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志异:鸦头

栏目:小说资讯  时间:2022-12-13
手机版

  有个名叫王文的秀オ,是东昌府人氏,从小老实忠厚。

  他出门漫游,快到湖北的时候,路过六河,住在一家旅店里,闲暇无事,就在门外散步。

  遇见一位乡亲赵东楼,他是一个大商人。

  

  赵东楼常常好几年也不回家,他见了王文,互相握着手,心里也非常高兴,就信步到他居住的地方去看看。

  王文到了他的住所,看见屋里坐着一个美人,心里忽然一愣,就停住了脚步。

  赵东楼往屋里拽他,又隔着窗户把屋里的美人喊走了,他才进了屋子。

  赵东楼准备酒饭招待他,向他问暖问寒。

  他问赵东楼:“这是什么地方?”

  赵东楼回答说:“这是一家小小的妓院。因为长期客居外地,在这儿暂时借个床铺睡觉。”

  说话的时候,美人频频地出出进进。

  他拘谨不安,就离开席位要告别。

  赵东楼硬是拉着他,叫他坐下了。

  过了不一会儿,他看见有个少女从门外路过。

  少女见了他,眨着两只漂亮的眼睛,一次又一次地看他,眉目含情,仪容文雅而又漂亮,真是一位仙女。

  他一向耿直正派,到了这个时候,心里好像丢了什么东西似的。

  就问赵东楼:“这个美人是什么人?”

  赵东楼说:“此人是鸨母的二姑娘,名叫鸦头,十四岁了。有些向妓女赠送财物的人,常用很多金钱买动鸨母,但鸦头固执地不愿接客,以致鸨母用鞭子抽她。由于年岁很小,经过哀求,鸨母也就不逼她了,现在还在等待接客。”

  王文听到这话,就低下脑袋,默默不语,呆呆地坐着,互相之间的应酬都不正常了。

  赵东楼跟他开玩笑说:“你如果对她有意,我给你做个媒人。”

  他很失望的说:“我可不敢怀有这种念头。”

  但是天色快要黑了,他却绝口不说回去。

  赵东楼又耍笑他,请求给他作媒。

  他说:“你的好意我是极为感激的,但是腰包里没钱,是没有办法的!”

  

  赵东楼知道鸦头是个烈性女子,肯定不会答应接客,所以就做个假人情,答应帮他十吊钱。他谢过赵东楼,回到自己的住处,把所有的金钱统统拿来了,凑成五吊钱,硬要赵东楼送给鸨母。

  鸨母果然嫌少,鸦头却对鸨母说:“母亲天天责备我不作摇钱树,今天我愿意满足母亲的愿望。我初次学习作人,报答母亲的日子长着呢,不要为了区区几吊钱而退却了财神。”

  鸨母知道他性情执拗,只要她答应接客,就很高兴了。

  于是就点头应允,打发一个丫鬟去邀请王文。

  赵东楼难以中途悔约,就加了十金,交给了鸨母。

  王文和鸦头欢天喜地,恩爱备至。

  完了以后,鸦头对王文说:“我是烟花柳巷的下流女人,不堪和你匹配;既然受到你的眷恋,情义就是深重的。你倒空了钱口袋,博得一夜的欢乐,明天怎么办呢?”

  他流下了眼泪,很悲伤地哭了。

  鸦头说:“你不要悲伤。我沦落在烟花柳巷,实在不是自己的心愿。所以拖到今天才接客,只是因为没有像你这样忠厚的人可以寄托我的终身。今天晚上,我愿意和你一起私逃。”

  他一听就高兴了,急忙从床上爬起来;鸦头也起来了。

  听听谯楼,已经鼓打三更。

  她急忙换上男装,匆匆忙忙地一起出了妓院,敲开了店主人的大门。

  王文本来就有两头驴子,借口有急事,让仆人备上驴子就出发了。

  

  鸦头拿出三道符,一道捆在仆人的腿上,两道系在两头驴子的耳朵上,然后放开缰绳,极力往前奔驰。

  驴快得不容人睁开眼睛,只听风声吗呜响;跑到天亮,已经到了汉江口,就租了一所房子住下了。

  他对跑得这样快,感到惊异,鸦头说:“我说明原因,你不害怕吗?我不是人类,是个狐仙。

  母亲贪淫,我天天遭受虐待,心里积满了怨恨。今天幸而脱离了苦海。远隔百里之外,就不会知道我的下落,可以庆幸没有灾祸了。”

  他听了这话,丝毫没有别的想法,只是从容不迫地说:“我面对芙蓉般的妻子,却穷得只有四面的墙壁,实在难以安慰自己,害怕终有一天会被你遗弃。”

  鸦头说:“你不必作这样的忧虑。现在的市场上,做什么买卖都能赚钱,我们只有三口人,粗茶淡饭是能够自给的。可以卖掉驴子作资本。”

  王文遵从她的意见,在门前开了一个小酒铺,自己和仆人亲自操作,在铺子里卖酒卖豆浆。鸦头缝制披肩,刺绣荷包,天天都有一些余剩,生活伙食都不错。

  过了一年多渐渐能够蓄养仆妇丫髪了。

  从此以后,他就不再扎围裙,只对仆人进行考核督促。

  一天,鸦头忽然愁眉苦脸的很悲哀,说:“今晚该要发生灾难,怎么办呢?”

  王文问她什么灾难。

  

  她说:“母亲已经知道我的消息了,一定要来欺负我,逼我回去。若是打发姐姐来,我倒不担忧;就怕母亲自己来。”

  天亮以后,她自己庆幸说:“不要紧,是姐姐来了。”

  过了不一会儿,姐姐推开门闯了进来。

  她笑呵呵地迎上去。

  姐姐骂道:“不知羞耻的丫头,跟着男人私逃,藏到这里来了!老母叫我把你捆回去。”

  说着就拿出绳子,要捆她的脖子。

  她很气愤地说:“我只嫁一个丈夫,有什么罪过呢?”

  姐姐更火儿了,一把揪住她,扯断了她的衣领子。

  家里的仆妇丫髪见此情景,一齐围了上来。

  姐姐害怕了,抹身就往外跑。

  鸦头说:“姐姐回去以后,母亲肯定自己来。大祸不远了,应该急速想办法。”

  说完就急急忙忙地捆行李,打算搬到更远的地方去。

  鸨母忽然推门进来了,满脸都是怒气,说:“我本来就知道你会无理的,需要我自己来抓你!”鸦头迎上去,跪在地下悲哀地哭泣。

  鸨母不说话,揪着她的头发就拎走了。

  王文急得走来走去,心里很是悲痛,睡不着觉,吃不下饭,急忙到了六河,希望花钱把她赎出来。

  到了六河以后,看见门庭如故,人物却已全非了。

  向附近居民打听,都说不知搬到哪里去了。

  他心里很悲伤,丧魂落魄的回到家里,解散了店中的伙计,把钱装进口袋里,就回了东昌府老家。

  几年以后,他偶然进了北京,路过育婴堂的时候,看见有个男孩子,只有七八岁。

  仆人感到孩子很像他的主人,反来复去地不错眼地看着。

  他问仆人:“你端相孩子,有什么说道吗?”

  仆人笑着回答,说孩子的相貌很像他,他也笑了。

  仔细看看孩子,风度磊落。

  想到自己没有儿子,因为孩子像自己,心里爱上了,就花钱赎了出来。

  他问孩子的名字,孩子说自已叫王孜。

  他说:“你在襁褓之中就被扔掉了,怎能知道姓名呢?”

  孩子说:“我的老师说过,捡到我的时候,胸前有一行字,写的是山东王文之子。”

  他大吃一惊,说:“我就是王文,我哪有儿子呢?”

  心想一定是和自己同名同姓的人。

  心里暗自高兴,很爱惜这个孩子。

  到家以后,看见孩子的人,不用问就知道是王文的亲生儿子。

  王孜渐渐长大了,精通武术,力气很大,喜欢打猎,不务生产,乐于打架斗殴;王文也管不住他。

  

  王孜还说自已能看见鬼怪狐狸,人们都不相信。

  恰巧村里有人被狐狸迷住了,就把王孜请去看看。

  他到了那里,就指出狐狸隐藏的地方,叫几个人拿着棍棒跟着他,指到哪里打到哪里,就能听见狐狸的哀叫,也能看见毛血乱纷纷地落在地上,从此以后就安静了。

  因此,人们越发把他看成是个奇异的人物。

  一天,王文在市上闲游,忽然遇见了赵东楼。

  赵东楼衣帽很不整齐,形体消瘦,脸上灰土土的没有血色。

  王文惊讶地问他怎么这样狼狈。

  赵东楼神色凄惨地请他避开别人,王文就和他一同回到家里,叫仆人准备酒菜。

  赵东楼说:“鸨母抓回了鸦头,苦苦地进行拷打。搬到北京以后,又要强夺她的意志。鸦头宁死没有二心,因而就给囚禁起来了。她生了一个男孩,扔在小巷里;听说在育婴堂里抚养,想必已经长大了。他是你的儿子啊。”

  王文流着眼泪说:“老天赐给我幸福,孽子已经回来了。”

  就把寻子的始末说了一遍。

  又问赵东楼:“你怎么落魄到这个样子呢?”

  赵东楼叹息着说:“现在我才明白,和妓女相好是不能过于认真的。还有什么可说的!”

  原来,前几年鸨母往北搬家时,赵东楼扮作挑担儿的小贩跟随着。

  就把那些难以搬迁的沉重的货物,统统贱价出售了。

  路上还要供应车脚费,加上没完没了的种种花销,因此亏空了很多钱。

  而婊子向他索取的钱财又特别多,所以几年工夫,万贯家财荡然无存了。

  鸨母看他金钱花净了,天天用白眼珠对待他。

  婊子也逐渐留在富责人家住宿,经常好几晚不回来。

  他气愤得无法忍受,但也无可奈何。

  一天,恰好鸨母外出了,鸦头从窗户里招呼他说:“妓院里原本没有真正的感情,所以和你缠缠绵绵,为的是金钱罢了。你留恋下去,不肯离开她,将会遭到奇灾大祸。”

  他害怕了,这才如梦方醒。

  他临走的时候,偷偷地去看望鸦头。

  鸦头交给他一封书信,请他转给王文,他就回来了。

  赵东楼把这个情况向王文详详细细地讲了一遍,完了,就掏出了鸦头的书信。

  信里说:“我知道孜儿已经在你膝下了。我的灾难,东楼先生自会对你详细面谈。这是前世的孽障,有什么可说的!我在幽暗的囚室里,暗无天日,鞭伤扯裂了皮肤,饥火熬煎着心肝,更换一个早晚,好像经历漫长的一年。你若没忘在汉江口的时候,雪夜衣单被薄,互相拥抱取暖的恩爱,应该和儿子想想办法,一定要解脱我的危难。母亲和姐姐虽然很残忍,总是亲骨肉,但愿你嘱咐儿子,不要伤害她们,这是我衷心的愿望。”

  王文读完了书信,无法抑制自己的眼泪。

  拿出金钱和绸缎赠送给赵东楼,把他打发走了。

  当时王孜已经十八岁了。王文为了把他母亲遭难的前前后后,全都告诉他,因而给他看了母亲的书信。

  王孜气得眼角都要迸裂了,当天就奔赴京都,问到鸨母的住处。

  

  到那一看,正是车马盈门的时候。

  王孜径直进了门里,婊子正和一个江湖上的嫖客在喝酒,望见了王孜,很惊讶地站起来,吓得面无人色。

  王孜闯到眼前,一刀把她杀死了。

  嫖客大吃一惊,以为他是强盗。

  及至看看妓女的尸首,已经变成了狐狸。

  王孜手持钢刀,径直往里闯。

  看见鸨母正在督促使女作菜调汤,他闯到门口的时候,鸨母忽然不见了。

  他向四周看了一眼,急忙抽箭搭弓,望梁上射了一箭,一只狐狸被箭头穿过心脏,从梁上掉了下来,他就砍了它的脑袋。

  找到囚禁母亲的地方,用石头砸开房门。

  母子相见,各个都放声痛哭起来。母亲询问鸨母的下落,他说:“已经杀死了。”

  母亲抱怨说:“儿子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呢!”

  就叫他把两个尸首扛到郊外埋起来。

  他用假话答应了,却去剥下狐狸皮,藏在背囊里。

  又去查点鸨母的箱箱柜柜,卷起全部金银财宝,奉陪母亲回到家里。

  王文夫妻重新团聚,悲喜交集。

  随后打听鸨母,王孜说:“在我背囊里。惊讶地问他怎么回事,他就从背囊里掏出两张狐狸皮,献给了父母。

  母亲一看就恼了,骂他说:“忤逆的儿子!怎能干出这种事情!”

  说完就号啕痛哭,自己打自己,翻来覆去地想要寻死。

  

  王文极力安慰她,呵斥儿子,叫他埋葬狐狸皮。

  王孜气忿地说:“母亲今天得到了安乐的地方,就忘记了鞭打的痛苦啦?”

  母亲更加生气了,哭得没完没了。

  王孜埋了狐狸皮,回来告诉她,她这オ有些消了气。

  王文自从鸦头回来以后,家业更加兴盛了。

  心里感激赵东楼,就用巨款酬谢他。

  赵东楼才知道鸨子母女都是狐狸。

  王孜侍奉父母很孝顺,但无意之中触犯了他,他就暴跳如雷,恶声恶气地吼叫。

  鸦头对王文说:“儿子有拗筋,不给他挑出去,终有一天会杀人,闯下倾家荡产的大祸。”

  一天晚上,王孜睡着以后,他们就偷偷地捆住他的手脚。

  王孜醒过来说:“我没有罪呀。”

  母亲说:“我要医治你的暴虐,没有什么痛苦的。”

  王孜大喊大叫,翻来覆去地挣扎不开。

  鸦头拿着一根大针,在他踝骨旁边刺进去,大约三四分深,挑出一根筋,用刀子割断,砰的响了一声;又在胳膊肘上和头上,各挑断了一条筋。

  挑完就松开绳子,拍着他,叫他安睡。

  天亮以后,他跑去问候父母,流着眼泪说:“孩儿早起回忆起过去的所作所为,都不像是人干的!”

  父母听了很高兴。

  从此以后,他温和得像个处女,乡里的人都说他品德好。

  异史氏说:“妓女都是狐狸,不要说有的狐狸是妓女;甚至狐狸是妓院的鸨母,那就是地道的禽兽了。伤天害理,灭绝人伦,那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

  至于受到千百次的折磨,到死没有二心,这是人类也难做到的,竟然出在一个狐狸身上,谁能想到呢?

  唐太宗说魏征的性格温厚,能够饶恕人,我说鸦头也是这样的人。

  举报/反馈

上一篇:《从红月开始》撒花完结,作者黑山老鬼转型成功,均订高达四万五
下一篇:国粹有哪些

最近更新小说资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