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性不改

　　编剧粥x明星九

　　（中）

　　  “记不得了。”高卿尘玩笑一般侧头看周柯宇:“是不是觉得很好笑？但我真的不记得了。”

　　  他或许喜欢过这份工作，年少时曾经有过无限憧憬，从灵魂深处，他都喜欢鲜花和掌声，也大概因为这份工作来钱快，众人趋之若鹜，他有资本之一。

　　  可在一次次的试镜失败，和经纪人的一次次争吵，看到别人一次次走后门时，他才重新审视起这个行业的规则，他曾经认为非必要不会去触碰的东西，对这个行业来说就像入场券一样。

　　  经纪人当时不停地催促他，告诉他对方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他认为自己摆的是决心，对方却认为他在谈价钱。

　　  周柯宇回想起来，他说“我想写所有喜欢的东西”的时候，师父跟他说对人物的塑造不能掺杂太多个人感情，否则他的路会走不远，他回答“可是我全是个人感情”。

　　  由此得到那个大大的叉。

　　  周柯宇把高卿尘给他的人物小传一条一条码出来讲，在他短期的职业生涯里还没见过这么有耐心的演员，大概和高卿尘本身就对他不同有关系。

　　  “我演给你看吧。”高卿尘突然说:“这样你能直观感觉我理解没有。”

　　  周柯宇有些惊讶地答应下来。

　　  如果按近几年流行的“信念感”来评判，高卿尘无疑是合格线以上的，对着面前的空气一秒入戏，眼神不像平时那么柔和，颇有点冷峻又高傲的感觉，按着自己的感觉演了一段。

　　  “怎么样？”高卿尘问。

　　  周柯宇陷入沉思。

　　  高卿尘不让他逃避，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不用不好意思，要是业内人都不肯给我建议，我就很难进步了。”

　　  周柯宇于是支支吾吾地说:“可以……可以再内敛一点，这个角色的内心很丰满，他想得多做得少，所以情绪不需要那么外露……你别笑啊，你一笑我不知道怎么说了。”

　　  周柯宇看到高卿尘硬生生又把笑憋回去的表情，再也挂不住，把脸蒙了起来，恨不得高卿尘家地砖上立马长出一个任意门。

　　  高卿尘也憋不住，哈哈大笑着扒拉周柯宇的手。

　　  “你别害羞嘛，”高卿尘拽住周柯宇的手腕:“我让你说我需要改的地方，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周柯宇哪里知道，他本来就是脸皮薄的人，被高卿尘一逗，更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红着耳根子不轻不重地挣扎:“你饶了我吧大明星，我真的不会说。”

　　  “你刚才还说了一堆肉麻话。”高卿尘不肯放手，笑得甚至有些挑衅。周柯宇忽然不再躲闪，看着高卿尘的眼睛:“可你也没有答应我。”

　　  高卿尘张了张嘴，显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没有给周柯宇明确的答案，两个人打哈哈进入下一个话题，可这样他的意思才已经足够明确。如果半只脚陷进泥潭，甩一甩还可以干净，如果一只脚都陷进去，尚且要十分努力才能脱身，现在的高卿尘已经一猛子扎进去，周柯宇也无法拉他上岸，只会被他一起带进泥淖当中。

　　  高卿尘没来由地恼怒起来:“剧本写多了你？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坚持劝说我，就可以当我的救世主？我真的没有不喜欢现在的生活，你看不见吗？”

　　  “那你昨晚为什么生气？”周柯宇反问。

　　  见高卿尘答不上来，周柯宇继续问:“我说娱乐圈这种现象是人之常情，你为什么生气？”

　　  为什么呢？

　　  他早就习惯这样的观念和生活，还默许周柯宇把他送到酒店，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对周柯宇发脾气呢？

　　  高卿尘顿时觉得气血上涌，像有什么东西从胸口一下冲到眉间，又烫又酸。

　　  像一颗炸开的梅子。

　　  “我不知道，你要是觉得不应该，我就跟你道歉。”

　　  高卿尘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颤抖得不行，眼角掉下一大颗泪来。周柯宇安静地弯起身子，捏住对方的肩膀。

　　  “小九，你看着我。”周柯宇帮高卿尘擦掉眼泪:“你不要跟我道歉，你自己认真想一想，已经习惯的生活，就一定是对的吗？”

　　  高卿尘使劲抽着一旁的纸:“对不对很重要吗？”

　　  “重要。”

　　  “……你为什么要这样招惹我呢？”高卿尘哭声更大了:“你干净，你了不起，你可以教育我，我就每句话都要听，我要为你的不切实际的幻想买单，是吗？”

　　  周柯宇不知道怎么回答，高卿尘被他说到气头上，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他不敢论断。

　　  但哭了是真的，生气也是真的。

　　  周柯宇不是阅历丰富的人，他不过大学毕业没多久，跑了一段时间的差事，被工作搞得焦头烂额，差点想丢掉自己“不切实际的幻想”，他不知道在娱乐圈沉浮到底快不快乐，但被人下药送给别人肯定不快乐，拒绝了还被迫走上这条路，最后只能妥协，说服自己，肯定不快乐。

　　  “你要是愿意，”周柯宇不太确定地开口，由于没底气，又鼓起勇气重复一遍:“你要是愿意，所有的一切，我可以和你一起承担。”

　　  高卿尘一把推开周柯宇:“你拿什么承担？你有人脉，还是有资本？”

　　  倒不是高卿尘口不择言，是他们之间并没有第二种选择。

　　  说完这句话，高卿尘像散尽最后一口力气，连哭都不能哭得尽兴，周柯宇不敢走近也不敢离开，静静站在一边。

　　  “你是不是特别看不起我？”高卿尘问。

　　  周柯宇回答:“我要是看不起你，我才真的可以随你去，随便你做什么，你想玩儿，我也陪你玩儿就是了。”

　　  高卿尘拖着厚重的鼻音，掰开手指头在周柯宇面前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违约金六位数。”

　　  周柯宇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大概的数字，没有说话。

　　  “我会丢掉手上的工作，包括现在已经开拍的你写的角色，都有被换人的可能，你也一样。这些是可见的代价，如果你执意要我断干净，还会有更多的麻烦等着我。”

　　  高卿尘看着周柯宇明显挂不住的表情，又一遍确认:“就算这样也没关系吗？”

　　  见周柯宇不回答，高卿尘心里松了一口气:“你不用勉强自己，我都说了，我真的没有不开心，这个代价对谁来说都困难，如果你不和我搅和在一起可以活得更好，我也希望你可以更好。”

　　  摆出这些话，并不是为了吓唬周柯宇，恰恰是这些事确实不该是他一个大学毕业生该承担的，高卿尘年长几岁尚且被强迫做许多事。

　　  “代价是有点大，”周柯宇像开机重启一样，慢悠悠地回答:“如果我付得起，那你这辈子都不许从我身边再跑开。”

　　  看起来经过思考，实际上还是血气方刚，也只有周柯宇这样的年龄，才敢做这样的承诺。

　　  “我可没有在和你开玩笑。”

　　  “我像在开玩笑吗？”

　　  高卿尘顿时有些恍惚，像是在泥泞中有人用一道文文弱弱的月光撕进来，让他看到有一条明亮的路，问他愿不愿意走到岸上。

　　  问他愿不愿意从这个表面上光鲜亮丽，花团锦簇，内里烂成一团的地方出来，至于到哪里去，都有周柯宇牵着他的手，去哪里都可以。

　　  高卿尘清了清沙哑的嗓子:“可是你写的这个角色我还没演完。”

　　  “没关系，我已经看过了。”

　　  周柯宇这句话接得很快，高卿尘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说的是刚才对着空气演的那一小段，忍不住气愤地打了周柯宇一下，周柯宇龇牙咧嘴地哎哟哎哟大叫，高卿尘又气又笑:“你装什么装？”

　　  “很疼啊，你又打我，又推我，又骂我。”周柯宇揉着被打的地方软声软气地回答。

　　  高卿尘的心情竟然明媚起来:“我要睡觉了。”

　　  周柯宇懂事地起身:“那我也回家了。”

　　  “你回什么家？”高卿尘好笑起来:“明天一起去剧组，出门前后脚就行。”

　　  周柯宇浑身的细胞都紧张起来，他可没谈过这么讲求效率的恋爱，又支支吾吾起来:“组长让我明天早早地去，今天的工作没完成好。”

　　  高卿尘把灯调到最暗的蓝色档:“年末也要工作啊，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周柯宇越发局促，在昏暗的光线里去看高卿尘的轮廓，而高卿尘身上的香味似乎也尤其明显起来。

　　  高卿尘感觉到周柯宇不安的情绪，最终叹了一口气:“冬天天气冷，你个子这么高，我想抱着你睡。”

　　  周柯宇不知道该不该跟着高卿尘往前走:“就睡觉吗？”

　　  “就睡觉啊，”高卿尘笃定地回答:“只要你忍得住。”

　　  “……”周柯宇的脑子顿时像炸开一样，乱成一团浆糊。

　　  高卿尘忍不住“啧”了一声:“你在想什么呢？”

　　  “没有没有。”周柯宇抖了抖肩膀，强打起精神:“哪里洗澡？”

　　  高卿尘给他指了一个方向，周柯宇火速往那边小跑过去。

　　  “衣服在洗衣机旁边的篮子里。”

　　  “好。”

　　  卫生间的门不太高，周柯宇匆匆忙忙跑过去，眼看头顶要撞上，竟然适时地出现一个生理反应，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缩了一下头，而后低头跑进去。大概因为这个个头撞到过不少次，才会出现这样的反应。

　　  高卿尘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笨蛋。笨死了。”

　　  环境的影响可能占一大半，卫生间花洒的声音传到外面，是高卿尘喜欢的安静中带一些轻微的噪声，冬天和暗光让整个客厅更冷，高卿尘在这个地方度过许多个冬天，就像一直在北极的夜晚。

　　  北极的夜晚很长，偶尔会出现带有欺骗性的极光，告诉你那就是白昼，让人习惯寒凉和黑暗，自己跳进一片混沌之中。

　　  一旦有一缕真正的光照进来，北极也会变得不一样。

　　  那天晚上高卿尘整个缩在周柯宇的怀里，靠在他的胸口，一呼一吸都听得清晰，周柯宇一晚上翻来覆去睡了醒醒了睡，要么听见高卿尘在梦里不知道念叨什么，要么就是被高卿尘身上扑鼻的香味熏得醒过来。

　　  怎么会有人这么香……周柯宇百思不得其解。

　　  由于睡得不安稳，周柯宇早上也难得地起得很早，他看着还在睡梦中的高卿尘，蹑手蹑脚地穿好衣服背好包，最后忍不住贼心大起往高卿尘软软的脸上亲了一下，就跑了出去。

　　  这一天的周柯宇过得不太好，组长没让他去盯棚，把他按死在工位上好好完善人物，周柯宇对着电脑改了好几稿，还是被组长打回，急得他直挠头发。

　　  组长严肃地下最后通牒:“你要再写这样的稿子出来，就别下班了。”

　　  周柯宇点了三杯咖啡，一整天没有离开工位。

　　  等最后一版稿子终于通过时，周柯宇急匆匆地收东西，组长皱着眉头问:“你赶着投胎去啊？一天到晚心不在焉，这会儿这么积极。”

　　  周柯宇调皮地抬抬眉毛，立马打车到高卿尘小区隔壁的超市，没事人一样逛了几圈才往小区里走。

　　  意料之外，高卿尘还没到家。

　　  周柯宇也顾不得卫不卫生，一天的疲劳让他现在半点力气都没有，他直接坐在地上玩儿起手机来。

　　  周柯宇打车来时天已经黑了，所幸没多久高卿尘就走到楼梯间，看到周柯宇偌大一个人缩在楼梯一边。周柯宇听到响声，悠悠然抬起头。

　　  “你怎么坐在这儿？”高卿尘问。

　　  “我在等你。”

　　  高卿尘有些不知道怎么说周柯宇，从包里拿出钥匙:“先进来。”

　　  周柯宇往手里哈了一口热气，跟着高卿尘进门，要坐沙发时被高卿尘一把拦住。

　　  “怎么了？”

　　  “拍拍屁股。”高卿尘看着他:“你坐外面，屁股上都是灰。”

　　  “喔。”周柯宇乖乖照做。

　　  高卿尘往桌子上摆了一个盒子，显然也是糕点。周柯宇看到高卿尘的眼神示意，伸手打开:“你知道我要来？”

　　  “我当然知道。”高卿尘笑了笑:“快吃，抹茶味的。”

　　  周柯宇点点头，胃似乎在隐隐作痛，高卿尘看到他慢吞吞的动作，疑惑起来:“怎么了？”

　　  “组长说我写得不好。”

　　  “所以你现在才下班？”

　　  “嗯。”周柯宇又点点头，犹豫了一下，最终回答:“我到现在还没吃饭呢。”

　　  高卿尘帮周柯宇把糕点打开，弄了一勺在周柯宇嘴里:“你要听实话吗？你写的东西确实不是市面上大家喜欢的，现在流行的、大家消遣的都是快餐文化，你挖得深，和别人的格格不入，剧组看起来很负责，但也不会做这么多努力，他们只要做到及格线就可以了。”

　　  周柯宇沉默不语。

　　  高卿尘继续说:“你这个人看起来性格百依百顺的，实际上你喜欢的东西，别人说什么都没用，要这样下去，你以后还得天天加班。”

　　  周柯宇不愿意再说这件事，于是轻飘飘地说:“我的胃痛。”

　　  高卿尘瞬间换了一副脸色:“很痛吗？”

　　  “刚才不痛，现在很痛。”

　　  “那你别吃这个了。”高卿尘转头要往厨房走，周柯宇拉住高卿尘。

　　  高卿尘不解:“怎么了？”

　　  “没什么。”周柯宇突然又安静下来，淡淡地对高卿尘说了一句:“我的胃在告诉我我爱你。”

　　  高卿尘被这句不明所以的话逗笑，一下钻进厨房。

　　  这天晚上，周柯宇如愿和高卿尘一起看了一部《这个杀手不太冷》，看到同样的台词段落时，还跟着小女孩的语速念起来，高卿尘用好看的眼睛盯着他念完，最后称赞一声“英语不错”。

　　祝大家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