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人类政治的生物性基础（本能）

　　1， 人类简史

　　人类是进化而来的，讲人类的生物性本能就必须要讲进化论和人类的进化历程，就必须要罗列一些重要的进化时间节点。这样一来，就变成毛主席在《反对党八股》讲的“甲乙丙丁，开中药铺”[i]。在《入党申请书》里，为了论述的完整性，就是这样做的。这里我们把能省的都省了，仅保留几个极为重要的节点。这些对我们理解人性大有助益，中药铺有时候该开还得开。

　　1） 人类的原始祖先——最早的灵长类动物出现的时间大约是6500万年前；

　　2） 人类祖先和黑猩猩祖先分道扬镳的时间大约是500万年前；

　　3） 生物学上归属为“人类”的物种大约出现在200万年前；

　　4） 现代人类的直系祖先——智人出现的时间大约是20万～15万年前；

　　5） 人类最早进入农业文明的时间大约是1万年前；

　　6） 人类最早进入工业文明的时间大约是255年前（以1764年珍妮纺纱机的出现为起点）。

　　如果这样的数字罗列有些太抽象的话，我们可以用一个比拟让它们变得形象一点。如果我们把灵长类动物出现的时间定为元旦、现在定为年底的话，整个灵长类动物的演化时间看作一整年的话，那么：

　　1） 最早的灵长类动物出现的时间1月1日；

　　2） 直到12月2日，人类和黑猩猩的祖先们才分家；

　　3） 12月19日，人类才出现；

　　4） 12月29日晚9点到30日凌晨4点之间，智人开始出现；

　　5） 12月30日晚上约10点半，人类开始进入农业文明；

　　6） 12月30日晚上约11点58分，人类开始进入工业文明。

　　如果我们把人类和黑猩猩的分家时间定为元旦的话，人类进入农业文明的时间能稍微早一些，由30号的晚上10点半提前到早上6点半；人类进入工业文明的时间由晚上11点58分提前到11点33分。我们列出这样一个时间轴，想说明的问题就是人类的生物学演化过程极其漫长。即使不算灵长类之前的低等生物演化时间，人类的“文明”时代在整个人类（生物）演化进程中仅占极小的一部分。所以说，人类的生物性本能与“文明”无关，仅与进化时间有关。

　　2， 人类的狩猎采集生活

　　人类在诞生后的绝大多数时间里，过的都是狩猎采集的生产和生活方式。大致来说，就是当时的人们以血缘关系为纽带，自然形成一个规模从十几到几十人的小群体，被称为氏族。氏族里的成年男子外出狩猎来获取肉食，成年女子则在住所周围采集一切能食用的东西，同时要负责照顾身边的未成年子女。狩猎采集生活持续了多长时间呢？就是上一小节列的，从元旦一直过到30号早上6点半。之后人类过了大约半天的农业生活，最后过了不到半小时的工业生活，然后就到了现在。这个还是以人类最早出现的农业和工业时间点作为基准的，事实上地球上大部分地区的人群进入农业和工业文明的时间要比这个晚得多。

　　通过以上的介绍可以让我们形成一个概念，即人类在诞生后的绝大多数时间里，都过着氏族式的小群体狩猎采集生活。它不仅塑造了人类的生理特征，也塑造了人类的大部分心理特性，研究这些心理特性就是进化心理学的范畴。进化心理学诞生于20世纪80年代末，其思想源泉则可以上述到1871年达尔文出版《人类起源》。进化心理学为我们揭示出许多现实的“人性”，其中有许多非常有趣的现象和结论。例如害怕是人类进化而来的一种重要的防御机制，它帮助人类快速脱离危险的环境。现代人的害怕机制形成于狩猎采集时期，所以现代人害怕的对象往往是狩猎采集时期对人类威胁最大的事物，而不是现在对人类威胁最大的事物。比如蛇、蝎子等动物是远古时期人类的一大危险源，但是在现代城市里已经很难见到蛇，汽车和交通事故成为生命的一大威胁。每年死于交通事故的人数要远远多于死于蛇、蝎子咬伤事故，然而大多数人都有怕蛇、蝎子的本能，却极少有人会害怕汽车。

　　体现在政治领域的“人性”，进化心理学也揭示出许多重要的结论，主要有：1）内含适应性理论，也称为汉密尔顿规则，它的正式表达比较拗口：如果某个体的利他行为的受益者所获得的利益（B），乘以收益者携带利他者基因的概率（r）之后，大于利他者自身所付出的代价（C），那么这样的利他行为就具有进化优势，即C< B r的行为具有进化优势。通俗地说，就是一个人更愿意帮助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人，血缘关系越近帮助的意愿就越强，所以内含适应性理论也称为亲缘选择理论。

　　2）对于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人们的交往模式不再符合内含适应性理论。这时与进化相关的规则是互惠利他原则，就是说如果一个人的利他行为能够在将来的某个时刻从受惠者那里获得回馈式的报答，那么这种利他行为从整体上增加了双方的利益，它就具有进化方面的优势，这就是互惠利他。为了保证双方能够达成“互惠”的结果，人类进化出“礼尚往来”及“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心理机制。换句话说，就是“你帮助我，我也帮助你；你背叛我，我就报复你”。

　　这里人类还进化出“发现欺骗者”的心理机制。这种机制使得人们对那些违反规则的人、占便宜的人特别敏感，很容易便能够觉察到他们的存在。我们通过一个有趣的例子可以非常直观地感受到这一点，这个例子引自《进化心理学：心理的新科学》[ii]第299页：

　　假设你的面前有4张卡片，每张卡片的一面写着字母，另一面写着数字，如图1.1所示。

　　图1.1 两面分别写着字母和数字的卡片

　　有人声称这些卡片的字母和数字有一条规则，简称卡片规则：“如果卡片的一面是元音字母，那么另一面肯定是偶数”。如果让你通过图1.1中的4张卡片来检验这条规则，你会选择翻开哪些卡片？（先不要急着看后文的答案，自己思考一下，也可以让你身边的朋友们参与这个游戏之中。）

　　大多数人在这个游戏中会选择翻看“a”，或者翻看“a”和“2”，你是不是也是如此？显然，“a”是正确的选择，如果它的背面是奇数，那么卡片规则就被证明是错误的。不过卡片“2”对检验卡片规则却没有任何作用，卡片规则说的是“元音的背面一定是偶数”，并没有说“偶数的背面一定是元音”。所以无论“2”的背面是“元音”还是“辅音”，都与卡片规则无关。而被许多人忽视的卡片“3”反而是检验卡片规则的重要证据，如果“3”的背面是“元音”，那么卡片规则就是错误的。与“2”相似，“b”对检验卡片规则也没有关系，因为它完全没有涉及“辅音”背面是什么。

　　许多人大概需要把上面的一段话再读一遍才能彻底搞清卡片规则与那4张卡片的关系。如果你开始的时候选择错了，或者很费了一番工夫才把“卡片”与“规则”之间的关系搞明白，那你也不用灰心。下面的例子将告诉你，“你并不笨，而且还很聪明，”只是需要合适的情景。

　　下面我们来看另一个故事：你是一名警察，到一家酒吧里去检查是否有未成年人喝酒。进去之后，你发现有4个人：两个人面朝着你，一个人手里拿着啤酒，另一个人拿着果汁；另外两个人背对着你，从背影你可以分辨出一个是成年人，另一个是小孩子。那么对这4个人，你会上前去检查谁？我们几乎不需要思考就可以给出正确的答案：检查喝酒的人和那个小孩子，喝果汁的人和成年人与检查内容没有关系。对于这个案例，大多数人都给出了正确的答案，看样子大家都很聪明。

　　最后我们把这两个案例合起来看，稍加分析便能发现：“喝酒”对应着“元音a”，“喝果汁”对应“辅音b”，“小孩子”对应“奇数3”、“成年人”对应着“偶数2”，“喝酒规则”对应着“卡片规则”，两个案例具有完全相同的逻辑形式。人们在解决抽象的“卡片”问题时显得困难重重，而在解决“喝酒”问题时却是轻而易举。从类似的例子中，进化心理学家们得出结论，人类进化出了觉察规则违反者或规则收益者的心理机制，使我们“本能”地就可以发现他们（“喝酒的人”和“小孩子”）。而在分析抽象问题时，我们的这种心理机制不能被激活（对“3”不敏感），于是我们就变成了糊里糊涂、错误连篇的人，这大概也是许多人学不好数学的原因。

　　3）除了血缘和互惠利他，人类交往与合作过程中还有一条联系纽带，即情感和友谊。它是人们在长时间或高强度交往合作过程中形成的情感上的认同、信赖、寄托、依赖等。这种情感的基础可能是时间长，譬如一起长大的儿时玩伴、共事大半辈子的老同事等。他们的人生经历在许多地方是重合的，对方的经历也是自己的经历，对方的人生历程也是自己人生历程的一部分，由此便产生一种互相信赖的情感认同。另外一种可能就是强度高，在很短的时间内能够达到彼此生死相依的程度，由此产生相互之间的信任感。典型的例子就是战场上同生共死的战友，彼此之间必须高度信任、互相依托，这样的军队才具有战斗力，否则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3，进化与人性

　　通过上面的讨论可以看出，进化在人类身上形成的基本心理模式是一种以血缘、利益互惠、个体间情感为纽带的差序格局。也就是形成一种以自我为核心、亲疏有别的环状差序结构，“像水的波纹一般，一圈圈推出去，愈推愈远，也愈推愈薄”[iii]。费孝通先生用差序格局来描述中国传统的乡土社会结构，事实上人与人之间的这种差序结构有着深厚的生物性基础，所有的人类社会都是如此，只不过其表现形式在不同的文化环境下会有所不同。例如阿拉伯有谚语，“我针对我兄弟，我和我兄弟针对我表兄弟，我和我表兄弟针对陌生人”。换句话说，一个人以自我为中心，依据他人和自己关系的远近，自然地会形成一个亲疏有别的心理差序格局。

　　对于人类的这种亲疏有别的心理特征，只要我们反身自省，都可以在自己身上清晰地感觉到。至于这个差序格局具体划分为几个层次以及怎样划分，就因人而异了。并且这个差序格局也时刻处于变动之中，中国民间俗话“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就非常形象地描绘出人类小群体边界的变动情况。就最一般的情形而言，这个格局大致可以分为四个层次：第一层是和自己关系最为亲密的家人，如父母、子女、配偶等，他们与自己形成一个割舍不断的利益与情感共同体。在这个共同体之内，自己会为他们、他们也会为自己做出不计代价的援助。譬如说他们中间有人突然生病或其它什么事需要大笔的资金，自己如果有两套房子的话可能会卖掉一套来资助他们。

　　差序格局的第二层是和自己关系亲密的朋友、亲戚、同事等，这些人和自己存在许多的利益和情感交叉。在自己需要帮助的时候，他们能够提供值得信赖的援助；在他们需要帮助的时候，自己也会提供尽可能的援手。譬如这个圈子里的人突然因生病或什么事需要大笔资金，自己一般不会卖房子；不过如果自己攒了两三万块钱，准备国庆长假去欧洲或日本旅游，这时候很可能会放弃这次旅游计划，把省下了钱拿来资助他们。

　　第三层是关系一般的朋友、亲戚、同事等，他们与自己不存在或很少有共同的利益和情感互动。不过自己与他们互相认识，有时候相互之间能够提供一定的帮助。这些帮助往往以平等互利为基础，不存在长时间的单方面援助。譬如这个圈子里的人急需用钱的时候，自己也会放弃旅游计划，把钱先借给需要帮助的人。不过这里与上一层的区别是，第二层的资助可以不计回报，这里的帮助则是平等互惠。例如一个人可以长期单方面资助自己生活困难的亲兄弟姐妹，却很少有人长期资助那些生活困难的表兄弟姐妹或远房亲戚。

　　再往外的第四层便是自己不认识的陌生人，这些人与自己基本上处于互相隔离状态，他们的利害得失与自己无关，自己对他们的状态也漠不关心，事实上也无法关心。这个世界上永远有吃不饱、穿不暖的穷人，如果要对他们予以帮助的话，那是没有尽头的。凭借个人的能力改善所有穷人的生活，即使是世界首富也做不到。人们这时候体现出的都是信息隔绝状态下的漠不关心状态，穷人过穷人的日子，自己过自己的日子，各得其所。当然，少数人会捐助一部分钱给各种慈善机构，不过整体上仍处于漠不关心状态。

　　以上四个层次只是最粗浅的划分，每个层次内部还可能分为几个子层，这些都因人而异，我们就不去详细讨论了。总体来说，普通人具有这种亲疏有别的差序格局和差序心理。只有那些脱离世俗、出家修行的宗教徒，例如佛教的僧人，或许能够做到对世上的所有人都一视同仁、众生平等，普通人显然是做不到的。

　　4，狩猎采集时期的氏族生活

　　人类的差序格局心理形成于狩猎采集时期，它由狩猎采集的生活方式所塑造，也最为适应狩猎采集时期的小群体生活。每一个氏族群体就是一个天然的利益共同体，在这个共同体内大家忠诚团结、协作互助。对于自己氏族之外的群体（其他氏族），大致可以分为三种：1）亲近的氏族，能够互相信任、相互合作，成员之间还可能有姻亲关系；2）陌生的氏族，历史上很少来往、也没有什么利害纠葛；3）敌对的氏族，历史上与自己氏族有过冲突甚至战争。综合起来就是：氏族内部的团结与忠诚、亲近氏族间的友好与互助、陌生氏族间的警戒与防范、敌对氏族间的战争与屠杀。

　　氏族内部没有制度化的权威，氏族领袖完全依靠自己的个人魅力来管理日常事务。如果遇到重大问题，一般是所有氏族成员通过集体协商解决。“传统”是引导和规范氏族成员言行的基本准则，在日常生活中扮演着重要角色，违反传统的成员往往会受到氏族的惩罚。氏族与氏族之间通常是合作与竞争并存。因为食物争夺或个人恩怨，氏族之间的争斗在所难免，通常情况下这种争斗维持在可控的范围之内。然而当一个地区发生长时间、大面积的食物匮乏时，本地氏族之间可能会发生抢夺食物的战争。战争中落败的氏族要么被迫远徙他乡，要么面临着被屠杀的命运。

　　整体而言，在食物充足的时期，处于狩猎采集状态的原始人类呈现出一副祥和的景象。在氏族内部人们互相协作，氏族之间则合作与竞争并存。到了食物匮乏时期，原始人类则显露出狰狞的面目。氏族之间互相抢夺屠杀，即使在氏族内部，老人、孩子和身体羸弱的人也可能被杀死以节省食物。显然，这一切都是为了氏族的生存。换句话说，在当时极低的生产力条件下，这是人类确保自己基因能够延续的最优解。到旧石器时代末期，全世界的人口总数大约为500万，这也是狩猎采集这种生产方式能够维持的地球人口的上限。

　　[i] 毛泽东，《反对党八股》，《毛泽东选集》，（第3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年，第83页。 [ii] [美] D. M. 巴斯，《进化心理学：心理的新科学》，熊哲宏、张勇、晏倩 译，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年。 [iii] 费孝通，《乡土中国 生育制度》，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年，第24-30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