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访问:wap.265xx.com如何以「我发现了皇上的秘密」为题写一个故事?
我发现了皇上的秘密,当年我母妃不想入宫,但是她容色倾城,被我父皇强行招入后宫,不慎成了祸水。
母妃的「祸水」之名源于她刚刚入宫的那一年,我当时还在她的肚子里,不过才五个月。
那年陆皇后刚刚诞下嫡子不久,有娘家命妇入宫贺喜皇后得子,而其中一位妙龄夫人,却偶遇并言语冲撞了我的母妃。
父皇提着剑冲进了皇后娘娘的鸾凤殿,当场就要赐死那名命妇。
皇后娘娘刚刚诞育皇子不久,强撑着下榻哀哀切切地跪在父皇脚下,额头都磕破了却依然难解父皇怒火。
母妃捧着肚子赶到鸾凤殿,才止住了父皇的雷霆之怒。
「祸水」之名也便因此坐实。
「嬷嬷,只是言语冲撞,父皇缘何那般生气?」幼时我初次听闻这件事,便问过照顾我的老嬷嬷。
「公主莫听别人乱嚼舌根,」嬷嬷说得煞有介事,「皇上动气本就应该,贵妃娘娘那时差点保不住小公主,皇上怎能不气?」
我自是不信的,那时我已经五个月大了,何以寥寥数语便惹得母妃差点保不住我?明明险些保不住的是那命妇腹中将将三个月的胎儿,据说她惊吓一场,回府就见红了。
父皇对母妃专宠太过,众人皆道圣上被妖妃乱了心智,以至于荒废后宫法度,扰乱前朝纲纪,实乃国之大不幸。
但不幸中的万幸,我母妃未能生下个小皇子,而是诞下了我。
父皇给我起名「皎」,号挽月公主。
我母妃小字望舒,所以我的名,我的号,皆携了月意。
伴随着我的长大,缠绕在我母妃身上的非议诽谤也与日俱增,因为后妃之中,父皇不仅独爱母妃,众皇子公主之中,他也独爱我。
我觉得疑惑,为什么他们非要用那般残忍的言语形容我的母妃,非要父皇杀了一批又一批,才能稍稍拦住他们刺向母妃的唇枪舌剑。
我的母妃明明是那么清雅淑淡的女子,她会抱着我,亲着我的眉梢,对着天上弯弯的月亮,小声地哼唱「月牙儿,云朵儿,小小姑娘扑萤儿……」
我玩着母妃柔顺的青丝,听着母妃轻柔的小曲,便能甜甜睡去。
但我长大之后,母妃便再没这般清甜的低吟浅唱过了。
昭光九年,我刚满四岁,母妃此时入宫五年,我的父皇彻底疯了。
他不再揽着母妃的纤腰,在母妃耳边温言软语,他不再握着母妃的素手,小心翼翼地凑在唇边试探地一吻,他不再含情脉脉地望着母妃的剪水双瞳,珍重地为母妃簪上一支鎏金花钗。
他疯了,彻底地疯了。
他让母妃站在靶子前,拉弓引射,一箭又一箭,就为了看羽箭飞过母妃时,母妃眼中一刹那的仓皇,他用利刃割破了母妃肤如凝脂的玉臂,就为了看到母妃痛不能忍时,咬牙微微蹙起的眉头,他恶狠狠地用最残忍的语言讥嘲羞辱母妃,就为了看母妃瑟瑟发抖时滑过脸颊的那两行清泪。
他又哭又笑,癫狂无比,疯狂地折磨我的母妃,对我的母妃嘶吼着,「是不是只有这样,朕才能感觉到你是个活生生的人,会怕,会疼,会哭?」
但她依然不会笑。
父皇对我向来有求必应,可当我哭求他不要这般残忍对待母妃时,他却呼来我的贴身嬷嬷,粗鲁地将我轰出了广殊殿,命我永远也不准再来见母妃。
我惊恐地看着疯癫无状的父皇,看着他狠狠地摔上了殿门,将我彻底关在了殿外。
我一直知道母妃不快活,她一个人时总是暗自垂泪,眸眼中是深不见底的伤愁,她见父皇的时候,脸上永远冷冷淡淡的,看不见一丝笑颜,只有她抱着我,亲着我,唤着我时,语气里才会透着丝丝的心疼和不舍。
这偌大皇宫里,她只爱我,她活着,也只为我。
而父皇,却不准她见我了。
他是想逼死我的母妃。
可父皇还是心软了。不,是他心慌了。
我离开母妃半年,再见母妃时,她脸上已经没有一丝血色,父皇牵着我的手颤抖着把我推到母妃床前,语气里都是惊慌,「舒儿,阿皎来了,你看看她。」
我扑倒在母妃床头,握着母妃瘦弱的手,却感受不到一丝的温度。
「舒儿,你睁开眼,阿皎不能没有娘亲。」
「舒儿,看看她,求求你……」
我从未见父皇那般低声下气,他是九五至尊,天下之主,可他对着我母妃,语气都低到了尘埃里,他走投无路般将我推到母妃床头,卑微地妄图拴住母妃几近飘零的芳魂。
母妃没有睁眼,只是眼中有泪顺着耳畔滑下,她突然大力地喘咳,微微抬腕,好似想竭力抓住什么,嘴中有一缕残音飘出,「阿云……」
「母妃!」
母妃垂下了手,没有睁开眼,也再没一丝声响。
父皇看着那半截垂在锦被外的枯瘦手臂,嗓子里呜呜咽咽的似有千言万语欲脱而出,最终却「呵」的一声吐出一滩刺目的鲜红,父皇久久盯着母妃,忽然断断续续笑了起来,那笑伴着鲜血,可怖至极。
母妃去后,父皇一日更比一日地偏爱我,娇纵我。
我有三个哥哥,两个姐姐,和一个妹妹。
六岁那年,十四岁的长姐因我而低嫁出宫,七岁那年,十二岁的二姐因我被废黜了公主尊位,我八岁那年,同岁的妹妹宛陶公主,被我刮花了脸,毁了容貌。
宫里宫外都说我小小年纪却实在是个狠心毒辣薄情寡义的妖女。
可我就是仗着父皇疼爱,为所欲为,嚣张跋扈,谁都别想看低了我,欺负了我!
她们以为我母妃没了,我再没依傍了,便摔死了我的鹦鹉,毒死了我的小兔子,背后骂我亡母是狐媚子,她们以为做得悄无声息避人耳目,我就不能奈何她们,可我根本不需要理由告发她们,我到父皇面前湿了湿眼眶,就能让她们嫁到穷山恶水处,就能让她们圈在破落肮脏的院子里,就能让她们再也见不着她们的母妃!
我因刮花宛陶的脸,细葱般指甲折断了一枚,父皇心疼地捧着我的手吹了又吹,「阿皎疼不疼?」
而跪在殿外凄凄惨惨哭了一晚的宛陶母妃,他看都没看一眼。
十一岁那年,父皇牵着我的手去高阁俯瞰万户灯火,我说,「这样美的好景色,该让哥哥们也一起看。」
父皇神色一愣,沉默良久,低头问我,「阿皎,最喜欢哪个哥哥?」
三个哥哥中,我没有一个亲近的。
但相比而言,我稍喜大哥,厌恶三哥,至于二哥,他是个跛子,常年不出殿门,我甚少见到他,无所谓喜欢或是厌恶。
我喜欢大哥,因为他明明比我大了九岁,见到我却温温和和小心翼翼地唤我「三妹妹」,好似稍大些声就会扰到我一般,他谦和得近乎谦卑,温暾得近乎怯懦,他还惧怕大嫂嫂,是个温和老实得不像皇子的皇子。
我厌恶三哥,因为他是皇后的嫡子,习剑好武,盛气凌人,而我,厌恶将士莽夫,厌恶一切武力。
「父皇,三个哥哥阿皎都很喜欢,只是,三哥不大喜欢我,而大哥喜欢我。」
父皇攥着我的手一紧。
我已经十一岁了,我知道父皇有多么疼爱我,我知道朝中多年为立嫡立长闹得不可开交,我知道父皇一定会思虑将来哪个皇子继位,会对他最爱的女儿,最好。
喜欢我的,才会对我好;不喜欢我的,不会对我好。
这就是我给父皇的答案。
我与父皇的谈话无端流传开来,当朝公主竟然妄议国朝立储之事,满朝哗然。
父皇赐死了贴身服侍他几十年的老太监,贬斥了十数位朝臣,说只是闲聊家事而已,可依旧挡不住人言可畏。
帝王哪有家事,家事就是国事。
皇宫虽是父皇的皇宫,可皇朝却是天下人的皇朝,父皇老了,不想大肆屠戮,也无法再次站在前朝后宫所有人的对立面。
父皇没立太子,而是送我出了宫,他说在宫外给我寻了座极好的宅子,我会喜欢的。
他眼中带着浓浓的不舍和疼爱,摸着我的头缓缓道:「阿皎,走吧,不必回头。」
我一直强忍着没有回头,可宫门关闭之时,我还是忍不住回头望去,父皇遥遥立在宫道的尽头,已经小得看不清容貌,看不清表情,他就定定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落了一身的孤寂和寥落。
我的心似有千斤重,马车中再也忍不住,捂着脸号啕起来。
我一直心中怨恨父皇,怨恨他熬死了我的母妃,所以我闹出许多出格的事,想让他头疼,让他心烦,让他愤怒。
我十一岁,有了属于自己的公主府,终于逃离了那座冷冰冰的皇宫,可当我如愿以偿的时候,才发现我那些自以为是的稚嫩手段,父皇一直看得很清楚。
他自然是清楚的,没遇到母妃之前,他本也是个人人称颂贤明智达的帝王。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宫外没有高高厚厚的墙,没有四四方方的天,连马车行过扬起的尘土都显得自由自在,原来,这就是母妃一直惦念的天地。
我喜欢这样的天地。
而我于天地间初遇他那一日,是两年之后的初春,彼时我已经学会熟门熟路地装扮自己,假做书生行走在京都的街巷。
我挥着折扇,看着江湖术士玩弄着手中的火把,我歪头沉思,想着在书中似乎读到过这种有趣的御火之术,利用的是炮仗中的火药散粉。
而当那术士手中不慎滑出的一团焰火直冲我而来时,我从沉思中尚未回过神来。
我以为自己必然容貌难保,可身后却有一道力将我猛地扯进了一个盈着丝丝透凉沉香味的怀里。
「在下唐突,姑娘可有碍?」
我随即便又被轻推出了那个怀抱,那声音清朗平淡,从容不迫。
「多谢公子,」我略略心惊过后,躬身行礼而谢,粗声道,「只是公子眼力不佳,这儿何来的姑娘?」
他愣了片刻,剑眉一展,看着我,却目中无神。
「少爷,」一个小厮过来,扶住了他,「这边走。」
「公子言之有理,是在下眼拙。」他温和一笑,由着小厮扶着缓步而去。
我看着那身影渐去渐远,哑然失笑。
我抹黑了脸庞,扮丑了容貌,束紧了前胸,穿了最普通的衣袍,斥退了公主府的亲随,偷溜进这凡俗的市井之中,我一路走来,没人瞧得出我女儿之身,我扮作这京都内最普通的书生模样,最后,却是被他认出了。
一个瞎子。
上巳节,万人空巷,阖城皆在祀宴饮,曲流觞,游郊外。
我早早便等在兰叶河畔,河畔数亭渐渐聚起了许多饮酒作诗的文人志士,河中也渐渐多了许多洗濯祓除的高门子弟。
我终于寻见了他。
「公子也来兰叶河修禊?」我涉水过去,撩了撩清凉的河水。
春寒未退,河水尚有些冰冷。
他身形一顿,语气讶异,「那日恒隆巷的姑……公子?」
「你记得我?」我看着柔和春光下的他面色微红,声音越发愉悦清澈,「正是在下。」
他神色很快恢复,躬身依照旧俗用河水清了清面颊,素帕擦拭,望向我的方向,「公子声音清越了些。」
我看着未擦净的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滴落,明明知道他看不见,依旧略带慌张地将目光移开了去,「既然被看穿了,我还何必继续装相呢。」
他轻轻一笑,也转过了头去,目光松松散散地放在了波光粼粼的河面上,「姑娘特意寻我?」
「焉知不是我们有缘?」我看着清浅的河水,语气故意拿捏得自在轻松,心中却咯噔了一下,「女子有疾便不能来这兰叶河修禊吗?」
上巳日,我朝有水上盥洁之俗,祓不祥,去邪疾,祈介祉,他患有眼疾,目不能视,必然会遵这习俗,而兰叶河,素来是京都贵公子首选修禊之地。
他那日着云锦,熏名香,气度沉和,必是贵家子。
他微微张了张嘴,约是想说呈国未曾有过姑娘河中盥洁之俗,可犹豫片刻后,却是轻声道:「姑娘有疾?」
「是啊,」我理所当然地点头,「我丑陋。」
「貌丑非疾。」他突然正经地回我,语气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
我抬首望向他,轻声而笑。
他又微红了脸,知道被我戏弄了。
可我并没有戏弄他,貌丑非疾,可若是心丑呢?
我以为他不会来的,毕竟他都不知我姓甚名谁,只是听我说自小无友十分孤单,便应允数日后陪我泛舟,共赏春江花月。
他说,他在京都也无好友。
我早早到了船上,等那个如琢如磨温润如玉的少年郎。
「少爷请。」他贴身小厮掀帘扶他而入,而后恭谨地候在了船舱之外,船公撑蒿,船只悠悠荡入了江中。
「姑娘久等了。」他嗅到满舱浓郁的青梅酒香,知我等了许久。
船行烟花之下,江畔歌楼清倌的琴音婉转而来,随着船舶一同起起伏伏。
「我很乐意等你。」江风漾进船舱,我单手撑脸,细眉一挑,带着些许醉意看他。
「姑娘喜欢兰花?」他饮下我递给他的酒,无头无尾地忽然一问。
兰花?我一怔,心猛地一跳,突然明了,「没有,我家行商,常年贩花,京中富贵人家尤爱兰花,所以家中兰花颇多。」
「原是如此,」他温和地放下酒杯,「多谢姑娘相邀游江,只是尚不知姑娘芳名?」
我稍稍坐远了些,可风拂过我的发间,衣袖,领口,淡淡云兰幽香依旧若有若无地浮动在船舱之中,「我名花奴,不知公子何名?」
他双目低垂,风吹船灯,他眉间的灯影倏然一晃,「在下月臣。」
我自然不信他叫月臣,就像他可能也并未相信我叫作花奴,只是我们彼此心照不宣,谁都不去打探谁。我们相谈甚欢彼此投契,时不时相约一同共赏京都风物。
他真是一个奇特的人,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什么都愿意去看。
「因为有你在,我多数时间都是在听。」他见我一边采摘竹叶,一边疑惑他是否真的失明时,于翠竹茂林之中悠然道。
「你莫不是嫌我聒噪?」我同他淡去了初时的生疏,言谈随意,此时便佯装恼火质问他。
「怎会,」他接过我递给他的竹叶包,声音依旧轻缓淡然,「耳福大饱,幸甚至哉。」
「那今日我不多说,」我已经摘满了三大包竹叶,做茶和制香都足够了,便和他信步竹林中,身后跟着他那个小厮,「就由你说说看,初次见我那一日,怎么知道我是位姑娘?」
「那日兰叶河畔寻我,便是为了探究这件事?」他抱着三大包竹叶,由着我牵着他的衣袖一角为他引路。
「我说过今日我不多说的。」我扯了扯他的衣袖抗议,他怎么把事事看得那般明白,我想要迂回地耍个小聪明都做不来。
「因为你身上的熏香。」他乖乖地接受了我的抗议,老老实实地给我解惑,「那是女子用的熏香。」
我想起泛舟春江的那夜,只是因为我寝室中名贵的云兰花开三日,我无意中染了些许的花香,他便能从满舱的酒香中察觉出那一缕特别的清幽,更何况常年佩戴在身的香囊,燃在床头的熏香,即使是换了衣衫,他自然也能轻易从我身上捕捉出丝丝缕缕来。
可是,这不对。
那香是我母妃所调,也是我母妃惯用的,我从小闻着那清清淡淡的香气长大,不管是宫中的娘娘,还是宫外的女子,甚至是街头的胭脂铺里,我都从未见到过一款同样的熏香,他是怎么会知道,那是女子用的香?
「既然女子所用,公子怎知?」我站定,审视着他清俊面容,他年纪和我相仿,怎么可能见过我的母妃呢,未曾见过我的母妃,又怎么可能识得这香呢,「莫非公子有熟识的姑娘曾用过这香?」
「不,不曾。」他感受出我话意微变,虽然态度依旧从容,可是语气莫名郑重起来,「我少时久居抚平关,毗邻睢国,城中常有睢国商贩往来,而睢国女子身上惯染此香。」
「不知花奴姑娘,如何制得此香?」他见我久久不语,温言问道。
我依旧木然地立着,却觉得日光晃眼天地眩晕。我想起母妃总是独自一人望月垂泪,想起她哼唱的小曲儿连嬷嬷都不会,想起从未见过的母妃亲族。
原来父皇当年北上亲征,带回来的是个敌国的姑娘。
原来我母妃想要逃离的不仅仅是这座巍巍皇城,她念念不忘的也从不是我脚下的这片土地。
她来自他国,最后客死异乡。
我不可能入宫质问父皇,更不可能送母还乡,可我心头憋闷,便决定借酒消愁。
月臣见我拉他入了酒楼,浑喊着不醉不归,却是单点着果酒入腹,认真地对我说道「青梅酒可醉不倒人的。」
「我酒量小,闻点酒香就能醉,你且等着,我一会儿就醉给你看。」我饮酒如饮水,咕咚咕咚地往肚子里灌,可是我一小坛子果酒下去,一心想醉却总是醉不了。
莫非是环境之故?明明那日月下船中,我也是喝下了这么多梅子酒,随后抬眼看人,便恍惚起来了,可如今我看着月臣,他干净温雅的面容却始终清晰,「这莫不是假酒?」
怎么感觉嘴中甜兮兮的但酒味却甚淡?
「酒楼卖酒岂会砸了自家招牌?」月臣摩挲着手中一直未曾入口的酒,过鼻一闻,「这酒不错,想是你酒量长了。」
他那鼻子灵得很,他觉得不错,定然是不错了,原来这酒量如此容易练成,我想到了自己公主府里埋的两坛寒潭香,心思微动。
「月臣,你久居抚平关,想来定是很了解睢国吧。」我撂下了青梅酒,望着酒楼下面人流如织,突然很想知道,我母妃的家国是个什么样子。
「略有耳闻。」他面上一闪而过隐晦的表情,莫名让我想起月下母妃抚琴时的神情。
「月臣,你为何来京都?」我想起了他说过,他在京都也无好友。
「医病。」他犹豫了片刻,方答道。
「眼睛?」我看着面前芝兰玉树般的人物,豁然明悟,「你来京都医治眼疾?你非一直目盲?」
「是,故而颇有些想念曾经所见。」他知我察觉到了些许异样,未等我问,便自顾解释了一句。
「可能医好?」我紧追着询问。
「或许能好,或许不能。」他音如碎玉,听不出太多情绪。
「如若不好,岂非白来一遭。」我沉思,想到了宫里那群白胡子老太医,他自远方辛苦而来,我自不能让他白来一遭。
「如若不好,也非白来……」他低语,饮下了手中端着许久的梅子酒 ,声音化在酒里,我有些没听清。
几日后,我入宫想同父皇要几个太医,却恰巧碰见父皇于御书房内大发雷霆。
「公主来见陛下?」守在殿外的小太监见我如见救命稻草一般。
「父皇因何而恼?」我立在殿外,听到殿内拍桌砸杯的声音,母妃去后,很少有什么事情能让父皇这般怒极失态。
「睢国新皇登基,今日递来国书,许是言语不敬,惹怒了陛下,陛下刚刚召见了钱老将军,却依旧盛怒难平。」小太监见我询问,不敢隐瞒,老老实实地把他知道的都答了。
「新皇登基?是睢国哪位殿下?」我离宫之后,少问国事,睢国那个慕老皇帝在位七十年,终是薨逝了吗。
「是四殿下,慕云。」小太监恭敬地回道。
殿内噼啪之声不断,我僵立不语,睢国四皇子原是父皇昔日手下败将,如今一朝登基意气风发,而我父皇却已垂垂老矣。
我缓缓推开了殿门。
「父皇?」我看着父皇脚下书簿散落,碎瓷一地,他坐在椅上,极为疲惫的样子,见我入殿眼中才渐渐显出一丝温度。
「阿皎?」父皇极为温和地唤着我,「朕正想着朕的阿皎呢,到父皇这儿来。」
「父皇的手怎么这般凉?」我握住父皇苍老粗糙的手,鼻间突然酸楚,「父皇要保重龙体,不要轻易动气了。」
「朕没动怒,」父皇拍了拍我的手,目光慈爱地望着我,声音带着年轮的沧桑,「不知不觉,朕的阿皎也长大了,朕还记得你刚刚生出来时,巴掌大一点,瘦瘦小小,咳咳,咳咳!」
父皇突然一阵疾咳,我慌张地抚着父皇的背,父皇咳疾一日比一日严重,他始终是我父皇,对我疼爱有加,他渐渐老了、弱了,我心头隐隐作痛,我没办法舍下这血脉之情。
父皇摆摆手,毫不在意自己的咳疾,缓声问道:「阿皎,可有喜欢的人?」
「父皇为何这般问?」我心下莫名一慌,脑中有清俊人影一闪而过,「阿皎还小,还没……」
「钱老将军家的小孙子钱弈,英武俊朗,和阿皎很般配。」父皇打断了我的话,握着我的手,眼中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带着三个太医回了公主府,因为一路上我面冷如霜,他们入府的时候,皆是战战兢兢。
我又感到了当年那种拦着父皇不要伤害母妃时的无力感,父皇虽然没有立即明旨赐婚,他说可以等上一等,若我依旧无心仪之人,他便会赐婚钱家。
但期限只有两个月,我一到十四岁,父皇便会明旨赐婚,圣心已决,绝无回寰的余地。
我焦躁烦闷,这短短两个月,他能医好眼疾吗,若不能,父皇怎么可能会允准我嫁给一个目盲之人呢?
我心焦得很。
「公主,府外有人求见。」小厮回禀,声音略微惊异。
「求见我?」我亦是奇怪,我这公主府,两年多来一直无人造访。
是他吗?
我心猛地一跳,匆匆往府门而去,他知道了?他知道我是挽月公主了?那他会如何看我?还会如往日一般待我吗?他会愿意……却是一个陌生的少年郎。
「你是谁?」我心缓缓放下,恢复了清冷语调。
那少年本是神色傲然,见到我先是愣了愣,复才重新傲然道:「公主身份高贵,恕下臣不敢高攀。」
我转瞬即明,是钱弈,他的消息倒是快,「知道了,下去吧。」
我回身就走,他却于身后愤然道:「我钱家世代忠良,沙场奋血,护卫家国,可竭力效忠的皇朝却差点毁在了你们母女之手,我自十岁起便戍守边关,一身傲骨皆为呈国,绝不可能娶你!」
「我们母女毁了呈国?这话,是钱老将军教你的?」我回首,冷冷地问。
「天下人共知!」他怒气冲了脸。
「边关的风怕是把你吹傻了。」我嗤笑一声,头也不回地命人关了府门。
「容成皎,即便抗旨,我也绝不娶你!」
我恍若未闻,只是走着走着便慢慢停下了脚步,天下共知,我颓然地蹲下,抱着自己,泪沾衣衫。
天下若是皆知,他岂会不知,纵使两个月内医好了眼睛,我又该如何告知他,长久以来与他相对的,是人人怨恨的挽月公主?
更何况,他本就从未说过心悦于我。
我心头皆是绝望。
钱弈大闹公主府的消息不胫而走,皇上有意赐婚的事情也传得沸沸扬扬,而钱老将军把他那个最疼爱的孙子打得半个月下不来床,也成了街巷之中茶余饭后的新谈资。
我尚未嫁入将军府,便累及未来夫婿差点断了腿,这祸水妖女的名头越发响亮了。
我将月臣带入了医馆,哄他说听闻这儿有京都新来的几个好大夫,让他试着诊一诊眼睛。
他向来信我,不疑有他。
毒瘴入眼,毒虽罕见但所幸毒性尚浅,两个月内若倾尽全力,可医。
我听完太医的话,心中雀跃,拉着月臣的袖角走出了医馆。
「多谢花奴,为月某寻得良医。」不知是因为眼疾可治心情松快,还是被我愉悦的情绪所感染,他素日里清清冷冷的眉眼也舒展了许多。
「你千里来京都,我当然得尽力帮你。」我在药铺中兴致勃勃地定下了所有的当归人参,灵芝雪莲,冬虫夏草,鹿茸燕窝,悄悄写下公主府地址,命铺中管事自行送去。
「姑娘买这些做什么?」他踏出药铺,寻着我的方向问。
「我给自己补身体,最近觉得体虚无力。」我随口敷衍道,想着解毒还有什么能用得上的,不知公主府里的东西齐不齐全。
「那些药药性凶猛,姑娘若意在滋补,以食治之最为温平,我有几张食疗的方子,待会写给姑娘。」他随着我的脚步,声音在我耳畔柔如鹅羽。
「月臣连药理都懂得?」调香制茶,抚琴听曲,赏月观花,品茗饮酒,他事事都精通,样样得我心,可我现下却突然生出一丝黯然来,始终徘徊心间的忧虑又扑面而来。
「皮毛而已,患了眼疾之后才了解些许。」他容色不变,见我停下,也随我一同站在了闹市里,「在下反而羡慕姑娘。」
「羡慕我?」我昂首看着月臣褐色的眸子,他眼睛长得漂亮,只是少了神采,拖累着容貌都减了三分俊逸,若能医好,不知要成为多少深闺女子的梦里人。
我心里起了些些酸意。
「我与姑娘不过相交数月,姑娘却能不问来处,不问缘由,亦没有因为目盲看低在下,待在下如经年老友,还助在下医治眼疾,如此豁然心性,在下不及。」他低头说得情深意切,我却烦躁地把他的衣袖搓得皱成一团。
什么豁然心性,我那是……喜欢你!怀揣的全是私心!
我心里纠结着一种被误解了却不能承认的复杂情感,看着月臣坦然诚挚的脸,脸上一片火辣,「我,我还有事,告辞!」
我嚣张跋扈了十数年,平生第一次这般被人称赞,又第一次这般落荒而逃。
我把自己关在了公主府,哪怕钱弈腿伤好了又来闹了一场,我都没迈出公主府半步。
直到医馆里来人说月臣一直没去诊治,我才重新走进那个我们时常相约的茶楼里。
「公子您可来了。」店小二见我,笑得殷勤,熟门熟路地将我引上二楼包间,「另一位公子日日在这儿等您呢。」
我看着斜光下那个清冷的身影,阳光打在他侧脸上,孤洁得不像世俗里的人。
「花奴?」他听见我走近的声音,望向了我的方向。
「你日日在此等我?」我坐在了他对面,他一身暗纹锦袍,腰系白玉带,乌发束冠,端得气质翩翩。
「我不知花奴家在何处,」他语气轻松,好似那些时日不值一提,「你上次走得突然,未拿食疗的方子,我有些担心。」
「你不用担心我,」我看着杯中茶叶浮浮沉沉,眼睛忍不住泛红,「这京都之内,没几个人会劳心劳力地去担心我。」
「这京都之内,也没几个人值得在去担心。」他伸手探过我的茶杯,「茶凉了,我让小二续上。」
「月臣,人人都厌我恨我,你知道为什么吗?」我扯住了他意欲唤小二的衣袖。
「旁人所想,和在下无干。」他语气淡然,面色无异。
「因为我是容成皎,」我手轻颤,唇舌之间却清晰地吐出,「是心肠狠辣的挽月公主。」
他怔然抬首,握着我茶杯的手显而易见地微微一抖。
我苦笑,果然,果然如此。
「我才不是性子豁然,只是你的长相、言谈、性格,上上下下皆称我心意,我才对你好,你明白吗?」我早知如此,也不觉失望,只是心里有点难受。
「公主的意思,是心悦在下?」他依旧保持着拿杯的姿势,话语里听不出情绪。
「是啊,怎么样,没把你直接掳进公主府,本公主算是尚有良知了。」我拿出了十数年来驾轻就熟的骄矜戏谑的语气,起身俯视着他,「你要感激本公主向来不吃强扭的瓜。」
「本公主走了,不必送。」
「陆之楼。」
「什么?」我回身看着他,却见他突然起身,面色依旧如往日从容平淡。
「在下陆之楼,」他把手伸向我,「今日,还要劳烦公主为之楼引路,之前去医馆取的药早已用尽,还未曾请大夫复诊。」
我看着他,片刻怔忪后,咬着下唇忍住笑,一把握住他的手,「想来你只去过一次医馆不认得路,本公主便领你去吧。」
「公主,如往常一般拽住在下衣袖即可。」他脸红了红,低声道。
「我扮作男子模样,你何必介怀。」我紧握着他的手,他一个端方温雅的公子,指间却有一层薄茧,想来是读书刻苦,长时握笔而成。直至一路上异样的眼光刺得脸厚如我都有些受不住,才不情不愿地松开了他的手。
「他们为何这般看我们?」
「许是觉得我们,是断袖。」
我开始频繁地往公主府外跑,嬷嬷都忍不住拉着我,非要聊一聊规矩体统。
「公主,还有半个月陛下便要指婚了,这性子可收一收吧。」嬷嬷看着我又开始往脸上乱涂乱画,知道我又要出府,苦口婆心地劝我。
「嬷嬷,我见我未来夫君,您怎么还拦着呢。」我手中未停,把自己的脸又抹黑了一层。
「公主,您就欺负老婆子我老眼昏花吧,那钱小将军前些日子来府里闹,又被打瘫在床上了,怎么跟你见面?」嬷嬷对着我出府的背影,颤颤巍巍地叫着。
我来到茶楼,陆之楼已经等在那里许久了,他伸手,我握住他的手顺势坐在他身旁,他如今眼睛的情况比太医预料的好许多,真是天助我也。
「十日后拆开药带,便能视物。」他笑着对我道,把切好的瓜果推给了我。
我欣然捏起桃片,心情甚好,「京都有许多美景胜地,待你好了我带你一一去看。」
「钱小将军少年英豪,却要娶那骄傲纵无情的女子,何其可惜。」
突然几个书生模样的人熙熙攘攘地上了二楼茶楼,闲谈之声直灌入耳。
「据说钱小将军宁死不屈,可圣心如此,何人能改?徒叹何哉。」
「钱家此番娶公主,怕是圣上国本之念已定……」
人声渐消,我攥着陆之楼的手却慢慢收紧,之楼眼中暗色一闪而过,安抚地拍了拍我的手。
「你放心,我一定嫁给你。」我三下两下吃完了桃子,也覆上了他的手,安抚地拍了拍。
「是你放心,我一定娶到你。」他唇间一笑,又捏起一块桃片递给我。
我一天一天数着日子,等着他眼睛好了,等着他看清了我的模样,等着我去宫里求父皇赐婚。
可我却先等到了父皇召我入宫的旨意。
宫里还有钱弈,他颔首而立,腿脚还瘸着,面上虽是恭敬模样,眼底却明显带着倔强不服的神色。
「今日是家宴,你们两个小辈陪朕吃顿闲饭,不必拘谨。」父皇和蔼可亲地吩咐我和钱弈落座。
「谢父皇。」「谢皇上。」
我和钱弈对面而坐,却谁都没看谁一眼。
一番没滋没味沉默无声的僵坐后,父皇突然看着钱弈道:「钱弈,阿皎是朕最疼爱的女儿,朕希望你日后能一心待她。」
「下臣谨遵圣意。」钱弈眼中虽有不愿,却依旧叩首答应了。
什么?我突然有些看不明白,钱弈他不是宁死不娶吗?如今怎么……我于钱弈眼中看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如此,朕甚欣慰。」父皇满意地点头,转而对着我面色严肃了几分,「阿皎,你嫁入钱府,也要懂事些。」
我突然一切都明白了,父皇他什么都知道了,钱弈也全都知道了。
钱弈按兵不动,无非因为他知道我也不想嫁他,我心中另有他人,他只需要看着我违抗圣意,坐收渔利即可。
若是以前,我定然也佯装答应,看谁更豁得出去,可现下,我却不敢拿他赌。
「阿皎?」父皇语气已经沉了下去,带着些威胁的意味。
「父皇,儿臣不嫁他。」我跪下,瞥见了钱弈面上早知如此的神情,「父皇答应过儿臣,若有心仪之人,便不会强迫儿臣嫁入钱家。」
「心仪之人,那个瞎子?」父皇语气已经冷若冰霜,「你知道他是谁吗?」
「儿臣知道。」我的头低得更深了些,「是儿臣,辜负了父皇一片苦心。」
陆之楼因为眼疾入京寻医问诊,因是陆家在抚平关的远亲,所以暂居陆府,而陆府是陆皇后的母家,三皇子强有力的支柱,在军中一向和钱家相互掣肘。
父皇想将我嫁入钱家,便意味着他对三皇子再无立储之心,而我却喜欢上了陆之楼。
「可是父皇,他只是陆家远亲,长居抚平关,若非眼疾根本不会来京都,与陆家也无甚多牵绊,儿臣就算嫁给他,也是回抚平关,远离京都,不会对陆家……」
「住口!」父皇额间青筋跳动,已是怒极,「陆之楼小小草民,你是堂堂公主,下嫁到抚平关边陲小地,让我皇家颜面何存?」
「父皇!」周围的太监宫女已经跪了一地,我迎着父皇盛怒,却依旧不肯屈服,我不明白父皇为何非得让我嫁入钱家,「儿臣可以不做公主,儿臣不喜欢钱弈,嫁给不喜欢的人,我一辈子都不会开心的!」
「孽障!」父皇眼中厉色一闪,狠狠扇了我一巴掌,扶着桌子喘着粗气。
「皇上息怒!」钱弈震惊,他可能也从未想过传闻中一向被视若珍宝的挽月公主,竟会被皇上这般对待,「不只公主无意于臣,臣也无意于公主,此门亲事还请陛下三思!」
我知道我终是触到了父皇心中经年的逆鳞,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年,母妃于他心口留下的伤一直都未曾完全愈合,而我今天狠狠地揭开了他的最痛处,顿时鲜血淋淋,痛入肺腑。
「女儿知错,女儿只是不想嫁人。」我忍着泪,心中酸楚,「父皇不要生气了。」
「是朕,宠坏了你,」父皇声音疲累,却异常坚毅,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仪,「你若不想那瞎子死无葬身之地,这些日子就好好在待在宫里,备嫁!」
我被关在宫里,严令之下,没人敢同我说一句话。
我没想到第一个来找我的会是钱弈。
「陛下让我来安抚你。」他踏入殿内,看我自在从容地摆弄菊花,略有诧异,「你倒是这般镇静?」
「我若能让父皇妥协,不需要寻死觅活;我若不能让父皇妥协,饮毒上吊也没用。」我抚摸着菊花的花苞,金菊已有绽放之势,我十四岁的生辰快到了。
「你比传闻中更得陛下疼爱,」他不像往日那般傲然,看着我满殿的金菊,语气算是平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却没有传闻中那样狂纵任性。」
「小将军此话何意,此时你我如同一根绳上的蚂蚱,你先前不是宁死不娶吗,怎么如今骨头软了?」我停下手中动作,拿着水勺看着他,我不信事到如今,他还指望我一人能说服父皇。
「皇上将他打了三十棍,」他语气低沉,「罚去因若寺,剃度出家,赐了法号忘尘。」
我手中水勺落地,泼了满地水泽,「为什么,为什么!我没吵没闹,我好好等着待嫁了,父皇为什么还这么做?!」
「因为要彻底绝了你的念头。」他转头不再看我,「你了解陛下,陛下也了解你,你当他看不出你假意乖顺,不过等着寻机而动吗?」
「他怎么样,他要不要紧,」我抓住钱弈的手腕,逼着他看向我,拼命忍着泪,「他眼疾好了吗,他怎么受得了三十棍……」
「他没死。」钱弈说完,看到我神色惊恐,「也没残,眼睛据说好了,只是三十棍,对于他一介弱致书生,总归不会好。」
「而且,我答应了皇上会娶你。」他神色略显尴尬,递给了我一方素帕,「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呈国。」
「为了呈国?」我推开他的手,用衣衫狠命擦去自己不争气流下的眼泪,语气讥讽,「为了呈国收了我这祸害吗?」
「你知道睢国已经大兵压境了吗?」钱弈并不恼,只是语气激烈了几分,「睢国如今不比以往,新皇重武,亦是猛将,一朝登基,士气高涨,而我呈国能征战杀伐的将士又有几人?无非钱陆两家,而且陛下心疾……陛下龙体不安,储位依旧是悬而未定,内忧外患,而陛下此时,却最关心你!」
「什么意思?」我听出了钱弈这番话里的逻辑不通之处,钱陆两家乃将帅之府,自从陆皇后的兄嫂十多年前冲撞了母妃,父皇渐渐不喜陆家,更是扶持了钱家与之抗衡,可是,这和睢国贸然出兵呈国有什么关系?和我非得嫁给钱府又有什么关系?
「你嫁给我,便是我钱府的人,钱家于情于理都势必护你万全。」钱弈眼神躲闪,吞吞吐吐一看便是想要掩饰什么。
「你既然都说了这么多,还在意瞒着的那一星半点?」我直视钱弈,父皇让他来安抚我,还指望他这个心直口快的武将瞒住真相?
「睢国新皇先前呈上国书,说要么讨回十五年前割让的七座城池,」钱弈看着我,眼神复杂,「要么,要你的人头。」
「否则,两国难逃一战。」
我觉得荒诞可笑,「睢国皇帝想要我的命?我和他素未谋面,他为何想要我死?」
「事实就是如此,国之疆域,必然寸土不让,可你也是我朝公主,钱家世代忠良,也绝不可能让呈国献祭公主,受此国辱,」钱弈神情认真,停顿半晌继续道,「你若嫁入钱府,钱家即便战死,也必不可能投敌,弃你性命。」
「原来如此,」我想起了那日父皇御书房的震怒,苦涩一笑,「父皇突然让我嫁人,原来是想让你们钱家做我的铠甲护盾,保我性命,你们真的没说错,我可真是灾星妖女,连素未谋面的人都想要我性命。」
「睢国新皇提出这无理蛮横之请,无非想要侮辱我朝罢了。」钱弈迈开几步,因为伤势未好,腿脚尚有些迟钝,「陛下绝不可能牺牲你的性命,我钱家久沐圣恩,也绝不会让皇朝受此屈辱,我父亲和兄长已经奔赴北唯关,你我成亲后,我自策马提刀,护国无恙,亦……护你无恙。」
我看着这少年将军,他一腔热血,为了呈国不受侮辱,甚至不惜忍下委屈娶我,可我平生最恨杀伐,最厌武力,如今,却要靠此偷得一命吗?
牺牲无数人的性命,为了救我这一命?
我静静等着十四岁的生辰,钱弈说父皇会在我十四岁时下旨赐婚,三日之后便会大婚。
我其实很想很想嫁给那个温润如玉的人,烹茶泼墨,调香抚琴,携手白头。
我其实很想很想安安稳稳地平安度日,茶余饭后相谈欢,闲言碎语过耳忘,恬淡一生。
我向来不是良善之人,别人打我一巴掌,我必然双倍奉还;也不是愚笨之人,我看得清这宫里宫外人心凉薄,我父皇因为美人误了江山,美人虽死,可骂名难除,我和父皇都得背负这骂名直至到死。
可我即使不良善,也不会因为世人骂我一句,便心生怨愤不惜生灵涂炭;我即使不愚笨,也会想通过一死挽救无数将士性命,成全数万家户的完整,让父皇、让母妃,让我,死后留名能稍稍有些光彩,不至于世世代代被戳着脊梁骨痛骂。
我不明白睢国新皇为什么非要我死,可事到如今,我却有一些感谢他,感谢他让我本来再无转折的妖女祸水的命运,能有机会书写一个稍显壮烈的结局。
我一夜一夜难以成眠,终于迎来了我十四岁第一缕晨光,我手中紧握着小银剪刀,等着父皇的赐婚旨意,每一刻钟都显得煎熬。
殿外突然脚步匆匆,似有人声喧哗。
「怎么回事?」我将剪刀藏入袖中,拉着一个急色匆匆的小太监询问。
「乱了,乱了,全乱了!」小太监结结巴巴地回着莫名的话,指着福宁殿的方向,磕磕绊绊地就往相反的方向跑。
福宁殿是父皇的寝殿!福宁殿怎么会乱?
很快,便有刀斧手冲向我,钳制着我往福宁殿而去,一路上兵将往来不绝,我惊惧不已,如此逼宫之势,莫非是三哥看继位不成竟然谋逆吗?
「带她进来。」
我霍然抬首,怎么可能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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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结】
我发现了皇上的秘密。
这是我第一次侍寝,内心有点惶恐所以睡得比较浅。半夜忽觉身边的人掀被下了床,我在想要不要起来伺候着,我还在进行思想挣扎,突然听到重物倒地的声音,然后响起惊恐的声音:“你,不,是……”
这三个字说得很清晰,我甚至能感受到他颤抖的声线,而这显然不是皇上的声音。皇上杀死一个人不足为奇,但是以常人难以想象地速度,瞬间杀了一个能潜进到妃嫔内殿的刺客,而且传闻皇上不善武艺,还有刺客最后的那三个字……想到这里我浑身僵硬,呼吸都弱了很多,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努力装成一副熟睡的样子。
然而我的伪装瞬间失去意义,皇上居然叫了内侍来掌灯,然后又让他的近身侍卫来处理尸体。这么诡异地杀了人还这么大张旗鼓吗!我隔着屏风看着进出晃动的人影,内心只剩两个字,我完了。
很快外面传来关门的声音,恢复了安静。听着皇上一步一步走向床边的脚步声,我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上,呼吸都有点困难。我脑子里一团乱麻,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现在的我僵硬到就如一个木偶,而感官格外清晰。我感受到他缓缓坐在床边,弯腰脱了鞋,然后轻手轻脚地上床从我身上跨过去,轻轻地掀开被子,缓慢地躺在了床上,然后盖好被子,睡姿很标准。
我身上开始冒冷汗,抓着被子的手不自觉又加大了力度,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保住一命。想着想着身旁忽然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我缓缓睁开了眼,极其轻地把脑袋往里侧转了一点点角度,看到的是一张完美无瑕的睡颜,以及起伏有律的胸膛。这是什么情况?!!!
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旁边的被褥早已凉透,我瞬间想起最晚发生的事,非常迅速的下意识地摸着我的脖子,还好还好!头还在!不对,天呐!我是怎么睡着的?我明明记得我转头看了皇上的睡颜,被吓得一脸问号、满脑空白,然后,然后就不记得了!我就这么睡着了?
我赶紧叫来我的贴身丫鬟玉儿,“皇上走的时候说什么了吗?脸色怎么样?我们芙蓉殿还能自由出入吗?”
玉儿一脸疑惑,“主子你怎么了?皇上走的时候就说你昨儿晚上没睡好,叫我们不要叫醒你。其他就没什么了,都挺正常的啊。”
看着玉儿一脸真诚,不像是说谎的样子,我心里更乱了。皇上这是要做什么?他不可能不知道我昨晚是在装睡。
我又试探着问到:“最晚你有听到什么声响吗?就是跟平常不一样的声音。”
玉儿想了想摇摇头,“没有啊,没听到什么声音,反而昨天晚上睡得格外香呢,差点错过伺候皇上的时辰。”说完缩了缩脖子,用余光偷偷瞟了我一眼。
我心里有种很怪异的感觉,然后吩咐玉儿道:“我最近都不见客,对外就说我感染了风寒,也不能伺候皇上了,怕过了病气。另外去给我找一些奇志杂谈来,特别是有关妖兽传说这方面的。暗中去找,不要声张。什么也不要问,去吧。”
接连几天我都待在芙蓉殿里,提着一颗心翻着一大堆陈旧的书。也让玉儿暗中注意外面的动向,及时向我汇报,尤其关注皇上的行程。
皇上离开芙蓉殿的那天,王丞相的儿子因违反军纪,皇上果断革除了他监军一职!向来想跟王丞相亲近的安王爷,皇上的亲叔叔,自然站出来为他求情,紧接着朝堂上大半的人都站出来求情,求情就五个字“望皇上开恩”,然后就没有下文了,上演了一幕你敢动我一个人,我就一堆人怼你一个人的逼宫大戏。
玉儿说以前皇上遇到不少这种的情况,王丞相没被气病的时候就会站出来和安王爷吵,然后恨铁不成钢地叹气。气病了上不了朝的时候,皇上就自己想个理由,让自己有个台阶下,打破寂静无声的大殿。他们就这样无声地逼迫皇上,连个台阶都没人给他找!后来皇上就每天按时上朝,然后坐在那等大臣们说完,然后在太监那堪比公鸡打鸣的“退朝”声里下朝。
可这次皇上也不出声说话了,他身体往一侧微倾,手肘撑在龙椅上,手指轻轻地摩挲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下面的人。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一个尚书站了出来,“皇上,王监军只是一时糊涂,您罚他三个月俸禄以示惩戒就好了,这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何必抓着不放了呢。”
皇上坐直身子,语速缓慢,甚至还有点笑意,漫不经心地说道:“李尚书这是给朕找了个台阶下呢?还是因为朕耽搁了你回家吃饭不满意了?”
李尚书拱手告罪道:“微臣不敢。”
皇上不以为意,“那朕且当作你不敢吧。”
“若朕今天非要革去王珏的官位,各位是不是就要另立’贤主‘了?毕竟皇叔等了这么多年,年纪也大了,再晚可能就有那个福却没那个命了。”皇上还一脸替安王爷惋惜的样子。
大臣们立马跪下,安王爷不急不慢地跪下,大臣们跟他异口同声道:“微臣不敢。”
皇上站起来,伸手掏了掏耳朵,“这么大声干嘛!想把朕给震聋了变成残疾人,你们就又多了一个换主的借口吗?皇叔都不急,你们急什么?”
大臣们头又往下压了压,安王爷抬起头直起身子,大义凛然道:“皇上,微臣绝无二心,这天下始终是我们南宫家的。”
皇上笑了笑,又缓缓说道:“皇叔这话有意思,那这天下到底是我南宫宸的呢?还是你南宫安的?毕竟南宫家就剩我们两个了。”
安王爷一字一句道:“自然是皇上的,微臣知道本份。”
皇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安王爷跟前,伸手将安王爷扶了起来,好一副叔侄情深,凑近安王爷耳边,无奈地说道:“总是有一些人守不住自己的本份,得到的东西越多就越不知道满足,老是肖想不属于他们的东西。可他们怎么就想不到呢,有些东西是碰不得的,碰了,是会要人命的。”皇上后退一步,“皇叔你是我唯一亲人,朕对你向来比任何人都宽容,但不是纵容。皇叔没老糊涂的话,能明白吧?”
安王爷说:“皇叔明白。”
皇上似是很欣慰地笑了笑,又走到龙椅前,看着群臣说道:“为臣者安于为臣,为君者爱护臣下。皆有所为有所不为。”
停顿一下,群臣都以为他会再说教一番,结果只听他说道:“都起来吧,民以食为天,咱也不列外。朕今儿没准备留各位用早膳,退朝吧。”
而王丞相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玉儿说得绘声绘色。
晚上王皇后派人给皇上送了补身子的汤膳,皇上接下喝了,然后就把人打发走了。晚上又歇在了自己的寝殿。
为什么说又呢?在我进宫前,听说皇上向来都是雨露均沾,从不冷落谁,也不专宠谁,极少睡在自己的乾坤殿。可是从我进宫这一个月来看,皇上每日都睡在乾坤殿,皇后那儿都没去。这一个月里后宫妃嫔谁都没见着皇上,有找借口去找皇上的,都被侍卫告知皇上政务繁忙,不得打扰,违者打入冷宫。
渐渐地就传出皇上是不是得了什么隐疾的谣言,直到昨天旁晚,总管太监才向后宫传达了消息,皇上要去一位娘娘的宫里歇息,让大家提前做好准备。后宫热闹起来,大家都精心打扮着,跟过节一样隆重。我也准备了一番,毕竟大家都在忙着,我一个人搞独特不好。
可是没想到皇上居然来了我这里,还让我有了一个毕生难忘的回忆,还让我如今惶恐度日。
我越是回想昨晚的事情越是觉得不对,心里那颗怀疑的种子开始生根发芽。我看着书上那些画面,脑海里自然而然就浮现出皇上的脸,特别真切,仿佛皇上真的就是那些妖魔。我陷入自己的幻想里,突然眼前一暗,头顶传来一个声音,“你觉得我是妖?”
我吓得魂不附体,手中的书掉落在桌上,急忙站起来向皇上行礼,磕磕绊绊回到:“臣,臣妾,不,不敢,臣妾没,没有。”
我手心冒汗,明年的今天恐怕真的是我的忌日了。
可皇上没有动怒,反而温和地说道:“是我没打招呼就进来,吓到你了。”
我进宫前没见过皇上,除了小时候在一次宴席上见过,昨晚还是第一次见面。他来的时候我已经沐浴好了,他吩咐不让人伺候,自己去沐了浴,然后出来就直接上床躺着了!我思索再三后还是爬上了床,就听他说了两个字,“睡吧”。然后我们就离着半臂距离各自睡去。而我刚开始除了有点拘谨外就是感叹皇上长得好看了,后来就发生了超出我想象能力之外的事了。
他这句话让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就嘴比脑子快地应了句“该死!”
顿时如晴天霹雳,我差点就要跪下了,“不是,我,我是说该死。不不不,我是说我该死,臣妾该死。”一边语无伦次地说着,一边强撑着发软的腿。
谁知皇上居然伸手想要扶我!结果我本能反应往后退了一步!!那时我满脑子只剩这四个字,我死定了!!!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之前就直接跪下去呢!苦撑着干嘛!
我的视线停留在皇上伸出那只手上,看着他伸出的右手手指慢慢蜷起来,再缓缓地收回手臂,然后右手握住左手,左手摩挲着右手,忽地听到他说“是我太心急了”。
我:“!!!,???”两只如铜铃般的眼睛看着他。
又听到他说:“别光顾着看书,要记得用晚膳。”
我:“……”
他顿了一下,好像有点犹豫的样子,然后又来了一句:“等事情结束后我会给你慢慢解释的,你照顾好自己。”说完就转身走了,我下意识地送了口气。
可他走到门口刚跨出一只脚时停了下来,我立马行礼道:“恭送皇上。”
然后看他慢慢地收回伸出去的那只腿,站得端正,一本正经地说:“我不是妖怪。”然后又四平八稳地走了。
我:“……”
之后我就没在继续看那些妖魔鬼怪的书,让玉儿把它们都安顿在一个我看不到的地方去了。
从那天后皇上又不来后宫了,于是不断地有其他宫的娘娘们来隐晦地问我皇上的请况,我说皇上看着挺好的,身体也,也挺正常的。有一次一个比较奔放地娘娘开口就直接问到“皇上那方面真的没问题吗?”我面上脸一红,支支吾吾说:“没,没问题吧。”内心则崩溃,我怎么知道啊!我又没跟他那啥,我们是清白的!不过这种事怎么能让别人知道呢,身为近一个月来皇上只来了我宫里,还来了两次,然而什么我们都没发生,这不是显得我有点,无能!
就这样平平静静过了十天,这天早上在鸟鸣声里起了床。昨晚夜里刚下了一场雨,我觉得这场雨来得正好,不大不小,让燥热的空气都变得清新起来。可玉儿说昨晚还打雷了,她都被吓醒了,起身来看我,结果我睡得很香,完全不受影响。
刚吃过早膳,玉儿从外面跑得满头是汗地冲进来“娘娘,安王爷死了!刚从朝堂上传来的消息!”
死了?安王爷死了?一个明目张胆觊觎皇位五六年的人就这么死了?
玉儿喘了又口气继续说道:“听说是安王爷家总管发现的,天还没亮总管按常准备好王爷上朝需要的东西,可等了一刻钟也不见王爷出来。他以为王爷是睡过了,就去寝殿叫王爷,看到王爷还躺在床上,叫了一声也不见反应。于是凑近去看,才发现王爷已经没有了气息,身子都僵硬了,把他魂儿都吓没了!总管被审问后现在已经关进大牢了。”
“皇上怎么说?”
“皇上下令将按王府围了起来,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一边让刑部李尚书彻查王爷死因,一边让礼部按亲王的最高仪式给安王爷准备葬礼。然后说他唯一一个亲人都没了,伤心欲绝,就早早退了朝,还说为了吊唁安王爷休朝三天。”
我心里微叹,昨晚还真是一场暴风雨啊。
这几年来,安王爷先是掌控了刑部,压住了大半个朝堂的文官,又一边亲近王丞相,一边把王丞相的儿子拉下水,最后掌握了兵权。王丞相以前在朝堂上还会和他吵几声,但从之前那件事看来,他选择了沉默。
而皇上还让李尚书查此案,因该是为了安抚安王爷部下的那些人,那皇上现在是还对付不了安王爷党羽吗?那他上次在朝堂上和安王爷针锋相对是为什么?不怕安王爷横下心来直接取代了他吗?那安王爷是谁杀的?除了皇上谁还想,或者说谁还能杀了安王爷了呢?
再说皇上,他以前确实被安王爷架空了,就算他暗中培养了自己势力,现在也只能暗着来,不可能明着来,安王爷的势力可不是短时间内就能铲除的!而且皇上近来甚是古怪,不亲近后宫,还跟安王爷正面对上,行事风格跟以前完全不像同一个人,这其中又有什么秘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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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里的太阳看着很耀眼,但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不会让人觉得不适。
安王爷逝去的消息很快传遍皇宫。没过多久,红瓦黄墙、画栋雕梁的皇宫建筑上挂满了白布。这无情的白色似乎始终掩盖不住红色的庄严、黄色的庄重。但现在这金碧辉煌的皇城好像缺少了一点真实感。
用完早膳,整个芙蓉宫已经按规矩布置好了。我走到院子里,站在一颗桂花树下。闻到了桂花的清香,感受到了清晨的阳光的温暖,就是没有逝去亲人的悲伤感,这好像是大逆不道的。我在心里想,我得想点伤心的事情,让自己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悲伤的。
我正在酝酿情绪,突然听到响亮绵长的“皇上驾到”四个字。我连忙走过去行礼,感觉皇上脸色有点苍白。皇上说了一句“平身”便径直往殿内走去。我跟在他身后往里走,从背后看,他的步子有点不稳,可走得很急,不像从外面走进来时缓步稳重。
我刚跨进门槛,就听到他隐忍而不容置疑的声音,“把门关上。”我心里有点不安,转过身就像平常一样把门阖上。他坐在了桌旁,暗红色的檀木桌显得他的脸色更苍白,我看到他额头上已经有冷汗冒出,眉头也皱得很紧。
我觉得他不像是失去亲人的那种悲恸,像是受了伤,而他却来了我这儿。但他进门后一直在隐忍,没有主动开口,难道是临时又反悔了?应该不是担心拖累我吧?
我心里打了几个转,给他倒了一杯热茶,轻声问道:“皇上,您哪儿不舒服吗?臣妾略懂一点医术,可以帮你看一下。”
他没有任何迟疑,伸手示意我过去扶他,“扶我去床上。”我触碰到他的手臂是心里一惊,微凉的触感,还有轻微的血腥味,但是不靠近很难闻到。
他坐在床上,用右手慢慢挽起明黄色宽大的左臂袖子,里面的白色里衣已经染红了。我赶紧去柜子里找来白布和日常备用药,又在熏炉里点上檀香,冲淡血腥味。
皇上已经快脱力了,我扶他躺在床上。顾不上礼仪,脱了他的龙袍,白色里衣半截袖子已经染红了,我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衣袖,再解开缠在手臂上布带,露出一道血淋淋的伤口,触目惊心。这是刀伤,有食指长,伤口肿起,已经发脓,暗红色的伤痕在他雪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就像雪地里盛开的一排刺桐花。
我给他服下一颗我母亲独制的止疼药丸,开始给他清洗伤口,敷上金疮药粉,用干净的布带给他缠上,最后打结。此时才发现我打结的手抖得厉害,一滴汗水刚好滴在我的手背上,心里微囧。
皇上也看到了,他现在脸色已经好了点,额头上也不再冒细汗,他苍白的嘴唇微微勾起,开口道:“我以前认识一个小女孩,她跟你一样,其实很怕见到血,更何况血淋淋的伤口。”
我刚刚心里在想其他事,一时没顾上这回事,但那不受控制、忍不住发抖的手指,满额头的大汗,以及现在的后怕,还是令我浑身一颤。
“可她看到我的伤口时,就鼓起勇气说要给我治伤。为了让我相信,她能治好我,她说她自小跟在父亲身边学医,得父亲亲传,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样子。其实我就一道小伤口。”
我的目光落在他的左手食指上,离指甲盖最近的关节那里,有一道横着早已结痂的伤痕。像是被咬的,但不像人的牙齿印,应该是动物咬的。
皇上说着要坐起来,我连忙拿枕头给他垫上,我朝我笑了笑,又继续说道:“那个小女孩小心地给我清洗伤口,上药,缠上一根细细的白布条,嘴里一直朝着我的伤口吹着热气。我看着她打结时微微发抖的手指,和额头上一层薄汗,心里觉得好笑。”
皇上也就真的笑出了声,很轻,我听到了,还听出他语气里的愉悦。我发现他的眼睛里有光,略过那双看似冷漠无情细长的丹凤眼,仔细盯着看,这是一种很柔和的光,里面装着他全部的温柔。我一时看愣住了。
皇上嘴角勾起弧度,笑得很开心,语气里还有点偷揶的感觉,“我那天晚上回去后伤口疼得更厉害了,后来才知道,她敷的药是毒药。虽然没见过那种毒药,但毒性很小,应该是她自己配的。我很疑惑,她一个医传世家的孩子,怎么随身带着的都是毒药,还自己都不记得。”
这下我真的愣住了,如果前面说的都是巧合,只是两个都害怕血的人罢了。可皇上现在说的这个把毒药当成金创药的事,我小时候就有过这种愚蠢的行为!
被我毒害的还是当朝五皇子,父亲狠狠地责骂了我一通。后来便再也没机会给五皇子道歉了。这件事过后的不久后,皇城里传出消息,五皇子意外葬身火海,尸骨无存。我当时在想,他手上的伤还没好吧,被火海包裹着,他会不会很痛。
我不喜欢欠别人,但欠我唯一一个病人,一句抱歉。这些年来我时不时都在想,他还活着就好了,我就能把埋在心底的这句抱歉,说出口。
可眼前这个人是当今皇上啊!曾经的六皇子!死去的五皇子南宫皓的孪生弟弟!
我回过神来,试探性地问道:“皇上您的疑惑后来得解了吗?”
他微扬起头,那双发散着无尽柔光的眼睛看着我,“你现在能帮我解开这个疑惑吗?”
我“!!!”
他没有死?!!!他不是皇上!!!
这件事情过于惊心动魄,整个内殿异常安静,我听到了自己砰砰砰的心跳声,甚至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听得到。
皇上开口打破了寂静,“我没有死。我是十年前你用毒药治过伤的五皇子,也是你刚刚用对药治过伤的皇上。我是南宫皓。”
他真的是五皇子!!他是南宫皓!!!
当年的火灾是假的?他这么多年去了哪儿?他现在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为什么又悄无声息地成了皇上?先前的皇上南宫宸呢?……我脑海里有太多太多问题,但都不能问出口。内心很复杂,震惊、疑惑、不安,还有害怕,我好像知道得有点多了。
“这件事你是第四个知道的人。但是你不用担心,你不会有危险,我也会护你周全的。”
他的声音仍然很柔和,石破天惊般的大秘密他就这样温润又自然地说了出来!
奇怪的是,我第一反应居然是相信他!而且觉得他这样说并不突兀!我被自己这样的想法吓了一跳。
我那安耐不住的好奇心,让我不怕死般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那另外两个知道的人是谁啊?”说完有点后怕,赶紧找补道:“我,我绝对没有想探听你秘密的意思!如果不方便可以不用回答我,我现在好像又,不那么好奇了。”一口气说完,在心里偷偷地给自己抹了把汗。
皇上笑了起来,恢复了点血色的嘴唇,就像干涸的戈壁沙漠里盛开的红色仙人掌花,鲜艳浓烈,生机勃勃。
“一个是先皇,另一个是我皇弟,也就是真正的皇上,南宫宸。为了处理一些事情,我只是暂时当着皇上。”
我:“这……”
所以不是我以为的那样!
以遁死消失了十年的五皇子,在世人都忘记了他的存在时,他化身世外高手,王者归来,悄无声息地取代了皇帝,又凭一己之力除掉了觊觎皇位的安王爷。还是说他是坐收渔翁之利,看着安王跟皇上明争暗斗,但皇上势弱,便釜底抽薪杀了安王爷,然后他就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杀了皇上,自己就登上了宝座?
我脑子混乱,被这个情况弄得有点懵。
于是谨慎开口说道:“皇上伤势严重,不易多说话。您先躺下好好休息,到用膳时间我来叫您。”
他没有戳穿我,自个儿躺在了床上,我上前给他盖上被子。看着他这么温顺,我突然觉得自己的那些想法好像都不成立了。
我轻手轻脚地走出内殿,唤来玉儿,让她吩咐小厨房坐点清淡的饭菜备着。
此时正是正午时分,阳光瞧着格外刺眼,我只能微睁着眼睛,可能是在屋内待太久的原因。
桂花树旁边有一个凉棚,这是夏天时搭建来乘凉用的。用竹子做骨架,席子作顶棚,搭盖出一个高高的遮阳罩,不让盛夏的阳光直射进来。本来过了夏天就应该拆掉,可看到爬满竹竿的扶芳藤,我就没舍得拆。觉着这四季常绿的扶芳藤,在秋冬季节里,会是一道令人忍不住驻脚观看的景致。
我坐在花梨木的椅子上,闭上眼睛,嗅着桂花香,才感觉自己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我们一家是在我八岁那年搬到京城来的,从此改姓墨。
原姓莫氏是医药世家,莫家族人都居住在药苮谷里。莫氏历代传下来的只有一条族规,未满十岁的莫氏后代不得出谷。可是后来从我父亲那代开始,又多了两条,不得参与皇室纷争;不能制毒药。
小时候我问父亲,为什么我能出谷,为什么要改姓?父亲说是因为我天赋异禀,族长就破例让我出来了,但出来后必须改名,这是规矩。后来我才明白,真的是因为我的“天赋异禀”。我从小不喜习医术、识药草,就喜欢弄一些奇奇怪怪的草。直到我七岁那年,我用怪异的草制了一颗药丸,我兴高采烈地拿去给父亲看,可当父亲放在鼻边闻时,我看到他脸霎时变得苍白,眼里全是不可置信。没过几日我们一家就出谷了。
我父亲是族里最年轻的长老,因为我的“天赋异禀”,他放弃了长老之位,换来了我的安宁。
年少不更事时,一次我赌气问父亲,为什么莫氏后代不能制毒。只要不乱用来害人,用得适当它也能救人,有时还能用来自保。
父亲严厉地告诫我:你喜欢制毒我不拦着你,但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你会制毒,更不准用毒!
我家是几代来唯一一家迁出谷的莫氏族人,当年在江湖上引起不小的轰动。都说莫庭笙年少有为,正是在江湖上大展身手的时候,大有希望成为下一任族长,可谁想居然生了一个在医药方面毫无天赋的女儿,真是世事难料啊!又叹可怜天下父母心啊,为了不让女儿荒度余生,放弃了自己的前程。毕竟在药苮谷里都是靠医术安家立命的人,而脱离了药苮谷也就意味着你只是姓莫,不是莫氏族人。
从此江湖上再无莫庭笙。京城多了一家锦书医馆。而我叫墨锦书。
十年前,在京城已经居住一年了。虽然没有了莫氏的名声,但是我父亲本就医术高明,加上我母亲又是制药高人,在京城也算是小有名气了。
一天丞相府管家急急跑来请我父亲去给他家少爷王珏看病,说是王珏身体抽搐,口吐白沫,太医也束手无策。母亲采药去了,父亲觉得留我一个人在家不放心,便让我一起随他去。父亲在医术上颇有建树,而母亲在制药上很有天赋,有时我也在想,我身为他们的女儿,为什么会成为一个只想制毒的人。
我和南宫皓就是在丞相府遇到的,现在回忆起来,恍如昨日,历历在目。
丞相府在给老夫人办寿宴,张灯结彩,喜庆热闹。父亲一到便被请到内间去给王珏看病,而我则被带到一个阁间里,给我拿了很多好吃的。我说我不习惯别人伺候,两个小丫鬟便退了出去。
我正准备大快朵颐时,忽觉有人在盯着我。我猛地抬头,便看到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少年,正站在走廊的一根柱子旁看着我。他头上束着玉冠,身着一件墨色的束襟长袍,腰束月白祥纹的宽腰带,其上挂了一块玉质极佳的白玉,衬得他古朴沉郁,却看不出他真实的情绪。他见我发现了他,一时有点局促,只见他右手握着左手,左手摩挲着右手。我在心里纠结着,他应该也是丞相府的客人,要不要邀请他进来一起吃呢。
我再抬眼时,他已经走了进来,面色如常。我无意间瞥到他的眼睛,浑身一凛,这么好看的丹凤眼里,尽是寒芒漠然,刚刚那一点点探究的眼神,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时换作我有点局促了,他径直坐在我对面,开口问我:“你不吃了吗?”
他的声音很好听,柔和又铿锵,就像细雨落在梧桐叶上,悦耳动听,让人心里很熨贴。我决定忽视他那张漠然的脸。
我回道:“你吃过了吗?要不要一起吃?”说着便递了一块桂花糕过去。
他有点笨拙地伸出右手来接,我却瞟到了他左手缠着布带的食指,一半的白色布带都已经浸红了。而他就像个没事人一样,优雅地小口咬着桂花糕。
我在进行一番思想挣扎、自我鼓励后,决定让他成为我第一个病人,给他治手上的伤。
后来就如他所说那样了,别人是在伤口上撒盐,我是在他伤口上撒了毒药。
想到这里我自己都觉得好笑,难道这都是冥冥之中注定的缘分吗?
玉儿过来说皇后娘娘派人来问皇上,是否去参加安王爷的丧葬大礼,我便起身往内殿走去。
安王爷现膝下只有一女,五年前就远嫁北疆,没到两年便死在了北疆。原本还有一个小世子的,老来得子,安王爷十分宠爱。可在三年前年仅五岁的小世子意外去世了,就在皇上驾崩前没几天,所以没有大办丧事,安王爷悲痛欲绝。不知为何,安王爷就开始在朝堂上拉帮结派,从那时候起,他好像就有了取代之心。
我站在床边,轻声唤道:“皇上,皇上,您醒了吗?皇后娘娘派人来问您要不要去参加安王爷的丧葬大礼,皇上?”我又连续叫了几声都没有反应,我心里慌了起来,一把掀开纱帐,看到皇上毫无血色的脸,紫到发黑的嘴唇,连呼吸都快感觉不到,我惊恐万状。颤抖着手赶紧从取出盒子里那颗药丸,手忙脚乱地给他吞下。可是他一点反应都没有,根本吞不下去,我直接低下头吻上他干涸的嘴唇,把药溶化了给他渡下去。
直到药全部被他咽了下去,我心里才稍安一点。这药丸我只有一颗,是我母亲研制的,说是可以解百毒、治各种内外伤。都说伴君如伴虎,母亲说这颗药丸在危机时刻能救命。
我抹了一把汗,全身无力,瘫坐在地上。皇上怎么会中毒?而且这个毒我从未见过!先前也不见他有中毒的迹象。早上给他用的药更不可能有毒,那些药都是我父亲亲自备的。
那他到底什么时候中的毒?谁给他下的毒?
我现在在这猜也无济于事,只能等他醒过来再说。我扶着床站起来,整理好仪容,使劲儿揉了揉眼睛,出去见皇后娘娘派来的那位公公。
我面容悲戚,眼眶发红,脚步虚浮地走到那位公公跟前。他见我来了便向我行礼,口中说道:“娘娘节哀。”
我泫然欲泣道:“公公请起吧。安王爷就这么走了,本宫实在沉痛悲怆。更不必说皇上,安王爷是他唯一的亲人,如今却……”一颗眼泪很合时宜地落了下来,玉儿连忙扶着我,“都知道皇上要强好面,不愿在朝臣面前表露悲伤,又不忍心让皇后娘娘担心,毕竟皇后娘娘还要主持后宫事宜,不易分心。就来本宫这里诉苦胆愁肠,说起了他从小到大和安王爷相处的点点滴滴,越说越伤心,最后泣不成声,拉着我的手说他一个亲人也没有了。本宫看了眼泪都止不住掉,但又怕伤到龙体,只得忍着眼泪安慰皇上。刚刚才把皇上劝住,皇上这会儿刚睡着。你说现在把他叫醒,再听到安王爷的事,肯定又收不住,到时候龙体受损,你我都担不起这个责啊。”
“锦嫔娘娘您受累了,皇后娘娘也很担心皇上,这才让奴才过来看看。皇上失去亲人,伤心过度,皇后娘娘会替皇上把对安王爷的孝心带到的,大臣们会理解的。奴才就先告退了。”
我蔼然可亲道:“有劳公公了。”他便行礼退了出去。
玉儿疑惑问我:“娘娘,您跟一个公公说这么多作甚啊?”
我平复了一下心情,“我不是说给他听的,我是说给朝臣和皇后娘娘听的。”
我相信身边一个公公都这么聪明,那他的主子也不是一般人。
过了大概两个时辰,皇上终于醒了过来。但是一直盯着帐顶,一言不发,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我见他面色恢复正常,嘴唇也变成了淡粉色,果然还是粉粉色的唇好看,想到之前给他喂药……迅速捂脸,脸好像有点发热。他现在一个想一个人待着,我就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外面已经没有了阳光,乌云笼罩着天空。开始起风了,可惜树上的桂花,正是绽放的好时候,却被吹落在泥土里。天越来越黑了,风雨欲来,估计今晚又会有一场暴风雨。我微微皱眉,心里泛起担忧,不知明早起来树上的桂花还剩多少。
半夜下起了磅礴大雨,初秋的雨也像盛夏一样来势汹汹。我始终无法入眠,听着窗外的雨声,感觉这些雨好像都淋在了我的身上。
我知道南宫皓这件事绝对没那么简单。听南宫皓的话里,他觉得自己跟真正的皇上南宫宸关系很好,这件事应该是他们两个的计谋。等事情结束后,南宫宸仍然是皇上,那南宫皓呢?皇上会宣布他还活着吗?可南宫皓之前中了毒,还是说,皇上根本没打算要他“活”过来?
想起十年前在丞相府,我给南宫皓“治”过伤后,他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事情,起身扭头就走了。可是没过一会儿,进来一个一身雪白直襟锦袍的少年,他跟刚刚出去的南宫皓长得一模一样!我当时很惊讶,世上居然有长得这么像的人!可我知道他是另一个人,他左手食指上没有伤口。
他怀里抱着一只猫,猫毛和他的衣服都是白色,乍一看看不见猫,以为他只是抱着双臂,而猫身体蜷缩着,就像一个雪球,没有动静。一身白衣衬得他温润如玉,不管怎么看,他的那张脸都是微笑着的。
他的声音也很柔和,就像跟熟人说话一样,“你觉得这只猫可爱吗?”我没有看到猫的脸,但觉得一只雪白的猫应该是可爱的,便点了点头。
但是我的回答好像对他来说可有可无,“若是它咬了你,你还会怎么办呢?”
我思索了一下,回道:“那以后不碰它就是了。”
他这才正视我,脸上笑意更浓了,“你这种说法到是新鲜。可我兄长既不像你这般果断,也不像我一样……”他捏着猫颈,整只猫被提了起来,眼睛紧闭,软绵无力,不见一丝生气。我吓得站起来,“它,死了吗?”
他嘴角还是带着笑,用毫不在意的语气说道:“是啊,它死了。它咬了我兄长,我便不会让它活着。只是我兄长居然怜悯它,还怕它被处罚。在我看来,处罚是不会让它长记性的,只有它死了,才能永绝后患。我本来是想告诉我兄长的,可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那时候我确实被吓到了,他的话让我心里发憷,也没了享受美食的心情,就跑去找我父亲了。
而那个有着温和的笑,手段凌厉无情的白衣少年,就是当今的真皇上。
我现在的处境,比南宫皓遭得多,大概也只有死路一条。他们两血脉相连,有着骨肉亲情,而我只是皇上纳的妃子,却和一个假皇上同床共枕。虽然我不知情,很可能还是他们兄弟计划中的一枚棋子,最后皇上必然都不会留我,他绝不会允许一个失了“贞节”的妃子存在的。
倘若皇上现在连南宫皓都容不下,那我绝对更不会有生的希望。
想得越多越是无法入睡,便下床披上衣服,准备去看看南宫皓。
我歇在暖阁,离内殿隔了一个走廊。雨水从两边檐上落下来,发出“嘀哒、嘀哒”的声音,像是在杂乱无章地打鼓。内心突然变得恐慌起来,脚步越来越快。
外间门居然开着!里面有人说话!我第一反应就是止住脚步。
“皇兄还是跟以前一样,自以为有一颗仁爱之心,实则心慈手软,妇人之仁。”这温和又不带感情的声音,是真正的皇上,南宫宸!
“你为什么,要杀了皇叔?你不知道他是因为什么才会变成这样的吗?是我们对不起他!是父皇的错!”这是南宫皓的声音,悲愤中带着愧疚,还有失望痛心。
安王爷是南宫宸杀的!那南宫皓的伤哪来的?
“你觉得皇叔他无辜是吗?你是去杀他的,可听了他一番话后却想放了他!若不是我不放心跟在后面,他现在还活得好好的!我杀他你居然还替他挡刀!我这个亲弟弟在你心里的分量还不如一个想谋权篡位的人吗?”
南宫皓没能阻止南宫宸杀了安王爷!
“三年前父皇驾崩,我身为新皇登基,他作为亲王,我唯一的皇叔,不指望他帮我整顿朝堂、树立威信,他安安分分养老也行啊!我算到了每一步,就是没想到,他居然明里暗里处处与我作对!他一步一步架空我,让我成了一个傀儡皇帝!就差杀了我他自己上位了!不然我怎么会派人去找你?”
只听他冷笑一声,“哼,还父债子偿?我听了都觉得好笑。父皇是欠了他,但也用不着我来还,更用不着你来还。”
南宫皓道:“我们虽然从小不受父皇待见,跟他不亲,但我们是他的儿子,他犯的错难道不该我们去还吗?”
“皇兄,我们俩一母同胞,模样神似,从小除了母妃,几乎没有人能分清我们,而你只比我先出生了一个时辰。十岁前父皇对我们都是一样的态度,可自从丞相府寿宴后,父皇就把我带在身边亲自教养我了,因为他选择了我!”
他语气一变,“因为我更像他!像他一样薄情寡义、冷血残忍,眼里只有权势!”
“你应该还记得十年前他送我们一人一只金丝虎猫吗?我们养了很久,对它都产生了感情。丞相老夫人喜欢猫,但没见过金丝虎,那天去丞相府参加寿宴,父皇便让我们带了去。可两只猫却突然发狂,你的那只跳过来咬伤了你,因为你对它毫无防备之心,既没有让开也没忍心把它甩开。我没有被咬伤,因为我甩开了它。我觉得它们没有活着的必要了,就让它们安详的去了。你还记得吧,你回来后伤口更严重了,那猫居然还是有毒的,我只恨自己没能早点杀了它们。”
我:“……”那毒是我干的好事!
“你说你去上药,却半天没回来,可我知道你不喜欢药味,是不会去上药的。于是我就去找你,想顺便告诉你的。可后面遇到一个人,她的话让我改变了主意。你既然不喜欢这些,索性就让你离得远远的,不看不听就好了。所以后来我就跟父皇提议,把你送到乌皇山去。”
所以我先遇到南宫皓了,见他伤口没包好就好心给他上了“药”。然后又遇到抱着一只死猫来找南宫皓的南宫宸,他不会是从我的话里得到的灵感吧?!
乌皇山上有一座乌生牢,谐音“无生牢”,是为了惩罚犯了大错的皇室成员而建的。据说里面什么牛鬼神蛇都有,关进去的皇室罪人,无一人生还。南宫皓是怎么活下来的?!
“父皇就是在那个时候选中我的。他跟我说,‘皓儿跟你容貌相像,他的存在对你来说本身就是一个祸患。你是我亲手选的继承者,我不允许这一的威胁存在。’然后他酿造了那场火灾,我偷梁换柱。但我的计谋很快被他识破,我只得送你去乌皇山。他说这件事不能让第四个人知道。母妃便以为你真的死了,日日以泪洗面,身体越来越差,没过两年就去了,她死前一直喊着你的名字。”
“后来我才知道,母妃的死是父皇一手安排的!自从你被送去乌皇山后,他就安排人暗地里每日在母妃的膳食里下了慢性毒药!然后我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在他的膳食里又下了同样的慢性毒药。他在弥留之际,还拉着我的手,跟我说,‘帝王是不允许有情的’,还让我发誓。我却在他耳边说‘父皇,你杀了这么多至亲之人,也死在了至亲手中,真是一报还一报啊!都是你教我的,你看,我没有辜负你的教导吧。’,他眼中全是不可置信,在我怀里渐渐没了气息。”
“现在你还要讲什么父子情吗?自己的女人、儿子、兄弟、侄子,在他眼中根本就一文不值!你还怜悯皇叔一家?你以为二皇兄真是被四皇兄推下水淹死的吗?是他暗中促成的!还有大皇兄,他也不是病死的!最后是三皇兄,他之所以能像一个活死人一样躺在床上,是因为他有个丞相外祖,否则他早就跟其他皇兄团聚了!他只想要一个跟他一样的冷血帝王!只要他认为谁挡了他的路,包括我,如果我不能成为像他一样,他立马就会废了我!再杀了母妃和你!所以他犯的罪,下地狱之后自己去还吧,我们不欠他。”
南宫宸话里的阴冷之气,比外面的凉雨冷风更甚。而让我觉得瘆得慌的,却是他口中的那个冷血无情的帝王,虎毒还尚不食子。
都说世上最无情者便是帝王,老皇帝教他成为一个无情的君王,而他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真不知道是国家的福呢,还是祸。
我脚有点发僵,便坐在了地上,准备继续听,反正知道的这些已经够我死无数次了,也不差多死一次。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南宫皓发涩的声音,“所以,你现在要成为第二个他吗?想要置我于死地,是吗?”
“怎么会,你是我曾经拼死保下来的,唯一的亲人了,我不会让你死的。我给你吃的药只是会让你武功尽失,内力消散,顺便让你的心智跟小时候一样而已。虽然他是个没有心的人,但他有一句话说的对,‘你的存在就是对我的一种威胁’,而我又不想杀你,所以就只有这一种办法了。让你永远呆在我身边,我会护你一辈子。哦对了,小时候给你下毒的人我知道是谁了,你既然对她心心念念,我就留着她吧,多一个人照顾你也好。墨姑娘是个聪明人,以后你们就在芙蓉宫里好好生活,我会经常来看你的。”
所以我前段时间才会莫名其妙被纳进宫来!我毫无家势背景,却被封了锦嫔娘娘,成为了四妃之一。这诺大的芙蓉宫里,才会只有玉儿一个宫女。玉儿!她不在这里,难道她,是皇上的人?!!!
我心里一紧,小心翼翼地站起来,战战兢兢向外走,出了门便飞快往暖阁跑去。把外衣鞋子都归置到原处,擦干水渍,翻身上床盖被子,一气呵成!
我前脚刚躺下,就听见了玉儿的声音,“娘娘,您这门怎么没关紧?外面冷,小心着了风寒。”话还没说完,人就进来了。
她果然是皇上的人!
我没应她,一本正经地假装熟睡。
还好天黑她也看不太仔细,转了一圈后就出去了。
我深深地吐了口气,还好没被发现,不然连陪着南宫皓待在这深宫的机会恐怕都没有了。这一天真的是过得惊心动魄!
不知道南宫皓现在这么样了,皇上给他下的毒对他应该没作用了。
所以整件事的经过是这样的。皇上觉得安王爷有取而代之之心,于是要对付安王爷,一个人又对付不了,所以找回了南宫皓来帮忙,他们一个在明一个在暗,联手击败了安王爷一党。武功高强的南宫皓知道了安王爷想造反的真相,便不忍下死手,却被随后赶到的南宫宸杀了,即使南宫宸早就知道安王爷造反的原因。
而十年前南宫宸被老皇帝选为继承人,便教他如何做一个无情帝王。南宫宸确实成了一个“合格的”帝王,反杀了老皇帝,夺回了主权。他以前救了南宫皓一次,这次则利用了南宫皓,还给他下了毒。我身为一个外人不太了解他们之间的兄弟情深,但我觉得这也算扯平了吧,谁也不欠谁了。
天刚亮,玉儿就进来服侍我更衣,等洗漱穿戴好后,她说:“娘娘,玉儿要去别的宫了,以后就不能伺候您了。皇上已经去上早朝了,你们就安心在这儿过日子吧。”
我还想装一下惊讶,再略表一下关心,可她完全没给我机会,说完转身就走了。等下!皇上?你们?南宫宸去上早朝了!我急忙往内殿跑去。
南宫皓已经坐在了桌旁,还沏好了一壶茶。见我气喘吁吁跑进来,拉了旁边的凳子让我坐下,“怎么跑这么急?“
我喝了他面前的那杯茶,喘了口气道:“你没事吧?我听说皇上去上早朝了。”
他气定神闲的拿了一个杯子,给我倒了一杯,又给自己添上,“是啊,他该去上朝了,他现在还是皇上。以后就剩我们俩在这儿度过余生了,你害怕吗?”
不害怕肯定是假的,命都握在别人手里啊。我避而不答,想起昨晚偷听到的内容,谨慎问道:“你们俩小时候关系很好吧?”
他没有一点犹豫道:“我永远不会杀他。”
“我们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只差了两个时辰。他为人温和有礼,实则是个薄凉之人;我时常摆着一张臭脸,却把情感看得太重。他不喜欢吃甜食,只爱辛辣之味,我便跟母妃说我也喜辛辣,所以从小饭桌上大多都是口味极重的菜;他知道我不爱闻药味儿,可他鼻子比我还灵,我还没闻到他就闻到了,所以我身边极少会出现药。我们都在默默为对方着想,因为我们是血肉至亲。”
我心里忍不住想,你不会还以为他还是自小和你相亲相爱的弟弟吧?他现在是皇上!一句话就能决定我们生死的人啊!要不是有那颗灵药,你差点就废了!
他微眯眼睛,用狐疑的眼神看着我,“你昨天晚上出来过?听到了我们的谈话?”
他也太敏感了吧!还是我脸上表情太明显了?
若说我没听到呢,估计我刚刚外露的情绪也不好解释;说听到了感觉又不太好,这说到底也是他们的家事,偷听人家家事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
他却一脸我知道了、你不用说了的表情,“你听到了多少?还有什么想知道的?也不能让你这么糊里糊涂地,毕竟我们俩现在是相依为命的。”
相依为命?好像是这样用的。
既然这样我就问出心里的一个猜想:“安王爷是因为先皇杀了小世子才想造反的吗?”
他眉毛轻轻蹙起,眼里的悲哀和内疚猛地刺痛了我的心,那一刻我很想伸手抚平他的眉,抚慰他眼中的悲和愧。
我这样想着,便也这样做了,我用食指慢慢熨开他蹙起的眉,就像抚摸着一只受伤的、毛茸茸的猫,“那不是你的错。”
他把我给他扶眉的手握住,说道:“天下再没有比他更无情的父亲、丈夫、兄弟了吧。他把皇叔唯一的女儿远嫁,让她死在了异国他乡;皇叔老来得子,他居然连一个几岁的孩子也下得了手!生生把皇叔逼到造反!他对我们兄弟更狠,我的其他皇兄都死在他手里,不知道他们在下面会不会找他要个公道?而我和六弟,不是他一时选定的,在他得知我们有着相同的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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