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人的爱情故事系列之三

　　（三） 老司机

　　老陈其实一点都不老，三十不到，只是朋友聚会，大家都吆喝着叫酒，他却总是默默地点上一杯菊花茶。朋友再怎么起哄闹他，老陈也不生气，笑眯眯地说“那你一会儿自己走回家咯？”

　　久而久之，大家都叫他老陈，一个生活中充满诸如泡茶、遛弯、煲汤等年代感十足仪式的IT男。但和那些关起门来研究金刚经的孤僻宅男们不一样，老陈圈子很大，任何社交场合，他都是最有存在感的人之一。

　　“老陈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稳的人，绝对山崩于前而不动，绝对的老司机”朋友们这样评价，揶揄他专业八级的情绪管理和自律能力。

　　作为老陈相恋多年的女朋友，Maggie时时刻刻都能感受到这份排山倒海绵绵密密的稳重。

　　认识老陈之前，Maggie也是那种无聊时耍耍脾气的任性少女，仗着年轻的本钱，一言不合就摔门而去，骑着她心爱的小电驴风驰电掣过半个北京城。Maggie倒也不是意识不到自己行为上的缺陷，譬如换下来的脏衣服像小山包一样胡乱仍在沙发和地板上，譬如洗手池里的锅碗瓢盆会堆在那里好几周直到发出馊味，但在恋爱中耍无赖，本来就是年轻姑娘的特权。

　　人类明明都能上月球了，为什么还需要手动拖地板？一想到要把双手浸没在饱含消毒液灰尘和毛发的脏水里，Maggie总会忍不住打一个哆嗦。

　　在过去的时光里，Maggie和男朋友们总因为卫生纸用完没人换，吃完外卖后谁出去倒垃圾以及喝完水的杯子因为被丢到水池里和上个星期的剩菜盘为伍而遭到二次污染这样的小事吵个天翻地覆。

　　“水杯不是冲一下就能洗干净的吗！”这是Maggie最后一次听到男友在厨房怒吼，不管了，反正每天下班后，只想躺在沙发上偏瘫，一个指头都动不了。

　　直到她遇到老陈之后，这些统统都不再是问题。

　　同事朋友们都羡慕Maggie，像她这样的大龄剩女竟然还能中年行运捡到宝，至少老陈在他们眼中，绝对是传说中那种对女朋友的精神和物质世界双管齐下的濒危物种。

　　一班同事出去喝酒唱K，别的女同事早早接到夺命连环call，只有老陈，总是开着那辆雷克萨斯，稳稳地泊在卡拉OK门口，一站一站把喝到像猴子一样上窜下跳的同事朋友们安全送回家。

　　家里的家务杂事从水管爆裂、马桶堵塞到牙膏库存告急，完全不需要Maggie操心，老陈的爱好之一就是睡前刷十分钟京东商城，想起什么就拽进购物车，第二天厕纸洗衣液和ABC都会像圣诞老人大派送一样，准时出现在门口。

　　如果Maggie愿意，周末她可以躺在沙发上一边嚼牛肉干喝可乐，一边看最近番的日剧，老陈就会拿着拖把和抹布走来走去，把灶台和马桶盖擦得光可鉴人。

　　起初Maggie变得比过去更爱无理取闹，就像一个银行户头里凭空多了几千万的普通人，起初都会泄愤似胡乱挥霍，好证明自己不是活在梦境里。但和满地的牛肉干薯片屑一起，老陈轻轻松松接过她的一切小怨愤和小任性，他就像汪洋大海，无论Maggie如何兴风作浪，都会被被吸进那个黑黑的漩涡里。

　　渐渐地，连Maggie都愈发觉得自己那些小伎俩既幼稚又可笑，从前那些“要不断试探对方底线”之类的爱情理论，渐渐被她抛诸脑后。毕竟两个三十好几的人，也不好意思整天活在偶像剧情里。

　　一次情人节，Maggie和老陈手挽手从餐馆里走出来，有女生捧着玫瑰花和他们擦肩而过，Maggie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一刻钟后，手机接到陌生电话“喂，林小姐吗？有人给您订了鲜花，请问您现在在家吗？”

　　有太多次，这样原本应该像电视剧本中的女主角发出惊喜尖叫的所谓“浪漫时刻”，都只会让Maggie觉得，这不过是老陈滴水不漏的例行公事，因此既说不上开心，却也找不到理由不开心，只能含笑说声谢谢你的心意。

　　而当一位爱侣展现出无限包容的姿态时，另一半除非心中没有半点爱，否则也会对自己的蛮不讲理感到羞愧，不再把给对方出难题视为爱的表现。但凡两个人在一起，无论现状好坏，心中多少都有点爱情余额。

　　老陈曾经说过，两个人过日子要同舟共济，现在社会男女同工同酬，也许更像大家一起开房车环游世界。既然家是两个人的，一个司机总会不堪重负。Maggie好像开始明白这个道理，但这个把握方向的位置，一定要自己想明白了后坐上来，两个人才能越开越远。

　　到了这个时候，老陈连信用卡也一并交出，更让Maggie周围的女同事尖叫连连，那些没有这种魄力的男同事，悄悄躲在一边冒冷汗。只有Maggie心里清楚，老陈根本吃定她不会再任性地乱花钱。

　　就像这个世界上有好多事不能兼得，许多感情也是墙外灿烂、墙内辛酸。这样一个稳重细腻的男朋友，自然不会喜欢天南地北地兜出去和你惊天动地，就像Maggie和老陈，感情四平八稳、无忧无虑，但偶尔也会有点闷。

　　很多个夜晚，Maggie窝在被窝里偷偷回忆着，自己和前男友从北戴河回北京，前一秒还在高速上堵车堵到头大，后一秒前男友就决定掉头再开回北戴河。Maggie吓得一路尖叫“你干嘛啊！在高速上掉头会死啊！”

　　“死就死咯。反正一辈子就这么一次。”前男友一脚轰上油门，他们的车就像整串灯流里的一个火花，噼里啪啦地用力燃烧着。

　　而对于出门永远会在背包里放上一把折叠伞的老陈来说，这样的激情远不值得冒着生命危险去体验，更别说会被扣分扣到死。“开车见到黄灯一定要停下来。”老陈总是这样教育身边的每一个人。

　　感情的事Maggie倒也不敢和同事们聊太多，反正不管她说什么同事朋友们都是那一句“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老陈这样体贴的好男友，就算你现在自焚上天堂都找不到。”

　　原来恋人的无限量体贴和包容，也会慢慢变成一种负担，和舆论一起，压得人不敢作声。但这究竟这是不是人们所说的那种，甜蜜的负担呢？

　　老陈依然每天准时出现在Maggie的公司门口，依然买足各种生活用品包揽家务，依然对Maggie无伤大雅的小脾气小谎言照单全收，Maggie越是想要钻出水面喘口气，越是觉得自己在下沉。

　　有朋友告诉Maggie，最近香港出了一套很前卫的剧集，叫玛嘉烈绿豆大卫，剧本简直就是照着她和老陈写的。Maggie也懒得去看，只是听朋友说，剧中的两个人，最后还是分手了。

　　Maggie也不是没有问过老陈为什么这么迁就她，老陈也不是没有认认真真地回答过。但每次Maggie问“你是只对我一个人这么好呢，还是对你每个女朋友都这么好”，老陈总会找机会转移话题。大概世上所有的男人都不擅长回答这类假设性的哲学问题。

　　不久之后，Maggie就找到答案了，老陈一个失联已久的高中同学，恰好成了Maggie的对接客户，Maggie只说老陈是自己的熟人，敲敲打打地问着一些陈年八卦。

　　原来从初中到大学毕业，老陈一直有个青梅竹马的女朋友，那个女生漂亮、优秀，一路从名牌大学杀出了国，老陈在国内当了几年留守恋人，才从别人的朋友圈里看到女孩的结婚照。

　　“想当年啊，那个女生半夜三更说肚子饿想吃麻辣兔头和粉丝煲，老陈翻过两米高的校门，整个北京城地帮她找。最可恶的是，这个女生想吃的东西还不能在一家店买齐，等老陈把东西送到她宿舍楼下的时候，左胸都快烫糊了。”

　　“老陈一直都对她这么好吗？”Maggie吸了一口雪碧，一路凉到心里。

　　“好到我都想不出合适的形容词。总之就是，无论那个女生说什么要什么，老陈一定做到。”回忆起老友，高中同学无不扼腕叹息，“但那个女生最后还不是跑了，听说混血儿都已经生了倆。”

　　“感情的事，向来都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嘛。”Maggie悻悻地打着圆场，单手搅着空玻璃杯里的冰块“那你猜老陈对之后的女朋友会不会也这么好呢？”

　　“会吧，老陈就是那种人。不过肯定也好不过他对这个女生了，一个男人的阈限虽然可以很宽广，但毕竟最高点一生只有一次。我觉得如果要更好，老陈只能去自杀殉情了。”

　　此时此刻，Maggie其实恨不得马上飞奔回家，揪着老陈的领子问他愿不愿意为自己去死。原来那些自己视为珍宝的迁就和包容，不过是还未下架的二手商品，虽然在这一瞬间，Maggie竟觉得自己突然冒出水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毕竟，老司机的第二个意思，就是他不止载过你一个人。想到这里，Maggie心情大好，决定一会儿就去王府半岛刷个包，Chanel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