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与六便士——遍地都是便士，而他眼里只有月亮

　　本书是用一个作家的第一人称视角，若断若续的讲述了一个传奇画家思特里克兰德的生平。时代背景大致在19世纪，交通也好、通讯也好还不是特别发达，但是已经能够实现全球到达。采用的是倒叙的方式，一开始先说了各界人士对画家的传说，包括画家的妻子、儿子等等，后面才开始进入故事的本体部分，从头开始介绍画家生平，并且中间有着非常明显的几个阶段分野，也对应着画家不同的成长阶段。在叙事的过程当中，我（作家）还夹杂了很多对人物性格以及行为动机剖析，不仅仅是褒或者是贬，更重要的是分析他们背后的价值信念，试图解释某个人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做这么样的事，而不仅仅是一味的赞扬或者是批判。这些人物的行为或者是性格也许是怪异的，但并非是荒诞的、毫无意义的。通过这样的叙事方式，让读者可以更好地去理解主人公思特里克兰德。

　　2.1伦敦时期

　　伦敦时期的思特里克兰德，就像是透明人，用当下流行的词汇叫供养者？在证券交易所当经纪人，换算成现在那也是金融精英，收入颇丰。要不然她老婆也没有资本附庸风雅，整天通过社交活动结交所谓的艺术界人士。叙事者我就是在其老婆举办的一次宴会上认识思特里克兰德的，对其留下的印象可以概括为——没有印象。就是个没有性格没有追求像木偶一样上班挣钱维持着一个体面的家庭生活的普通人。只是没想到，忽然有一天这个人到中年的透明人，竟然跑了……跑了……传说还是带着另一个女人，跑去了巴黎……难道又一个劈腿男狗血剧？叙事者我受其老婆的委托，带着这份疑惑前往巴黎去寻找思特里克兰德，而此时的思特里克兰德已经摇身一变，从证券经纪人变成了——画家，当然了，现在还是穷困潦倒的那种……其实后面也是，一直都是……

　　2.2巴黎时期

　　伦敦时期人模狗样的思特里克兰德，吃错药一般忽然想做画家，因为知道留在伦敦，受到生活的羁绊，这个理想是无论如何不可能实现的，所以干脆同过去一刀两断来到巴黎。我追到巴黎之后同思特里克兰德面谈，获悉了他的这种想法。虽然梦想总是要有的，但是你一个四十岁的老男人，都入土半截了，冒里冒失地学画画？你有那天分吗？就算有不嫌太迟？

　　不过思特里克兰德不为所动，依然固执地坚持画画，并且几乎是完全自己摸索。梦想是美好的，而现实是惨不忍睹的。思特里克兰德的画一幅都没能卖出去，穷困潦倒到要问一个成功的商业画家施特里夫——当时唯一能看出其画作艺术价值的人——借钱。后面思特里克兰德病倒，施特里夫不顾妻子反对将其接到家中照顾，结果最终落得鹊巢鸠占。施特里夫的妻子勃劳什勾搭思特里克兰德成奸。当然了，勃劳什也没什么好下场，最后受不了思特里克兰德的作风吞药自尽。施特里夫大概是百感交集，觉得城市套路深我要回农村，收拾行囊回到荷兰老家。而思特里克兰德则去了马赛。巴黎时期思特里克兰德算是完成了从普通人到（落魄）画家的身份转型，后面到马赛则再度转型成为——三和大神。

　　2.3马赛时期

　　如果说小说所有的桥段都应该是有意义的，为了某种事情做铺垫，很难理解马赛这段描述的价值何在——至少目前为止我还想不出来。伦敦也好，巴黎也好，叙事者我算是目击证人，马赛以及后面的塔希提岛时期关于思特里克兰德的描写则是道听途说了。在马赛思特里克兰德终于到了人生的最低谷，彻底沦为三和大神那样的流浪汉，连蹭吃蹭喝的机会都给剥夺，睡街头更是家常便饭，甚至因为跟地头蛇斗殴面临死亡威胁，最后搭上了一条去南太平洋的船，来到了他的涅槃之地——塔希提岛。

　　2.4塔希提岛时期

　　叙事者我到了塔希提岛，接连询问了几个人物（旅店老板娘、船长、医生等），算是将思特里克兰德初来乍到、扎根落户再到最后因麻风病死去的故事给补全了下。大致上是这样的，思特里克兰德刚到塔希提岛还是延续着三和大神的作风，后面经人介绍跟一个土著女爱玛结婚，到了一个偏远的地方开辟出来一块小家园，生下两个孩子，过上了还算融洽的生活。思特里克兰德此时绘画功力也达到巅峰，到后来染上麻风病，在病中坚持创作，在木屋上创作出了倾注其全部理想的画作，但是遗命爱玛在他死后将画作烧掉。后来思特里克兰德名声鹊起，一画万金，塔希提岛上很多土著为错过其画作而扼腕叹息。

　　故事的最后，叙事者我回到伦敦，见到思特里克兰德的前妻。那个曾经打字谋生的前妻，此刻又过上了贵妇人的生活，并且同传记作家叙说着她跟前夫之间的种种传奇故事……故事到这里戛然而止，呼应开头，也算是完成了闭环。

　　3.1独特的叙事手法

　　刚看完月亮与六便士的时候，觉得耳目一新，原来还有这样的叙事手法，是用独特的叙事手法讲述独特人物的故事来阐述独特的主题。尤其是这种主角变配角（名义上的叙事主角不是故事的主角），第一反应想到柏林谍影（主人公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人作嫁），不过睡前继续想了想，其叙事手法没有那么的独特。

　　月亮与六便士用的是一种旁观者视角来讲述故事的经过，其实故事的主人公并不是那个“我”，这种手法在侦探小说中并不罕见，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福尔摩斯当中的华生医生承担的就是扮演着这样的角色，阿加莎·克里斯蒂的《罗杰疑案》用的也是这种叙事手法。当然了，还有一部作品的叙事手法更为相像，那就是白鲸（未看完）。白鲸的叙事者是以实玛利，但故事的主线应当是亚哈船长跟抹香鲸莫比迪克之间的纠葛。

　　这种叙事手法本身无所谓好坏，但是月亮与六便士当中，“我”作为一个作家，一方面承担了叙事的角色，另一方面还承担了评析的角色。如果一个普通人，可能不应当具备这样的观察力以及判断力，而出现在作家身上可能更加合情合理。

　　除此之外，马赛之后，对思特里克兰德生平的描述就不再是线性的，而像是拼图游戏，搜集各个来源的情报，披沙拣金，将不同阶段发生的代表性的事件拣取出来，拼凑成一个完整的故事脉络。这样的叙事风格跟那种“线性叙事”不同，读者不仅仅是单纯的接受信息，还需要自己将零碎的信息拼凑起来，能够提高读者的参与度。

　　3.2独特的人物

　　如果说叙事手法并非独一无二的话，那么思特里克兰德这个人物形象某种程度上说是独一无二的了。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其他作品当中的人物，大都摆脱不了“世情”，不过这个情是正面的还是负面的。很多作品当中哪怕反派，也会给他们的动机提供一个合理化的理由，让他们的行为从某种程度上看去是可以得到解释的。比如火影忍者之中，鼎鼎大名的宇智波斑（带土），发动月之眼计划的目的是给所有人洗脑从而构建一个（虚幻的）永久和平。

　　但是在月亮与六便士当中，丝毫不为思特里克兰德那些反常的行为提供辩解，抛妻弃子，勾引救命恩人的妻子，得手之后嫌弃而害得她服药自尽……这无论沾上哪一条都是禽兽不如。但是思特里克兰德并不是为了作恶而作恶，与其说他是恶人，倒不如说他已经挣脱了善恶的束缚，不再用世俗人情当中的种种规范来作为自己的规范，纯粹是为了一个目的而活动，这个目的就是实现自己的理想——画画。就如同动物被最原始最强烈的本能驱动般活动，其行为既非行善，亦非作恶。这样的人身上已经没有一丝一号人间世的烟火味，放在文明世界中显得格格不入，反而在塔希提岛这样的化外之地，反而不那么格格不入。

　　3.3独特的主题

　　将月亮与六便士的主题概括为诗与远方乍一看很有道理，但是细推下去其主题应当被认为是更加深刻的。诗与远方本质而言都是人间世的生活形态，而思特里克兰德则几乎完全放弃了所谓的生活，肉体如同一件工具，理应纯粹为实现理想而服务，对他而言这是理想，毫无生活可言。因此可以将其主体概括为生活与理想的二元对立，在二者不可得兼的情况下，思特里克兰德完完全全彻彻底底摒弃了生活这一元素——当然了，没有那么的绝对，但是意识到勃劳什想要引诱他回到人间世的生活之后对她弃之如敝履。

　　这就使得月亮与六便士同其他在理想与生活（爱情）作出取舍的作品有了进一步的区别。这样的作品在古代文学当中也不罕见，悔教夫婿觅封侯就是典型。刺客信条：黑旗中爱德华为了那不甘平凡的报复离开妻子成为一名海盗。吕克·贝松的碧海蓝天中女主人公最终放手，让男主回归大海。曾几何时，看到这一幕的我非常地不理解，一是不理解感情难道不是最重要的吗？二是不理解一个幸福的生活真的是同追求理想格格不入的吗？随着年龄渐长，也越来越体会到其中的道理。人的时间精力是有限的，如果耽于享受生活，势必会影响到其他的诉求，甚至不仅仅是行为模式，思维习惯也会潜移默化受到影响。

　　思特里克兰德的追求也许不值得赞美（不考虑最后成名的结果，要不然一幅画三万法郎肯定是值得称颂的），但是至少应当认为他有这样选择的自由。毕竟人生一世，好不容易来世界上走一回，为何不按照自己的意愿过这一生？旁人可以百分百享受生活，为何他就不能百分百追求理想？如果他的前妻表现的更有人味一点，也许对她的同情会多一些。

　　3.4几个人物

　　思特里克兰德已经介绍的差不多了，从经纪人转型做画家，在这个过程当中不惜彻彻底底摒弃生活享受，哪怕画出来的画不被人理解也笔耕不辍，只是为了自己内心的那股原始欲望而创作，到最后病死在南太平洋小岛，死后则声名鹊起，甚至推动了绘画创作思潮的改变。

　　至于叙事者我，就像是各方面都很正常的正常人，有点才华，不是特别突出；有点道德，不是特别强烈；有点追求，不是特别偏执。就这样从一个正常人的视角来陈述并且尽可能地尝试着去理解思特里克兰德这样怪诞的天才人物。其实在书中还有一个高仿版的思特里克兰德，就是那个放弃优渥待遇而去海港定居的医生，他的继任者都一路青云直上成了爵士，并且对医生的选择嗤之以鼻。那个医生也获得了自己想要的生活，只不过没有像思特里克兰德那样声名大噪而得到世人的肯定。

　　思特里克兰德的前妻，恐怕是书中极少数让人完全无法产生任何共鸣或者是同情心的人物，在看完全书之后。附庸风雅的判词对她来说并非是不公正的，自身没有表露出任何艺术方面的天赋，却喜欢结交各种所谓的艺术家，如果这不能被称之为附庸风雅的话，那么她的结交只是停留在各种party层面，应该足以坐实这个判词了。花瓶，看上去好像很文艺的样子，其实没有任何内涵。这仅仅是说明她肤浅，并不意味着她不值得被同情，真正不值得被同情的原因在于，她对思特里克兰德其实毫无感情，终日沉迷于各种社交活动，虽然把家里收拾的井井有条，不过更像是给外人展示她的精致生活。对她来说，思特里克兰德可能仅仅是个供养者，所以劈腿别的女人并未超出她能够接受的范围。但是获悉思特里克兰德追求理想之后，非但不为思特里克兰德高兴，反而陷入崩溃。明明曾经靠着打字生活，却刻意掩盖这样的过往；明明跟思特里克兰德毫无共鸣，却谎称二人之间的关系独特。伪精致，附庸风雅，只考虑自己，这是看完全书之后对她的认知，离开这样的人良心显然不会遭受许多煎熬。

　　施特里夫是个老好人，彻头彻尾的老好人，同思特里克兰德夫妇只考虑自己不同，他几乎是只站在别人的立场上为别人考虑。虽然性格有些过于软弱了，但是如果不是这样，也就不是为别人着想的老好人了。好人没好报，在他身上体现的再明显不过。为朋友着想，为妻子着想，结果反而被朋友妻子背叛。没有必要取笑施特里夫，如果世上没有这样付出的人，那些只知道索取的人又从哪里索取呢？

　　至于施特里夫的妻子勃劳什，这样说也许显得冷血，但是没有什么需要同情的，所有的选择都是她自己做出的，没有人强迫她或者是引诱她，她应该也了解自己选择会有什么后果。至于后果并不理想，那也与人无尤。成年人应当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4.1中外名著的区别

　　我看过一些名著，国内的，域外的，之前可能浸淫在传统文化中比较多，一直有种优越感，觉得汉文化绵延积攒凡两千余年，远非那些语言都换了几次（希腊语、拉丁语、法语、英语）的西方文化——至少是文学所能比拟。最近接连看了一些域外名著，这种优越感遭到严峻的挑战，甚至又变得有点自卑，觉得古典文学作品当中挑不出个能打的。后来想明白个中关窍，因为二者有着截然不同的风格。

　　国内的古典文学作品，那种用文字编织出来的意境，并且呈现出独特的风格，若是读者具备相应的知识积累以及审美鉴赏能力，拜读的时候甚至会忍不住击节赞叹甚至叹为观止。掷地有声孙绰赋，之前觉得这是一种修辞的说法，等后面随着积累日益增长，逐渐能够体会到其中的好处，才知道完全不是，这是货真价实的一种感受！就算没有非常强烈的特质，那种古朴典雅的文字优美，也不是域外文学所能比美的。当然了也许其中有翻译之后失去母语语境的因素在内。

　　但是不得不承认的是，我读过的所有古典文学名著当中，除了诸子这种直接探讨某些价值体系的，其余的不过是讲一个故事，而不是讲一个道理。三言二拍这么多故事，什么卖油郎独占花魁，什么乔太守乱点鸳鸯谱，归根结底就一个主题，善恶有报，用文字编织一个个意境优美情节跌宕的故事，但是却罔顾真实的现实处境。也许是希望用文字来构造一个理想中的世界，而不是去揭示现实中的世界。讲道理也好，提炼现实世界当中的一些共性问题也好，则是域外名著的特征。这是近来阅读域外文学名著感触颇深的，几乎每一部名著都在讲一个道理，古往今来几乎所有时代都会有人遇到的那种道理。在作品中，这些道理也许不是像定律定理那样一开始就公然摆在前面并通过故事来阐释，而是隐藏在故事当中，用整个故事去旁敲侧击地暗示这个道理，等着读者自己去发掘解读出来。当然了，有些藏的比较深，像月亮与六便士；有些藏的比较浅，像美丽新世界。

　　4.2作品是作者的主观表达

　　虽然上过美术史的课程，但是对中外美术无论宏观的发展史还是微观的技巧层面，可能都缺乏可靠的理解，至少不敢像文学作品这样大放厥词。就个人的感触而言，也许思特里克兰德，跟梵高比较类似。之前的绘画作品都是表达他物，不管是风景人物乃至于各种宗教壁画，到了梵高这里作品如同成了作者自身情感的宣泄，成了作者的主观表达，重要的不是画作中的具体物象，而是画作当中所蕴含的作者的情感。这样完成了从表达客体到表达主体的转换。窃以为思特里克兰德的画作就是为了表达自己想要表达的东西，至于是否契合绘画技巧、是否被他人喜欢，那对他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4.3卢梭

　　百科词条里说思特里克兰德的原型是高更，对美术史、文学史不够了解在这里不做评判，不过在阅读的时候，思特里克兰德那种背弃世俗生活、醉心自己的理想、崇尚自然甚至有些原始的生活，让我想到哲学史上的一个人物——卢梭。卢梭也不是那种从世俗生活角度评判堪称典范的人物，跟女佣结婚据说生了五个孩子都送到社会福利院，自身也较为敏感或者说神经质，受邀去英国做客甚至怀疑休谟要害他。这是第一个相似点。

　　除此之外，卢梭可能是哲学史上第一个反思甚至有些否认理性价值的人（没有刻意拜读过卢梭，仅就各种渠道的了解）。之前的哲学家有着浓重的理性主义倾向，认为人也好、世界也好之所以存在诸多问题，是因为人们不够理性、制度不够理性，而不断试图挖掘理性的潜力去解决这些问题，但是卢梭认为这些问题恰恰是文明的发展所带来的，反而认为那种自然淳朴的生活状态更为理想。这其实是一种偏见，跟一句有名的古话比较相像，“仗义半从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幸存者偏差而已，屠狗辈负心的未必就少，但是人们倾向于认为读书人不应当负心，一旦负心就格外引人注目。文明发达的城市，各种尔虞我诈勾心斗角；自然纯朴的乡下，同样各种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我个人就是来自农村，相信我，这绝不是主观偏见。这种思考问题角度的转换，是卢梭跟思特里克兰德的第二个相似点。

　　第三个相似点，两人都不属于传统的学院派，都游离在主流传统之外，凭借自己对哲学/美术的天赋、敏感以及持之不懈的努力，说是师心自用也好，说是苦心孤诣也好，开辟了一条不同的路径。也许他们开辟的潮流永远不会成为主流，毕竟背离人们的常规思维，但是至少给人们以启迪，原来还可以这样看待问题。

　　就如同拿破仑说法兰西需要我，甚于我需要法兰西。其实我们需要思特里克兰德这样的人物，甚于这样的人物需要我们。这个世界上不缺证券交易员，却缺一个有足够的勇气去摆脱物质束缚、感情束缚、道德束缚，完全遵从自己的内心的指导，去过完一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