管理解什么东西，一个人都不得不经验那些必要的有助成长的混乱及被夸大的希望；在此之前，这种防御性反应类似于孩提时代的怨恨,并导致一种旨在过早长大的徒劳努力。哲学是智力的孩提时代,而一种试图跨越它的文化永远不会长大。

　　说明：本文节选自奈格尔：《本真的观念》导论部分，有删节。

　　/ 作者简介/

　　本书作者托马斯·内格尔系当代美国著名哲学家，原籍南斯拉夫，1937年出生于贝尔格莱德，1944年移居美国，1950年代中期到1960年代初期先后求学于康奈尔大学、牛津大学和哈佛大学，并于1963年在约翰·罗尔斯的指导下在哈佛大学获得博士学位。

　　从1980年起，内格尔一直在纽约大学任教，直至2016年在该校荣誉退休。内格尔亦是美国艺术与科学院院士、美国哲学学会会员、英国科学院通讯院士，并曾获得美国和加拿大古根海默人文社会科学基金奖（1966）、美国迪亚蒙斯坦施皮尔福格尔艺术评论奖（1996）、美国梅隆杰出成就奖（2006）、美国罗尔夫·肖克罗逻辑与哲学奖（2008）、美国巴尔扎恩道德哲学奖（2008）等许多全球知名奖项，同时他也是牛津大学及布加勒斯特大学等高校荣誉博士学位获得者。2016年9月，内格尔被美国一著名教育网站评选为全球50位最具影响力的健在哲学家之一。

　　其主要著作有：《利他主义的可能性》（1970）、《人的问题》（1979）、《本然的观点》（1986）、《它究竟意味着什么：一篇很短的哲学导论》（1987）、《平等与不公》（1991）、《他人心灵》（1995）、《最后的话》（1997）、《所有权的神话：税收与公平》（2002）、《世俗哲学与宗教气质》（2010）、《心灵和宇宙：为什么唯物论的新达尔文的自然概念几乎肯定是错误的》（2012）。

　　/ 内容简介/

　　人的自我具有一种分裂的本性，它能超越自己的经验即从客观的观点来思考世界，也能从自身所处的特殊视角即从主观的观点来看世界。本书旨在处理主观性和客观性的关系问题。作者认为，解决此问题的关键在于如何看待客观性。客观性无法对世界做出令人满意的解释，但解决的方法不是禁止客观化，而是求得客观性和不可还原的主观性的协调，即以本然的观点看世界。作者探讨了这个问题在身心关系、知识与怀疑、思想与实在及道德哲学等方面表现。作者处理这一问题的独特方法，为哲学研究开辟了一条全新的途径。在形而上学、认识论及价值哲学等领域，本书都是一部极为重要的著作。

　　/ 目录/

　　第一章.导论

　　第二章.心灵

　　1.物理的客观性

　　2.精神的客观性

　　3.他人心灵

　　4.一般意识

　　5.客观实在的不完全性

　　第三章.心灵与身体

　　1.双面理论

　　2.作为私人对象的自我

　　3.人格同一性及指称

　　4.帕菲特

　　5.克里普克

　　6.泛心论与精神的统一性

　　7.进步的可能性

　　第四章.客观的自我

　　1.是某人

　　2.语义学的诊断

　　3.无中心的观点

　　第五章.知识

　　1.怀疑论

　　2.反怀疑论

　　3.自我超越

　　4.进化论的认识论

　　5.理性主义

　　6.双重看法

　　第六章.思想与实在

　　1.实在论

　　2.唯心论

　　3.康德和斯特劳森

　　4.维特根斯坦

　　第七章.自由

　　1.两个问题

　　2.自主

　　3.责任

　　4.斯特劳森论自由

　　5.盲区

　　6.客观的结合

　　7.作为自由的道德

　　第八章.价值

　　1.实在论与客观性

　　2.反实在论

　　3.愿望与理由

　　4.一般性的类型

　　5.愉悦与痛苦

　　6.过分客观化

　　第九章.伦理学

　　1.与行为者的三种相对性

　　2.自主的理由

　　3.个人的价值与公正

　　4.道义论

　　5.行为者与受害者

　　6.道德的进步

　　第十章.正当地活着,愉快地活着

　　1.威廉姆斯问题

　　2.先驱者

　　3.五种选择方案

　　4.道德的、合理的及分外的

　　5.政治与归附

　　第十一章出生、死亡及生命的意义

　　1.生命

　　2.意义

　　3.死亡

　　参考文献

　　索引

　　修订版译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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