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访问:wap.265xx.com《水浒传》之潘金莲——焚心以火

纵观所有客观条件,武大郎能娶到潘金莲,几乎是一个底层男性娶老婆能奢求的顶配。
潘金莲本是清河县张大户家的使女,识得礼数,烧得好汤水,还做得好针线。更可贵的是,当大户要上手上脚,她还看不上这个糟老头子,一通挣扎,被大户倒赔嫁妆送给了武大郎。武大诨名“三寸丁”,“身不满五尺,面目生得狰狞,头脑可笑”,张大户这是在极尽恶毒地羞辱潘金莲——既然这么漂亮,还这么心高气傲,那就等着被清河县最穷、最矬、最窝囊的男人活活糟蹋!一群浮浪子弟也天天守在武大家门口,对着潘金莲叫唤:“好一块羊肉,掉进狗嘴里了。”
无论屋外的嘲笑声再大,这对贫贱夫妻没有再为难彼此。他们搬到阳谷县,仍旧卖炊饼为生。潘金莲四更天爬起来做炊饼,白天足不出户,打扫、缝补、洗衣、做饭……如今再苦再累,好歹有了自己的家,伺候的也是自家男人。每天最幸福的时光,莫过于武大挑着担子回家,说一声:“今天的炊饼都卖了!” 此时的潘金莲早已收拾好一桌酒菜,赶上来为丈夫掸尘掸土,温柔地接话道:“都卖啦?卖了好,明日我再多做些。”
可惜,《水浒传》这样一部伟大的现实主义作品,怎么肯放过潘金莲?它赋予她成为贤妻良母的潜质,又赋予她苦尽甘来的安稳,但是它描写此刻的潘金莲,说她 “眉似初春柳叶,常含雨恨云愁;脸如三月桃花,暗藏风情月意”——像一朵花蕾在干渴中越蜷越紧,她不甘心,也并不满足。年复一年的贤惠与压抑,这个女人的积郁已溢于言表。
施耐庵无疑是残忍的。这位始终在敲骨吸髓拷问人性的作者,就是要让潘金莲在一个最该认命的人生节点上,意识到了自己要什么。
所以打虎英雄武二郎踏进家门的那一霎那,潘金莲呆住了。当这个身长八尺的小叔子“推金山、倒玉柱”般拜倒在她脚下,嫂嫂的思想活动如此剧烈,已经从人生际遇想到了终身姻缘:“武松与我那个是嫡亲一母兄弟,他却生得这般高大。大虫也吃他打了,他必然好力气。我若嫁得这等一个,也不枉了为人一世……”
说起来,潘金莲对男性的要求真是直白得可怜——力气大。连权势财富都不心动的潘金莲,半生贫贱,却在选择配偶时,保有着一个雌性动物最本能的欲望。如果她可以选。
武松和潘金莲的初见是美好的。任何人细读他们之间的第一次对话,都能读出那一点点发于情、止于礼的柔情。
潘金莲问:“叔叔青春多少?”武松道:“虚度二十五岁。”
潘金莲又问:“莫不是别处有婶婶,可取来一会?” 武松答道:“武二并不曾婚娶。”
聊及近况,潘金莲叹道:“一言难尽,自从嫁了你哥哥,受人欺负,清河县里住不得,搬来这里。” 武松这里的回答就更传神了,他憨直地笑道:“家兄从来本分,不似武二撒泼。” ——得是怎样温柔的辰光,怎样松弛的一场对话,能让一个刚刚打死老虎的猛男说自己只会“撒泼”,还带着不好意思的憨笑?——潘金莲的目光就像粘在对方身上,恍惚地反驳道:“怎地这般颠倒说!常言道:人无钢骨,安身不牢。若得叔叔这般雄壮,谁敢道个不字……” 她失态了,可是怨不得她没扛住,这场合换个女人谁都扛不住。
二郎搬来哥哥家住。书中说潘金莲每天“顿羹顿饭,欢天喜地服侍武松”。武松行得正、坐得端,可他白天的每一次微笑甚至沉默,都能在漫漫长夜激起她无穷的幻想。《水浒传》形容武松此时的相貌,说他“身躯凛凛,相貌堂堂。一双眼光射寒星,两弯眉浑如刷漆。胸脯横阔,有万夫难敌之威风;话语轩昂,吐千丈凌云之志气。心雄胆大,似撼天狮子下云端;骨健筋强,如摇地貔貅临座上。” 这个男人宛如天降,把潘金莲幽冷的世界撕开一道巨大裂口,阳光涌了进来。
直男武松也没做什么,仅仅就是那些家常的举手之劳,已经足够让潘金莲反复回味——帮嫂嫂提起一个沉重的水桶或箱子,坐在晌午的阳光下劈柴,拧开她困扰许久的锈蚀锁头,轻轻松松从高处取下物件递给她……几个月的朝夕相处,天晓得这些温情脉脉又雄性荷尔蒙爆棚的动作,带给了潘金莲多少不切实际的联想。
形势却容不得潘金莲这么半醉半醒甜蜜下去。武大郎——她几乎忘了自己还有个丈夫叫武大郎——那个三寸丁如今早出晚归,兴兴头头把一笼一笼炊饼卖出去,一个一个铜板数进来,一心一意攒钱给武二郎说老婆。不知有多少俊俏的小娘子正在闺中盼着他啊,打虎英雄武都头,阳谷县刑警大队大队长,祖坟冒了几百年青烟才出息这么一个,老武家等不及要开枝散叶啊。一想到他即将离开这栋房子,那个雄壮的身影将来要忙碌在另一个屋檐下,晨间为对方披衣,夜晚相拥就寝……那是怎样难以忍受的场景,是怎样生不如死的遗憾。
潘金莲不能再等了。
从当初激烈抵抗张大户,到嫁给武大之后那些裹紧被衾独自熬过的夜晚,她一定在梦中无数次投奔过一个高大威猛的影子,那影子曾经遥远而模糊,如今近在咫尺。大雪纷飞,炉火正旺,潘金莲望着面前这张棱角分明的侧脸,再也抑制不住长久的渴望,醉眼迷朦递出了杯子——“叔叔若有心,就和奴家吃个交杯酒如何?”
武松垂头不言,潘金莲又问了一个暧昧到酥痒的问题:“我听一个闲人说,叔叔在县前东街上,养着一个唱的?” 武松慌道:“嫂嫂休听外人胡说,武二从来不是这等人!” 酒也醉,人自醉也醉,潘金莲销魂蚀骨地笑了:“我不信,只怕叔叔口头不似心头。还是叔叔……从未近过女人?” 见武松厌恶地躲开,潘金莲道:“叔叔当真不知奴家一片心?” 武松道:“嫂嫂自重。” 潘金莲脱口而出:“你只当我不是你嫂嫂!”
武松劈手夺过酒来,泼在地下,睁起眼骂道:“我武二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不是那等败坏风俗、没有人伦的猪狗!嫂嫂休要这般不知廉耻!倘若日后听到风吹草动,武二眼里认得嫂嫂,这双拳头认不得嫂嫂!” 说罢卷起行李夺门而出。
不知廉耻的嫂嫂昏昏噩噩过了几天,武松却还没骂够。
他受知县差遣出远门,走前特地拎了只烧鹅又回来了一次,酒过三巡,叮嘱哥嫂要“小心门户”。读书不多的武二,这次显然有备而来,对嫂嫂说的话颇有文采:“常言道,表壮不如里壮,若嫂嫂把得家定,我哥哥何须担心这些。岂不闻古人言:'篱牢犬不入。'”
家里篱笆扎得牢,外面野狗不得入。潘金莲终于爆发了,她把桌上的酒菜杯盘全扫到地上摔个粉碎,大哭道:“我是一个不戴头巾的男子汉,叮叮当当响的婆娘,拳头上立得人,胳膊上走得马!自从嫁了武大,真真一只蝼蚁都没进来过,还有什么篱笆牢不牢的?!你今天胡言乱语,丢下这些砖头瓦块,一个一个都要给我落地!”
这里心酸又好笑的是,潘金莲失控下的语气,居然那么像武松——武松说自己是“男子汉”,潘金莲就说自己是“不戴头巾的男子汉”。平常偷偷观察了他这么久,她竟然会下意识模仿他,连他的口头禅都张口就来。其实这两个人真的挺像,因为武松接下来的一句话,像柄匕首直接封住了潘金莲的喉咙——
武松笑道:“只怕嫂嫂——口头不似心头。”
这是潘金莲几天前的原话。在那样一个隐秘而耻辱的场合,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话,现在被武松笑吟吟的有样学样,狠狠扇到潘金莲脸上——几天前你不就这么干了吗?几天前你对我这个叔叔,不就是篱笆没扎牢吗?!
还有什么比站在道德制高点说话更轻松?还有什么比伤害一个深爱自己的人更简单?在这世上,只有你知晓她最难以启齿的秘密,知道怎样轻而易举诛她的心。
武二郎大义凛然地扬长而去,留下了武大郎碎成一地的家。
大郎又做错了什么?当张大户把潘金莲像朵鲜花一样插在他身上,人们都看到这个老实人被大运砸中的狂喜。街坊邻里羡慕他家有娇妻,还有个县衙做都头的好兄弟,他能不得意,能不任劳任怨卖炊饼吗?老婆爬上了西门大官人的床,自己成了阳谷县街头巷尾热议的活王八,能不去捉奸吗?他不是没有犹豫过,可是大家都在关心他:“我道你是这般鸟人,那厮两个落得快活,只等你出来,便在王婆房里做一处。” ——有时候你得认: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武大郎一头撞进王婆的铺子,西门庆一脚飞过来,一开始谁会料到命运的剧本这样血腥?
西门庆本来也不想打,他一听到武大砸门都想跑了算了,是潘金莲对他说:“闲常时只说嘴,卖弄好拳棒,急上场便没用,见个纸老虎也怕。”
杀了他。——混乱之中潘金莲扑到西门庆怀里,仰起头,癫狂的眼神中一定写着这三个字:杀了他!那所有锥心刺骨的回忆,那些伸出长满冻疮的手指头揉面做炊饼的苦,那个贫穷像油垢污水一样黏腻在每一个角落的阁楼,那个看不到希望的家,她是死都不会再回去了。
武大一病不起,躺在床上要饭、要水没有,叫人也不应,每日只见到潘金莲浓妆艳抹了出门,归家时面色潮红……
武大郎几遍气得发昏,一把扯住潘金莲,警告道:“你做的勾当被我亲手捉奸,如今我求生不生、求死不死,你们却自去快活。我死自不妨,和你们争不得,可你别忘了我还有一个叫武二的兄弟!” 话到此处,武大还出了一道选择题:“你若扶侍我好了,他归来时我都不提;你若不依,待他归来有你们好看!”
哦?你的兄弟。——可不是么,我当然记得你还有个兄弟。
你兄弟临走前的威胁言犹在耳:“倘若日后听到风吹草动,武二眼里认得嫂嫂,这双拳头认不得嫂嫂!”
潘金莲把砒霜慢慢抖落进沸腾的药罐中,用筷子缓缓搅动着,嘴角微微扬起:“你们不放过我,我也不放过你们。”——剧烈摇晃的灯影下,一个半侧脸陷在阴影中的女人袅袅走上楼梯,端着药碗唤道:“大郎,该吃药了。” 就在这一瞬间,刚才还阴鸷的目光温和下来,她在床头俯下身,柔声劝道:“你不是……还要等你兄弟回来么?”
接下来的时间再无昼夜。潘金莲设下灵堂,上书“亡夫武大郎之位”,从此与西门庆“不比在王婆房里只有偷鸡摸狗之欢,如今家中没人碍眼,任意停眠整宿。” 灵堂前的白蜡烛忽明忽灭,俩人情深意稠,色胆如天,终朝取乐,恣意歌饮,阳谷县远近人家,“无一人不知此事”。
太岁归来,血染龙泉。
武松对潘金莲的复仇,不是普通的以命偿命,而是虐杀——是一场极具表演性质的虐杀。
行刑之前,武松把众邻舍请至家中,拜道:“诸位高邻在此,小人冤各有头、债各有主,只要众位做个见证!”
说罢,武松把潘金莲的头揪得倒过来,两脚踩住她的手臂,“扯开衣裳,把尖刀去胸前只一剜,口里衔着刀,双手去挖开胸脯,取出心肝五脏供养在灵前。咔嚓一刀,又割下那妇人头来,血流满地……” 众邻吓得掩住眼睛,却不敢走动。武松不发一语包了潘金莲的头,提着走到狮子楼上把西门庆也杀了,再“把两颗头相结做一处,一路奔回家”。武松跪在灵堂前,终于洒泪道:“兄弟与你报仇雪恨,哥哥魂灵不远,早生天界!”
武松杀嫂——这在水浒全书都堪称残暴万状的一幕,很快演变成一场巨大狂欢。
武松气宇轩昂地提着人头,阔步走向县衙投案,身后追随着乌泱泱的群众。知县听报后的反应是“骇然”,吓得立即升堂,众邻舍皆跪在地上替武松作证。
一男一女两颗头颅摆在县衙台阶下展览。当初围观打老虎的看客们又都蜂拥而至,“街上的人不计其数,看的人哄动了衙门口”。至此武松不仅是打虎的英雄,还是杀嫂的义士,书中也称颂这场复仇要“名标千古、声播万年”。只有水浒研究专家鲍鹏山教授在这里说了一句:“那么一切都结束了啊。潘金莲的爱,潘金莲的恨,潘金莲的恶,潘金莲的罪,一切都结束了……”
阳谷县知县把谋杀改为斗殴致死;东平府尹进一步轻判为误杀,又连夜派心腹往京师求情;流配途中,连十字坡开人肉包子铺的孙二娘、张青夫妇都百般殷勤,自称“有眼不识泰山” 。 武松名震江湖。
进到孟州牢城,武松还教训了号称“三年上泰岳争跤,不曾有对”的相扑高手蒋门神,帮牢城管营夺回了孟州第一大赌场兼妓院“快活林”。在这场黑吃黑的械斗中,沦为管营打手的武松,特意向四方豪杰喊话:“你们休猜他是我的主人,我和他并无干涉。我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便死了也不怕!今日我本待把蒋家这厮一顿拳脚打死,除了一害,且看你众高邻面上饶他一命。”众人莫不敬服。
体制内的地位也回来了,张都监的出现,给了武松更大的希望。
孟州守御兵马张都监闻得武松大名,唤来身边只做亲人看待,令裁缝彻里彻外做了秋衣,又将使女玉兰指配给武松做妻室。张都监说:“我知你是个大丈夫,男子汉,英雄无敌,敢与人同生同死。我帐前缺人,不知你肯与我做随身体己人么?”
生逢明主,知遇之恩何以为报,孤儿武松跪在地上起誓:“小人当以执鞭坠镫,服侍恩相。”
又有了一个家。又是一个大户人家的使女。惜墨如金的《水浒传》形容玉兰的长相是:“脸如莲萼,唇似樱桃。纤腰婀娜,绿罗裙掩映金莲……” 莲萼,是莲花的花苞;金莲,是被掩映的金莲。但是这次不一样了!这一次他可以堂堂正正接受这份感情,这是他的未婚妻,他可以凭本事博来的地位保护她,终于可以用全身力气去紧紧抱住她。
中秋家宴,玉兰调弦唱曲,武松一连饮了十数杯酒。回到房间只觉得酒食在腹不能入睡,便“脱了衣裳,拿条少棒”,走到厅心里明月下使起枪棒来,打了几轮,又仰头看向天上的月亮。——睡不着觉,脱了衣裳在月光下练武,真的是因为饭吃多了不消化么?施耐庵老爷子懂他。
可是,想什么呢?
一切的一切都是个骗局。被武松揍得落荒而逃的蒋门神不过是张都监的马仔,张都监才是快活林的幕后金主。
希望之后是更深的绝望,一个一个关于重新开始的美梦,都破碎了。——当夜玉兰大喊“有贼”,武松正要冲去帮忙,被七八个军汉用一条麻索绑翻。从武松的房间里,搜出了玉兰事先藏好的满箱金银器皿,张都监喝道:“你这个贼配军,本是个强盗,贼心贼胆的人!我一心抬举你,你却做此勾当!”——往后是肉体上更深的屈辱:脊杖二十,额刺金印,颈套铁叶盘头枷锁,押往恩州牢城,城外飞云浦还守着四个要结果他性命的公人……
这一天的武松,和在阳谷县那天一样冷静,只是这次,不再说什么“冤各有头,债各有主”。他反杀了四个公人,从飞云浦一路走回鸳鸯楼,把沿途撞见的每一个人都杀了。张都监阖家十五口被灭门,要么劈死要么砍死,无论是看守马厮的男仆还是厨房烧汤的丫鬟,老少妇孺皆尸横血泊。砍到玉兰时刀刃都砍豁了口,武松扔掉缺刀,换出朴刀搠穿了玉兰的心窝,又从府内搜出两三个妇女尽数搠死……
“你们不放过我,我也不放过你们!” 清冷的月光下,满脸血污的武松一定想起了这句话。
他不知道,一个女人也说过这句话。——那是他这辈子杀的第一个人,他曾经指着她的脸骂道:“我武二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嫂嫂休要不知廉耻!”
男子汉——他当时是这么自诩的——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武松把张都监家的金银器皿都拿脚踩扁,打包带走了——你们不是说老子偷吗,老子真偷!那就落草为寇吧。饥肠辘辘的武松踏进一家小店抢酒喝,店主骂他是“贼”,武松把来人都打翻了,挥着拳头大骂道:“你道我怕你,不敢打你?” 店主说:“你怎么不讲理?” 武松抢过酒肉兀自吃喝,吼道:“老爷怎么不讲理?!”
这是一段我常年不忍细读的文字——书中说大醉后的武松在北风中踉跄行走,被一只黄狗赶着狂吠,武松“一刀砍将去,却砍个空,头重脚轻撞下溪去……一二尺深浅的水,却寒冷得当不得。爬起来,淋淋的一身水。却见那口戒刀浸在水里,低头去捞那刀时扑地又落下去,只在那溪水里滚。” ——打虎英雄武松啊,景阳冈上“似撼天狮子下云端,如摇地貔貅临座上”的武松啊,那个天人一样的男人一路高开低走,走到这一步为争一口白食大打出手,被一只狗撵进阴沟,只在寒冷的脏水里打滚。
上到梁山的武松位列天罡,任步兵头领,单挑武力值在一百零八将中排名前三,人称“马上林冲,马下武松”。既然兄弟们看得起我,既然旗子上写的是“替天行道”,那就接着打吧。他与之为伍的替天行道的好汉里头,有强霸民女的周通、王英,有烹煮人肉的燕顺、孙二娘,有横行乡里的地头蛇穆春、穆弘,有滥杀无辜的半兽人李逵,还有黑白两吃的宋江、吴用……武松想过这些人跟西门庆比有什么不同吗?他不敢想。这些人,比西门庆更坏。
招安后的梁山听命于朝廷,北拒辽军,南擒方腊。武松在征讨方腊的一场混战中左臂被砍得“伶仃将断”昏死过去,醒来后便取出戒刀,径自割下了整条手臂。梁山众人回京朝觐的路上,武松在一座古寺驻下,辞别宋江,将身边金银散尽,就地出家。
他再也打不动了。
即使出家,武松也无法像鲁智深一样修成正果。鲁智深能“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能“忽地顿开金枷,这里扯断玉锁”,他武松能么?他不能。
那些纠缠难解的情啊、恨啊、痛啊、仇啊,他就这么咬牙切齿背着,至死都没能卸下。他明明是一个凡人,却要一直顶天立地的活着,直到耗尽了生而为人的所有能量。《水浒传》最后一次提到武松的外貌,是借宋江的眼睛,说“看视武松,虽然不死,已成废人”。
从某个角度讲,他这辈子甚至还不如潘金莲。
那个叫“嫂嫂”的女人,在看到他的第一刻起就心眼俱开,从此再也不肯服从命运原本的安排,她那具千娇百媚的躯体从荆钗布裙中挣脱出来,从低微的尘埃里腾空而起,化作万千风情,扑向他浑铁一般的胸膛……武松拒绝了她,她转身就搂紧了西门庆,在天旋地转下疯狂享用情爱的盛宴,金风玉露、天雷地火,一刻都不再耽搁。她不当“奴家”,也不当什么“嫂嫂”,她一层一层连皮带肉地扒下自己身上的枷锁、伦理、妇道、甚至人性,就这么赤身裸体、满手沾血地投入熊熊焚烧的心火,从没想过要活着回来……
每一个行走江湖的凄风凄雨的晚上,衣服是冷的,鞋袜是冷的,戒刀也是冷的。大英雄武松不会感觉不到——那个后来与西门庆恣意欢愉的女人,那个譬如蜉蝣朝生暮死的女人,一定在抵达极致快乐的时候想起过他,嘲笑过他,也鄙视过他。
施耐庵是一个残忍的作者。他让武松在杀红了眼的那些日子里,路过了一个叫蜈蚣岭的地方,恰巧撞见一对奸夫淫妇在一座坟庵里偷情。武松登时暴怒,不由分说劈死了前来开门的道童,又操起戒刀砍下那个奸夫的头颅。妇人哭着跪倒在尸骸旁,捧上金银财帛,乞求英雄饶过性命……
你以为他一定会杀了她?
并没有。庵门外山风呼啸,武松竟然卸除刀剑,在坟庵里歇了下来,看着那妇人收拾了一桌酒菜,妥妥贴贴与他吃了。然后他问的是:“你还有亲眷吗?”——我问你,在这世间你还有别的亲人吗?
在这茫茫人间、滚滚红尘之中,你还有安身之处吗?
武松不仅没要那些财帛,还教她留下这些钱好好生活。他说:“我不要你的,你自将去养生。” 妇人拜谢后,一步一步走下岭去。
这一次他没有杀她。
他站在狂风怒号的高岭上,看着那个背影一步一步向下走去,消失在苍茫的暮色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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