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白居易《长恨歌》中表现的唐玄宗和杨贵妃之间究竟有没有真爱

栏目:汽车资讯  时间:2023-07-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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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昌六年(846),皇帝李忱写下一首诗,遥奠在洛阳去世的老臣白居易。诗曰:“缀玉联珠六十年,谁教冥路作诗仙。浮云不系名居易,造化无为字乐天。童子解吟长恨曲,胡儿能唱琵琶篇。文章已满行人耳,一度思卿一怆然。”这首诗的题目就叫《吊白居易》。

  皇帝为臣下写悼诗已属恩宠,而从诗中流露出的追慕与哀悼之情又是如此真挚。可以说,这首诗充分表现出白居易在当时巨大的影响力,也正如诗中所说,《长恨歌》与《琵琶行》是白居易妇孺皆知的重要作品。

  《长恨歌》作于元和元年(806),此时距离安史之乱爆发已有半个世纪。和《长恨歌》一起诞生的,还有陈鸿的同题材的传奇小说《长恨歌传》。陈鸿在小说中交代了他们创作的源起:“元和元年冬十二月,太原白乐天自校书郎尉于盩厔,鸿与琅琊王质夫家于是邑,暇日相携游仙游寺,话及此事,相与感叹。质夫举酒于乐天前曰:‘夫希代之事,非遇出世之才润色之,则与时消没,不闻于世。乐天深于诗,多于情者也。试为歌之。如何?’乐天因为《长恨歌》。歌既成,使鸿传焉。世所不闻者,予非开元遗民,不得知。世所知者,有《玄宗本纪》在。今但传《长恨歌》云尔。”

  也就是说,白居易、陈鸿与王质夫三人游玩时忽然就聊起了杨贵妃的话题,王质夫就鼓励白、陈二人创作,二人根据擅长的体裁,白居易写成诗歌《长恨歌》,陈鸿写出传奇小说《长恨歌传》。

  《长恨歌》所叙述的是前朝开元时期玄宗皇帝与贵妃杨氏的爱情始末。诗的主题自问世之初就引发人们的争论与热议,其中有三种观点最为流行:爱情颂扬说、政治讽谕说和双重主题说。

  而我,赞同的是爱情颂扬说。

  

  这首840字的长诗,可以分成三个部分。

  第一节从“汉皇重色思倾国”一句开始,结束于“尽日君王看不足”,共三十句。

  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

  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

  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开篇第一句说“汉皇重色思倾国”明明是说唐玄宗,为何说“汉皇”呢?关于这一点,我在前面的文章中讨论过。不仅仅是避讳当朝的需要,也有汉唐盛世的比拟等多种原因,详情见:明明在吐槽唐代皇帝,汉代皇帝为何躺枪?

  随后,与陈鸿直接点出玄宗皇帝“得弘农杨玄琰女于寿邸”不同,白居易隐去了贵妃本是皇帝之子寿王妻的事实,而是曲笔写成“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将贵妃的出身还原成纯洁少女,贵妃与皇帝的结合也就合乎伦理了。这种写法隐约使人感到诗人对贵妃形象有一种刻意的保护与期待。

  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

  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承欢侍宴无闲暇,春从春游夜专夜。

  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

  金屋妆成娇侍夜,玉楼宴罢醉和春。

  这十几句诗写的是“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的杨玉环入后宫之后的生活。想来白居易也真够大胆的,帝王的宫闱秘事都可以通过艺术加工写得活灵活现。

  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怜光彩生门户。

  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这四句诗侧面反映杨贵妃受宠。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杨贵妃受宠后全家人都得到了荣耀。在封建社会中的天下百姓无不期盼生一个像杨玉环那样貌美的女孩。

  骊宫高处入青云,仙乐风飘处处闻。

  缓歌慢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

  看到这四句,我终于明白了玄宗皇帝为何倾心于杨玉环——他们是有共同的兴趣基础的,即音乐。试想:作为一国之君,玄宗什么样的女子没有见识过呢?什么样的歌舞没有领略过呢?不可否认,杨玉环应该的确很美,但我认为她绝不是一个纯粹的花瓶,她的歌舞让君王看不厌烦。更何况,两人实际年龄相差三十几岁,如果没有共同语言,恐怕相处都是难事。

  

  第二节由“渔阳鼙鼓动地来”起,而至于“魂魄不曾来入梦”收束,共四十四句。

  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九重城阙烟尘生,千乘万骑西南行。

  这几句是写安史乱起,玄宗带着群臣美眷向西南逃亡。

  翠华摇摇行复止,西出都门百余里。

  六军不发无奈何,宛转蛾眉马前死。

  花钿委地无人收,翠翘金雀玉搔头。

  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

  走到马嵬驿却走不动了,御林军把怨气集中于杨贵妃身上,一致认为杨贵妃是红颜祸水理应处死。就这样,贵妃被缢杀,皇帝却无可奈何。对此,我想说的是,杨贵妃成了安史之乱的牺牲品确实冤枉,作为专宠的贵妃,杨玉环不曾干政。杨国忠纵然该死,但自始至终杨玉环没有插手过政事。

  黄埃散漫风萧索,云栈萦纡登剑阁。

  峨嵋山下少人行,旌旗无光日色薄。

  蜀江水碧蜀山青,圣主朝朝暮暮情。

  行宫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肠断声。

  天旋地转回龙驭,到此踌躇不能去。

  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

  君臣相顾尽沾衣,东望都门信马归。

  像一场梦一样,玄宗的神情、思绪被贵妃之死紧紧地束缚着,似乎无法解脱。他在行宫看到月色就伤心,听到铃声肝肠寸断,(据说玄宗因此作了《雨霖铃》曲,后来成为固定的词牌。)当时局稳定后回长安路过马嵬驿,玄宗更不能自已。

  归来池苑皆依旧,太液芙蓉未央柳。

  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

  春风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

  西宫南内多秋草,落叶满阶红不扫。

  梨园弟子白发新,椒房阿监青娥老。

  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

  回到故地,太液池、未央宫的景色依旧,更引发皇帝的思念。兴庆宫和甘露殿秋草丛生,落叶满台阶不见人打扫。梨园艺人头发已雪白,椒房殿侍从宫女红颜褪尽。此时的玄宗跨越了时间的长度之后,终于逐渐接受了贵妃已死的现实。

  迟迟钟鼓初长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

  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

  因此,如果现实中已经没有了贵妃,玄宗希望能够在梦中见到她。但是奇怪的是,杨玉环的芳踪倩影却不曾入玄宗的梦境。

  

  第三节则从“临邛道士鸿都客”开始,直至诗尾结穴“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为止,共四十六句。

  临邛道士鸿都客,能以精诚致魂魄。

  为感君王辗转思,遂教方士殷勤觅。

  排空驭气奔如电,升天入地求之遍。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渺间。

  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

  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肤花貌参差是。

  有个从临邛来的道士说他有办法招来贵妃的魂魄,于是玄宗委托道士寻访贵妃,道士在海上仙山中得见贵妃,此时贵妃已经化为仙子,字太真。

  金阙西厢叩玉扃,转教小玉报双成。

  闻道汉家天子使,九华帐里梦魂惊。

  揽衣推枕起徘徊,珠箔银屏迤逦开。

  云鬓半偏新睡觉,花冠不整下堂来。

  风吹仙袂飘飖举,犹似霓裳羽衣舞。

  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

  而成为仙子的贵妃听到皇帝的信使来了,情绪也是十分激动,奈何他们二人在人间的缘分已尽。

  含情凝睇谢君王,一别音容两渺茫。

  昭阳殿里恩爱绝,蓬莱宫中日月长。

  回头下望人寰处,不见长安见尘雾。

  惟将旧物表深情,钿合金钗寄将去。

  钗留一股合一扇,钗擘黄金合分钿。

  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

  临别殷勤重寄词,词中有誓两心知。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

  这几句诗抒情主体是贵妃,她拖道士把金钗、钿盒作为信物,钗分两股、盒分两扇,交给道士,她与玄宗一人一半,不论天上人间总会想见。玄宗见到信物自然会想起他们当年七月七日夜晚在长生殿发的誓愿。

  

  《长恨歌》所谓“恨”的感情是在贵妃殒命之后才开始的。玄宗舍弃贵妃以平息军队怨气、保住手中的权力,贵妃死去,他的权力与江山也随之凋敝。当所求皆成空,玄宗皇帝发觉自己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作为一个普通人的性情才逐渐觉醒。

  作为一个普通人的李隆基渐渐意识到杨玉环对他的重要性,于是思念伴随着悔恨的油然而生,甚至思念压倒悔恨,一直给这个普通的男人以持续不断的痛苦。李隆基与杨玉环的爱情故事便具有了普遍性。

  写到这里,白居易想起了自己的初恋,一个叫湘灵的邻家女孩。23岁时父亲去世,丁忧三年。约25岁时与邻家女孩湘灵相恋,而由于父逝家贫,白居易必须外出谋生、谋前程,两人分别的时候白居易约二十七岁,并写下《留别》诗,他在这首诗中隐约预感到这段恋情的结果:“二年欢笑意,一旦东西心。独留诚可念,同行力不任。前事讵能料,后期谅难寻。唯有潺湲泪,不惜共沾襟。”而事实上也的确如此,从这次分别之后,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包括世俗眼中的门第差距。

  一般认为,白居易彻底与湘灵诀别是在33时,这场在诗人心中长达8年的初恋自此成了白居易心中永远的伤痕。写《长恨歌》时白居易35岁左右,显然与湘灵的那段恋情他还未放下。写着写着,诗中的李隆基与杨玉环便具有普遍的代表性,从这对普通男女的爱情故事中,诗人看到他和湘灵的影子。于是,诗人便产生了“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愿望,写下这样四句诗作为结尾。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同一时期的作品,陈鸿在《长恨歌传》中自述他写作的目的是“惩尤物,窒乱阶,垂于将来者也”,从而将小说的主题指向借古讽今的方向。但白居易在谪居江州自编诗集时,却并未将《长恨歌》纳入讽喻诗的门类之下,而是将其收入感伤诗中。

  显然,白居易创作的诗歌,所表现的重点在于李隆基与杨玉环之间哀婉旖旎的情思而非李杨二人因情误国。回归现实,我们思考一下,作为帝王和后妃,果然会有如此真挚、坚固的爱情吗?我想,很难。帝王在面对后妃时,一定不可避免地顾及到她身后的势力,多半考虑更多的是他的江山与权力。(这种与现实的不符合在艺术创作中是可行的,感兴趣的朋友可以点击我昨天的文章:从艺术真实角度看读诗歌不必“较真”了解一下艺术真实与历史真实的处理。)

  但是白居易以妙笔生花的诗笔创造了一种帝妃间的爱情童话,并把美好的祝愿转移给天下所有的有情人,所以《长恨歌》比起托言讽谕的《长恨歌传》有更打动人心的力量。

  注:本文配图源自孟庆江《长恨歌五十七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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