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国音乐史略观（终）

　　若以艺术界的”冷战”思维装腔作势地宣称：西方人必须以“文化马歇尔计划”来劝说苏联共和国从几个世纪沉寂的文化音乐生活中苏醒过来，这必将是一个巨大的错误。这种自负不仅令人难以忍受，若依照这种态度来解决问题，将是西方人对文化现状编纂的秽史，很可能错过实现文化互利的潜在可能。

　　这里想说的是，当人们信心满满地认为所有人都应该在同一个文化积淀中共享资源时，常会带着自鸣得意的傲慢。必须承认，了解前人的创作可以使艺术家从最初的模仿蜕变为自我创作的发展，因此不能否认俄罗斯人能从吸收西方文化的过程中获益；但就此以为用西方已有的东西，或用时下流行的行货填满俄罗斯的肚子就能矫正两种音乐、艺术文化之间的时差，使二者同步，那简直是无知的短视与恶毒的伪善。此刻，俄罗斯人最好的、最有价值的艺术创作正是从恶劣孤立的环境中自我生长，孕育自己的果实。与世隔绝同样能激发创造性思维，这是一种固有的天赋。

　　人们在俄罗斯社会各个阶层都能看到这种天赋。指挥家苏斯金（Walter Susskind）曾说：一度捷克斯洛伐克对道德戒律的极度严苛已经到达令人吃惊的地步。这些附庸国正跟随着苏联的脚步走文化封闭老路——不论是西方的时尚、穿衣打扮还是各种奢侈、便利的生活用品，这种倾向几乎演变成一种狂热。至少就官僚主义阶层而言，在“反对跟风”的理性克制总能找到某种正面的道德支持。当然，这远比盎格鲁-撒克逊清教徒主义所秉承的克制忍耐价值观对人的影响要深沉得多。对俄罗斯人而言，这种极端隐忍的精神与个体紧密相连能一直追溯到中世纪的宗教心灵——它从不改变，从未离开，永远是俄罗斯人挥之不去的历史景观。（就此，需要增加一个限定性条件。俄罗斯人个性中时而还有一股打破“平静、隐忍、逆来顺受”的力量，一阵痉挛般犹如火山喷发的暴力。不过，性格中占统治地位的根本性气质，令这些间歇性的爆发最终又重新融入俄罗斯的历史演变中。）

　　在孤立的环境中生存、负重前行，这种能力可会在将来产生奇妙的回响。再过一两个世纪，当俄罗斯人的孤独经验通过条理的声响向西方世界呈现更为均衡的音乐时，这种文化时差便会得到修复。如果这种孤独经验持续得到滋养（当然，不是指当下这种意识形态的高压控制，而是艺术的理想主义气氛），那么俄罗斯艺术家缺乏经历见识的”捉襟见肘”就会因为另种自信的声音而找回平衡——他们不需要通过依附于西方潮流才能拥有一席之地。换句话说，如果人们想看到俄罗斯文化的全面兴盛，就必须在某种程度上强迫自己接受19世纪俄罗斯人内心世界的左右为难，这几乎是俄罗斯艺术家的标志性特征。

　　如何化解这场“争斗”，最重要的问题是：究竟是通过快速吸收融入西方世界；还是采取反对姿态。这不光是一两代人的疑问，更是未来急需解决的长期困惑。究竟哪一种方式能够滋养俄罗斯人的创造力，从而通过艺术语言将神秘、徘徊不去的俄罗斯灵魂呈现、传达给西方世界，人吗拭目以待。

　　前文说过，将试着对俄罗斯的文化状况作长期与短期分析。就短期而言，俄国革命后艺术领域的自由呈现起起落落的周期性姿态，以及这种周期与国家外交政策上的关联，只有在做极短期预测时有意义；它看上去像是横陈在艺术前，比以往更甚的“宗教戒律时代”——苏联官方倾向减少对西方世界的热忱，降低西方艺术的渗透力，限制苏维埃艺术家采用西方的表现手法。

　　将时间周期拉长来看，将是完全不同的曲线图。在某种程度上，用外在的控制力——对艺术实施法律限定在俄罗斯始终存在，而在艺术、音乐领域对俄罗斯身份认同的苦苦寻觅经由一代人传给下一代人，这种情愫与文化管控将持续发生摩擦。然而，俄罗斯也同样证明了他们极度丰富甚至过度泛滥的音乐感。与大多数西方国家漫长的音乐历史相比，他们的音乐史虽然不长，却已经诞生出一些伟大、独特的作曲家，人们甚至总能在他们的音乐中听到人类高贵、不可思议的品质。然而，与俄罗斯的文学巨著比起来就少了些深刻、辛辣，比如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只要想想普罗科菲耶夫的《第五交响曲》，就能了解这个名族蕴藏在丰富表现力之下的巨大力量——究竟是怎样的力量才能挨过来自外部的一切考验、战争与毁灭，恐怖主义与官僚作风的阴谋，依然能创作出闪光的、鼓舞人心的艺术。）

　　道德伦理的困惑搅乱了俄罗斯人的心灵，究竟是否该将艺术界定为交流的工具，只能与当下相关，艺术良知一旦完全解放，究竟是好还是灾难。或许长远来看道德伦理的困惑或许能成为俄罗斯最好的滋养，它将孕育并守护精美、微妙的音乐文化。这恐怕能成为俄罗斯对外输出最直观的产品，足矣弥补几个世纪以来人们对俄罗斯文化传统认识与体验的“逆差”。如此一来，俄罗斯便能享受与西方对等、无拘无束的“自由贸易”了。

　　不论政治干预是多大的祸患，俄罗斯人的创造力似乎依然会痛苦地为上述问题所纠缠，随着音乐语言的不断积累，当最终到达饱和状态后必然有新的观念与交流风格出现。这些新的语汇，无论是否追随当下的西方音乐潮流，都将赢得某类作曲家的支持——他们愿意将俄罗斯民族精神融入更广泛的西方惊艳世界中。

　　事实上，人们乐于看到随着一代代人的更迭传递，随着音乐体验的拓展丰富，俄罗斯——这个从未被西方准确描述，从未真正被文艺复兴化的国家将创造出属于自己的文化持续性，通过合理的技巧与艺术语言呈现自己民族的灵魂。人们必须坚信这天终会到来，不光因为人们可以将无以计量的西方历史文化贡献给俄罗斯艺术家，更因为他们自身已经有如此迷人、可怕、不安、深沉动人的精神遗产。俄罗斯人定能找到一种恰当的方式将此传递给西方世界。举报/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