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镇说(第三部)》连载之(61)｜我应该是空军飞行员的

　　□逄春阶

　　第五章 初夏·盛夏

　　看到那么多同学哭着离开，我也忍不住落泪

　　德鸿老弟：

　　来信收到了。不知你读过《傅雷家书》没有，我建议你读一读。我读了两遍，这真是一本人生教科书。可惜，我没有遇到像傅雷这样的好父亲。儿子傅聪失恋后，傅雷写了一封信，其中说：“人生的苦难，ｔｈｅｍｅ(主题）不过是这几个，其余只是ｖａｒｉａｔｉｏｎｓ（变奏曲）而已。爱情的苦汁早尝，壮年中年时代可以比较冷静。古语说得好，塞翁失马，未始非福。你比一般青年经历人事都更早，所以成熟也早。这一回痛苦的经验，大概又使你灵智的长成进了一步。你对艺术的领会又可深入一步。我祝贺你有跟自己斗争的勇气。一个又一个的筋斗栽过去，只要爬得起来，一定会逐渐攀上高峰，超脱在小我之上。辛酸的眼泪是培养你心灵的酒浆，不经历尖锐的痛苦的人，不会有深厚博大的同情心。所以孩子，我很高兴你这种蜕变的过程，但愿你将来比我对人生有更深切的了解，对人类有更热烈的爱，对艺术有更诚挚的信心！孩子，我相信你一定不会辜负我的期望。”

　　我比你长十八岁，也算是过来人。你信中说，觉得管不住自己，很可耻。人毕竟是感情动物，偶然流露也不是什么可耻的事儿。每个人都会自卑，我也一样，像我们这样的家庭出来的孩子，都会内敛自卑的。

　　说来不怕你笑话，在男女情感上，我跟你一样大的时候，更是懵懵懂懂。你说我有没有失恋过？没有！结婚前，我就没谈过恋爱。何谈失恋？喜欢过女孩子没有？喜欢过！但那不是恋爱，只是喜欢，从来没有表白。我和你嫂子，那是先结婚，后算不算恋爱，姑且算吧。

　　德鸿，本来我应该是空军飞行员的，却未能如愿。

　　你出生的那年，我在芝镇上学，测试飞行员，那是真严格啊。考飞行员的每个细节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我有点儿心慌，走路腿打软闪，出门碰到雷震老师，他掏出酒葫芦，让我喝了口酒，我一直记得雷震老师的话：“有什么大不了的！喝上口酒，什么都有！酒就是有。”后来我才知道，他说的应该是“酒，就是酉”。也真怪，喝下一大口酒，居然不慌了。初选，第一项查的是色觉，确实是有点难辨认，模糊不清，好多就算你能看到，你也认不出是啥东西。人与人的差别，其实就那么一点点。多那么一点点，你就成功了；少那么一点点，就被淘汰了。光这一项，就淘汰了五分之一。第二项是外科，做二十个俯卧撑，脱光衣服检查身上有无疤痕，有无腋臭。医生闻的方式挺特别，和我们闻化学药剂的方式一样，有同学因为高低肩被淘汰了，还有因为左右臂不等粗的，被淘汰了。这一项又淘汰了五分之一。最后一项是心理疏导，其实这一项什么也不查，就是大家坐着和教官聊天，记得那个教官很会讲笑话，突然问了个问题，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我一时愣住了，根本没思想准备。后来我才知道，教官在考你的随机应变能力。复选，视力、听力、嗅觉、平衡性。视力是瞅C字表；听力是在一个密闭的房间中，坐好，戴上耳机听声音，主要是辨别不同大小的声音，然后根据出现的方向，举左手或者右手；嗅觉，就是闻几个瓶子，分辨味道，从“水、醋、汽油、酒精”中选。我鼻子很好使。测平衡性，就是转椅。坐在转椅上，系好安全带，头放在一个槽里，然后一声启动转椅，随着转椅的旋转，头根据提示音左右摆动，你听到一声低头转动一次。做完了以后，自己走到座位上，就算过关了。好多同学都呕吐不止，走不到转椅上，就残酷地被淘汰了。

　　淘汰，淘汰，一个个被淘汰。我看到那么多的同学哭着离开，我也忍不住落泪，暗自庆幸自己，一定咬牙闯关到最后，走出大有庄，走出芝镇。一关一关，最后剩下我们10个人。政审合格就可以入伍。

　　听到我测试飞行员过关了，一大家人都高兴。只有你爷爷皱着眉头，他当时已经卧病在炕。他挣扎着坐起来，说要喝口酒，你大爷让他喝了，他又叹了口气，说：“我可能连累了咱孙子了！”

　　大有庄的人都知道，你爷爷给土匪张青平的太太当看过病，好像跟张平青还拜过干兄弟。但我想，你爷爷跟我爷爷是三服兄弟，一个远房孙子当空军，应该不会有问题。再说，我家成分是中农。

　　壹点号老逄家自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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