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言两拍故事:老门生三世报恩

栏目:小说资讯  时间:2023-0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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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故事改编自《三言二拍》,整理过程中略有改动,请知悉!

  买只牛儿学种田,结间茅屋向林泉。 也知老去无多日,且向山中过几年。 为利为官终幻客,能诗能酒总神仙。 世间万物俱增价,老去文章不值钱。

  功名这事,有早达,有晚成。早达者未必有建树,晚成者未必不发达。早达者不要目中无人,晚成者也不要自暴自弃。老少二字不能以年龄论,比如,甘罗十二岁为相,十二岁就夭折了,这十二岁好比别人的老年。又比如,姜子牙八十岁还在渭水钓鱼,遇到周文王拜为尚父。文王死后,辅佐武王伐纣,定了周家八百年天下,受封齐地营丘(现淄博市临淄区),活到一百二十岁才死,他的八十岁好比别人的十八岁。做人也是如此,眼光要放长远,不能看见年少富贵的就一味奉承巴结,看见年老无成的就百般轻视怠慢。好比农民种地,有早谷,有晚稻,不到最后,谁也不知哪一季收成最好。

  话说明朝正统年间,广西桂林府兴安县有位秀才,双姓鲜于,名同,字大通。天资聪颖,八岁闻名乡里,被称为神童,十一岁入县学,补增廩生。论他的才学,便是司马相如也不看在眼里,论他的志气,连科及第这事犹如探囊取物。当真是文章盖世,笔扫千军,脚踏风云,气冲斗牛。岂料,志高命薄,连年科考,屡次不中。考到三十岁时,按惯例应该出贡,由吏部选任杂职小官。然他是个才志双全的人,一来不屑屈就小职,二来要借大好时完成夙愿,因此将出贡的机会让给了后面的人。

  

  自三十岁开始让贡,一连让了八次,到四十六岁时仍混在青年秀才堆里求学。有人笑话他,有人可怜他,有人劝他。那些笑他怜他的人,他一概不理,只有劝他的人,他才发怒反驳:“你劝我出贡就职,不过是觉得我年纪大了考不中。殊不知梁皓八十二岁中状元,也能替天下有骨气的男子争气。我若愿意屈就贡生官,三十岁就去做了,用心钻营,现在少不得也能做个府佐县正,再昧着心捞点儿,也可发家致富。我只为如今天下奉行科举,假如孔子不曾参加科第,谁敢说他胸中无才?又比如有举子偶然记了几篇文章,恰好遇个文盲考官,侥幸中个进士,照样有人拜在门下,称呼老师,谁还敢再出题考他?不仅如此,进士官哪怕做错事,也没人敢说个不字,科贡官兢兢业业,小心谨慎,上司还要找茬。又好比,进士官被弹劾,无论如何贪婪残酷,上面都留有余地,或念初任,或念年青,给予改过自新的机会,不过几年,依旧翻身。倘若肯花银子的,不过是换个地方做官罢了,全然没事。科贡官可就不一样了,有一分不是,当作十分处理。任你清廉贤明,也难免替进士官当替罪羊,丢官罢职,终身不用。因此,我若不中进士,宁愿当一辈子儒生。死了再去阎王爷那里喊冤,还能拼个来世出头。岂可随便屈身低就,受人摆布,吃顺气丸度日!”

  自此之后,志气更加坚定。一直考到五十岁时,还是外甥打灯笼——照旧(舅),到天顺六年,五十七岁,两鬓头发都白了,仍挤在一帮年轻人中间,谈古论今。那些人对他避恐不及,视为笑料。彼时,有本地知县蒯遇时,系浙江台州府仙居县人氏。少年科甲,声望极高,只有一点,重小轻老,不能一视同仁。对待年青人,刻意褒奖,对待年老者,视为朽物,口称“先辈”,大有戏辱之意。这年乡试临期,上峰行文,命县里择优录取。蒯知县从全县考生试卷里,选出一个第一名。到了公布之日,对着众秀才夸赞到:“本县今年拔的这个第一,文章气魄必能连科及第。合县秀才无人能及。”众人拱手听命,拭目以待。等到拆封唱名时,一人应声而出,不是别人,正是那五十六岁的老怪物鲜于同。众秀才哄堂大笑,都说:“恭喜鲜于先辈,又被起用了。”羞得蒯知县满面通红,瞠目结舌,又不能反悔,只好忍着一肚子气,将余下的试卷拆完。幸好,除了第一名,剩下的都是俊朗少年。

  鲜于同年青时,也是个名士,只因时运不济,沉沦多年,虽然志气不改,却也心中蹉跎。如今出其不意,考了个第一名,十分欢喜。到了省试之期,别的秀才都在住所温习文章,鲜于同是个饱学之士,整天在街上游玩。旁人看了,都以为他是送儿子或孙子进考场的家长。要是知道他也是科考的秀才,不定要怎么笑话呢?

  八月初七当天,街上敲锣打鼓,迎接考官进贡院。鲜于同看到蒯知县入帘《礼记》房考官。心里暗自欢喜,心想,蒯公上次录取我为卷首,必然看重我的文章,如今再次相遇,十有八九我能中。哪知,蒯知县跟他并不是一个心思。他想的是:“我中个少年门生,将来他多做几年官,日后也靠的上。那些老年秀才,中了也没啥大用。”又暗想:“我上次科考时昏了眼,错取了鲜于‘先辈’,在众人面前好不尴尬。这次若再录取他,岂不又要被取笑。这次阅卷,我可要看仔细了,但凡三场试卷齐整的,应该是年纪大的,我不要录取。只选口气青涩、文法稚嫩的,这些一定是少年初学,虽然学问尚浅,再等一两科,也不至于跟鲜于同一般诺大年纪。”思量定了。阅卷时,只选了几个稍微有资质的报了上去。

  到八月二十八这天当堂拆号填榜。《礼记》房第一名是桂林府兴安县学生鲜于同。又侥幸被这个五十六的怪物中了。蒯知县郁闷无比。主试官见他闷闷不乐,问起缘故。蒯知县说:“那鲜于同年老,录取他恐难以令其他考生心服,不如换掉他。”主试官指着堂上的匾额说:“此堂名为‘至公堂’,岂能以年龄和喜好徇私?自古龙头归老成,选取他正好给天下读书人鼓鼓气。”于是,将鲜于同定了第五名正魁。

  原来鲜于同自从八月初七看到蒯知县进入贡院担任阅卷官后,心中十分欢喜,回到住所一连吃了好几杯生酒,吃坏肠胃,半夜腹泻起来。考试当天,勉强撑着身子进场,又要写文章,又要泻肚子,一连几次,只泄得浑身瘫软,有气无力,只好草草写完。一连三场都是如此,十分才华,只发挥了不到一成。谁知蒯知县反不要好文章。因此反让他占了魁首。也是否极泰来,兴安县刚好只中了他一个举人。鲜于同有感蒯知县两次知遇之恩,对他更加殷勤,蒯知县却爱搭不理,全无器重亲近之意。第二年,鲜于同五十八岁,会试又没考中。蒯知县又劝他选官。鲜于同做了四十多年秀才都不肯做贡生官,又如何肯做举人官?不仅如此,读书的兴致更浓了。只要听到哪里有秀才以文会友,必定带着笔墨纸砚前往。任凭众人如何戏弄、嘲笑、埋怨都毫不在意。自己写完,再把别人写的也看一遍,才欣然回家。

  转眼三年过年了,又到了会试之期。鲜于同彼时已六十一岁,年纪虽然大了,却精神矍铄。照例赶赴北京城参加第二遍会试。在寓所睡到半夜,梦见自己榜上有名,中了正魁,下面写的不是《礼记》,反是《诗经》。鲜于同是个积年宿学之士,无经不通。他又求取功名心切,因为这梦,进场后临时改了《诗经》应试。 事有凑巧,蒯知县因在任时为官清正,被调到京城,钦授礼科给事中之职,同年又被选派为会试评卷官。蒯给事不知鲜于同改经之事,暗想:“我两次错了主意,取鲜于‘先辈’做了榜首,今朝会试,他年纪越发大了。若《礼记》这一房中的又是他,岂不是我一辈子的污点。我如今不看《礼记》,改看《诗经》,那鲜于‘先辈’中与不中,都不干我的事。”于是,到了阅卷时,申请看《诗经》五房卷。蒯给事又想:“天下举子像鲜于‘先辈’这样的,料想不止一人,我若不中鲜于同,又中了别的老头儿,可如何是好?有了!但凡年纪大的,文章必定十分透彻。年纪轻的大多专攻四书,经义必然不大精通。我只选有点资质天赋的,不脱离文章主旨的,肯定就是少年之辈了。”

  等到揭榜日,《诗》五房卷的首卷,位列第十名正魁。拆开卷封看时,是桂林府兴安县学生鲜于同,刚好又是那六十一岁的怪物!气得蒯遇时目睁口呆,面如死灰。蒯给事转念一想:“世上同名同姓的很多,但桂林府兴安县却没有两个鲜于同,只是他向来专学《礼记》,不知何故又改成《诗经》,好不奇怪?”等到鲜于同来参拜时,蒯给事问起此时。鲜于同于是将梦中之事说了一遍。蒯公不由连声感叹:“真命进士,真命进士。”此后,二人以师生相称,双方情谊比之前大不相同。

  

  殿试过后,鲜于同被授予刑部主事。不久,蒯遇时因在礼科衙门直言进谏,得罪了大学士刘吉,那刘吉反找出他的过错,将他下了诏狱。彼时,刑部官员人人奉承刘吉,要将蒯公置于死地。幸好鲜于同上下打点,一力周旋,才免受苦楚。又替他召集同年,求各衙门酌情给予方便,才合力将案子从轻发落。蒯公想起从前所为,正是:有心种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阴。若不是这个老门生。自己性命恐怕早没了。于是,亲自登门拜谢。鲜于同说:“门生受恩师三次知遇之恩,如今稍作效劳,恩师之恩,天高地厚,不及万一!”当下,师生二人对坐畅饮。自此,不论蒯公做不做官,鲜于同每年都要派人前去问候,虽俸禄微薄,贵在情义。

  光阴荏苒,鲜于同在刑部任职不觉已有六年。按理该升任知府。同僚看重他的才品,敬重他的老成,立志要为他举荐个好差事,鲜于同对此全不在意。忽一天,收到台州仙居县来信,蒯公的儿子与本地富豪查家,因为争坟地发生纠纷。查家丢了个小厮,诬赖蒯公子打死,告到官府。蒯公子无力申辩,连夜逃到云南父亲任上去了。官府怀疑蒯公子被藏匿,人命关天,派人监禁其家属,要问出杀人凶手下落。鲜于同知道后,查到台州正缺知府,于是主动请求补任,台州原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本人情愿去,吏部也不好说什么,遂将鲜于同升任台州知府。

  到任三日,富豪打听到新太守是蒯家门生。特意来此上任,要替蒯家主持官司。因此,事先放出风声,说他徇私偏袒。鲜于同毫不理会,蒯家家属跑来诉苦,鲜于同也一视同仁,只当没听见。私下秘密派人缉查那名小厮,务必将人拿获。两个月后,小厮在杭州被找回,鲜于太守升堂问案,审明小厮是趁乱私自外逃,与蒯家无干。当堂判令小厮由查家领回,蒯家亲属无罪释放。又亲自前往坟地勘察,查家自知理亏,一面请人到太守跟前说情,一面到蒯家说合,情愿让地讲和,蒯家人也不想结仇。鲜于太守准了两家讲和,将查家稍作惩戒。结了案子,申报上司。完了,又写信一封,派人送到云南府蒯公任上。蒯公看了书信,知道案子具结,暗自庆幸:若不是当初中了这个老门生,今日恐怕身家难保。于是,言辞恳切地写了一封谢呈,让儿子带回去。蒯公子依言行事,亲自登门拜谢。鲜于同说:“下官晚年窘迫,被世人厌弃,受恩师三番知遇之恩,方才取了功名。下官常常害怕身先死去,来不及报恩师大恩。如今恩兄被人诬陷,下官理当辩白。区区效力,远不及老师提拔之恩。”

  鲜于同在台州做了三年知府,官声大振,升任徽宁道兵宪,后又连升至河南廉使,在任期间,勤政爱民。八十岁时,又升了浙江巡抚。鲜于同暗自思量:“我六十一岁登科,虽然儒途窘迫,幸好仕途顺利。如今官至抚台,恩荣俱全。不负才学,不负朝廷。本应激流勇退,但受蒯公三番知遇之恩,尚未报完,听说这一任正好在房师地方上,或许还能为他效点微薄之力。”于是,择日启程赴任。不一日,到达浙江城。此时蒯公虽做到了大参之位,但因病已辞官在家。听闻鲜于“先辈”又做本省开府(高级官员),领着十二岁的孙子,亲自到杭州拜谒。蒯公虽是房师,却小鲜于同二十多岁。辞官在家,又患上眼疾,早已一副老态龙钟。反观鲜于同,年已八十,健如壮年。蒯公不由得叹息了许久。

  鲜于同到任后,也正要派人前去问候蒯公,忽然听门子来报,蒯参政已到门外,高兴的急忙出门迎接,连鞋子都穿反了。请到后宅,以师生礼相见后。蒯公唤孙儿来拜见老公祖。鲜于同忙问,此小儿是老师什么人?蒯公说:“老夫受公祖活命之恩,犬子被人诬陷时,又承蒙昭雪,此恩如同天地。如今福星又来照应老夫。老夫病重不久人世,犬子读书不成,只有这个小孙儿,名叫蒯悟,天资敏慧,特地带来托付,求老公祖青睐一二。”鲜于同说:“门生年纪,已非仕途中人,只为师恩未报,所以勉强来上任。如今承老师信任,托付令孙,此乃我报恩之机会。我打算留令孙在衙门里攻读,不知老师放心吗?”蒯公说:“若得老公祖亲自训导,老夫死也瞑目了!”于是留下两个书童服侍蒯悟,自己放心回家去了。

  蒯悟天资过人,加之鲜于同用心教授,当年补增廩生,三年之后,学业大成。鲜于同又将自己的俸银三百两,赠与蒯悟作为笔砚之资,又亲自送他回台州仙居县。到了仙居县,才知蒯公于三天前病故了。鲜于同哭倒灵前,祭拜完毕,问亲属:“老师临终前可有遗言?”蒯公子说:“先父遗言,自己少年及第,因此嫌老爱少,偶尔中了老公祖大人。后来那些年少的门生良莠不齐,都不得力。全亏老公祖大人一人,始终看顾。子孙世代不可怠慢老成之士!”鲜于同听完,哈哈大笑说:“下官三报师恩,正是要天下人知道,扶持老成人也有用处,可不要爱小轻老!”

  

  回到任上,写起表章,告老还乡。圣旨准了,自此,悠然自得,教化儿孙。闲暇之余跟地方名士饮酒赋诗。八年后,他的长孙鲜于涵乡试得中,赴京会试。同年,仙居县的蒯悟也中举。两人在京城相遇,又是三代通家之好,又是少年同窗,索性并了住所一起攻读。到了会试揭榜日,两人同中进士,两家互相庆贺。鲜于同自五十七岁登科,六十一岁登甲,在官场二十三年,紫衣金带,恩泽三世。告老回家后,又亲眼看着孙子登科及第,一直活到九十六岁,才无疾而终。(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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