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访问:wap.265xx.com(法)雨果《巴黎圣母院》摘录:她好似一只小鸟,歌唱是因为无忧无虑
版本:上海译文出版社;管震湖译

(以下“她”若无特殊说明,均指女主人公爱斯美腊达;“他”则均指敲钟人卡席莫多)
1、在中央台阶底下,人的波涛被劈成两股以后,又以波浪翻滚之势,顺着两侧的斜坡扩散。这样,这道大台阶上简直是淌水一般,向广场上倾注不绝,好似瀑布向湖泊不断直泻而下。
2、凡是诗人,崇高胸怀中占支配地位的向来不是私利。假设诗人实体以十表示,那么肯定无疑,化学家分析起来,如拉伯雷所说,加以剂量测定的话,就会发现其中私利只占一份,自尊心倒要占到九份。
3、 独眼比瞎子不完美得多:欠缺什么,他自己知道。
4、
姑娘又喊了一声:“佳利,该你的了!”
她坐了下来,以优美的姿态把手鼓递到山羊的面前,问道:
“佳利,现在是几月份?”
佳利举起前足,在鼓上敲了一下。当真是一月份。群众鼓起掌来。
姑娘把手鼓转了一面,又问:“佳利,今天是几号呀?”
佳利抬起金色的小足,在鼓上敲了六下。
埃及姑娘把手鼓又翻了一面,问道:“佳利,现在几点了?”
佳利敲了七下,正好,柱屋的大时钟打了七点。
民众惊赞不迭。
“这里面有巫术!”人群中有个不祥的声音说。
注:埃及姑娘,吉卜赛人的起源是个谜。按新近的说法,认为他们起源于印度。中世纪的人以为他们是从埃及到欧洲去的。另一方面,当时还把流浪者、乞丐等等统统称为“埃及人”。法国人通常称吉卜赛人为“波希米亚人”(译文中按我们中国人的说法,改称为“吉卜赛人”),是因为他们最早知道的吉卜赛人是从现属捷克的波希米亚去的。
5、
忽然,她走过格兰古瓦面前。他冒冒失失把手伸进衣兜,她赶紧站住。“见鬼!”诗人一摸口袋,发现了真情:原来囊空如洗。可是,俊俏的姑娘还站在那里,一双大眼睛瞅着他,伸着手鼓,等着。格兰古瓦大滴大滴的汗珠直往下淌。
他的口袋里要是有座秘鲁金矿,他也一定会掏出来给她。可是,他没有。
6、她好似一只小鸟,歌唱是因为宁静安适,是因为无忧无虑。
7、
浩浩荡荡的队伍的中心是丑人团大骑士们肩扛舁子,上面点的小蜡烛数量之多为瘟疫流行时圣日内维埃芙圣物盒担架所不及。在这顶舁舆上,顶冠执杖,身披王袍,灿烂辉煌端坐着新登基的丑人王——圣母院敲钟人、驼子卡席莫多。
他一向感觉到被群众憎恶因而自己也仇恨他们,这时却享受着他们的欢呼。纵然他的子民是一堆丑人、瘫子、盗贼、乞丐,那又有什么!反正是他的子民,而他是他们的君王。对于这种种讥诮的鼓掌、可笑的尊敬,他仍然看得顶真,不过,也得承认,这里面也混杂着群众对他确实有点畏惧,因为,驼子力大无穷,瘸子行走如风,聋子诡计多端:这三种特质冲淡了荒唐可笑的成份。
8、
卡席莫多一跃而至教士面前,看看他,双膝跪倒。
教士扯去他的冠冕,折断他的王杖,撕碎他那金属缀片闪亮的王袍。
卡席莫多依然跪着,低垂脑袋,合起双手。
......
教士站着,恼怒,威胁,专横;卡席莫多跪着,谦卑,恳求。但是,肯定无疑,只要愿意,卡席莫多伸出拇指就能把神父碾碎。
9、诸位读者,你们都有过童年,或者,很幸运,现在还是儿童。你们可能不止一次,(我自己,曾经整天整天那样,那是我一生中最好的日子,)在阳光灿烂的日子,沿着潺潺流水,从一个草丛到一个草丛,追赶美丽的蓝蜻蜓或绿蜻蜓:它蹁跹急旋,轻吻着每一树梢。
10、(诗人格兰古瓦VS爱斯美腊达)
“您知道怎样叫做朋友?”
“知道,”埃及姑娘答道,“就是好比兄妹俩,两人的灵魂互相接触而不糅合,又像一只手的两个手指。”
“那么,爱情呢?”格兰古瓦问。
“啊,爱情?”她说,声音颤抖,眼睛发亮。“那既是两个人,又是一个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融合为一个天使。那就是天堂!”
11、
格兰古瓦还是追问下去: “那必须是怎样的男人您才乐意呢?”
“他必须是个男子汉。”
“那我呢,我怎么样?”
“他必须头戴头盔,手执利剑,靴跟上马刺金光灿烂。”
12、
“您有父母吗?”
她唱起一支古老的民谣:
我的父亲是只雄鸟, 我的母亲是只雌鸟,
我过河不用小舟, 我过河不用小船,
我的父亲是只雄鸟, 我的母亲是只雌鸟。
13、(诗人讲自己的故事)
我六岁就成了孤儿,脚上的鞋也就是巴黎的碎石路面。从六岁到十六岁是怎么挨过来的,自己也不知道。这儿一个水果商给我一个杏子吃,那儿一个糕饼店老板给我一块面包皮;夜里就让巡查的把我抓进监牢,牢房里就有稻草睡了。尽管这样,我还是长大了,长成了您看见的这样瘦精精的。冬天就躲在桑斯府邸门廊下晒太阳;我觉得,圣约翰教堂的火非得三伏天才生,真荒唐。十六岁的时候,我想找个职业干干,前前后后什么都试了试。我当过兵,可是我勇敢差点儿。我当过修士,可是我又不够虔诚,况且,我喝酒的本领也不到家。
过了一段时间,我终于发现自己干什么都差点东西。既然我什么都干不了,我就完全自愿当了个诗人,诌两句韵文。这种职业,只要是流浪汉,谁都随时干得。
14、Tempus edax,homo edacior.这句话我想这样译出:时间是盲目的,人是愚蠢的。
(拉丁文,时间毁损,人吞噬)
15、(巴黎圣母院)是一个时代的一切力量通力合作的伟大产物,它的每一块石头上都可以看见千姿百态突现着由艺术家天才所训练的工匠的奇想。总之,是人的创造,它雄浑而富饶,一如神的创造,它似乎从神的创造中窃得双重特征:既千变万化,又永恒如一。
16、假如我们走进教堂内部,又是谁打倒了圣克里斯多夫巨像——一切塑像中的佼佼者,正如司法宫大厅在一切大厅中,斯特拉斯堡的尖塔在一切钟楼中首屈一指?无数的塑像昔日装点在前后殿堂的各个圆柱之间,或跪,或站,或骑乘,有男,有女,还有小孩,国王、主教、近卫骑士都有,石头的,大理石的,金的,银的,铜的,甚至蜡制的,是谁把它们粗暴地扫除了?不是时间。
17、
几乎任何国家,尤其是法国,中世纪卓越艺术的遭遇大抵如此。从它的废墟上可以看出,有三种斲伤都或多或少深深地损坏了这种艺术。
一是时间,它随时不知不觉打开缺口,到处销蚀其表面;
二是政治宗教革命,它们从本质上说是盲目的、狂暴的、汹汹然向中世纪艺术冲击,撕去了它那雕塑和镂刻的华丽外衣,拆毁了它那花瓣格子窗户,踏碎了它那蔓藤花纹项链和小人像项链,有时不满意教士帽,有时不满意王冠,就把塑像打倒;
三是时兴式样,越来越古怪而愚蠢,从文艺复兴时期种种杂乱无章、富丽堂皇的偏向开始,层出不穷,相继导致建筑艺术的必然衰颓。
时髦风尚所起的破坏作用尤甚于革命。种种时尚给予重创,打击了建筑艺术的骨架,斫削、刻蚀、瓦解、摧毁了整个大厦从形式直至象征,从内在逻辑直至美丽风貌。况且,时尚多变,经常搞得全部重来,而这,至少是时间和革命未曾奢望达到的。
时之所尚,甚至假借“高雅情趣”的名义,厚颜无耻地不顾峨特艺术已受创伤,还要巧饰以时髦一时的庸俗趣味,加上种种大理石饰带,金属流苏,种种卵形、涡形、螺旋形装饰,种种帷幔、花环、穗带、石刻火焰、铜制云朵、胖乎乎的小爱神、圆滚滚的小天使,无一不是麻风痂疤,先在卡特琳·德·梅迪奇斯的小祈祷室里吞噬艺术,损毁其容颜,两个世纪以后又在杜巴里夫人的闺房里加以丑化,予以折磨,终于使它殒灭。
18、各种流派的建筑师蜂拥而至,都是有特许的、宣过誓的、发过愿的[15],他们出自低级趣味,偏着心眼,胡乱选择,每况愈下,竟至使用路易十五时代的菊苣饰纹来代替巴特侬神庙里最大光轮上那种峨特式花边绦带。不啻蠢驴对将死的雄狮猛踢一脚。老橡树凋零,犹嫌不足,还要遭到毛毛虫啃啮、蛀食,咬得七零八落。
(注:光轮指神像、上帝、耶稣、圣者等脑后装饰的灵光)
19、建筑艺术的最伟大产品不是个人的创造,而是社会的创造,与其说是天才人物的作品,不如说是人民劳动的结晶;它是一个民族留下的沉淀,是各个世纪形成的堆积,是人类社会相继升华而产生的结晶,总之,是各种形式的生成层。每一时代洪流都增添沉积土,每一种族都把自己的那一层沉淀在历史文物上面,每一个人都提供一砖一石。
20、当时的巴黎(指十五世纪的巴黎)不单单是一座美丽的城市;它是结构单一的一座城市,是中世纪建筑艺术和中世纪历史的产物,是凝聚为石头的编年史。
21、
无论你觉得今日的巴黎多么值得赞美,请你还是把十五世纪的巴黎在你心里恢复原状,重新建造出来吧!
请你看看天光是多么美妙地透过无数尖顶、圆塔、钟楼编织而成的樊篱而来;
请你想想塞纳河又是多么神奇地在这广阔城市中间奔流,碰上岛岬就撕裂,遇见桥拱就折叠,河水成为一摊摊黄的、绿的颜色,不断变幻着,赛似蛇皮。
你再衬托着湛蓝的天空,清楚勾勒出这个老巴黎的峨特式样的剪影,让它的轮廓漂浮在那粘附于无数烟囱上的冬日烟霭之中;
你把它浸没在浓浓的黑夜里,看看光明与黑暗在那无边建筑物迷宫中交织成趣;
你投入一线月光,使这昏暗迷宫朦胧出现,使无数塔楼的巨大头顶显露在迷雾之上;或者,你重新展现它那浓黑的侧影,以阴影去复活尖顶和山墙的无数锐角,使黑色剪影凸现在落日昏黄的天幕上,显出无数锯齿,赛过鲨鱼的下颌,——然后,你再比较吧!
22、看啊,信号自天而降,因为,那是太阳发出信号,于是,成千上万教堂同时颤动。首先是零星散布的钟声铿锵,从一座教堂到一座教堂,仿佛是乐师们彼此告知演奏就要开始了;然后,突然你看见——因为有时似乎耳朵也有其视觉,——你看见从每一座钟楼同时升起声音之柱、和声之烟。开始,钟声一一战栗,袅袅升起在那灿烂辉煌的晨空,径直,纯净,可以说是彼此孤立。然后,钟声逐渐壮大而溶合、混同,彼此交融,汇合为一支雄浑磅礴的协奏曲。
23、(克洛德·弗罗洛,副主教,敲钟人卡席莫多的收养人)
把教令吃透了以后,他就刻苦钻研医学和自由技艺(指语法、伦理、修辞、算术、几何、音乐、天文七大科)。他研究了草药学、膏药学。他成了发烧、挫伤、骨折、脓肿方面的专家。雅各·岱斯帕尔要是在世,一定会承认他为内科大夫,里夏·艾伦会承认他为外科大夫。文学学士、硕士、博士学位他也都一一获得。他还研究了拉丁语、希腊语、希伯来语,这三重圣殿当时很少有人涉足。他在科学方面求知聚宝,真是如醉似狂一般。到了十八岁,他的四大智能(中世纪及以后相当时间内,西方的人们认为,推理、判断、记忆和想象是人的四大智能)都经受住了考验。在这个青年看来,人生的唯一目的就是:求知。
24、(副主教的父母死于瘟疫,剩下弟弟与他相依为命)
可怜的神学生自幼离开了父母,等于是与双亲素昧平生,送去隐修,可以说是封闭在书本里边,最大的欲望就是学习研究,一心一意要在科学中提高自己的智力,在文学中增长自己的想象力,从未有时间考虑自己的感情应占据怎样的地位。
这个无爹无娘的小弟弟,这个忽然从天上掉下来归他抚养的孩子,使他焕然成为新人。他发现,世上除了索尔朋的玄想之外,除了荷马的诗之外,还有别的东西,人需要感情;没有柔情、没有爱情的生活只是干涩的、轧轧响得刺耳的机械运转。然而,在他那个岁数,代替幻想的仍然只是幻想,所以,他想象:骨肉至亲的情感才是唯一需要的,有一个小弟弟爱就足以填满他生活的空虚。
25、(副主教收养卡席莫多的情景)
他把孩子从麻布口袋里拖出来一看,确实丑得不成形体。可怜的小魔鬼左眼上面有一个疣子,脑袋缩在脖子里,脊柱弓曲,胸骨隆起,双腿弯曲。不过,他似乎很活泼,虽然听不出他嗫嚅着的是什么语言,他的啼叫却显得相当有力气,十分健壮。克洛德看见这样的形象丑恶,更加同情。
他暗自许愿,要为了爱自己的弟弟而把这个小东西抚养成人,日后无论小约翰犯下什么错误,都有这么一个以他为名而行的善行作为抵偿。这无异于在他弟弟名下存放的某种善行投资,是一桩卑微的功德,他要为弟弟积攒起来,以备日后小淘气一旦短缺这笔费用之需——因为天堂买路钱是只收这种货币的。
26、岁月流逝,这个打钟人同主教堂结成了难以形容的难解难分的缘分。来历不明,兼以形体丑陋,这样的双重厄运使他永远与世隔绝,可怜的不幸人自幼就囚禁在这双重不可逾越的桎梏之中,已经习惯于对收养他而加以庇佑的宗教墙垣以外的世界一无所见。随着他成长发育,圣母院对于他,已经相继成为卵、巢、家、祖国、宇宙。
27、他那躯体突出的一个个棱角——请允许我这样修辞——正好嵌合在这座建筑物凹进去的一个个角落里。他似乎不仅仅是它的住客,而且是它的天然内涵。差不多可以说,他以它为形状,正如蜗牛以其壳为形状。它是他的寓所、洞穴、躯壳。古老教堂和他之间本能上的息息相通,是那样深沉,有那么多的磁性亲和力、物质亲和力,使得他紧紧粘附于它,在某种程度上犹如乌龟之粘附于龟壳。凸凹不平的主教堂就是他的甲壳。
28、没有一个深处卡席莫多没有进去过,没有一个高处他没有爬上去过。他曾经多次仅仅抓住雕塑物的突出部分,攀缘那升起数级的正面。常常可以看见他像一只爬行在笔立的墙壁上的壁虎,在两座钟楼上攀登。这两尊双生的巨岸建筑物,那样巍峨,那样迫人,那样可畏,他爬上去并不觉得头晕目眩,不感到恐怖,也不惊呆得摇晃不已。看见这两座钟楼那样听从他的摆布,那样容易攀登,你会觉得他已经把它们驯服了。在这伟岸主教堂的各个悬岩峭壁中间时常跳跃、攀登、嬉戏,他就或多或少变成了猿猴、羚羊,又像是意大利南部海边的孩子,会走之前就会游泳,十分幼小就跟大海玩耍。
29、
卡席莫多天生独眼、驼背、跛足。克洛德·弗罗洛好不容易,以极大的耐性才教会他说话。然而,注定的厄运紧迫着这可怜的弃婴。圣母院打钟人在十四岁上又得了一个残疾:钟声震破了他的耳膜,他聋了,这下子可就一应俱全了。造化本来为他向外界敞开的唯一门户,从此猛然永远关闭。
这样一关闭,就截断了那仍然渗透卡席莫多灵魂的唯一欢乐的光明。这个灵魂从此坠入无边的黑夜。这苦命人的忧伤也就如同他的畸形一般不可治疗、登峰造极了。不仅如此,耳朵一聋,他也就在某种程度上哑了。因为,为了不让别人讥笑,他从发现自己聋了的时候起,就坚决决定沉默不语,只在自己一人时才间或打破沉默。
偶尔迫不得已只好讲话的时候,他的舌头已经麻木,显得笨拙,就像一扇门的铰链已经锈了。
30、
假如我们现在试行透过卡席莫多的坚硬厚皮去深究他的灵魂,假如我们能够探测他那畸形的身体结构的最深处,假如我们有办法打起火把去看看他那些不透明的器官的背后,测度这个浑浊生灵的黑暗内里,探明其中的幽暗角落和离奇死胡同,突然以强烈光芒照亮他那被束缚在兽穴深底的心灵,我们大概可以发现这不幸的灵魂处于某种可怜的发育受阻塞的佝偻状态,就像威尼斯铅矿里的囚徒,石头矿坑太低太短犹如匣子,迫使这些矿工弯成两半截以至迅速衰老。
身体畸形,精神必定萎缩。
31、
邪恶也许不是他天生固有的。自从他第一步踏入人间,他就感觉到,而后看见自己被大家嘲笑、斥责、排斥。人们的言语,在他听来,无一不是揶揄或者诅咒。他长大起来,发现自己周围只有仇恨。他把这个仇恨接了过来;他也沾染上这普遍的邪恶;
他拾起了人家用来伤害他的武器。
归根到底,他即使把脸转向人类,也总是十分勉强。他的主教堂对他就尽够了。那里面满是大理石人像:国王、圣徒、主教多的是,他们至少不会对着他的脸哈哈大笑,对他投射的目光总是那样安详慈爱。其他的塑像虽然是些妖魔鬼怪,对他卡席莫多却并不仇恨。
他有时一连几个钟头,蹲在这样的一座石像面前,独自一人跟它说话,一有人来,就赶紧逃走,就像是情人唱小夜曲时被人撞破了私情。
32、主教堂不仅是他的交往圈子,也是他的宇宙,还是他的整个大自然。他不必向往其他花园,有那些花开不谢的花玻璃窗就尽够了;不必追求其他树荫,那石刻叶饰永远绿荫如织,葱茏的萨克逊式拱柱上始终鸟鸣婉转;不必渴望其他山峰,只需要主教堂那两座巍峨钟楼;不必渴求其他海洋,巴黎就在钟楼脚下如海似潮轰响。
33、从两翼交会之处那尖塔(圣母院东面,背面)里的那一组钟直到门廊上的那口大钟,他无一不满怀柔情地爱恋。后殿交会处的钟塔以及两座主钟楼,在他看来,好似三个大鸟笼,其中的鸟雀是他亲手喂养,只为他一人歌唱。尽管正是这些钟把他耳朵震聋了,但做母亲的总是最疼爱最使她痛苦的孩子的。
34、
卡席莫多蹲在大张着的钟口面前,随着大钟的来回摆动,一会蹲下,一会又站起来,他呼吸着这令人惊恐的大钟喘息,一会瞧着脚下两百尺那无数生命悸动着的深渊广场,一会瞧着那一秒钟又一秒钟捶击他耳鼓的巨大铜舌。这是他唯一听得见的言语,唯一为他打破了万籁俱寂的静默的声音。他狂喜不已,犹如鸟雀沐浴着阳光。
突然,大钟的疯狂感染了他,他目光狂乱了,等着大钟摇摆过来,就像蜘蛛等着苍蝇,忽然纵身猛扑上去。他悬空吊在深渊上面,抓住青铜巨怪的耳朵,双膝紧夹着,用脚踵驱策它,随着大钟的猛烈晃荡,以整个身子的冲击力,以全身的重量,加剧钟声的轰然鸣响。这时,钟楼震撼了;他叫嚣着,牙齿咬得直响,棕红色头发倒竖起来,胸膛里发出风箱般的声音,两眼喷火,巨钟在他身下喘息着嘶叫;于是,圣母院洪钟不复存在,卡席莫多也不复存在,只有梦幻,只有旋风,只有狂风暴雨;这是骑乘着音响的晕眩,这是紧攀着飞马的灵魂,这是半人半钟的奇特生物,这是驾驭着活生生的非凡青铜鹰翼马身怪物飞奔的可怕的阿斯托夫(英国传说中的王子,他的号角能发出可怕的声音)。
35、
有时,人们惊恐地看见钟楼最高处有一个异样侏儒攀登、蠕行,手脚并用在攀缘,从外面降下深渊,从一个棱角到一个棱角跳跃,要钻到某个雕塑的果贡的肚子里去搜索:这就是卡席莫多在掏乌鸦窠。
有时,又会在主教堂的某个阴暗角落里碰见某种活着的希迈尔,神色阴郁地蹲在那里:那是卡席莫多在沉思。
有时,又会在钟楼下面瞅见有颗大脑袋和互不协调的四肢在吊着一根绳索拼命摇摆:这是卡席莫多在敲晚祷钟或奉告祈祷钟。时常在夜里看见有个丑恶的形体,游荡在钟楼顶上那排环绕着底下半圆室周围不牢靠的、锯齿似的栏杆上:这又是圣母院的驼子。
于是,附近的女人都说,整个主教堂都显得怪异、超自然、可怖,这里或那里都有眼睛和嘴巴张着,到处听见这怪异教堂周围昼夜伸着脖子、张着嘴巴守护着的那些石犬、石蟒、石龙在吼叫。
如果是圣诞夜,大钟似乎在咆哮,召唤信徒们去望热烈的午夜弥撒,阴沉的门面上弥漫着一种气氛,使人还以为那大门拱吞噬了人群,那花瓣格子窗在凝视着人们。而这一切都是来自卡席莫多。假如是在埃及,人们会把他当作这座庙宇的尊神;中世纪的人却以为他是庙宇的鬼怪;其实,他是它的灵魂。
36、
有一个人,卡席莫多把他排除在对于一切人的恶意和仇恨之外,爱他比爱主教堂也许犹有过之。那就是克洛德·弗罗洛。
事情很简单。是克洛德·弗罗洛捡起了他,收养了他,抚养了他,把他拉扯成人的。很小的时候,狗和孩子们撵着他吼叫,他习惯于躲藏在克洛德·弗罗洛的胯下。克洛德·弗罗洛教会了他说话、识字、写字。克洛德·弗罗洛使他成为敲钟人。而把大钟许配给卡席莫多,也就是把朱丽叶许配给罗米欧。
卡席莫多对于副主教,就是最卑顺的奴隶、最听话的仆人、最警觉的猛犬。
37、
在这个世界上,他只与两个东西有关系:一个是圣母院,一个是克洛德·弗罗洛。
只要克洛德一招手,只要一想到一定要讨他的喜欢,卡席莫多就立即从圣母院钟楼上冲下来。卡席莫多的体力发达到那样非凡的程度,他却那样盲目交由另一人支配,这真是异乎寻常的事情。这里面当然包含着儿子般的孝顺、奴婢般的依恋;也包含着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的魔力。
38、
堂克洛德·弗罗洛并没有放弃做学问,也没有放弃对小弟弟的教育,既然这是他生活中的两件大事。然而,随着时间的消逝,这两件极为甜蜜的事情也略带苦味了。
保罗·狄阿克尔说,“日久天长,最好的猪油也会变味。”小约翰·弗罗洛绰号“磨坊”,是因为他在磨坊里寄养过。他成长的方向却不是克洛德希望给予他的。长兄指望的是一个虔诚、柔顺、博学、体面的学生。然而,弟弟就跟幼树似的,往往辜负园丁的培育,硬要朝空气和阳光的方向生长。弟弟成长起来,长出美丽的枝叶、茂密葱茏,然而,只是朝向懒惰、无知、放荡的方面。
39、克洛德伤心之至,仁爱之心大受挫伤,就更加狂热地投身于知识的怀抱——这位大姐至少不会嘲笑我们,我们对她殷勤,她总是给予报偿的,虽然所付货币有时不怎么贵重。这样,他就越来越博学多识,同时,由于自然逻辑的力量,作为教士也就越来越苛刻,作为人也就越来越忧伤了。拿我们每一个人来说,智力、道德和性格总有彼此相似的地方,总是持续不断地发展的,只有生活中的重大变故才会把它打断。
40、
克洛德·弗罗洛早在年轻时,就涉猎了实证的、外在的、合乎规矩的人类知识的几乎一切领域,因此,除非他自己认为ubi defuit orbis(拉丁文,几近极限)而停止下来,他就不得不继续前进,寻求其他食料以餍足他的智能永无满足的活动所需。自啮尾巴的蛇,这个古代象征,用于做学问尤其适合。
好些庄重的人肯定说:克洛德在穷尽了人类知识的fas(拉丁文,善)之后,已经鼓起勇气向nefas(拉丁文,恶)领域奋进。据说,他已经把智慧树的苹果一一尝遍,也许是由于饥饿,也许是由于腻味,他终于咬起禁果来了。我们的读者大概已经看见,举凡索尔朋神学家的讲座,效法圣伊拉里的文学士集会,效法圣马丁的教会法学家的辩论,医学家在圣母院圣水盘前(ad cupam Nostr? Domin?)的聚会,他都一一参加了。那四大厨师——即,被称为四大智能的——所能烹调、所能提供给智慧、一切可以允许的、被批准的菜肴,他都已经吞尽,还没有吃饱就已经餍足了;
于是,他更深、更低地去挖掘,一直深入到那种有限的、物质的、狭隘的知识下面;他甚至以自己的灵魂孤注一掷,探入洞穴,坐在炼金术士、星象家、方士们的神秘桌前:这张桌子的一端,在中世纪坐着阿维罗埃斯(阿拉伯哲学家、医学家,被认为是东方巫术之祖)、巴黎的吉约墨、尼古拉·弗拉麦,这张桌子在七枝烛台的照耀下,在东方一直延展到所罗门、毕塔哥拉斯和佐罗阿斯特(袄教创始人)。
41、当时这座主教堂的命运真是奇怪,因为两个截然不同的人都那样虔诚地热爱它,方式却不一样:卡席莫多是一种半人半兽的生物,一切凭借本能,爱它的壮丽、宏伟与和谐,而这些都发自它那样雄浑的整体;克洛德是一个博学多识、想象力炽热的人,爱它的寓意、神秘、内里的含义、门面上各种雕塑下面暗藏着的象征,仿佛那是羊皮书中第二次文字下面隐藏着第一次书写的文字,总之,爱它向人类智慧永恒地提出的谜。
42、
夜里,从广场滩地上时常可以看见:钟楼背后的一个小窗洞里透出红色灯光,时断时续,以短暂而均匀的间隔时隐时现,十分古怪。这灯光似乎是跟随着某种呼吸的粗重起伏。
与其说是灯光,不如说是火焰。在黑暗中,在那样高的地方,给人的印象是怪异的,所以,附近的老太太们都说:“瞧呀,副主教在呼吸哩!那上面是地狱的火花在闪耀。
43、凡是稍有心智的人都认为,卡席莫多是魔鬼,克洛德·弗罗洛是巫师。显然,敲钟人不过是预定为副主教效劳一段时间,期限一完就要把他的灵魂抓去作为报酬。
44、由于身份,也由于性格,他(副主教)一向不近女色,现在他似乎更加憎恨女人了。只要听见女人绸衫窸窸宰窣的声音,他立刻就把风帽拉下遮住眼睛。
45、
有时候是一个鬼鬼祟祟的小淘气不顾性命危险,要获得难以形容的乐趣,跑来把一支别针插进卡席莫多的驼背;
有时候是一个美丽的姑娘,活泼,脸皮厚得超过限度,故意擦过教士的黑袍,冲着他的脸,唱出挖苦的歌曲:“躲起来,躲起来吧,魔鬼给逮住了!”
有时候是一群邋遢的老太婆,在阴影里坐在门廊前一级级台阶上,当副主教和打钟人经过的时候,大声鼓噪,哇哇直叫,表示欢迎:“嘿!来了两个人;一个人的灵魂像另一个的身体那样怪!”
46、(副主教与朋友讨论炼金术)
“我匍匐在地面上爬行,指甲插入地下,穿过地穴的无数曲径,时间并不长久,并不是看不到远远在我前面,在黝黑回廊的尽头,有一线光明,一点火光,有一个什么,仿佛是反映出那个令人目眩的中央实验所,即,患者和智者突然发现上帝的那个实验所!”
屠朗若打断他的话,说道:“那么,您到底认为什么是真实而又肯定的呢?”
“炼金术。”
库瓦提埃叫了起来:“天呀,堂克洛德,炼金术固然有其道理,但是您为什么诅咒医学和星象学?”
“你们的那个人学,尽为虚空!你们的那个天学,尽为虚空!”
.......
“您医道很高,堂克洛德,希颇克腊特斯距离您很近,就跟猴儿距离榛子差不多。医学只是一场梦!我很怀疑:药物学家和医学大师能不能克制住,不向您砸石头,要是他们在这儿的话。那么,您否认春药作用于血,膏药作用于肉啰!您否认那永恒的药剂厂,即,我们称之为世界的、花和矿物所构成的永恒药剂厂,原是有意创造出来,专为医治被称为人类的患者的!”
堂克洛德冷冷地回答:“我既不否认药剂厂,也不否认患者;我否认的是医生。”
.......
“炼金术有其发现。您难道能否认这样的成绩:冰埋在地下一千年就化为水晶,铅乃万金之祖(因为黄金不是金属,黄金是光);铅只需经历二百年一期的四个时期,就能相继由铅态变为红砷态,由红砷态变为锡态,由锡变为白银。这难道不是事实?然而,相信锁骨,相信满线(占象术语),相信星宿,这很可笑,就像震旦帝国(即中国)的人相信黄莺化为鼹鼠、麦粒变作鲤鱼一般!”
库瓦提埃叫道:“我研究过炼金术,我认为......”
声势夺人的副主教不容他说完,就继续说道:“而我,研究过医学、星象学和炼金术。只有这里才有真理(说着,他从柜子上抓起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前面说到过的那种粉末),只有这里才有光明!希颇克腊特斯,是梦;乌腊尼亚,是梦;赫尔麦斯,是一个思想。黄金,就是太阳;造出黄金,不啻上帝!这才是唯一的科学。我深入探究过医学和星象学,我告诉您,都是虚空,虚空!人体,那是黑暗;星宿,那是一片黑暗!”
屠朗若突然说道:“那神奇的目标,您达到了吗?您造出了金子?”
“我要是造出了,”副主教回答,缓缓吐字,仿佛是在思考,“那么,法国国王就不叫路易,而叫克洛德了!”
屠朗若皱起眉头。
堂克洛德却轻蔑地笑笑,又说:“我说了些什么呀?我要是能重建东罗马帝国,法国王位对我又算什么呢?”
“那才好哩!”屠朗若说。
“啊!可怜的疯子!”库瓦提埃嘟囔道。
47、
任何神权建筑的普遍特征是永世不变,恐惧任何进步,保守传统格式,把原始型加以凝固,随时任意歪曲人和自然的形象以迁就象征的不可理解的奇想。都是晦涩的天书,只有神秘教徒才猜得透。况且,任何形式,甚至任何畸形,因而有了某种含义,也就不可侵犯了。不必强求印度的、埃及的或罗曼的建筑改进其设计、改善其造型!任何完善化,对它们都是大不敬。在这些建筑中,僵死的教条似乎已经扩及石头,就像是二度石化。
相反,人民建筑艺术的普遍特征是变异、进步、独创、丰富、永远运动。它已经摆脱宗教的羁绊,足以考虑美化,善加培育,坚持不懈改进塑像装饰或花纹图案。它们属于世俗生活,内中含有属于人的东西,却与神圣象征糅合交融,因而得以再生这种艺术。因此,这类建筑是任何灵魂、任何睿智、任何想象力所能参悟的,也仍然是象征性的,但像大自然一样容易理解。
48、
建筑艺术直至十五世纪一直是人类的主要记载;在这段时间里,凡是世上出现的稍稍复杂的思想,无一不化作建筑物;任何人民意念以及宗教律法都有其建筑丰碑;凡是人类所思重大问题,无一不用石头写了出来。
为什么呢?因为,任何思想,无论是宗教的,还是哲学的,求自身的永恒,乃利之所在;意念既经鼓动某一世代,就想鼓动其他世代,而且留下痕迹。而手稿的不朽,却是多么靠不住!建筑物这本大书,才是巩固而持久的,能够经受一切的!毁掉书写出来的言词,只需一支火炬或一个土耳其人(野蛮人的代词),要平毁建筑出来的言词,必须有一场社会革命、尘世革命。罗马大竞技场经历了蛮族浩劫,金字塔也许经历过世界大洪水。
到了十五世纪,一切有了改变。
49、
印刷的书是啃啮建筑物的蛀虫,吮吸它,将它食尽。建筑艺术蜕皮、坠叶,显然消瘦下去。它琐细贫乏,活力丧尽。它不再表达什么,甚至不表达对以往艺术的回忆。因为人的思想舍弃了它,其他艺术也就舍弃了它,它只余孑然一身,只好求助于工匠,既然没有了艺术家。
白玻璃片子代替了彩色镶嵌窗玻璃;雕塑家之后来的竟是石匠。任何活力,任何独创,任何生命,任何聪慧,不复存在。建筑艺术气息奄奄,沦为悲惨的作坊乞丐,乞讨着一个又一个赝品。
50、
在建筑艺术统治的年代,真正的诗篇固属罕见,却有如历史丰碑一般。
印度的毗耶婆卷帙浩繁,风格奇异,不可参悟,就像浮屠一样。东方埃及的诗,像建筑物一样,线条宏伟而安详;古希腊的诗,美丽、肃穆、宁静;基督教欧洲的诗,表现出天主教的庄严,民众的纯真一个更新时代的繁荣昌盛。《圣经》好比是金字塔,《伊利亚特》好比是巴特侬神庙,荷马好比是菲迪亚斯。但丁在十三世纪,那是最后一座罗曼教堂;莎士比亚在十六世纪,那是最后一座峨特主教堂。
51、
为当法官的宁可被认为鲁钝或深奥,却不可耳聋。因此,他处心积虑不让任何人看破自己耳闭听塞而且通常掩饰得极为成功,连他自己也产生了错觉。这样的自欺,其实比咱们所能想象的容易得多。
凡是驼子走起路来总是昂首阔步,结巴子说话喜欢长篇大论,聋子偏爱小声嘀咕。
52、
卡席莫多任凭别人拖他,推他,扛他,抬他,把他绑上加绑。从他的面容上只能隐约看出有点野人、白痴的惊愕。人们知道他是个聋子,现在干脆就是眼睛也瞎了。
他只是把脑袋使劲向后仰,又左右躲闪,晃动着,就像一头公牛给牛虻猛螫腰侧。
皮鞭一下又一下抽下来,抽个不停。转盘不住地旋转,鞭答雨点般刷刷落下。顿时,血喷了出来,在驼子的黑皮肩膀上淌出一道道细流,细长的皮索在空中嘶鸣,飞旋着,把血滴溅得到处都是,飞溅到观众中间。
53、(爱斯美腊达给卡席莫多送水喝)
突然,他再次挣扎,要挣脱锁链,绝望的挣扎加倍剧烈,连身下的整个木架都晃动了。他打破了迄今顽固保持的沉默,叫了起来:“水!”愤懑的嘶哑声音不像是人声,倒像是犬吠,盖过了群众的嘲骂声。
.......
“水!”卡席莫多第三次叫喊,上气不接下气。正当这时,他看见人群闪开,进来一个服饰古怪的姑娘。一只金角山羊跟着她。她手里拿着一面巴斯克手鼓。
.......
她一声不响,走近这枉自扭曲身子想要躲开她的罪人,从腰带上解下一个水壶,轻轻地把它送到不幸人的焦渴的嘴唇边。
于是,他那迄今完全干涸、犹如火烧的独眼里,大滴的泪珠转动,缓缓滴落,顺着那由于绝望而长久抽搐的畸形的脸庞流下。也许这是这苦命人生平第一次流泪。
54、
这样美丽的姑娘,鲜艳、纯洁、妩媚,同时又这样纤弱,却这样虔诚地跑去救助如此不幸、如此畸形、如此邪恶的怪物。这样的景象在任何地方见了,都是令人感动的;出现在耻辱柱上,这更是壮丽的场面。
即使民众也深为感动,鼓起掌来,大声欢呼:“妙啊!妙啊!”
55、只需一滴葡萄酒,就可以把整个一杯水染红;要使一群美貌女子染上某种不快情绪,只需来到一个更为美貌的女子尤其在只有一位男士的时候。
56、(指副主教对爱斯美腊达的爱欲)
人心中欲情波涛的海洋,要是不给予出路,会以怎样澎湃之势汹涌翻滚,会怎样沉积膨胀,会怎样满溢漫流,会怎样凿穿心灵,会怎样爆发为内心的啜泣、无言的痉挛,以致冲塌堤防,奔流千里。约翰一向为克洛德·弗罗洛那严峻冰冷的外表、表面上道貌岸然、不可接近所欺骗。这天性欢快的大学生从未想到:在这艾特纳山似的冰雪额头里面有沸腾、狂暴、深沉的熔浆。
57、
“约翰,您正在从很滑的斜坡上滑下去。您知道您滑到哪里去吗?”
“到酒馆去,”约翰答道。
“酒馆通向耻辱柱。”
“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灯笼罢了。打起这个灯笼,也许狄奥吉纳斯就可以找到他要找的人。”
“耻辱柱通向绞刑架。”
“绞刑架是一架天平,一头是人,一头是整个的大地。人,是光荣的!”
“绞刑架通向地狱。”
“地狱是一团大火。”
“约翰呀,约翰!下场不会好的!”
58、
他直不愣登地注视着窗洞口的大蜘蛛网。正好一只莽撞的苍蝇扑向三月的阳光,一头撞上了罗网给粘住了。那大蜘蛛感觉到蛛网振动,猛然跳出中央的居室,下子就扑到苍蝇的身上,用两只前角把它折为两段,同时把丑恶的长喙刺入它的脑袋。教会法庭国王代诉人说:“可怜的苍蝇!”举起手来,想去救它。
副主教像猛然惊醒似的,抽搐般猛烈地抓住他的胳臂,叫道:
“雅各先生,让命运实现其意志吧!”
59、
苍蝇飞舞,欢乐,刚刚诞生;它寻求着春天、新鲜空气、自由;啊,是的!但是,它碰上了命定的克星那圆窗户,蜘蛛跳了出来,丑恶的蜘蛛!可怜的跳舞姑娘!可怜的注定灭亡的苍蝇!雅各先生,随它去吧,这是命运!.....唉,克洛德,你是蜘蛛。克洛德,你也是苍蝇!......你飞向科学,飞向光明,飞向阳光,你一心一意只想奔赴新鲜空气,奔向永恒真理的白;
但是,当你冲向那开向另一世界——光明的世界、智慧的世界、科学的世界的耀眼窗洞的时候,盲目的苍蝇啊!发疯的博士,你没有看见这由命运张挂的细微蜘蛛网横亘在光明和你之间,你奋不顾身猛扑上去,不幸的疯子,现在你在挣扎,头颅撞破了,翅膀折裂了,就在那命运的铁钳之间!.....雅各先生,雅各先生!让蜘蛛去干它的吧!”
60、“啊,疯狂!”他又说,仍然盯着那窗口:“你以你那小苍蝇的翅膀,一旦挣破这可怕的罗网,你会以为你已经可以飞到光明啦!不幸呀,不幸!那更远一些的窗户,那透明的障碍,那水晶似的壁垒,赛过铜墙铁壁,横亘于一切哲学与真理之间,你又怎能跨越?啊,科学之空虚呀!多少智士贤人飞舞着,从老远奔来,碰得头破血流!多少体系在这永恒的玻璃窗上嗡嗡碰壁,嘤嘤而鸣,乱七八糟互相撞击!”
61、孚比斯这样的人的狂怒就像是奶油汤,只要滴冷水就可以立刻止住沸腾。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使他放下了手中寒光闪闪的剑。
62、
在圣安东尼堡垒(巴士底)、巴黎司法宫和卢浮宫,地下建筑是监狱。这些监狱的各层越往下去,越狭窄也越阴暗。这是一个个愈下行愈恐怖的区域。但丁用以描绘地狱的借鉴莫过于此。漏斗状排列的这些牢房的最下端,通常是盆底状的一个低凹地穴,其中,但丁放上撒旦,社会放上死囚。
任何可怜的人一旦埋葬在这里,就永远告别了天日、空气、生活, ognisperanza 。他出去只是走向绞刑架或柴堆。有时他就在里面腐烂。人间司法称之为“被遗忘”。死囚感觉到:在人类和他之间沉重地压在他头上的是一大堆石头和狱卒,整个的牢狱、庞然大物的堡垒无非是一把复杂的巨锁,把他禁锢,隔绝于活着的世界。
63、(爱斯美腊达被冤枉谋杀入狱)
老天爷和人类社会固然同等不公道,粉碎这样脆弱的一个生灵,又何需乎如此大加挞伐,加诸种种不幸,施予诸般酷刑!她在那里,消失在黑暗中,被埋葬,被湮没,被禁锢。谁要是曾经见过她在阳光下欢笑舞蹈,如今见她这种模样一定会怵然战栗。
64、
终于,女囚打破沉寂。
“您是谁?”
“教士。”这个回答、口音、嗓音,她听了直是哆嗦。
教士以沉浊的声音又说:“您准备好了?”“什么?”
“去死。”
“啊!马上?”她说。
“明天。”她原来已经高兴得把头扬起来,这下子又低垂到胸前。她喃喃自语:“还早着哩!何不就今天呢?”
“这么说,您很不幸?”沉默了一会,教士说。
“我很冷,”她回答。
她两手握住两脚,——这是发冷的不幸者惯有的动作,我们已经看见罗朗塔楼的隐修女做过这个动作。同时,她的牙齿直打战。
教士似乎在从风帽底下用目光扫视四周。“没有光!没有火!泡在水里!可怕!”
“是的,”她回答,惶惶不安——这是灾祸给予她的习惯。她说:“白昼是属于一切人的,为什么只给我黑夜?”
教士又沉默了一会,说道:“您知道您是为了什么搞到这里来的吗?”
“我想我原来是知道的,”她说,瘦削的手指摸摸眉头,仿佛是帮助自己回忆:“可是我现在不知道了。”
忽地她哭了起来,像个孩子。
“我要出去,先生。我冷,我害怕,还有小动物在我浑身上下爬。”
“好,跟我走!”说着,教士拽住她的胳臂。
不幸的姑娘本来连心肝五脏都冻成了冰,可是这只手给她的感觉却还要冰凉。
她低声自语:“啊!这是死神的寒冷彻骨的手。”她问道,“你究竟是谁?”
教士掀起风帽。她一看,原来是长期以来一直追逼着她的那张阴险的脸,是在法路岱店里她看见出现在她所爱的孚比斯头上的那恶魔的头,是她最后看见在一把匕首旁边闪烁的眼睛。
.......
教士凝视着,目光像鹫鹰:这鹫鹰长久在高空盘旋,虎视眈眈,环绕那麦地里缩成一团的可怜的百灵鸟,一直不声不响缩小着它那可怕的飞旋圈子,倏然疾如闪电,向猎物猛扑下来,把痛苦喘息着的百灵鸟以利爪攫去。她低声自语:
“了结掉吧!了结掉吧!你快点打下你最后的一击吧!”
惊恐万状,把头低低缩着,就像一只羔羊等着屠夫的大棒击下。
“你是怕我,感到厌恶?”他终于问道。
她不做声。
他又问:“你对我憎恶?”
“是的,”她说,“这是剑子手在作弄死刑犯。”她的嘴唇抽搐,像在苦笑,“多少月来,他迫害着我,威胁着我,恐吓着我!要不是他,我原是多么幸福,天哪!是他把我推进这万丈深渊!啊,天!是他杀死了……是他杀死了他——我的孚比斯!”
说到这里,她啜泣起来,抬眼注视教士:“呀!坏蛋!你是谁?我什么地方得罪了你?你就那么恨我?啊!你对我有什么仇恨?”
“我爱你!”教士喊了出来。
65、
“……你听我说!在我遇到你以前,姑娘,我生活得很愉快……”
“可我……”她微弱地叹息。
“不要打岔……是的,那时我生活得很愉快,至少我觉得是愉快的。我纯洁无垢,当时我的灵魂晶莹清澈。谁都不能像我那样骄傲地容光焕发,高昂着脑袋。教士们来向我请教关于坚贞德行的问题,博士们来请教关于经学理论。是的,那时,做学问就是我的一切,科学是我的姐妹,我有一位姐妹也就尽够了。
“要不是随着年龄增长,我也不会有其他的想法。不止一次,看见一个女人走过,我的肉体就要颤动不已。性欲的力量,男人热血的力量,在狂热的少年时期,我原以为已经终生扼杀,实际上却多次翻腾,不断抽搐,掀起那誓言的铁链,掀起把可怜的我牢牢锁在圣坛的冰冷石头上的铁链。然而,修院的斋戒、祈祷、绝食和学习,重新使得灵魂成为肉体的主宰。于是,我躲避女人。
”况且,我只要开卷读书,科学的光芒四射,脑子里的一切不纯洁幻影就会烟消云散。不多一会,我就感觉到尘世上一切浊物狼狈逃窜。我又恢复了平静,在永恒真理的平和光辉下冷静而又肃穆。只要魔鬼始终只是差遣那些在教堂、在街道、在草地零零散散掠过我眼前,即使在梦中也难得重睹的女人的模糊身影,来向我袭击,那我还能够很容易战胜恶魔。不幸!如果说我没有始终保持胜利,过错全在上帝,是他没有使人和魔鬼势均力敌。
“……你听我说,后来有一天……”教士说到这里,忽然住口不语,女囚听见从他胸中发出叹息,有如临终喘息,好似肝胆俱裂。
他接着说:“......有一天,我靠在密室的窗台上。我本来在看什么书呢?啊!这一切在我头脑中已经是一团混乱。.…..我在看书。窗外是广场。我听见手鼓声、音乐声,扰乱了我的遐思冥想,我生气了,向广场上一看。我所看见的——除我之外,还有好些人也看见了,——但是我所见的,真不是凡胎肉眼所得而见的!
“那里,在广场中间,那时正当中午,在大太阳下,有一个生灵在舞蹈。她是那样美丽,上帝都会认为她赛过圣母,宁愿她做他的母亲,假若在他化身为凡人的时候她已经存在于人间!她的眸子乌黑闪亮,她那漆黑的头发中间阳光照耀,金光灿烂,就像缕缕金丝一般。她的脚飞快跳动,像是迅速旋转的轮辐,全然不见踪影。她那乌黑的发辫盘绕于脑袋周围,缀满金属饰片,在阳光中闪闪烁烁,使她额头上似乎戴着星星的王冠。她那散布着金箔银片的衣裙,闪烁着蓝光,千万颗星星缀饰,恰似夏夜的星空。她那柔软的棕色胳臂,环绕腰肢,盘旋而又伸展,轻拂着如同两条飘带。她那苗条的身段,衬托出她那惊人艳丽!啊!那灿烂的形象,即使在阳光照耀下,也像是什么发光体,光辉夺目!
“......唉,姑娘啊,那就是你!.....我不觉惊倒、陶醉、心神荡漾,我情不自禁地凝视着你。我凝视你,终至我忽然恐惧起来,浑身哆嗦,我感到命运紧紧抓住了我。”
教士为激情所室息,再次停了一会,而后又说下去:“既然几近魂魄全消,我就力求抓住个什么,不要再坠落下去。我想起以往撒旦多次给我设下圈套。我眼前的这个女人艳丽绝非人间所有,只能是来自天上或者地狱。她不是用一点点我们的泥土做成、体内有闪烁不定的光亮微弱照耀着妇人灵魂的平凡姑娘。
“她是一个天使!然而是黑暗的天使、火焰的天使,而不是光明的天使!正当我想到这里,我看见就在你身旁有一只山羊,群魔会的牲畜,它瞅着我大笑。中午的阳光把它的角装点得如火焰闪耀。于是,我隐隐约约看见恶魔设下的陷阱,我再也不怀疑你是从地狱来的,是来毁灭我的。我就相信了这一点。”
说到这里,教士直视女囚,冷冷地继续说下去:“而且我现在仍然相信这一点……同时,魔法渐渐起了作用,你的舞蹈始终在我头脑里盘旋,我感觉到神秘的蛊术在我心中发挥威力,我灵魂中原应觉醒的一切都沉睡了,就像雪中濒死的人,听任自己睡去反而觉得愉快。
“突然,你又开始歌唱。可怜的我,我能怎样呢?你的歌声比你的舞蹈还要蛊惑人。我想逃走,可是不可能。我呆立着,仿佛在土地里生了根。我觉得好像石板升上来埋齐了我的膝头。我不能不站在那里听到底。两只腿好像结了冰,头脑里嗡嗡直响。
终于,你似乎怜悯了我,停止歌唱,走掉了。令人目眩的幻影的返照,使人心迷的音乐的回响,渐渐在我眼前、在我耳际消散。
“于是,我瘫倒在窗凹里,僵硬,虚弱,赛过从底座上推倒下来的石像。晚祷的钟声惊醒了我。我站起来,赶忙逃走,可是,不幸!从此我心中有个什么倒了,再也立不起来;有个什么发生了,再也无可逃避。”
他又停了一会,继续说:“是的,从这一天开始,我心灵中出现了一个我不认识的自我。我想运用一切治疗方法:修院、圣坛、工作、读书。都是愚蠢虚妄!啊!科学是多么空虚,当我们绝望地用欲情沸腾的脑袋使劲撞上去的时候!
“姑娘,你知道么,从此以后在书本和我之间所见的是什么?是你,是你的影子,是那一日穿过我面前的空间而降临的光辉幽灵的形象。但是,这个形象不再是原来的颜色,它阴暗、阴森,黑暗有如冒冒失失凝眸注视太阳之后视觉上长久不能消除的黑斑。
“再也不能摆脱,总是听见你的歌声在我头脑中鸣响,总是看见你的脚在我的祈祷书上飞舞,夜里在睡梦中总是感到你的形象在我的肉体上飘拂,于是,我渴望重新见着你,触到你,得知你是谁,看看我再见着你的时候你是不是与你在我心中留下的理想形象相符,也许会用现实粉碎我的梦幻。
“总之,我希望能获得新的印象,抹去旧的印象,而起初的印象在我已经越来越不可忍受。我到处找你。终于重见着你。不幸呀!我一旦见着你两次,我就渴望见你千次万次,渴望不断见你。
“于是,——在这样地狱般的斜坡上又怎能刹得住车?——于是,我再也不能自持。魔鬼拴住我翅膀的线,另一端是缠在你脚上的。我也成了流浪者,像你一样到处漂流。我在别人家大门口等你,在街角上探视你,从我那钟楼顶上窥伺你。每晚,我深思反省,发现自己更受蛊惑,更为绝望,更为妖法所迷,更加走投无路!”
66、
“我也模模糊糊地以为,一场审讯可以使你委身于我,在牢狱里我将得到你,我将占有你,在牢狱里你就无法逃脱我的捕捉了,既然你那样长久地占有我的心灵,也该我来占有你的肉体了。
“既然作恶,就只好作恶到底。恶行半途而废,那就是疯狂!罪恶登峰造极就产生狂热的欢欣。一个教士和一个女巫可以在牢房的稻草堆上结合为一体,共享极乐!
“所以,我告发了你。就是在那时候,我每次遇见你,你总是惊恐万状。对你策划的阴谋,在你头顶上聚集的暴风雨,不断构成威胁的闪电,发之于我。可是,我尚在踌躇。我的图谋有其可怕的方面,我自己也望而生畏。
“也许我是可以放弃这一切的,也许我的丑恶思想本可以在我头脑中枯萎而不结出果实。我原以为继续或者中断这场审讯,始终取决于我。可是,任何邪恶思想都是无可禳解的,都一定要成为事实。”
......
“......你受苦了,是不是?你冷,黑暗使你盲目,牢房重重包围着你,可是,也许你心底仍有一线光明,纵然那只是你对那个玩弄你感情的男人的幼稚的爱!而我,我内心里却只有牢狱,我内心里只有严冬、冰雪、绝望,灵魂中只有黑夜!
“你哪能知道我受了多大的痛苦!我参加了对你的审讯,就坐在教会席上。是的,就在那些教士风帽的下面,掩盖着一个被打入地狱者痛苦的痉挛。把你带进来的时候,我在那里;讯问你的时候,我在那里。…..那是豺狼之窟呀!…...是我自己的罪行,是我自己的绞刑架,我看见在你额头上缓缓升起。
“每一证词,每一证据,每一指控,我都在那里;我得以经历你在痛苦道路上的每一步伐;我也在那里,当那头凶恶的猛兽……啊!我本没有料到会动酷刑!.....你听我说,我跟着你进了刑讯室,看见你被扒去了衣服,半裸着,被行刑吏可耻的手恣意播弄。我看见了你的脚,这双脚——我愿有一个帝国换得一吻在这双脚上,然后去死,我愿撞碎我的头颅在这双脚下,而获致大幸福。我却看见他们把这双脚脚枷枷上,那样的脚枷要使任何活人的肢体成为血肉模糊的一团!啊,可怜的人!
“当我目睹这一切的时候,我的修士服下面藏着一把匕首,我用它一刀刀割我的胸膛。听见你那声惨叫,我就用匕首刺入了我的身体;听见你第二声喊叫,匕首一点点向我心脏刺去!你看!我想伤口还在流血。”他掀开修士服。
确实,他的胸膛好似被猛虎利爪撕裂了,而胸侧还有一个相当大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
女囚憎恶地往后直退。
教士说:“啊,姑娘!可怜我吧!你以为你自己不幸,唉,唉!你并不知道什么才是不幸。啊!爱一个女人,而自己却是教士!被她憎恨,而自己却以整个灵魂的狂热去爱她,感觉到为换取她嫣然一笑,可以献出鲜血、肺腑、名誉,不要灵魂得救,舍弃永恒不朽,牺牲今世和来生!”
67、(爱斯美腊达与孚比斯约会,一路跟踪而去的副主教妒火冲天,向孚比斯刺了一刀后逃离现场,也是爱斯美腊达入狱的缘由)
“啊,我的孚比斯!”
教士膝行着,爬到她跟前,叫道:“我求求你,你还有心肝的话,你不要拒绝我!啊!我爱你!我多么不幸!当你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不幸的姑娘,你就仿佛是用牙咬碎我心脏的全部纤维!可怜我吧!即使你是从地狱来的,我也跟你一起去。我已经做尽一切来达到这个结局。你去的地狱,将是我的天堂,你的目光比上帝更蛊惑我!啊!你说呀!那你是不要我?一个女人竟然拒绝这样的爱情,我真以为天翻地覆了。
“啊,只要你愿意,我们将多么幸福!我们一起逃跑,我来设法让你逃跑。我们一同到一个什么地方去,我们去找一个地方,阳光最灿烂,树木最繁茂,天空最晴朗。我们将相爱,我们的灵魂将互相倾注而结合,我们将互相渴求而永不餍足,一同痛饮永不干涸的爱情甘露而天长地久!”
68、
我不相信,世上还有什么比一位母亲看见自己孩子的小鞋时心中觉醒的种种思绪更为温馨的了。尤其是假如这是一只节日的鞋、星期日的鞋、受洗的鞋,连鞋底也绣了花的鞋,孩子尚未走过一步的鞋。
这只鞋是那样纤秀细小,是那样不可能穿来走路,对于母亲来说,就好像是见着了自己的孩子。她对它笑,吻它,又对它说话。她寻思,是不是当真有这样小的脚;就是孩子不在跟前,有这只美丽的小鞋,那可爱的柔弱的小人儿就仿佛在眼前。她好像看见了她,她确实看见了她,那整个的人儿,活泼泼的,欢天喜地的,纤纤小手,圆圆的脑袋,纯洁的嘴唇,明亮的眼睛,而眼白微微发蓝。
如果是冬天,她在那里,在地毯上爬着,使劲往小凳子上爬,母亲提心吊胆,生怕她挨近了火。
要是夏天,她就在院子里、花园里爬,拔石板缝里的草,以天真的眼睛瞅着大狗、大马,一点也不害怕;玩贝壳、花朵,把沙弄到花坛里,把泥洒到小径上,惹得园丁骂她。她周围的一切都在笑,在闪亮,在嬉戏,甚至空气和阳光也竞相在她那任意鬈曲的头发里面欢蹦活跳。那只鞋使做母亲的想起了这一切,像火熔化了蜡,熔化了她的心。
可是,在孩子丢失以后,小鞋勾起的无数欢乐、迷人、温柔的形象,就极其可怕了。这只小绣花鞋现在只是可怕的刑具,永远痛裂母亲的心。还是那同样的心弦,最深里、最敏感的心弦在颤动,然而已经不是天使在抚弄,而是恶魔在掐,在拧。
69、(指爱斯美腊达的母亲,爱自小被拐走,母女要相认,这对小鞋是唯一的信物,母亲一只,女儿一只)
不幸的女人向这只鞋她多年来的慰藉和绝望扑过去,就像当初头一天那样哭得肝胆俱裂。做母亲的失去孩子,任何时候都是跟当初头天一样。这样的痛苦是不会减轻的。丧服尽管穿破、发白,心里仍然是一片漆黑。
70、
副主教头向后仰,走着,双眼瞪着,以雄浑的声音唱道:De ventre infer iclamavi, et exaudisti vocem meam.(拉丁文,从深深的地下我呼唤你,你听见了我的呼声)
Et projecisti me in profundum in corde mar is,et flumen circumdedit me.(拉丁文,你把我远远投入海洋的深底,波涛永远回旋,吞没了我)
71、(卡席莫多救爱斯美腊达)
他一下子跨出走廊栏杆,双脚、双手、双膝钩住绳索,只见他像一滴雨水滑下玻璃窗,哧溜滑下了主教堂建筑的正面,疾如猫儿跳下屋顶,冲向两名行刑人,抡起两只巨灵般的拳头,把他们打倒一手托起埃及姑娘,就跟孩子抓起布娃娃似的,一个箭步就跳进了教堂,把姑娘高举过头顶,以可怕的声音高呼:“圣殿避难!”
这一切是那样急速,要是在黑夜的话,简直就是闪电一亮的瞬间所看见的。
“避难!避难!”群众也喊叫起来,一万双手掌拍响,使得卡席莫多的独眼闪出欢快、自豪的光芒。
注:圣殿避难,早在古希腊时代,某些神殿就享有asulia(避难权),犯罪的人只要跑进去,就不受拘捕;如必须重新抓出来,得有一定的手续,还得发誓不处死、不虐待该罪犯。到罗马时代,仍然如此。以后的基督教教堂有些也援此例。
72、
姑娘托在他那满是老茧的手里,气喘吁吁,悬浮着恰似洁白的轻纱飘带。但是,他是那样小心备至,就像是生怕把她碰碎了,又怕她枯萎了。仿佛他觉得这是个什么纤弱、精致、珍贵的物品,天生该由别人,而不是他自己来搂抱。不过,他显得连碰也不敢碰她,吹口气也不敢。
随后,蓦地,他把她紧紧搂在棱角突出的怀里,好像是他的财产,是他的宝贝,他自己直若这孩子的生身母亲;他那地鬼的眼睛低垂着看她,给她以无限温柔,以痛苦的悲悯,忽然又抬起头来,目光如闪电一般。
73、
他想,永恒誓愿侍奉上帝是多么疯狂,守身独处是多么无聊,求知、宗教、修身养性尽皆虚空,而上帝又是那样百无一用。他满心舒畅地沉于邪恶思想之中,他越沉陷进去,就越清楚地听见灵魂深处撒旦在狞笑。
这样深入挖掘自己的心灵,他看见自然天性给了人多么广阔的天地去纵欲贪欢,于是,他更加辛酸地冷笑了。他在自己内心深处翻腾着,抖落出他的全部仇恨、全部邪恶;他以医生诊视病人的冷静眼光,发现原来这种仇恨、这种邪恶,只是污化了的爱欲;他又发现,人的一切美德之源——爱,在教士心中转化为可憎之物,而像他这样气质的人成为教士,也就是变成恶魔。于是,他狞笑了。猝然,他又脸色煞白,因为他看见了他那致命情欲的最阴森的一面:这腐蚀心灵的、恶毒的、丑恶的、冥顽不治的爱,结果只是把一个人送上绞刑台,把另一人送进地狱,她被处决,而他受天谴!
74、
她一个人待在那里,不胜诧异。
过了一会,他回来了,带来一个包袱,扔在她的脚下。里面是几个善心的女人放在教堂门口,送给她的衣服。她垂目看看自己,这才发现自己几乎赤身裸体,顿时脸红了。生命又苏醒了。
卡席莫多似乎也感受到她的羞怯,赶忙举起他的大手遮住眼睛,再次走开了一一不过,这次是慢慢退去的。
她急忙把衣服穿上。那是一件白大褂,还有一领白色面纱:是市医院见习护士的服装。
她刚把衣服穿好,卡席莫多就回来了,一只胳臂挽着一只篮子,另一只胳臂挟着一床褥子。篮子里放着一瓶水,还有面包和其他食物。他把篮子放在地上,说:“吃吧。”
又把褥子铺在石板地上,说:“睡吧。”
敲钟人取来的是他自己的饭、他自己的铺。
75、
他说:“我吓了您。我很丑,是吧?您别看我,听我说话就行。白天您待在这里,夜里可以在教堂里到处看看。不过,白天夜里都不要出教堂。那您会送命的,他们会杀您,我也会死。”
......
“我去找个地方呆着,看得见您而您看不见我。那样好些。”
他从衣袋里取出一只金属哨子。
他说:“给您。您多咱需要我,想我来,不觉得看见我就太厌恶,您吹这个哨子好了。这个声音我听得见。”
他把哨子放在地上,跑掉了。
76、爱情就像树木,它自己生长,深深扎根于我们整个的生命,常常,尽管心已枯竭,爱情却继续在心上郁郁葱葱。
77、
有一次他来的时候,正赶上她在抚弄佳利。他沉思地站了一会,注视着山羊和吉卜赛姑娘这可爱的一对。最后,他摇晃着他那笨重的畸形脑袋,说道:
“我的不幸,在于还太像人。我倒情愿完完全全是一头牲畜,跟这只山羊一样。”
她扬起头来,惊奇地看看他。他回答这种目光说:“啊!我完全知道是为什么。”
紧跟着,他就跑掉了。
78、
有几次夜里,她听见有个声音躲在钟楼遮檐下面,好像是给她催眠,唱着一支忧伤的古怪歌曲。是一首没有韵律的诗,仿佛是一个聋子所能写出来的:
不要看脸,
姑娘,要看心。
英俊少年的心往往是畸形的。
有些人的心中爱情并不长存。
姑娘,松柏不好看,
不如杨柳那么美。
可是松柏岁寒还长青。
唉!说这些有什么用!
不好看的人原不该生下;
美貌只能爱美貌。
阳春不理睬寒冬。
美貌就是完善。
美貌,一切都做得到。
只有美貌才是充分完美的存在。
乌鸦只在白天飞,
猫头鹰只在夜里飞,
天鹅白天夜里都飞翔。
79、人心承受伤心失意的分量总是有限的。海绵吸饱了水之后,大海尽可以从上面流过去,也无法使它多有一滴眼泪。
80、身体好的秘诀,按照希颇克腊特斯的说法,id est,ci bi, potus,somni,venus,omnia mode rata sint 。(拉丁文,在于,吃,喝,睡,爱,都要节制)
81、安纳克萨哥腊斯说,他生在世上是为了赞赏太阳的。
82、
(格兰古瓦)“归根到底,什么是死?不愉快的一刹那,一道关卡,从些微到乌有的过渡。
“有人问梅加洛波利斯的刻尔吉达斯是不是乐意死,他回答说:为什么不乐意?既然我死后可以见着已死的伟人:哲学家中的毕达哥拉斯,历史学家中的赫克泰伊俄斯,诗人中的荷马,音乐家中的奥林普斯?”
83、
万分仁爱的王上,宽厚是为人君者狮子般的美德。
呜呼!严厉仅仅令人生畏,北风怒号不能使行人脱去外套,阳光灿烂,逐渐使人温暖,方得促其脱尽衣衫。
84、唉,不幸呀!我确实并不非常有钱,甚至相当贫困。然而并不因为穷而邪恶。穷不是我的过错。大家知道,钱财并不产生于学术,读书破万卷的人并不总是能身拥千重裘。要说收获,单凭恶讼棍手腕就能攫取全部谷物,只把稻草留给其他科学职业。
85、
他跑了起来,始终不松手,也就拖着她跑,径直跑到绞刑台下,指着它,冷冷地说:
“在它和我之间选择吧!”
她挣脱他的掌握,跪倒在绞刑台下,吻着这阴惨惨的石台。然后,她把美丽的脸庞略略转了过来,向身后瞥瞥教士。她仿佛是一位圣处女在十字架下。教士始终伫立不动,手指一直指着绞架,保持着这个姿态,泥塑木雕一般。
终于,埃及姑娘对他说:“我厌恶你,还超过厌恶它!”
86、(副主教摔死了,爱斯美腊达被吊死)
说到卡席莫多神秘的失踪,我们能够发现的不过是:
结束这篇故事的那些事件发生之后大约两年或者一年半,人们到鹰山地穴里来寻找奥利维埃·公鹿的尸体(他是两天以前给绞死的,查理八世恩准移尸圣洛朗,埋葬于较为善良的死者中间)发现在那些丑恶的残骸中有两具骷髅,一具以奇特的姿态搂抱着另一具。这另一具是一个女人的,身上还有白色质料袍子的碎片,脖上套着一串念珠树种子的项链,上系一个绸质小荷包,装饰着绿玻璃片,已经打开,里面空无一物。这两样东西不值什么钱,想必是剑子手并不乐意取走的。紧紧搂着她的那一具骨骼却是一个男人的。
人们发现,他的脊椎骨歪斜,脑袋缩在肩胛骨里,一条腿比另一条腿短。颈椎骨上却没有破裂的痕迹,显然他不是绞死的。因此,这个人是自己来死在这里的。当人们想把他和他所拥抱的那具骨骼解脱开来的时候,他化作了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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