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卡罗莱纳长尾鹦鹉：当好看成为原罪

　　1906年，美国华盛顿特区。这又是一个周末，保罗·巴尔奇（ Paul Bartsch ）家里又开始变得热闹。巴尔奇教授不仅是当时著名的医生和博物学家，他还是一个热衷于邀请朋友来家里做客的宴会组织者。这位好客的主人，似乎总是会带给他的朋友们新的惊喜。

　　这一天，一位叫做拜恩的先生正在兴致勃勃的听着巴尔奇在给自己讲述过去的经历。当拜恩先生正准备坐在一张沙发椅上休息时，一只绿色的长尾鹦鹉飞到了他的面前。巴尔奇正好在和拜恩先生讲述设计水下照相机的想法[1]，所以顺手就拿着一台相机。这只叫做“涂鸦”（Doodles）的鹦鹉不仅不惧怕这位宾客，还趴在了拜恩先生的衣领处，用自己的头蹭着拜恩先生浓密的胡子。巴尔奇立刻摁下了快门，留下了这张有趣的照片：

　　这是目前能够找到的，唯一一张人与卡罗莱纳长尾鹦鹉的合照

　　百年以后，我们已经无法得知这位拜恩先生更多的信息，他自己可能也绝对想不到，当时主人的随手抓拍，是这种鹦鹉与人类留下来的唯一一张合照。这多少有点不可思议，因为就在这个时代，这种鹦鹉曾经是当时美国非常流行的宠物，人类甚至曾经成功的孵化了很多这种鹦鹉的鸟蛋。但仅仅十几年之后，这种聪明又漂亮的鹦鹉，就彻底地在这颗星球上消失了。它灭绝的实在太过于迅速，以至于它留给人类无数的谜团，至今也没能搞清楚。

　　这种漂亮的鹦鹉，就是卡罗莱纳长尾鹦鹉。

　　18世纪关于卡罗莱纳长尾鹦鹉的插图

　　提起鹦鹉，我们很容易将它们与热带雨林联想到一起。确实，鹦鹉目的鸟类绝大部分种类都生活在气候温暖的地区，尤其以热带雨林最多。但卡罗莱纳长尾鹦鹉这种鹦鹉，却是生活在北美洲温带的一种鹦鹉，也是所有鹦鹉中生活区域最靠北的一种[2]。曾经在美国的整个东部地区，从南方的墨西哥湾到北方的纽约和五大湖地区，都能看到这种漂亮鹦鹉的身影。换句话说，当最早的殖民者抵达美国时，他们曾经在冰天雪地中，看到过鹦鹉在眼前飞过。有一位作家曾经描述过自己看到的独特景象：

　　“鹦鹉确实是冬天光禿禿森林中的最佳装饰品……尤其当上百只鹦鵡在梧桐树上栖息，鹦鹉的绿色因为 树皮的白色更显突出，为数众多的金黄色鹦鹉头看起来就像是灯泡。”[3]

　　科学家推测的卡罗来纳长尾鹦鹉的分布区域，蓝色和黄色分别是其两个亚种

　　得益于当时人的观察，尽管在今天卡罗来纳长尾鹦鹉已经灭绝了，但是对于这种鸟类的特征，我们还是可以得到比较详细的信息：这种鸟平均体重大约有280克左右，体长32-34厘米，翼展53-58厘米，算是比较大的鹦鹉了；成鸟雌雄羽毛同色，但是雄鸟体型比雌鸟稍大。它们大部分的羽毛是绿色的，下体为较浅的绿色，主要的羽毛大多绿色，但是在外部主要的羽毛上有黄色的边缘；这种鹦鹉最明显的特征，是额头和脸颊橙色，橙色的羽毛延伸到眼睛和脸颊上方。这种鹦鹉的尾巴比较长，就和燕子类似，所以才会被称为长尾鹦鹉。年幼的卡罗来纳州长尾小鹦鹉的颜色与成鸟不太一样，刚孵化的雏鸟是灰色绒毛，直到大约39-40天出现绿色的翅膀和尾巴，在1岁左右长出完整的成年羽毛[4]。

　　卡罗莱纳长尾鹦鹉标本，藏于拉瓦尔大学

　　如果说之前讲的灭绝动物，或多或少都有一些致命的弱点，让它们难以适应人类的到来和环境的变化，但是对于卡罗莱纳长尾鹦鹉，它们似乎并没有什么明显的缺陷，它们有着极强的生存能力和竞争能力，否则也不会在北美洲温带严酷的冬天还可以一直生存。那么，这种鹦鹉究竟有哪些超强的能力呢？

　　首先，卡罗莱纳长尾鹦鹉应该是一种“聪明”的动物。我们知道，很多鹦鹉都会模仿人类说话，这让鹦鹉看起来应该确实是智商比较高的鸟类。但是在2005年，美国科学家曾经做过一个研究，将不同鸟类的智商进行了一个排名[5]。结果出人意料，最聪明的鸟类是乌鸦、松鸦等鸦科鸟类，鹦鹉只能排在鸟类智商的中游，并不算特别聪明。

　　九种最聪明的鸟类，乌鸦是当之无愧的冠军

　　但是，这项研究也给出了解释，虽然鹦鹉的纯智商并不高，但是鹦鹉的大脑结构和人类类似，尤其是在社会性方面，与人类极为相似。卡罗莱纳长尾鹦鹉确实表现出来了鹦鹉独特的社会性特征：它们一般都是100只到1000只左右的大族群生活，平时它们会相互装扮和抓挠，正如猩猩之间彼此会抓虱子和梳理毛发一样。它们在栖息时通常会保持沉默，只是偶尔的低鸣。但一旦飞行时，尤其是当同伴遇到危险时，它们就会发出刺耳的声音，去提醒同伴有危险，这种鸣叫声能传出3公里远，听到的同类都会前来营救。这样的高度社会性，让卡罗莱纳长尾鹦鹉具有很强的战斗力，所以在北美除了库柏鹰、红尾??（kuáng）等少数几种猛禽外，成年的卡罗莱纳长尾鹦鹉几乎就没有天敌。

　　鸟类和哺乳动物大脑的对比，研究发现，鸟类大脑中的神经元比哺乳动物大脑中的神经元小得多且密度更高

　　其次，卡罗莱纳长尾鹦鹉的适应性很强，它们喜欢在沿河的沼泽或者森林作为栖息地，但也可以在农田和草地生存。卡罗莱纳长尾鹦鹉非常善于爬树，它们的爪子可以牢牢抓住树干，沿着树干向上爬行。它们喜欢把家安在树洞里，往往会把打洞的啄木鸟和松鼠驱逐出自己的树洞。它们飞行的速度非常快，并且活动范围很广。一般巡游的范围可以达50千米左右，只有在夜间卡罗莱纳长尾鹦鹉才回到洞穴中休息[6]。

　　卡罗莱纳长尾鹦鹉喜欢把家安在老树洞中

　　最主要的一点，卡罗莱纳长尾鹦鹉的食谱非常广，它们的喙坚硬且锋利，不仅对松树、橡树、山毛榉的坚果来者不拒，还可以吸收花蜜和食用各种水果，甚至这种鹦鹉还具有一种特殊的能力：可以消化苍耳的种子。苍耳是一种在野外非常容易见到的植物，它的果实外面长满了倒刺，很容易挂在人的衣服或者动物的皮毛上进行种子的传播。由于苍耳的种子里含有多种有毒物质，所以在自然界中，轻易也不会有动物打这种植物种子的主意。可是卡罗莱纳长尾鹦鹉在演化过程中，基因组上的两个基因发生了变异，导致的结果就是它可以适应苍耳的毒素，也让卡罗莱纳长尾鹦鹉成为了唯一一种可以以苍耳为食的动物[7]。

　　著名博物画家奥杜邦绘制的卡罗莱纳长尾鹦鹉插画，图上的果实就是苍耳

　　食用苍耳，还带给了卡罗莱纳长尾鹦鹉意想不到的能力：苍耳的毒素会被保留在它们的身体之中，使卡罗莱纳长尾鹦鹉的肉也变得有毒。有博物学家曾经记录，一只家猫仅仅是食用了卡罗莱纳长尾鹦鹉的肠子，就很快因为苍耳毒素中毒而亡。这就让别的动物更加对卡罗莱纳长尾鹦鹉敬而远之了[8]。

　　卡罗莱纳长尾鹦鹉还是动物界中的“模范夫妻”，这是一种标准的一夫一妻制的鸟类，一生中只会有一个伴侣。它们在春天进行繁殖，每次可以产下2-5枚蛋，在孵化期间雌雄双方会轮流照顾小鹦鹉。卡罗莱纳长尾鹦鹉的寿命很长，在人工圈养的条件下，它们可以有着长达35年的寿命。

　　卡罗莱纳长尾鹦鹉坚贞的爱情，在自然界中也不算多见

　　以上的这些特点，让卡罗莱纳长尾鹦鹉在北美洲自由翱翔了上百万年。粗略估计，在20世纪初美国至少有着几百万只的卡罗莱纳长尾鹦鹉。这种漂亮又强大的鹦鹉，丝毫和物种灭绝扯不上什么关系。但这种鹦鹉虽然生存能力强大，却有一件事情是它们无法适应的，那就是人类的入侵和它们对其栖息地的破坏。而它们赖以生存的各种能力，恰恰成为了加速它们灭绝的原因。

　　苏格兰国家博物馆收藏的卡罗莱纳长尾鹦鹉标本

　　伴随着北美人口的增加，荒野不断变成了农场和果园，这就让人鸟之间的竞争开始加剧。由于卡罗莱纳长尾鹦鹉对于食物几乎来者不拒，所以人类种植的果实和庄稼自然成为了它们重要的食物来源。在19世纪，美国东部的农场主尤其地讨厌这种鹦鹉，因为它们总是一群群的飞过来，取食农作物和破坏果园。那么，等待卡罗莱纳长尾鹦鹉到来的，就只有猎枪了。

　　欧洲移民很快就掌握了这种“害鸟”的一个规律，当一群鹦鹉中一部分同伴被击落之后，群体内的其他成员却并不会四散逃走，反而会在空中边盘旋边发出紧张的刺耳叫声，最终还会降落到伤亡同伴的周围。正是这样的社会性行为，让卡罗莱纳长尾鹦鹉很容易就被群体屠杀。

　　当时的一张插画，描述的正是当一只卡罗莱纳长尾鹦鹉受伤时，其他的鹦鹉会围过来帮助受伤的同伴

　　因为鹦鹉的肉有毒，猎人们肯定不会食用它们的肉，可是卡罗莱纳长尾鹦鹉羽毛颜色绚丽，充满活力的绿色、黄色和红色羽毛混搭在一起，很快成为了当时时尚界的宠儿。所以猎人们更加大肆的捕杀卡罗莱纳长尾鹦鹉，用它们的羽毛去做女士的帽子。

　　一件用卡罗莱纳长尾鹦鹉制作的衣服，这样的风气在18世纪的美国十分流行

　　人们不仅猎杀它们，还会把卡罗莱纳长尾鹦鹉的蛋捡回去孵化。在当时，确实有很多卡罗莱纳长尾鹦鹉是在人类的孵化下出生的，很多鹦鹉也表现出了和人类的亲近，一如文章开头的这只“涂鸦”。但是当时的人类似乎没有意识到，想要驯化这种动物并不容易。跟野生的动物相比，被驯化的物种往往有柔软的耳朵和卷曲的尾巴，它们的下颚和牙齿也更小，皮毛上有白色斑点，繁殖更频繁，这样的改变被称为“驯化综合征”。

　　从野猪和家猪的对比，就可以看出“驯化综合征”带来的差异

　　其实卡罗莱纳长尾鹦鹉表现出来的社会性和适应能力，是具有被人类驯化的潜质，起码可以像家猫一样成为数量稳定的宠物。可是当时的人们似乎认为这种鸟类“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根本没有在意它们的数量在急剧减少，也根本没有想真正的驯化这个物种。

　　到了1831年，美国著名的著名博物学家约翰·詹姆斯·奥杜邦观察到了这种鹦鹉的状态，并写下了这样一段话：“我们的鹦鹉正在迅速地减少，在25年前它们还大量出没在有些地方，如今已经几乎再也见不到了……现在辛辛那提以北的地方只能遇见很少的个体，你要到俄亥俄河的河口一带才会看到较多的鹦鹉。我认为沿密西西比河流域，它们的数量已经不到15年前的一半了。”[9]到了19世纪中叶，卡罗莱纳长尾鹦鹉已经只能在美国西南角的佛罗里达境内还保有相对健康的种群。

　　但是数量的减少，并没有唤醒人们保护这种鹦鹉的意识，恰恰相反，由于“物以稀为贵”，反而让更多的人将猎枪对向了卡罗莱纳长尾鹦鹉。这种情况，其实也是现代保护濒危物种经常会遇到的一个悖论：当物种稀少时，反而对它的捕杀或破坏更加严重，因为人们知道稀少的物种经济价值更大。到了二十世纪，标本藏家、鸟卵收集者、意图饲养的个人和机构都不惜重金想要获得一只卡罗莱纳长尾鹦鹉。这样的结果，其实就是加速了这种鹦鹉的灭绝。

　　最近修复的一个卡罗莱纳长尾鹦鹉头盖骨

　　对于卡罗莱纳长尾鹦鹉最致命的打击非常地出乎意料，那居然是因为蜜蜂！我们的印象里，蜜蜂似乎是辛勤的园丁，为植物进行授粉，为人类提供花蜜，也似乎很容易受到人类和其他动物的侵扰。我们也经常在新闻中看到，由于气候变化和农业污染等原因，它们本身似乎都面临着灭绝的风险。

　　但是在自然界中，蜜蜂可没有看起来这么的脆弱，反而由于在人类的操控下，它们变得异常强大。美洲原本是不存在蜜蜂的，只有麦蜂和无刺蜂这类其他的蜂类昆虫，蜜蜂是伴随着欧洲移民一起出现在了美洲大陆。它们的极强适应能力和高度社会性，很快就让本土的蜂类失去了生存空间。遭殃的不止是美洲的本土蜂类，还包括了美洲的本土鸟类，卡罗莱纳长尾鹦鹉就是重点受害者的一员。因为卡罗莱纳长尾鹦鹉也会吸食花蜜，这就与蜜蜂产生了直接的竞争。但这还没完，卡罗莱纳长尾鹦鹉喜欢在树洞上安家，蜜蜂同样也喜欢。尽管都是社会性动物，但数量是鹦鹉数倍的工蜂一旦发起进攻，让卡罗莱纳长尾鹦鹉难以招架[10]。鹦鹉们即使侥幸逃脱了猎人们的猎枪，但是它们却逃不掉身边吵闹不停的蜜蜂们。

　　由于有了人类的协助，其实蜜蜂在自然界中的战斗力惊人，甚至我们可以在很多地区把它视为“入侵物种”

　　在自然界，悲剧是不会只发生一次的。在美洲受到影响的鸟类不止卡罗莱纳长尾鹦鹉这一种，其他喜欢栖息在树洞的瓜德罗普长尾鹦鹉、红色小安地列斯金刚鹦鹉、瓜德普罗绿鹦鹉、马提尼克绿鹦鹉、古巴红鹦鹉等鹦鹉的灭绝，和蜜蜂的到来也脱不了干系。当欧洲移民定居澳大利亚和南美洲之后，受影响的不止当地的吸蜜鸟和鹦鹉，还有同样以花蜜为食的很多种类蝙蝠们。甚至，外来蜜蜂对于本土蜜蜂都会“赶尽杀绝”。我国本土的中华蜜蜂，现在就因为西方蜜蜂的大量涌入，导致了分布区域和数量的大幅度缩水，现在也已经濒临灭绝了[11]。

　　西方蜜蜂（意大利蜂）和中华蜜蜂（左），一旦中华蜜蜂消失了，我国很多本土植物也讲面临灭绝，因为外来的蜜蜂“看不上”这些本土植物

　　1917年，人类已知的卡罗莱纳长尾鹦鹉只剩下两只了，分别是雄鸟“印加人”（Incas）和雌鸟“简小姐”（Lady Jane），它们已经在辛辛那提动物园生活了三十多年。长寿对于野生动物来说，也不一定是什么好事。漫长的时光中它们的同伴一个一个的死去，只剩下这对伉俪相依为命守护着种群的血脉。1917年夏天，“简小姐”去世，抛下了彻底孤独的“印加人”。但老迈的“印加人”孤独的时光没有持续太久。1918年2月21日，“印加人”也死在了笼子里。照料的人们围着它，大家心里很清楚它的死因，它死于悲伤[12]。

　　从人类给卡罗莱纳长尾鹦鹉正式命名，到这个物种的消失，仅仅用了187年。卡罗莱纳长尾鹦鹉灭绝的太迅速了，以至于人类都没有和这种动物好好告个别。这种曾经广泛作为宠物的鹦鹉，居然流传至今的与人类合照只有开头出现的那一张。它们消失的太快了，也就给人类留下了很多谜团。比如导致它直接灭绝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它们这个物种是何时出现在地球上的，与其他鹦鹉究竟有何关系？再也没有活着的卡罗莱纳长尾鹦鹉可以提供这些谜团的答案了。但毫无疑问，假如不是因为人类，这种生命力极强的鹦鹉，是不可能这么快灭绝。

　　一位工作人员在对即将展览的一个卡罗莱纳长尾鹦鹉进行整理

　　就在不久前，人类对于卡罗莱纳长尾鹦鹉又多了一些新的认知。原来卡罗莱纳长尾鹦鹉曾经有过两个亚种，“印加人”和“简小姐”属于西部亚种，它们的灭绝时间就是在1918年左右，而东部亚种或许在野外生存到了20世纪30年代后期或40年代中期。确定一个物种灭绝的时间是确定其灭绝原因的第一步，但对于卡罗莱纳长尾鹦鹉来说，这或许就是人类对于它了解的最后一步。

　　关于卡罗莱纳长尾鹦鹉悲伤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但是关于物种灭绝的故事还在继续。就在卡罗莱纳长尾鹦鹉灭绝的4年前，圈养“印加人”和“简小姐”的同一个笼子，同一个动物园中，另外一种动物的最后一个个体，也在这里停止了呼吸[13]。它又会是谁？我们下期再说。

　　两种同样悲惨的鸟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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