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九岁。这一走,这地方就是故乡了

栏目:教育资源  时间:2023-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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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插图 |《渴望》《血疑》剧照,图文无关

  人的一生,是数十个“每一年”组的。

  时代的转化,也在“每一年”中酝酿。

  作为小说家的魏微,以编年体的方式,将她的人生放入了《烟霞里》中。

  评伦家称,“魏微是能够给人期待的作家。她小说里的日常生活,艰难但温暖,低微但有尊严”。但文学作品频出的近十几年,她鲜有作品问世。

  作为小说家,她在做什么?

  人民文学出版社于2022年12月推出魏微新作《烟霞里》给出了答案:她在历史的卷跌中,在家族年谱的册页里,在给虚构文学做非虚构文学的功课。

  你可以从任何一年开始阅读《烟霞里》。因为,总有一年,是属于你的记忆元年。

  

  作家 魏微

  今天,我们从《1979 九岁》开始。

  1979年 九岁

  是时候说说李庄了。聚散终有时,再见亦有期。

  这一年,村里的知青、下放户走得差不多了。田家明一家也隆重迁徙,成为城里人。之所以说隆重,在于后来他们把祖宅也卖了,断得彻彻底底。这也是孙月华的意思。好不容易逃脱这鬼地方,谁还会再回来?!

  她并不知道,这层意思,她婆婆在十年前也说过。那会儿,田家明还是个小大哥,不听父母言,非但回乡当知青,还娶了个村姑!婆婆气道,好不容易逃出那鬼地方,你倒又回去!

  婆婆又说,你娶了她,再想回城可就不容易了。

  果然,田家明没能回到江城,而是打了个折扣,举家迁往清浦县。县城位于江城、李庄间,三地连缀,正好呈一条直线。李庄处于末端。这确实是个鬼地方,丘陵地带,略有起伏,称之为小山村并不为过。它是方圆几百里地的一个例外,一马平川式的所在,只在这一带凸起几座小山包,村户高低错落,显出山意来。

  更多的是水。这一带的地名,多带有水气,曰湖,曰荡,曰港,曰渠,曰洲……山间有竹林,水里生芦苇。村外就有一个芦苇荡,亦称苇塘,大片大片的,连着山影。风一吹,芦苇就会摇,人的心里也开始荡。常常的,田家明夫妇会去那里散步。

  

  村中有一条小河,每年夏天,河水总会吞没几个小孩。因之小丫小毛终生都是旱鸭子,不会游泳。大人不让,就怕河神爱上,把他们带走。

  那死了小孩的人家,大人就会哭道:“小七子啊,你个龟孙子!你好生去吧,此生吃不饱,穿不暖,河神见得你生得俊俏,性情厚道,有意挑你过去当女婿。从今你就享福去吧,留下爹娘来受苦。从今你不会忍饥受冻,你上身穿绫罗、下身穿锦缎,想吃米饭就米饭,想吃面条就面条,鱼虾河蟹管你饱!”

  李庄就处在这山水间,青山绿水有之,穷山恶水更有之。常常的,整个村庄雾气缭绕,两三步之外只听人声,不见人影。小丫最喜欢在雾中穿行,很神秘的感觉,又害怕,又新奇,仿佛村里只剩她一个人,听得见人声、狗吠、鸡鸣,而村庄消失了,懵懵懂懂像是在梦里。

  后来,每当田庄回望她的出生地,在几千里外的广州家里,在单位,在上下班的路上,不拘什么时候想到李庄,她都有一种雾蒙蒙的感觉,似是而非的,什么都看不清,都不确定,像水墨画里的写意,寥寥几笔,意思是有了,但是很抽象。

  大体上,这也是田庄对于人生的印象,包括她的出生地、她的小县城、她的安息地;四十多年间她所认识的人、所经历的事……一切都是雾蒙蒙的,大抵记忆本身就是一团雾状物。她中年以后记性不好,脑子总起雾,常常中午赴了饭局,晚间就忘了,想不起在哪儿吃的、与谁吃的,如此,就等于没吃过。

  倘若有人提醒,她就会笑道:“哎呀,想起来了,确实吃过。”可是隔一阵又忘了,还是没吃过。

  她自己也说,她这一生是白过了,未曾活过。可能,也许,大概,她是活过的,但因记忆故,约等于没活过。

  李庄并不总是上雾,晴雨天也常有。晴天里,空气也是湿漉漉的,全因这一带河湖交汇,水汽氤氲。小河流出村外几里地,就汇入江河,不是长江,也不是淮河,却泛称江淮地区,斜刺里又生出一条运河来凑热闹,总之水域宽广,气象辽阔,一眼望不到头。河面上,常见小汽轮满载河沙,突突向前。人立于船头,确有一种乘风破浪的感觉,岸边的景致迅疾后退,唯有人在勇往直前,无止无息。

  李庄便是这方圆几百里地无数村庄中的一个,江河湖泊把它们串在一处,端的是星罗棋布。虽然傍河而居,但打鱼毕竟是副业,种田才是他们的心头好、命根子。这里的田叫水田,也是大片大片的,沟沟渠渠,归拢得很清楚。也有梯田,占满了整个山坡,缓缓地下来,与平地连成一片。稻麦轮种,一年两熟。百十户人家,五六百口人,点缀于山水间,都是破房舍、穷人。

  

  很多人一生没走出过镇上,县城对于他们来说就是大城市了。到县城去,这里称作“上县”,一个“上”字,高低立现。他们的低,是可以低到泥土里。只有沾泥带土,他们才会安生。

  田庄就生长于此,也游离于此,九年。及至举家上县前,孙月华才文绉绉地跟女儿说:“这一走,这地方就是你的故乡了。”

  田庄把眼看向大门外,傍晚时分,空气里一股焦炭味,田野也显得黯淡朦胧,隐隐见得薄雾飘过,那或许是炊烟也未可知。很多年后,“故乡”二字在田庄脑海里所对应的,就是她九岁那年看到的黄昏、田野、晚炊,闻到的烟火气。她觉得这个词很重,温暖又忧伤。

  她问母亲:“以后还回来吗?”

  母亲笑道:“还回来干吗?故乡就是用来离开的。”

  田庄不吱声。故乡她并不怎么熟,总觉得隔了一层什么,难进去。这一两年,江城她很少回了,这也是她妈的意思,以上学为由,不叫回。跟田家明说:“不能总惯着他们!把小丫当什么了?当小棉袄?当小火炉?笑话!谁还没有老的时候!自己担着去!霸着小孩算什么!”

  她还有一层意思,小丫一身的坏毛病,太忤逆,不服管,也是叫江城给惯的!稍微责骂两句,她就闹着要回去!须早点断了她的后路,留在身边严加管教。

  小丫离江城远了,但也并不因此离李庄更近。确切说,是不贴,不亲近,不热络。似也不能说格格不入,但完全融入也非易事。这小孩子的性格,这一两年间发生了很大的改变,从前多么开朗,心很热。一回到李庄,就把弟弟亲来亲去。哪怕人在江城呢,但凡想到李庄,她就眼泪汪汪。

  奶奶问她:“想家了?”

  她点点头。

  奶奶问:“想哪一个呢?爸爸还是妈妈?”

  她就不说话。

  奶奶说:“肯定想爸爸!”

  她还是不说话。她能说都想吗?她能说想爸爸的时候,也想妈妈吗?只要带上妈妈,奶奶就会不高兴,就会瞋她一眼,说:“没良心的东西,我是白疼你了!”

  

  家不是一个整体吗?除了爸爸妈妈,还有弟弟,还有她家的小院子,堂屋、锅屋、灶台、豁嘴碗,拉风箱的声音,灶膛里的火烧得很旺,有炸裂声。父亲劈柴的声音。母亲呵呵笑。院门口的小园地里,种着青椒、西红柿、青菜、萝卜、黄瓜。还有清晨和傍晚。点灯时分她最高兴,煤油灯的气味好闻极了,常常她会深呼吸。

  还有她家门前的村路,那么多的街坊邻居。左首的黄翠兰家与她家有矛盾,两家妈妈吵过架,小孩子见面都不讲话。有一回,黄翠兰家的树梢长歪了,伸到了小丫家的院墙上,孙月华二话不说,拿个锯子就上树。底下围了一圈的人,孙月华俯身跟众人说:“大家评评理!有这么欺负人的吗?她家的树,凭什么长到我家院里?”

  她一边锯,黄翠兰一边在地下啐,呸呸不绝。

  周末丈夫回家,孙月华说:“看来还得再生一个!小门小户,光一个男孩哪够?!我要是多生几个儿子出来,她敢?还用得着我上树?她自己就砍了去!”

  右首的李二婶家,却是与小丫家合家交好。两家隔墙就能说话,这家缺个什么,那家就从墙头递过来。李二婶是村里有名的利落人,五六十岁样,中年守寡,落下她娘儿四个,如今也都熬过来了,没饿死一个。

  她家在村里算是有根底的,主要是儿子出息,个个识字。大虎是民兵营长,二虎是生产队会计,三虎长得最俊俏,十八九岁的一小大哥,唇红齿白,跟个大姑娘似的,镇上念的高中,毕业后回村,家还没焐热呢,就被推荐上了大学。

  村里人说:“这还不是该当的!兄弟几个都是村干部,把公社那些人的屁股舔得一个舒服,他不上大学,谁上大学?”

  也有人说了公道话,说:“本来成分就好,正经的贫下农,他爷爷是李万材家的厨子,虽说是堂亲,少不了要照顾他些,但下人终究是下人。另有呢,他爷爷也不争气,好不容易置了几亩地,又赌输了,赔了个干净。阴差阳错,儿孙后代竟为这个转了运,你说是不是命?”

  这一来,就说到了李万材家。如今,李良人的孙女也十来岁了,叫李春花,与小丫玩得最好,却是个文盲。这里有个缘故,李春花家住得离小学校不远,常抱着弟弟春明过来玩儿。早个三四年前,小丫还没上学时,也会带着小毛来找母亲,四个小孩常一起聚。

  尤其是两个姐姐,闲时总坐在学校的走廊上晒太阳,隔着廊柱,一边一个,一起把廊柱上的红漆抠抠掉。

  小丫问:“你为什么不上学呢?有没有十岁了?”

  春花不说话,把眼痴痴地看着操场。操场那边是麦田,隔壁课室传来琅琅读书声。隔了好一会儿,春花说:“家里穷,念不起。”

  又隔了一会儿,春花补了一句:“成分高,不叫念。”

  小丫热切地说:“念书不一定非得坐在教室里,你可以站在后门口听,我跟我妈说去,她准答应!”

  春花摇了摇头,说:“那倒不必。我认不认字不要紧,要紧的是那个,”朝匍匐在地上的春明努了努嘴,道,“也不指着他有大出息,好歹不当睁眼瞎就是了。”她并不知道,这话她太爷爷李万材也说过,其结果就是,成全了放牛娃田伢子这一支。

  春花说:“男孩是要念书的,我爹就是吃了不认字的亏,从小到大被人欺负。过两年实在不行,我跟学校说情去,叫春明当个旁听生,到时你跟孙老师也说一声。”

  小丫说:“行,我一定说去!”

  有一回,孙月华在走廊上遇见了春花,说:“这里原是祠堂,你还知道?”

  春花愣住了,问:“什么祠堂?”

  孙月华指了指廊柱,又指了指办公室,说:“这几间青砖大瓦房,村里头就数它最亮堂,你还知道来历?”

  春花摇了摇头。

  孙月华叹了口气:“这里原来是私塾,还出过秀才呢。”

  说完就走回办公室去,跟苗老师叹道,可怜孩子,到头来成了文盲!家大业大有什么用?隔了几代就翻了个儿了!她祖上也不知作了什么孽?!

  苗老师把头探向窗口,见两个姐姐一起说话,两个弟弟一边玩耍,叹道:“全村人都可当文盲,就他家出了文盲叫人叹气!”

  孙月华说:“也没什么可叹气的!两代文盲,他们自己都习惯了。春花倒是机灵,像她娘。可惜了!”

  这一来,又得说说小学校了。除了家,小丫最熟的地方就是这里了。没有门牌,没有院墙;两排瓦屋,五间课室,宽敞且轩亮。课桌、凳子、黑板、粉笔……样样不缺。这是李庄最特别的存在了,哪怕吃不饱、穿不暖,他们也要先保孩子上学。

  杨之华校长三天两头就往公社跑,当然他本来就是镇上人,有关系,要钱容易些。公社拨了钱,大队也爽气,坚决不挪用。大队书记拍胸脯、打包票说:“这钱系着娃儿们的未来,我要是挪用,还是人吗?杨校长跑断了腿要来的钱,我们能挪用吗?”

  不过据说还是挪用了些,否则至少会起个院子,挂个门牌,写上“李庄小学”四个大字,描红烫金,够鲜艳!

  杨校长很遗憾,再对照隔壁的大队部,虽然有院子,却都是矮趴趴的草房子。村里的“中南海”都这么寒碜,可见大队书记有良心,经费没全吞。他当感激才是!

  杨校长很年轻,那些年也就二十出头。高中毕业就来到李庄,当了小学校长。在这里,他遇上了结婚才两年的苗老师,见她生得好,嫁得屈;见她常常肿着眼泡。两人不好才怪呢,孤男寡女。

  杨校长住在学校,而苗老师的小卖部就开在大队部,常常的,她要守到深更半夜才回家。有一天晚上,他去大队部找人聊天去,很奇怪院子里没人,各房间黑灯瞎火,唯有小卖部亮着灯。他在院子里站了站,抬头看星空,很想走进小卖部去,迈了两步,又停住,很怕很怕走进去。后来到底退出了。

  苗老师也是。本来她守店,也没个准点,早早关门也是有的。可是自从杨校长来到李庄,她每每就成了大队部最后走的人。在等他。一般也等不来他,即便他来到院里,也多是去会议室,和人说闲话。她一个人趴在柜台上,把眼看着煤油灯,有时挑挑亮,侧耳静听他的声音。

  两人晚上是这等情形,白天却正常。同事么,说说笑笑也是常有的事。两人都以为这事过去了,一场幻觉。到了晚上又恢复原样。苗老师都不敢回学校,作业本忘了拿,她还要改作业呢。末了只好把钥匙给到人,请人帮忙去拿,只推说自己走不开。

  杨校长也一样,大队部越发少来了,尤其是晚上。就是买东西,他也会叫学生去买。或者跟苗老师说:“噢,毛巾破了,你那儿还有?得空捎个过来。”

  苗老师问:“还要什么?我一总带上。”

  “牙膏也带一管吧。先记账。”

  苗老师笑道:“当然要记账,这个我不会忘。”

  杨校长也笑了。

  是啊,白天多么好!

  有一回,孙月华跟丈夫说:“苗秀英是不是有毛病?守店守到深更半夜!我看不大对劲儿,她跟杨之华怕是不干净!”

  田家明说:“你又闲得骨头疼了!”

  孙月华说:“有天晚上我路过学校,看见厕所旁边,闪出来两个人,吓了我一跳。女的是苗秀英,男的我没看清,估摸是杨之华,身板像。”

  田家明说:“这个不在理。两人干吗要到厕所去?校长室多方便!”

  “我也纳闷呢!难道是我看错了?”

  小丫心里说,你没看错,是他!

  此时她已睡下了,躺在床上悄没声息,眼睛却骨碌碌在转。父母说一句,她就在心里应一句,忙得一个欢。厕所边上她不知道,校长室里她却看得清亮,大白天里,两人抱在一处,直把她给吓死。

  又有一回在小卖店,小丫正在买肥皂,见杨校长踱了进来,把眼看着货柜,笑眯眯的,不是买东西的样子。后来,他把半截身子朝柜台上战争片一趴,似是看货柜,其实是看人。

  苗老师怪不自在的,把眼看着小丫。小丫也怪不自在的,拿了肥皂就跑。心里想,苗老师这恋爱谈得,比她爸妈去小河边散步好玩!

  孙月华叹了口气道:“倘是真的,苗秀英也算找了个依靠。嫁了那么个人!二傻子似的,缺根弦!也就图他在城里上班,日子比庄稼人暄和。要么图他什么?图他哥是当官的?”

  田家明说:“李明朗那算什么官?”

  “化肥厂车间主任!公社、大队哪个不巴着他?要不然,苗秀英凭什么把小卖部开到大队部去!”

  田家明说:“为了这点小便宜,把自己一生都耽误了。”

  孙月华气道:“要么说五婶可恨呢!自己过得不三不四,还把娘家的侄女也坑了去!李明亮脑子不好使,她又不是不知道!偏要给侄女做媒!苗秀英好歹初中毕业,要不是她爹死得早,家里倒了顶梁柱,定能嫁个好样的!”

  田家明叹道:“都是穷闹的。听说彩礼不少,可供她弟弟上学。”

  孙月华再次说:“五婶可恨!”

  接下来,又得说说五婶了。这也是个蹊跷人,十六岁就嫁来李庄了,次年,丈夫被拉伕的带走,七八年没音讯,都以为死了。谁知有一年竟回来了,是个级别不小的军医,还拖家带口。他的天津老婆穿布拉吉,小模小样。孩子尚在襁褓中。

  他这次回来只为离婚。五婶他都不照面的,只把老娘接来镇上,当着民政股长的面,扑通给老娘跪下了,把头磕在她膝上,涕泪交流,任是谁都扶不起来。他老娘也是个厉害人,劈头打去,打了几十下,一边打,一边哭,打得血肉模糊。

  

  离婚后,五婶和她婆婆一起过了几十年。天津军医按时给老娘寄生活费,于是五婶就不改嫁了,婆媳两人相依为命,处得反比以前好。村里人替她算了一笔账,改嫁不值当,守着男人不如守着婆婆。守着男人照样挨饿,守着婆婆却过得滋润,住得瓦房,吃得猪肉。

  五婶跟小丫一家走得近,她是奶奶的干姊妹。村里人常拿她们做比较,说,家明娘真个好命!田英俊有良心,解放了,也不抛弃原配!

  有一度,小丫也跟着父母叫她五婶,把五婶给笑坏了,捏了捏她的脸蛋,说,五婶是你叫的?你得叫我五奶奶!下次回江城,跟你奶奶问个好!

  后来回江城,小丫就提起五婶,可把奶奶的话匣子打开了,想起从前的老熟人们,挨家挨户过一遍。

  说到建国娘,小丫接道:“我知道,小宝奶奶,常来我家找小宝。她家跟王一平家挨着住。”

  奶奶问:“王一平是谁?”

  小丫说:“芜湖下放户。你猜他老婆是怎么洗衣服的?不是手搓,是用脚踩,再拿棒槌砸两下,就搁河里过水。村里人都说,哪有这样洗衣服的?稀罕!王一平跟我爸处得好,两人常一起下棋。”

  李庄哪一家不跟她家有关系?家仅仅是家吗?不也包括街坊邻居、整个李庄?从前在江城,只要她一想家,就把李庄一块想了,包括小学校、苗老师、杂货店、晒谷场。包括大雾天,学校里的钟声;夏天的晚上,一家人坐在院子里聊天,她和弟弟躺在小凉床上找牛郎织女星,找了半天,也没耐心,就互挠脚底板玩儿,笑得要命。

  她妈大喝一声:“吵死了!”

  姐弟俩这才静了静,突然听见蛙声一片,父母继续聊天,母亲笑得咯咯的,跟父亲说,你又嚼蛆!

  这些,跟奶奶还说得清?家仅仅是爸妈吗?还更想爸、更想妈?!家是囊括了小山村的,有山川、江河,院子里能看见星空……就像祖国。大体上,家就是国,国也是家。要不,这两字怎么总搁一块呢?

  这些,跟奶奶当然说不清,她也不关心。她只关心孙月华,嫌她拖累了儿子!连累小丫、小毛做了乡下孩子!脾气又暴,大咧咧,动辄把她的大孙女打得鬼哭狼嚎!

  奶奶气道:“你那狠心的妈!好好的孩子,就这样给打坏了!”

  可是在孙月华,首先是小丫被江城给惯坏了,她才要打。有一回母女俩怄气,一连好几天没说话。相爱容易相处难,小丫在八九岁时就深有体会了。从前在江城,一想到李庄她就心痒,急吼吼的。如今回来了,也就那么回事儿,淡淡的。总被她妈呵斥,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她稍一回嘴,就要挨打。而她是不可能不回嘴的,认死理。

  打完了,孙月华也消气了,隔了两天就把小丫搂在怀里哄,可是小丫还没消气呢,半推半就倚在她妈怀里,挂着脸,把眼看向虚空,心里说,早干什么去了?晚了!

  小丫之所以没消气,在于她不像从前那样一打就跳,情绪饱满去对抗。她现在是压着、憋着,于是心就伤了。她总是背地里抹眼泪,悄悄哭,有时走在路上也哭,想到江城也哭。江城的好处,她是直到这两年长住李庄才有体会,想得心都疼了,尤其是挨打之后。

  孙月华看出苗头不对了,跟丈夫说:“完了,完了,这个死小丫!好好的小孩,被你妈给教坏了!我早就说过,小孩不能送出去!现在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稍微说她两句,她就记仇!”

  田家明气道:“怎么怪上我了?不是你让送出去的吗?”

  孙月华把眼眶一热,哽咽道:“我上辈子作了什么孽啊!你看她那样儿,就是把心掏出来,都焐不热她。对大人没感情,回家就像走亲戚,生分!都是你妈挑拨离间的!老太婆就不是个东西!”

  田家明说:“行了,行了,不要乱咬人!我女儿哪样不好了?没毛病!就是脾气犟些,这是天性!”

  没一个人愿意担责任。小丫自己也不担责,心里想,我天性多好!好好的小孩,都叫你们给打坏了!我以后还要坏!偏坏!我气死你们!

  

  田家明一家走得干净斩截。九月里,孙月华就辞了小学校,挨家挨户去告别。她虽然逞了愿,绷不住一脸喜气洋洋,动辄说笑,声音比平时更响亮。但照实说,李庄她是有感情的,住了十年了!山山水水,闭上眼睛她都不会走错路。虽说过够了苦日子,可是苦,也是她生活的一部分!

  她后来进了城,发达了,对乡下人总不免心有恻隐,能拉一把是一把。再后来,乡下人的日子也好过了,而她却落了穷,哪还有人出手相救?连她的三个小孩都置她于不顾!她这才看透了,寒意袭身,周遭冰冷,人间不值她走一回。

  那天傍晚,五婶来家里坐坐,问:“都收拾差不多了?”

  孙月华说:“也没什么可收拾的。缝纫机是要带走的,再有就是床和樟木箱,家里也就这几样值钱东西了。”

  五婶说:“买家也谈拢了?听说是后庄老林家?”

  孙月华点点头,说:“林家老大。大孝子一个!不久就要退下来,他老娘在城里住不惯,闹着要回来,偏又和老二家处不来。老大只好买了这处房,回来陪老娘养老。”

  五婶说:“可叫一个折腾!当年闹着走的也是他,如今又回来!”

  孙月华正色说:“五婶,不一样的!他这是告老还乡。出去走一遭,现在甚事不做,每月还有退休工资入账!村里人哪个不羡慕他!”——她想到“衣锦还乡”一词,估摸着五婶听不懂,因而也就没出口。

  又说:“您老是没受过穷、没吃过苦,虽说一直住在庄上,可是庄稼人的难处,您哪里晓得?剜心割肉一样,我是受够了,也过怕了。”

  五婶沉吟一会,道:“还是你做事了当!当年你婆婆犹豫再三,舍不得卖,给自己留了后手,指着有一天可能会回来。谁知她没回来,倒是家明回来了。”

  “还是卖了好!卖了,或许家明就不回来了呢!”

  五婶笑道:“还是你果决!”

  孙月华笑了笑。想着就这两天吧,家明就要回来了,县运输公司会派来一辆小卡车,也不知能否进得了村。这一阵他甚是辛苦,来回奔波多少回了。从李庄到县城不过四五十里地,骑脚踏车需四个小时,倘是坐车,只能先走到公社,再换乘,差不多也要半天。可是从李庄到县城,她家竟走了十年!

  十年啊,登天一般!她两口子使出吃奶的劲儿,咬紧牙关,白手起家,如今终于跳出了这穷山沟。说起来当高兴才是,可是不知怎的,莫名她却有些伤心。受的那些罪啊,终于到头了,确实是扬眉吐气!可是她动辄眼泪汪汪也不知怎么回事。她擦了眼泪,叹口气,一边笑着,一边又去抹眼泪。

  又想起公公婆婆,她家走了十年的这条路,如果算上田家明父母,则老田家花了几十年时间,历经两代人辗转,才最终迁徙为城里人。

  变成乡下人倒是容易!田家明回李庄插队,也就换了两趟车,再坐船,再步行,费时七八个小时就到了。扑通一声,天上掉下来似的。很快。直接落户。

  小丫和父亲是最后走的。在母亲带着弟弟、妹妹离开后,父女俩又逗留了几日,做最后的交割。白天,父亲出去办事,小丫就一个人守家。实在说,那已经不是她的家了,屋子里空空荡荡,连小竹椅、小饭桌都被孙月华带走了,样样舍不得,把个卡车塞得满满当当。

  院子还是从前的样儿,鸡舍、猪圈、井台、水缸……农具归归拢,铁锹、锄头、镰刀、石磨、扁担、铡刀放在一处。孙月华临走前,上前扒了扒,看有什么可带上的,又站定,把院子看了看。

  田家明骂道:“你妈!还磨蹭!没听到村口在按汽车喇叭吗?催了多少回了!老母猪要是不卖,你恨不得把老母猪都带上!”

  孙月华瞅了一眼丈夫,笑眯眯骂道:“绝相!”

  这才从小丫手里接过妹妹,又亲了亲小丫,又把妹妹往小丫脸上送,说:“亲亲姐姐!跟姐姐说再见!过两天,我们一家城里见!”

  于是父女俩领头,母女俩跟后,往村口走去。一路上走走停停,逢人就打招呼,彼此客气一番。这个说,这就走了?没事常回来看看!

  那个说,常来常往!有事上县,到我家认个门去!

  其实彼此都知道,常来常往是不可能的。没事谁会回来?有事上县,大概率也不会去你家认门,交情不够!

  村口更是围了一圈的人,都跑来看小卡车,真个巧致!天蓝色,三人座,乖,比手扶拖拉机洋气!这并不是村里第一次开进来汽车,可是娃儿们激动到不行,不消一会儿,就把汽车围得一个紧实,扒着车窗,脚踩踏板,把红领巾扬着,学电影里红旗飘扬。

  小毛也兴奋坏了。此时他坐在驾驶座上,又滑下来,把方向盘扳来扳去,把喇叭按个不停。忙乱中突然听到他妈一声吆喝:“田地!你给我死下来!”小毛乖乖下了车。他已经摸着规律了,小毛是通常叫法;叫毛孩子,表明他妈要撒娇,要拉他入怀亲亲捏捏;叫田地则肯定不是好事,等着挨扁吧。

  可是这次,孙月华却不像扁他的样子,抱着妹妹从人堆里穿过,一路说笑、道别,回头把妹妹交给父亲,从另一边上了驾驶室,又接过妹妹,安然坐定。

  小毛愣住了,这才想起今天他要上县。搬家的事,他是不同意的,为此闹过,被他妈敲了一顿。哭了好久。他舍不得走。李庄他那么熟,走了,谁跟他一起玩儿呢?丢下小宝、小广、二郎毛,他们可怎么办呢?谁跟他们一起玩呢?

  这天,他被母亲叫下车,再上车可就难了。躲在父亲身后,哭哭啼啼,怎么说都不行。田家明不耐烦了,一把夹过他,扔进驾驶室去,他才要下来,被孙月华一把拉住,差点把妹妹给带下车来!要死呢!你个断头、绝种!孙月华气得照他身上就打。他是一路哭到县城的。

  小丫不比弟弟那样有感情。实在说,弟弟也未必是感情,他主要是玩心重,懵懵懂懂,毛茸茸跟个小虫子似的,他知道什么叫感情!小丫是知道的。爱都体会过了,感情又何在话下!

  可是小丫的感情,却是三言两语说不清的,极复杂。进城这件事,自始至终她都很平静,从记事起,她就知道这里非久居之地,离开是迟早的事儿。她家在李庄很特殊,夹在村民和下放户之间,城不城,乡不乡;不是外人,深究起来也还是外人。村里人看她的眼神都不大一样,江城长大的孩子,还有什么好说的?!是高看一眼的意思。同学中有人跟她攀比,说:“田庄考得还不如我呢!”

  苗老师说:“你拿什么跟田庄比?你们是乌龟和兔子的关系,你加倍努力都未必赢得过她!你跟她比!你加倍努力是为你自己!”

  村里人跟田家明说:“就知道有这一天!十年前你刚下来那会儿,大伙儿就说,不是长久计,终有一天会离开。”

  “噢,是吗?”田家明笑道,“十年前我刚下来时,可不这么想。”

  村里人说:“知青也好,下放户也好,我们一打眼就知道,三年五载的事儿。怎么说?心不定!人呐,得待在自己该待的地方!”

  田庄在村里,也常会生出一种暂且称作陌生感吧——哪怕家家户户都很熟,她也有“在外围”的感觉,一步一步,就是踏破了鞋底也走不进去。很多年后我们认为,称之为“异质感”或许更妥帖,她跟李庄不是自己人,虽然貌似自己人。

  疏离是难免的,但这并不表示,她对“上县”就感欣喜。总一副淡淡神情。迈出这一步,对她家的意义不言而喻,她从小到大就听父母讲过,讲多了,也听疲了。她只是一副淡淡神情。

  临行前,她按母亲的旨意,请了四五个同学来家里做客。孙月华特意去队里买了几尾鱼,盛情款待。跟女儿说,同学一场,是这么个意思,将来可供回忆。将来想到李庄——嗯,故乡——时,你就会想到这一场,多好!给你四五个名额,你自己定。

  小丫第一个想到了春花姊弟,虽然春花不是她的同学,可是春明已经上学了。不是旁听生,也没有托关系。成分似乎不再是问题了,地主、贫下中农也不大有人提了。

  那一阵,小丫常一个人出去走走。也不敢走太远,村庄越走越大,她有点害怕。她对李庄确实不熟,惯常走的是上学、放学路,经过几户人家、一片麦田。前庄,后庄,还有山坳里的那些人家,她都没去过。自己存了个心,就要离开了,好歹也得看看,可是走不上几步就停下,害怕。还是走回熟悉的路。

  她妈整天把故乡挂在嘴边,大抵是这个词好听,像嘴里含了金,牙缝里塞着肉屑,起一个装饰作用。小丫也觉得这个词好听,脆生生,文绉绉,带一点儿忧愁。她想起那些天里,她和父亲寄宿在五婶家,晚上一边吃饭,一边聊天。黄昏慢且长,吃饭、说话都很安心;夜色是一点点来临的,既瞬息万变,又地久天长。

  那天清晨,父女俩离开了,五婶一直把他们送到村口。父亲骑上脚踏车,小丫坐在后座上,不时朝立在村口的五婶扬扬手。五婶慢慢小了,看不见了。那一刻小丫恍然大悟,觉得五婶既是在清晨,也像在黄昏。走到高岗上,再拐个弯,就算出村了。小丫把手扶着后座,回头瞥了一眼村子。终其一生,她都记得自己这一瞥,那般郑重。可是这一瞥,与其说她瞥的李庄,毋宁说她瞥的故乡。确切说,她瞥的是词汇里的故乡,是千百年来,经过千万人唠叨过的、被压得很重很重的那个故乡。

  文章节选 | 魏微长篇小说《烟霞里》| 2022年12月出版

  人民文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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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烟霞里》是作家魏微酝酿多年的长篇小说,它以时间为经线,以主人公田庄的经历为纬线,用编年体的方式,逐年检视和回顾了一个女人繁茂又寂静的匆匆一生。田庄出生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一个小山村,然后读书,上班,结婚,生子,于2011年故去于广州。作为改革开放背景下成长起来的一代人,她走过的人生之路,也与整个国家在这四十多年中的发展变迁同步。改革开放,南巡讲话,市场经济,深圳特区,下海经商,股市风潮,香港回归,一国两制,城市化,农民工,国企改革,下岗工人,再就业…这些从田庄身上漫过去的时代浪潮,也都同时灌入我们每一个人的生活。

  由此,田庄个体的生命经由这些体验与她所走过的历史时间和历史事件完全融合为一体,成为一个小小的博物馆,这里面有时代声音的回旋,有人们内心沟壑的纵横,也有各式人物命运的漂泊和浮沉,更有默默见证了所有这一切的街道、建筑和风俗。流淌在《烟霞里》中这一段生活,曾经并且依旧深刻影响我们每一个人。魏微平静又深情地将所有这些滔滔的浪,灌注在田庄的生命历程中,灌注在小说的情节中。于是,小说在吞咽咀嚼这些资源之后,成长为它自己,并且敞开大门,告知它与读者之间的关系:《烟霞里》有你,有我,有我们的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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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微,作家,祖籍江苏。曾获第三届鲁迅文学奖、第二届中国小说学会奖、第十届庄重文文学奖、第九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小说家奖。

  代表作品有《大老郑的女人》《化妆》《乡村、穷亲戚和爱情》《一个人的微湖闸》等。部分作品被译成英、法、日、韩、意、俄、西班牙等多国文字。

  稿件初审:周 贝

  稿件复审:王 薇

  稿件终审:王秋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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