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年少日记》导演卓亦谦|香港是一个很多人都有情绪病的城市

栏目:游戏资讯  时间:2023-0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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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撰文/采访_君伟

  今年上海国际电影节,展映了一部聚焦原生家庭议题的影片《年少日记》。

  一本日记本带出两兄弟间的隐秘往事,探讨了东亚文化环境下的棍棒教育、等级观念、大男人主义、拿孩子比较、校园霸凌等问题。

  

  《年少日记》海报

  感人泪目,又引人深思。豆瓣评分横扫四五星,上影节一票难求。

  这部影片入围第25届上影节金爵奖亚洲新人单元,并进行了世界首映。

  

  上影节首映,导演卓亦谦、主演黄梓乐、监制尔冬升

  影片为中国香港导演卓亦谦的长片首作,以大学时期的一次伤痛经历为灵感,创作了这部纪念逝去友人的电影。

  小众先锋(ID:minor-movie) 专访《年少日记》导演卓亦谦,导演想起往事,数度哽咽落泪。

  

  卓亦谦

  很多人也许还不熟悉这位导演。他1987年生人,小时候因为喜欢看NBA,经常用软件剪辑一些NBA球星的精彩进球,上传论坛,对剪接魔力有了最初无意识的认知。

  中学时候,他看了《心灵捕手》,哭得像个小孩子,从此认识到电影的威力。

  后来,他在香港城市大学主修电影艺术。上剪辑课时,因为小时候剪辑NBA的经历,他比别的同学要顺利得多,也逐渐明白内心想做的事情就是电影。

  在校期间,他受香港新浪潮导演谭家明(代表作《名剑》) 和《阮玲玉》美术朴若木二位老师的影响很大。

  

  卓亦谦

  毕业后,在香港等级观念深重的电影行业做过10年编剧,但只出来两部编剧作品,一部叶伟信导演的《杀破狼·贪狼》,一部香港恐怖片《今晚打丧尸》,很多项目都不了了之。

  做了10年编剧却只出来两部电影,他觉得这样下去就要改行了。于是以“舍我其谁”的勇气,去申请了电影发展基金,拍出了自己的长片首作《年少日记》。

  他很享受一群人一起工作的感觉,而这正是导演工作的状态。十几年过去,卓亦谦如学生时代发现自己内心喜欢电影一样,总算发现了自己真正喜欢的职位——导演。

  《年少日记》开了一个好头,卓亦谦在导演之路上势必走得更远。

  《年少日记》预告片

  强烈建议看完预告片,再读以下采访。

  01

  用《年少日记》纪念一位大学同学

  小众先锋:为什么写这个的故事?

  卓亦谦:故事的起源是在我的大学时期,我有一个跟我一起念电影的同学,他是我朋友。有一天我看见他在科室的一个角落写东西,我去问他你在写什么,他说他在写自己的故事,我说好,希望会尽快看到。

  大家都知道他是一个写故事很厉害的人,都说他将来一定是编剧。第二天早上他跳楼了。我就一直在想,我前一天才看见你,我什么都没有发现,他写的原来是他的遗书,因为他那天看见我,就留下了一封信给我。

  信的内容是为什么他走的原因,因为他的家人、女朋友都不支持他念电影,觉得在香港做创作没前途。他女朋友离开了,他的家人也瞧不起他,他已经不开心了一段时间,就过不了那个晚上,他就先走了。

  我就在思考为什么,因为我小时候家里也蛮严格的,但是没有电影里面那么严格。

  在香港,我这个年龄的人小时候被棍棒教育是很普通、很平常的。香港也是一个竞争很大的城市,小孩子读书压力都很大,我们在学校明明可以是朋友,但是我们有时互相竞争。家人也会常常把家里的孩子,比如说兄弟,姐妹,拿来比较,也会把自己家里的孩子跟别人家的孩子比较。

  所以种种的原因,我很想讲一个故事,在我心里去纪念这个朋友。

  

  《年少日记》剧照

  另外一个原因是,虽然我家里蛮严格,但是我的性格跟戏里面的杰仔完全不一样。

  我比较反叛,不理家人,我要去念电影,我要念我喜欢的东西,我要当编剧,有机会的话当导演。

  我也会想象,如果我小时候的性格不是这样,如果我是一个比较曲折的人,我会怎样。因为身边很多朋友也是这样,从小被骂到大,我就观察我的朋友,觉得如果我小时候很怪的话,很可能就会像杰仔,带着一个曲折的心,生不如死。

  02

  棍棒教育、等级观念、大男人主义、拿孩子比较

  小众先锋:看片能感受到原生家庭里的一种权力关系,尤其父亲是很典型的父权制的代表,他与妻子,与两个孩子,这个人物关系是怎么考虑的?

  卓亦谦:原生家庭问题在香港很普遍,我认识的大多数人都是,可能你看见他活得好好的,可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每一个人都跟自己的兄弟姐妹,或者父母有问题。

  常常说香港是国际城市,有很多外国人,通常香港人都会说一点英语。但我的真实感受是,香港骨子里还是很大男人主义,从前到现在都是。我看见很多不尊重女性的例子,电影圈里面也是等级观念很重。

  我遇到很多对我很好的老板跟导演, 但是我也遇到过欺负我的,看你小孩子,说你不懂戏,指着我的鼻子骂。

  这种控制在学校也是一样,老师都是很有威严的,都不愿意跟你沟通。我小时候真的很像主角杰仔,很少遇到一个好老师,我现实中没有,就写了 Miss Chen跟郑老师这样的老师角色。

  我写郑中基饰演的父亲这个角色,他融合了香港的棍棒文化、等级观念、大男人主义,也常常把孩子比较这4个东西。

  

  《年少日记》剧照

  兄弟关系,这两个人在戏剧上已经差别很大,张力很大的。

  在香港我也做一些调研。譬如说我看荣格的书,他说原来从很久以前,父母就会把孩子互相比较。家里的跟别家的不是一个现在才发生的事情,好像全球都是这样,但是我好像没看过香港电影讲这个事情。

  比如说我认识一个女孩子,她念的是名校,香港第一的女校。但是她超级不开心的,家业很大,但是没时间生活,没时间跟人去聊天,她也不能把自己的姓氏讲出来。

  她长大了得了暴食症,不停地暴食,弥补她心中的空虚。她是我一个好朋友,我看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了。

  一方面我很想念我大学时期的朋友,另外一方面我很想跟我的朋友说,很多事情不是你们的错,我们的成长环境实际上是这样子。

  我也真的不是想批判电影里面的父母,因为他们也不懂,他们也是第一次当父母,没有课可以上。

  

  《年少日记》剧照

  他们觉得这样的家长,这样的打骂就是为你好,你不够好,就打到你更好,这样将来不会后悔,但是忽略了孩子的感受,在香港这很常见。

  小众先锋:影片设置了过去和现在两条线索,为什么这么处理?

  卓亦谦:我的大学朋友走了以后,我也会想象他那个晚上是怎么过的。我跟他说了拜拜之后,他是怎么在家里写信,他是在一个停车场离开的,我也会想他是怎么样走上去的,所以这个戏里面就有楼梯走上去的镜头。

  我也会想象如果他没有走,他现在应该也会是一个编剧。但是后来他走了,后来是我当了编剧,这个就是我真实的感受,我把它写进了这个故事里面。

  我觉得香港是一个很多人都有情绪病的城市,但是大家都不敢承认。

  像我自己也一样,我觉得自己很多压力的时候,很害怕去看心理医生,因为我不想知道。但是我后来觉得每一个人都有这个阶段,也不要定性说他有情绪病,他就是疯子,真的不要这样。

  我们在人生几十年的时间,怎么可能一直都快乐?这个几率很低。不要害怕去承认自己有不开心的时候,不开心ok的。也是因为我们有不开心的时候,才会懂得珍惜开心的时光,珍惜身边的人。

  我发现这些情绪问题,很多时候都跟原生家庭有关。我身边的朋友、亲人,我看见他们很多不开心,这跟他的爱情没有关系,多数跟爱情没有关系,多数都跟学校、跟家人有关系。所以我就把这些元素,跟我自己真实的经历,把它写成一个故事。

  小众先锋:小时候原生家庭有问题,成年后的生活也会受影响,影片这部分是怎么考虑的?

  卓亦谦:这也是跟我的经历有关。

  本来没有老婆那一段。很早期的阶段,完全是关于两兄弟之间的故事,我在想象小孩子将来当老师的那个部分,但是我写的时候我自己有情绪病了,自己很不快乐。

  

  《年少日记》剧照

  那个时候我很肥,很不健康,也很孤独,没有女朋友,就很害怕,我都搞不定自己,我怎么能去照顾家人,怎么能当爸爸,我就把这个感受进了这个故事里面。

  我写剧本的时候很孤独,拍摄的时候很快乐,因为大家都很好,美术、发型、化妆、摄影师,我的第一副导演,制片、演员全部都相处得很好。

  这是一个忧郁的故事,但是我们拍摄的时间大家都很齐心。我很享受这种一大群人一起去做同一件事情的氛围。

  小众先锋:片中有写日记,写书信。很多时候东方人很难直接表达或倾诉,比如大声说我爱你,或者跟父母说一些话,总是压在心里,你怎么看这种事情?

  卓亦谦:我很认同,东亚的社会是这样。我们跟欧美不同的是,欧美的人可能会很直接,抱抱你,或者说我爱你,每天都给你一个kiss。

  我家里也是,家人之间有很多话都没有说出来。可能很疼你、爱你的方式,就是用钱,买这个给你,这个钱我为你付了,我请你吃饭就是爱意的表达。

  这也跟等级观念有关。成年人会明白,但是我觉得小孩子是不明白的,对待小孩子就应该直接跟他说,你今天真的很好,我很喜欢你,我爱你,我希望你快乐。

  因为这个观念,我们不容易把话说出来,所以戏里面就去写写信、写日记,还有跟玩具聊天。

  跟玩具聊天,这个也是我小时候的回忆。小时候比较孤单,根本不知道跟人聊天是这么重要。

  故事里面有个河马,这个河马是我真实的玩具,是我小时候的,它其实是我爸爸追我妈妈的时候送给她的,那是1984年的事情。

  我是1987年出生,所以这个河马比我大。当然了你看它现在那么新,因为中间我又送它去玩具医院修复,我觉得正好在戏里面女主角也有一个公仔,就用了河马。

  所以河马对我蛮重要的,工作人员名单也有它的名字。我也希望我的爸爸妈妈看见,会认得这个河马。

  03

  剧本、剪接、构图,用对比的方法

  小众先锋:分镜上的画框、调度、构图有很多设计,视听这块是怎么考虑的?

  卓亦谦:我们拍的时候是疫情,街上的人全都戴口罩。

  所以现在电影出来,其实我没怎么拍街道,因为我们不够人去封街。平时封街需要6个人,但我们制片组只有三个人,不够人也不够时间去封。

  所以我就跟摄影师沟通,大部分的镜头都比较接近那个角色,我们让观众去跟那个人物。

  里面有一个90年代,小孩子那个年龄段。如果说香港90年代的话,我们也不够钱去做一个旧的建筑,比如说天星码头那些很iconic的建筑,所以广角镜头不多的原因是这个问题。

  但我很享受把比较靠近角色的做法、语言,当做我们在用的办法。

  你说的构图,电影里面很多的构图都是一对一对的。譬如一开头小朋友看上来,结尾郑老师看下去,这个是一对;譬如说郑中基跟小朋友说,你给我把钢琴学好,他从左边走到右边关门,长大以后,老婆说我明天去医院,她从左边走到右边关门,这也是一对。

  

  《年少日记》剧照

  我自己很喜欢这个做法,我念大学的时候,有两个对我很重要的老师,一个是谭家明,新浪潮导演。

  另外一个是《阮玲玉》的美术朴若木,他一直重复一句话,感觉是对比出来的。比方说一个人很快乐,就要先告诉观众他忧郁的样子。他是教美术的,比如说一个构图,你要表现中间一个人很重要,你就用别的颜色,也可以用光影去对比出来。

  后来我就想通,剧本也是。你看周星驰的《食神》,他本来是一个意气风发的老板,后来他的美食集团被抢了,他就变成一个很堕落的人,后来才升上来。因为这是人物的线条,它有对比,所以感觉就是对比出来的。

  然后,我发现剪接也是这样。比如中间有一段戏,主角跟老婆很亲密,但是不到一分钟之后,他就变成一个人。比如说杰仔又被打骂了,我前面就会讲一个他比较快乐的状态。

  所以不论是剧情上,剪接上,还是构图上,我心目中的观念都是一致的。

  

  监制尔冬升、主演黄梓乐、导演卓亦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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