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衡：“请让鲜花开放”--环境伦理与环境美

　　主讲人：陈望衡（武汉大学哲学系教授、博导）

　　环境出了问题，人们往往会把责任和罪名扣到工业文明头上，认为工业社会以来出了两大问题：追求高效益和追求高科技。但我们要反问，难道我们可以不要这“二高”吗，恐怕也很难回答。有学者认为，不是追求“二高”出了问题，是人们的观念出了问题，其中首要的观念就是哲学观念，所以环境哲学就应运而生了。其中就派生了环境伦理学和环境美学。

　　从历史上看，环境对于人来说，大致充当如下角色：人的抗争的对象；人的掠夺的对象；人的栖身的场所；人的安身的场所；人的乐居的场所。环境伦理学说环境是人的家，侧重于环境是人的栖身之所、安身之所；而环境美学说环境是人的家，则侧重于环境是人的乐居之所。

　　敬畏生命

　　1915年，德国思想家阿尔贝特·史怀译乘船航行在奥戈维河上，夕阳西下，他猛然发现4只河马带着他们的幼崽朝着驳船行进的方向一起向前游动，猛然间，“敬畏生命”的思想在他脑海出现了。生命是不容易的，我们要敬重生命，珍惜生命。

　　英国科学家罗夫洛克提出著名的“盖娅生态圈假说”，盖娅是希腊神话中的大地之母，用这个名字来命名地球生态圈，意味着地球是有生命的。人和自然具有血肉相关的联系，我们应具有更为广大的对生命的爱。

　　把爱扩大到自然

　　社会伦理讲究人与人之间的爱，环境伦理要求将这种爱扩大到自然。不过，环境伦理学讲的自然生命的家，是有它特定的含义的。要区分几种不同意义的对自然生命的爱。

　　区分生态之爱和绝对不杀生的对自然生命的爱。绝对不杀生，这种对生命的珍惜诚然可敬。但反对猎豹捕杀羚羊，对羚羊是仁道的，可是，对猎豹就不仁道了，因为猎豹要生存啊！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是自然界规律，我们要尊重这一规律。

　　区分个体生命和物种生命。从环境伦理立场出发，我们看重的不是某一个体生物的生命，而是这一物种的生命。比如野猪是保护动物，但如果野猪的数量过多，超过了当地环境一定的承受力，也可以有计划地捕杀一些。

　　区分保护生命和尊重生命。我们反对“君子远离庖厨”的虚伪，但对动物的死亡也要尊重，其实，对死亡的尊重就是对生命的尊重。我们反对残杀动物，也反对虐待、虐杀、戏虐动物。有人将小猫放入微波炉烤，试验它能不能活，这就是缺乏起码的对生命的同情心。没有对生命的起码的同情心，人就不为之人，实际上连动物都不如。

　　区分以人的方式爱护动物和以动物合乎本性的方式爱护动物。爱护动物，最好的办法就是给动物以自由。《庄子》反对“以人养鸟”，主张“以鸟养鸟”。它说，鲁侯认为一只误飞到鲁郊的海鸟是神鸟，将它供养起来，每天给它奏乐，给它吃肉，结果不到3日，那鸟给吓死了。这是“以人养鸟”的罪过。《庄子》一书中多次说到，两条鱼儿躺在涸辙中，相濡以沫，苟延残喘，看起来是仁爱之至，但其实，不如让它们“相忘于江湖”。只有让动物在真正合乎自己本性的生存环境中生活，才是真正地爱护动物！

　　区分对生命之爱和以感伤主义对待生命的方式。文学中有很多感伤主义对待生命的表现，如对春芳消歇的感叹，这诚然很能打动我们的心灵，但这是审美的态度，不是伦理的态度。按环境伦理的态度，生老病死，犹如春夏秋冬四季循环，是合理的，无须过分伤感的。

　　对待生命最根本的，要有一种敬畏感。生命是伟大的、神秘的、精致的，它是自然最伟大的创造。

　　环境伦理讲的是生态公正

　　没有公正，就谈不上伦理学。自然伦理学讲的公正是自然公正。老子主张“道法自然”，在他看来自然是最合理的状态，处在自然状态当中物与物之间的关系就是公正。

　　社会伦理学讲的公正是社会公正，社会公正建立在“对等”的基础上。孔子的学生宰我问他，父母死了，为什么要让儿子守丧三年。孔子回答，孩子生下来，头两三年不是不能免于父母之怀吗？对等不只是物质上的，也有精神上的。父母与子女之间的关爱有许多超出对等的地方。因此，社会伦理还讲责任和义务。责任和义务是谈不上对等的。

　　环境伦理也讲公正，环境伦理讲的公正是生态公正。人与自然发生利益上的冲突，我们过去只是考虑人的利益，完全忽略自然的利益。按环境伦理的立场，这种做法是不行的，在人与自然利益冲突的时候，要兼顾人与自然两者的利益，处理这种冲突的最高原则是生态平衡。

　　我们总是考虑人的价值

　　过去除四害，把麻雀也列为其中的对象，理由是麻雀与人争食，后来发现，麻雀对人类还有益处，比如，麻雀不定期吃害虫，就不再把麻雀列为害鸟了。但是，考虑来考虑去，还是以人的利益为出发点，难道不吃害虫，麻雀就没有生存的权利了吗？

　　请让鲜花开放

　　美国有个罗瓦赫原野公园，过去那里的标牌上写着：“请留下鲜花让人欣赏！”现在改成了“请让鲜花开放”！两条标语，表面看，意思一样，都是让人爱惜鲜花，却是两种不同的伦理立场。前者显然站在人本位的立场上，肯定的是人的价值，后者却是站在自然本体的立场上，肯定的是鲜花自身的价值。

　　两种不同的价值尺度，不是不可以统一的。鲜花的开放，既与人有益，也与鲜花有益。当然也有不一致的地方，这就需要协调，按照利益公正的原则加以妥善地处理。

　　一个城市要让人“宜居”

　　城市是否宜居，有五条标准。一是有利于健康；二是有利于安全；三是出行和做事方便；四是能带来某种利益；五是有足够活动空间。

　　关于有利健康就不要说了。关于安全，有一个安全感的问题，安全感不一定是实际安全的反映。实际上是安全的，因为某种原因，仍然可以让人产生不安全感。人天生就有恐惧心理，怕孤单，怕黑暗等。小区在晚上多增加一些路灯，可以消减有些人的内心恐惧，也能解决一些实际的安全问题。

　　很多实际上与安全无关的因素，因心理暗示可以造成安全感或不安全感。比如家门前有一个尖状东西，心理上就觉得不安全，这在风水学上叫做“犯煞”。尽管这是可笑的，我们还是要在景观设置上尽力避免这种“犯煞”，给人心理上以安全感。

　　宜居，一定要方便。方便要考虑诸多因素，比如交通，拥有私家车，可能一二百里也不远；没有私家车，可能超出5公里就觉得不方便了。关于带来某种利益，这很重要。一个人选择一个地方作为自己的居住地是有很多原因的，其中利益的因素最重要。如果你出国想学习美术，那么我建议到巴黎去看看；如果你出国是想学习哲学，我建议到德国去看看。

　　再讲足够活动的空间。我认为一个城市应具有疏朗的美学品格，这就要求：人与绿地比例恰当、建筑与空地比例恰当、建筑与路面比例恰当、车行道与人行道比例恰当、建筑与建筑空间组合比例恰当。

　　在我见到过的城市里，说得上疏朗的，首推美国的华盛顿。城市依山傍水，以华盛顿广场为中心四向展开，自然与建筑错落有致，疏密得当，即使是闹市区也有相当好的绿化。武汉的武昌区也比较疏朗。

　　一个城市更要让人“乐居”

　　乐居有四条标准：景观优美，包括自然景观和人文景观；历史文化底蕴深厚；个性特色鲜明；满足居住者的情感需求和文化需求。城市的景观应该是一幅立体的、活动的画。自然景观主要是天然的，人造自然景观有限。人文景观，部分属于历史，现代人能做的只是保护，另一部分则是现代人创造的。其中重要的是建筑。建筑对于城市景观来说十分重要，它是城市的脸面。城市建筑最重要的一条，就是要与自然相和谐。在彰显自然中也扮靓自己。

　　中国许多城市，新的建筑没有特色——我指的主要是城市的特色。杭州的西湖是独特的，可惜杭州的建筑不是独特的，它与西湖也谈不上很和谐。

　　城市天际线尽显个性

　　城市天际线就像一个人的剪影，它不仅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也显示一个人的个性，美妙的城市天际线可以尽显城市的个性魅力，也许，有些人认为，城市的天际线是自然的产物，但我认为，更多是城市规划师独具匠心的成果。

　　纽约、香港、上海的天际线都很美。在武汉，我曾站在长江大桥上看汉口，也有很美的天际线。而杭州呢？

　　到罗马去看废墟

　　罗马的魅力在哪里？在废墟。罗马城中很多的废墟。每一块废墟都留住了一段历史。罗马的兴盛与衰落尽在这废墟之中。黄昏去看斗兽场，那映在落日中的斗兽场有一种悲壮的美，让人心摇神撼，感慨万分！

　　我们的祖先创造了许多灿烂文化，但是后辈太不爱惜，加上战乱及其他原因，留存的东西太少。日本的京都、奈良保留了很多我们木结构的巨型建筑，如东大寺，法隆寺，非常壮观。日本人承认，这些建筑是学中国的，用的中国唐宋时代的技术。但是，仍然是他们的创造，是他们的东西。更重要的，我们自己的早就看不到了。

　　城市的改造要注意有选择地保留历史遗存，在某些情况下，新建筑要为它让路。我在德国特里尔城看到一口古老的水井，就在街道中心，没有护栏，然而保护得非常之好。

　　城市要靠情感认同

　　我问过一些人为什么要去北京、上海发展，他们说那里的机会多，但不会留下来，还要回到自己的城市。这是理性上认同北京、上海，情感上尚未认同。

　　真正乐居的城市一定是让人情感上认同的，我们要做的是让这座城市有尽可能多的人情感上认同，但主要是市民，是在这里创业的人们。情感上认同，意味着这座城市，温馨，可人。温馨可人比美丽动人更重要。

　　杭州文化更让人迷醉

　　杭州让人迷醉的不只是它的山水，更重要的是它的文化。杭州的文化不是研究出来的，是实际存在的。从硬件上看，它存在于西湖、龙井村、灵隐等诸多的自然景观和人文景观上，从软件上看，它存在于杭州人之中，杭州人是杭州文化的载体。我在杭州时，喜欢在大街小巷中听杭州人说话，看杭州的老太太在井埠头洗菜聊天。文化总是活的，而活的文化总是体现在人的生活之中，这就有了民俗，民风，民情。如果民俗、民情、民风没有了，就只有死文化了，只能去书籍中去读文化了。

　　再造一个伊甸园

　　传说中，人类曾拥有一个非常美的伊甸园，这个伊甸园不仅风景优美，物产丰富，而且，人与人之间，人与自然之间也和好，和谐。可惜人们已将它失去了。我们能不能去寻找回或再创造出一个这样的伊甸园呢？努力创造一个人与人之间和谐，人与自然和谐的伊甸园，是人类的世世代代的伟大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