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明:貂蝉的奇袭

栏目:汽车资讯  时间:2023-0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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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的很多人都知道,中国的四大美人是西施、貂蝉、王昭君和杨玉环,然而这个排名大约在道光年间的《白雪遗音》上方才出现:“西施女,来献吴,吴王是个闹腮胡。王昭君,把番和,眼巴巴舍不的刘王闹腮胡。杨贵妃酒醉深宫内,安禄山也是个闹腮胡。凤仪亭上的貂蝉女,嫁与了董卓也是个闹腮胡。四大美女都是有名的。自古以来就嫁蠢夫。”

  中国文艺史上自来便有将美人并称的传统,如明代张元凯《四美人咏》,以王昭君、赵飞燕、卓文君、绿珠为“四美人”,唐寅、祝允明《十美图》以西施、卓文君、王昭君、赵飞燕、杨玉环、崔莺莺、碧玉、薛涛、绿珠、江采萍为“十美”。

  足见貂蝉并非第一个被后世称许为“美人”的文学人物——如果说崔莺莺和碧玉尚有原型可言的话,江采萍便完全是向壁虚构出来的,鲁迅《中国小说史略》及《唐宋传奇集》后所附《稗边小缀》论说甚详,不赘——但其既以“四大美人”之一的身份闻名于世近两百年,仍可见得《三国志演义》对这一人物形象塑造的成功。

  其实,貂蝉这一形象也不是完全没有原型可言,在《三国志》里便有记载——

  卓常使布守中閤,布与卓侍婢私通,恐事发觉,心不自安。

  这里的“侍婢”就是貂蝉的来源。金院本中有一出《刺董卓》,只见著录,不见原文。《三国志平话》中吕布听说妻子被董卓霸占——

  大惊,行至廊下,无由得见。猛然见貂蝉推衣而出。吕布大怒:“逆贼在于何处?”貂蝉曰:“已醉矣。”吕布提剑入堂,见董卓鼻气如雷,卧如肉山,骂:“老贼无道!”一剑断其颈,鲜血涌流。刺董卓身死。

  完全没有任何曲折。除此外,元杂剧中有关于貂蝉的故事《锦云堂暗定连环计》及《锦云堂美人连环计》两种,都写杨彪(此从《暗定连环计》,《美人连环计》作“吴子兰”)、蔡邕见董卓专权,便勾连王允,安定连环计。

  貂蝉是任昂之女,名叫任红昌,本在宫中掌貂蝉冠,后被丁原配与吕布为妻。因黄巾之乱,与吕布失散,被王允遇见,收为义女。王允知此事,让她夫妻团圆,但又将之献于董卓,挑拨二人关系,后来吕布、李肃借由宣召董卓受禅为名,共同杀之,已有了今日小说中的故事雏形,但并无夺戟一事。

  《远山堂曲品》所载的元杂剧《夺戟》是目前所知第一个将《三国志》吕布与侍婢私通以及“卓性刚而褊,忿不思难,尝小失意,拔手戟掷布,布拳捷避之”一事关联起来的剧作,但不知其详情如何。

  《三国志演义》在此基础上重塑了这一故事。在叙述过孙坚之死后,突然宕开一笔,插入杂剧中的貂蝉故事,诚如毛宗岗父子所言:“前卷方叙龙争虎斗,此回忽写燕语莺声。温柔旖旎,真如铙吹之后,忽听玉箫;疾雷之余,忽见好月——令读者应接不暇。”

  读者切莫忘记的是,关于貂蝉的两个章回正意味着反董战争的结束,以金戈铁马始,温柔旖旎终,正是一种极为高妙的文学处理方式。

  至于故事本身的布置,也颇具匠心。貂蝉的出场画面正是民间所谓“貂蝉拜月”,与杂剧相同。但小说中的王允正“寻思今日席间之事,坐不安席,策杖步出后园,仰天垂泪,沉吟于立于荼蘼架侧”,所谓“今日席间之事”,正是“人头会”,即吕布助董卓杀张温一事,至于思考的内容则有如下三点:

  一、张温位在三公尚且不能保全性命,可见董卓已对一切朝臣的生命有完全的控制,自然有为所欲为的机会,任何对董卓的抗争所换回的都只能是以卵击石;

  二、人头会上“百官魂不附体,皆面不相顾”,对董卓已经充满畏惧,此前王允以过生日为名义召集众人反董,未免会被出卖,故而要保全自身和汉室江山,也必须彻底反董不可;

  三、众官畏惧董卓者,除了其权势之外,也因其有吕布在身侧,而要让反董的可能性上升,必先离间吕布与董卓,最好是让吕布成为反董的先锋,然而吕布又受董卓的厚待,约为父子,此间可能性便极低。

  这时又正见到荼蘼花,正应了宋人王淇“开到荼蘼花事了”之句——在王允之时自然没有此诗,但作为说话家的演绎,则非从此诗意衍伸不可。于是王允“仰天垂泪”,毛宗岗父子将之与孙坚在整理洛阳城当夜的“仰观天文”、“泪下如雨”关联起来:“孙坚、王允,一样月下洒泪,而一是悲愤,一是忧郁。”是很对的意见。

  这时便到貂蝉的正式登场了——

  忽闻有人在牡丹亭畔长吁短叹,允潜步窥之,乃府中歌舞美人貂蝉女也。其女自幼选入府中充乐女,允见其聪明,教以歌舞吹弹,一通百达,九流三教,无所不知。颜色倾城,年当十八,允以亲女待之。

  貂蝉失去了元杂剧中吕布离散妻子的身份,而被赋予了另外三个身份:一是歌舞美人,二是王允自幼的养女,三是乐童。养女是令貂蝉身份不至过低,方便王允利用貂蝉与其他政治人物联姻;歌舞美人则是让貂蝉找准自己的定位,使她自知不过一个下人而已,相当于祭祀用的牺牛,王允所谓“以亲女待之”,不过是“衣以文绣,食以刍叔”,终久免不了“牵而入于大庙”的。

  至于“乐童”,则是貂蝉在旁人前的身份,意思是自幼养在家里、待价而沽的处女,若介绍其为“歌舞美人”或“歌伎”则有已被王允收用过的嫌疑。

  貂蝉的伶俐使她明白,王允“仰天垂泪”的时候,就是她作为牺牲的前兆。于是她在“牡丹亭畔长吁短叹”,未尝不是对自己命运未知的隐忧。于是——

  允听良久,喝曰:“贱人将有私情耶?”貂蝉正色跪于允前,答曰:“贱妾安敢有慕私情!”

  王允踌躇半天方才发怒,自然是佯怒,其称貂蝉为“贱人”,貂蝉回复自称“贱妾”,这当然不是父女之间的对话而只能存在于主仆之间,这是在为两个人的关系定下调子。

  询问貂蝉是否怀有私情,其实是担心貂蝉会受到私情影响,不愿承担作为政治工具的任务,而这套连环计必须步步为营,需要貂蝉用智、用心、用情,若逆其志而行,恐怕后果不堪设想。貂蝉作为歌舞美人,一贯伶俐,自有其生存之道,于是她干脆点破王允的用心,说道——

  妾见大人两眉愁锁,必有国家大事,妾不敢问,解大人之忧。今晚又见大人行坐不安,因此长叹,不想大人窥见。倘有用妾之处,万死不辞。

  貂蝉的伶俐和配合让王允如获至宝,所以他一面给貂蝉跪下,一面徐徐道出自己的计划:“我观二人皆溺于酒色之徒,今欲用连环之计,先将汝许嫁吕布,然后献与董卓。汝于中取便,谍间他父子分颜,令布杀卓,以绝大恶。”

  可见王允早有预谋,在月下沉吟只不过是担忧貂蝉是否能出色完成任务而已,没想到貂蝉如此有政治头脑,是自己看轻了这位歌舞美人,自然下跪赔罪——虽然其名义却是反董复汉的大义。貂蝉许下王允“到他处,妾自有道理”,其实是为王允吃下定心丸,明说其自有杀伐决断,这也无怪李卓吾、毛宗岗父子一干人皆以“女将军”视之。于是——

  次日,王允有家藏明珠数颗,令匠者嵌一金冠,使人密送吕布。布得之大喜,候朝毕,径到王允宅致谢。

  相比于杂剧中的派人请吕布过府,《三国志演义》中的引诱其过府拜访更有层层深入的逻辑感,使人深觉王允的老谋深算。毛宗岗父子说:“不用王允去请,却使吕布自来,又妙。”

  吕布至,允出门而接,接入后堂,让之高坐。布曰:“某乃相府一将士耳,司徒乃朝廷老大臣,何故错敬?”允曰:“方今天下别无英雄,惟有将军耳。允非敬将军之秩,敬将军之才德。”布大喜。允殷勤敬酒,口称董太师并布之德不绝。布酒至半酣,曰:“布早晚亦望司徒于天子处保奏。”允曰:“将军言者差矣。允专望将军于太师前提携,终身不忘大德。”布大笑而畅饮。

  东汉以司徒、司马、司空为三公,王允位至司徒,虽在自称相国的董卓之下,亦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身份,吕布的中郎将只是骑兵指挥官而已,按照小说的设定,只不过是相府家奴,王允的权势自然绝非吕布可以高攀的。

  有此身份的错位,才能让吕布亲自到王允府中致谢。但也因为这种身份的错位,不得不让吕布心生怀疑,在他眼中,王允和董卓是平等的,所以王允这般示好,无非是在拉拢自己、离间自己和董卓的关系,因此必定有所防范,并在王允和董卓之间权衡利弊、首鼠两端。

  但王允却说出希望自己靠吕布美言,以获得董卓提携的一番话,既是在向董卓表忠心,也是打消吕布的疑虑,在提高了董卓和吕布的地位的同时,把自己置于吕布心腹和智囊的地位。

  吕布自然也需要自己的智能团,王允的示好令他乐何如之,毛宗岗父子删掉“布酒至半酣”以后的几句,自然是为了突出王允的忠臣形象,但却把人物和计策都做的单薄了。

  允教左右退去,只留侍妾数人劝酒。允曰:“唤孩儿来,与将军把盏。”少顷,二青衣丫鬟引貂蝉到席前再拜。布问何人,允曰:“小女貂蝉也。无可以敬将军,当出妻见子。”

  青衣丫鬟引路,能明显看出元杂剧的影子。“无可以敬将军,当出妻见子”,无非是以亲女相托的意思,讲明了这个道理,“貂蝉与吕布把盏,目不转睛”才水到渠成,这是貂蝉自己端详新郎的意思。

  毛宗岗父子改为“允蒙将军错爱,不异至亲,故令其与将军相见”,变得虚伪之至,宣扬出的意思并不是要嫁女,而是要把吕布视为至亲,拉拢之意甚为明显,正坐实了吕布的心事,更将《三国志演义》的原有策略颠覆得一塌糊涂。至于毛宗岗父子所谓“貂蝉送酒与布,两下眉来眼去”,不是少女的大胆与害羞,反而是荡妇的勾引手段。

  原文写“布请貂蝉坐,蝉要回”,是貂蝉少女特有的娇羞,毛宗岗父子写“布请貂蝉坐,貂蝉假意欲入”,是欲拒还迎的勾引手段——改过后的吕布与貂蝉简直与《金瓶梅》里的陈经济和潘金莲无异了。

  在定下了貂蝉和吕布的亲事后,王允送吕布回府,并说:“本欲留将军止宿,但恐太师见疑,实是不敢。”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话,也就是说破了担心董卓怀疑自己勾结吕布,但潜台词里却将把吕布和董卓分为两人,吕布不归,董卓见疑,说明吕布和董卓还是有隔阂的,并非父子可比——吕布一介莽夫,未必当即便听得出弦外之音,但这个分别却实已种下了。

  次日,允在朝堂,见卓旁却无吕布,允伏地拜请曰:“允欲屈太师车骑到草舍赴宴,未谂钧意若何?”卓曰:“司徒乃国家之大老,即然来日有请,当赴。”允拜谢归家,水陆毕陈,于前厅正中设座,锦绣铺地,内外各设帏幕。

  毛宗岗父子改为“过了数日”,大概是觉得节奏太快,但惟有此快,才能使吕布来不及反应。董卓位在王允之上,是必须要亲自“伏地拜请”的,到了王允家中,除了欢宴和表达对董卓将来可能的篡权的支持之外,自然免不了让貂蝉献舞——

  卓曰:“此女何人也?”允曰:“乐童貂蝉也。”

  摆明了貂蝉的处女身份,让董卓收用的时候没有负担,否则王允把亲女或爱姬奉献出来,必定是希望得到些什么,加之二人刚刚探讨的正是董卓对汉帝取而代之的若干问题。

  这时献出亲女或爱姬便意味着一旦将来政变成功,王允或成为董卓的岳父或成为吕不韦式的人物,无疑都是董卓的威胁。只有“乐童”不过是家中的丫鬟、婢女,董卓自然可以当成礼物收受。此事很快便被吕布察觉,几乎要杀王允,王允只得解释道——

  “昨日太师在朝堂中,对老夫道:‘我有一件事,明日到你家。’允因此准备小宴等候。太师到,饮宴中说:‘我闻你有一女子,名唤貂蝉,已许奉先。我恐你不准诚,特来上门告肯。’老夫见太师自到,安敢少违,随引貂蝉拜了董公太师。太师曰:‘今日良辰,汝可与吾作一大宴,配与奉先,以助一笑。’将军寻思,太师亲临,老夫焉敢推阻?”

  “董公太师”被李卓吾本改作“公公太师”,自然是手民之误,毛宗岗父子竟然以“太师”二字是衍文,删去了,当然是自作聪明。嘉靖本称其为“董公太师”,是彰显其强权,意为自己不敢反抗。

  即便有李卓吾本的传抄之误,先说公公,摆明其伦理上的身份,再说太师表明其政治上的身份。从伦理上没有违抗的必要,从政治上没有反抗的能力,也算是把自己的意见都说尽了,留给吕布反驳的机会不大。

  毛氏父子只留下“公公”二字,只强调了伦理关系,留下了对吕布家内事务的讽刺,吕布若不敢反抗时,未必不会迁怒于王允。

  当夜,卓幸貂蝉,次日午牌未起。

  十二个字之间既写出了貂蝉对董卓的逢迎,也写出了董卓的纵欲好色,而且在这么漫长的时间里“吕布在府下打听,绝无闻音耗”,也写出了吕布内心的煎熬,这才使下文的发作水到渠成。

  毛宗岗父子自作聪明地删掉了这一句,大概是以其理学的立场,不使貂蝉有“善淫”的名声,却没有想到破坏了作者原有的意图。貂蝉在半遮半掩间与吕布传情,董卓以冰冷的态度驱赶吕布,最终引发了吕布的怀疑——

  到家,妻见布情绪不佳,问曰:“汝今日莫非被董太师见责来?”布曰:“太师安能制我哉!”妻不敢问。

  毛宗岗父子改为“布怏怏而出”,点金成铁,“太师安能制我哉”,七字说明吕布对董卓已有恨意,而且自负其能力,试图与董卓一较高下,也说明王允的连环计已经得到了初步的效果,所以才令后面的刺杀董卓水到渠成。

  《三国志演义》又说:“董卓自纳貂蝉后,情色所凝,月余不出理事。”毛宗岗父子改“情色所凝”为“为色所迷”,其实“情”字很重要,表明貂蝉自能在缠绵的情感上打动董卓,所以在李儒劝说董卓把貂蝉赏赐给吕布的时候,貂蝉的一句话就能够让董卓放弃这个念头。否则,她根本就是王允送给董卓的礼物,将她像赤兔马一样转赠给吕布,董卓也不会顾惜,而连环之计必不能成。

  事实上,貂蝉是个会用情的女人,在董卓染身染小疾的时候,“貂蝉衣不解带,曲意阿从”,说明她对董卓自有用心不止于是奉王允之命的讨好而已。《三国志演义》又写——

  卓睡,布立于床前。貂蝉于床后探半身望布,以手指心而不转睛。布以点头答之。貂蝉以手指董卓,强擦泪眼。布心如碎。卓朦胧双目,见布动静,猛扭回身视之,见貂蝉于屏风后立。

  毛宗岗父子改“强擦泪眼”为“挥泪不止”,却不知“强擦泪眼”是没有泪,“挥泪不止”是目中含泪。貂蝉距离吕布远,完全没有必要挤出眼泪来,距董卓近,眼中有泪便让董卓怀疑自己,所以只需做几个动作,让吕布明白自己的心意就可以了。

  氏父子又改“猛扭回身”为“回身一看”,“猛扭回身”即突然回身,当中既有猜疑又有愤怒,后面吕布的所作所为证实了这一点,所以董卓才怒斥吕布——

  卓大惭,叱吕布曰:“汝敢戏吾爱姬耶!”唤左右逐之,今后不许入堂。吕布大怒,怀恨而归府。人报与李儒,儒慌忙入见卓。

  毛氏父子改末两句为“吕布怒恨而归,路遇李儒,告知其故。”其实按照作者的原意,董卓和吕布之间的矛盾已经阖府传开,影响很大,最后风闻于外,搞到连李儒都知道了,所以才会居中调停,但非吕布的本心。

  照毛宗岗父子的改法,简直是吕布主动认错,所以有意向李儒诉苦、请求他调停,只是碍于面子未肯服软而已。最后的结果是,吕布与董卓各退一步,保全了对方的面子——

  布谢曰:“大人见怪,布何敢怀焉!”自此再入堂中,略无忌惮。

  李卓吾本改“略无忌惮”为“略有忌惮”,已经错失了吕布的性格,其实那些话哪里是服软的意思,所以他才敢在凤仪亭抱住貂蝉。毛宗岗父子似乎看出了这个问题,把这句话改为“布谢归,然身虽在卓左右,心实系念貂蝉”。

  是日,布引卓来到内门阶,略住少时,见卓与献帝共谈,吕布慌提戟出内门,上马径投相府来,系马于道旁,提戟入后堂,寻觅貂蝉。蝉见布寻觅,慌忙出曰:“汝可去后园中凤仪亭边等我,我便来。”

  毛宗岗父子并未写貂蝉出迎,只作吕布“提戟入后堂寻见貂蝉”,貂蝉也出迎吕布,说明这份感情是双向的,而非吕布的单向,才能加速两人感情的发展,才使貂蝉的寻死变得真实,吕布连忙抱住貂蝉——

  貂蝉手扯布曰:“妾今生不能够与君为妻,愿相期于后世!”布曰:“我今生不能够与汝为妻,非世之英雄也!”

  貂蝉的这种缠绵的情谊和坚决的意志,不但使得吕布下定决心废黜自己的正妻——尽管后来未必如此——也使得吕布下定决心和貂蝉站在一起反抗董卓——

  蝉曰:“妾度日如年,愿君怜悯而救之。”布曰:“我在内庭愉空而来,恐老贼见疑,必当速去。” 提戟转身。蝉牵其衣曰:“君如此惧怕老贼,妾身终无见天日之期也!”布立住曰:“容我思忖一计,共你团圆。”貂蝉曰:“妾在深闺,闻将军之名,如轰雷灌耳,以为当世一人而已。谁思反受他人之制乎!”言讫,泪下如雨。

  吕布口中“太师”已经变成了“老贼”而自居“英雄”,所以貂蝉顺着吕布的意思,吹捧他为“当世一人而已”,又用“谁思反受他人之制乎”激怒吕布,“受制”正与“英雄”反动,使“英雄”二字成为虚话乃至笑话,“他人”则指董卓,“老贼”二字只是道德攻讦,“他人”二字才是是非与对立,故李卓吾说:“蝉将军杀人不用刀!”

  其后董卓离开朝廷,遍寻吕布不见,疑心他调戏貂蝉,回到府内——

  卓叱退左右,径入后堂,寻觅不见,及无貂蝉,问侍妾。侍妾曰:“温侯却才执画戟至此,不知何在。”

  董卓问貂蝉,侍妾答吕布,看似比较突兀,但侍妾与貂蝉应存争宠之心,所以不言貂蝉而言吕布,其实是暗有貂蝉勾搭吕布之意。毛宗岗父子不解此层意思,径改为“唤貂蝉,蝉亦不见。急杀。急问侍妾,侍妾曰:‘貂蝉在后园看花。’”

  其实只有从侍妾之口当中提到吕布而不是貂蝉,才能让董卓多添一份愤怒,使他走到后花园的时候,才能够想着要杀吕布——

  卓走至跟前,大喝一声。布回头见卓,大惊。卓夺下吕布手中戟,吕布便走。卓赶来。吕布走得快,董卓胖,赶不上。卓提戟来杀吕布,布手起一拳,打戟落于草中。卓拾起戟赶来,布已走五十步远。

  毛宗岗父子改为“吕布走得快,卓肥胖赶不上,掷戟刺布。”“提戟”是正面交锋,说明董卓虽然也有武力,但是不如吕布,“掷戟”却是气急败坏。

  “布已走五十步远”,用孟子“五十步笑百步”的故例,自然也形容吕布逃得飞快,心中对董卓尚有忌惮,因此后文王允的说项才有必要。也因此五十步,说明吕布身形矫健,为后来杀董卓张本,毛宗岗父子改为“布已走远”,含义便差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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