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鲸落」这个词突然变成文艺词汇？

　　十几年前听说这个词，那时候鲸落只是鲸落。

　　现在上网一看，这个鲸鱼死尸的环境变成了很多文青笔下的东西。没明白有何关联。为什么要把这个词变成文艺用词

　　在文学的发展中，一个概念、意象都是不断累积而出现的。这意味着，一个概念、意象的背后，实际上是整个语言文化环境对于人的“召唤”。比如，我们鉴赏唐诗的时候，看到月亮，首先想到的就是思乡——尽管这是一种因为做题而产生的下意识反应，不过月亮与思乡、羁旅等产生联系，的确是唐朝前后开始频繁出现的。也正是在那以后，“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也才有如此大的意义，因为经过唐诗的“教育”，月亮与思乡之间已经建立起了情感联系。而如果将这两句放在南北朝时期，当时的人未见得会说这些有多好。

　　那么，在“鲸落”的这个问题上，对于“鲸落”变成文艺词汇这一点，就有两个可以讲的地方：

　　首先，“鲸落”为什么会有文艺感？

　　其次，“鲸落”作为文艺词汇究竟是否被滥用了？

　　先说第一个问题，即“鲸落”文艺感的来源。“鲸落”这个词可以拆解为“鲸”和“落”两部分。之所以“鲸落”是文艺词汇，而“鲨落”、“鳗落”、“金枪落”不是——理论上说，任何死亡的鱼都会沉入水底被微生物所分解，其理化过程是完全一致的——最重要决定性因素就是“鲸”。

　　在中国文学的传统中，“鲸”本身就是有象征意味的。在汉字中，“京”有大的意思，如“京观”，“京”还是一个计数单位，也用来表示很大的数。所以，“鲸鱼”这个词本身就是在表明其体型无比的大。鲸鱼的硕大体型，让人对其有一种浪漫化的想象。关于李白之死，就有一种传说是其酒后骑鲸捉月，溺死于水中。虽然这摆明了就是后人给李白编排的故事，但毫无疑问，李白与骑鲸之间却是那么的契合。

　　在中国古诗词中，“鲸”的意象也被反复使用。如“安得倚天剑，跨海斩长鲸”、“鲸饮未吞海，剑气已横秋”、“手中电曳倚天剑，直斩长鲸海水开”、“人生不作安期生，醉入东海骑长鲸”、“凭谁问，万里长鲸吞吐，人间儿戏千弩”、“君去沧江望澄碧，鲸鲵唐突留馀迹”……这些都突出了鲸鱼硕大的体型。

　　进入近现代，随着人类科技的发展 ，鲸鱼的一些其他生物特性也被不断展现。如鲸鱼是哺乳动物，与人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鲸鱼的智商很高，可以通过“歌声”召唤同伴，还可以以小团体的方式活动；鲸鱼是少有的有“孤独感”、“抑郁感”的水生动物之一……

　　这些特质赋予了鲸鱼不同于其他水生动物的一个典型“意象”。因此，在现实中，“观鲸”是少数几个可以普遍的围绕某种具体的海洋生物而开发的一个旅游项目，而大多数人在真的看到鲸鱼之后，也会有一种激动的感受，甚至有人还会因此而落泪。而在文艺作品中，“鲸”也逐渐成为一种浪漫、自由与勇气的象征，如前段时间的韩剧《奇怪律师禹英隅》中，鲸鱼也是一个自始至终贯穿的意象，与主人公的性格相契合。

　　说到这儿，我忽然想起来刘慈欣还有个小说就叫《鲸歌》。即便是作为工程师的大刘，也依然能感受到“鲸鱼”的存在意味着什么。在小说里，大刘写到：

　　“这是一头蓝鲸，长四十八米，霍普金斯叫它波赛冬，希腊神话中海神的名字。”小沃纳伏在父亲耳边说。山脊在距小舱几十米处消失了，接着它巨大的尾巴在海面竖立起来，像一面黑色的巨帆。很快，蓝鲸的巨头在小舱不远处出现，巨头张开大嘴，一下把小舱吞了进去，就像普通的鱼吃一块面包屑一样。然后，蓝鲸绕着游艇游了起来，那座生命的小山在海面庄严地移动，激起的巨浪冲击着游艇，发出轰轰的巨响。在这景象面前，即使像沃纳这样目空一切的人也感到了一种敬畏，那是人见到了神的感觉。这是大海神力的化身，是大自然神力的化身。蓝鲸绕着游艇游了一圈后，转向径直朝游艇冲来，它的巨头在船边伸出海面，船上的人清楚地看到它那粘着蚌壳的礁石般粗糙的皮肤，这时他们才真正体会到蓝鲸的巨大。接着蓝鲸张开了大嘴，把小舱吐了出来，小舱沿着一条几乎水平的线掠过船舷，滚落在甲板上。舱门打开，霍普金斯爬了出来，他鼻子上流出的血已把胸前的衣服湿了一片，但除此之外安然无恙。对于大刘这种理工科出身的而言，能将人见到蓝鲸的感受，描写为“见到了神的感觉”，也足见鲸鱼在大刘心中的分量。

　　而对于鲸歌，刘慈欣写到：

　　鲸歌在响着，这是大海的灵魂在歌唱。鲸歌中，上古的闪电击打着的原始的海洋，生命如荧火在混沌的海水中闪现；鲸歌中，生命睁着好奇而畏惧的眼睛，用带着鳞片的脚，第一次从大海踏上火山还没熄灭的陆地；鲸歌中，恐龙帝国在寒冷中灭亡，时光飞逝，沧海桑田，智慧如小草，在冰川过后的初暖中萌生；鲸歌中，文明幽灵般出现在各个大陆，亚特兰蒂斯在闪光和巨响中沉入洋底……一次次海战，鲜血染红了大海；数不清的帝国诞生了，又灭亡了，一切的一切都是过眼烟云……蓝鲸用它那古老得无法想象记忆唱着生命之歌，全然没有感觉到它含在嘴中的渺小的罪恶……你看，就连90年代在一个小城发电厂码字的工程师，写到鲸鱼时，心里都有那份抑制不住的冲动。

　　说完了“鲸”，再说一说“落”。“落”字虽然极为口语化，但却也是中国古诗词中的常用的字之一。如“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 木叶落，长年悲”、“霜露纷兮交下了，木叶落兮凄凄”、“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落”、“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这些诗句的应用，都让“落”这个词天生就带有了一种文艺气息。甚至之前郭敬明主编的《最小说》里，有一个编辑和作者给自己起的笔名就是“落落”。

　　尽管“鲸落”这个词在生物学的意义上，最初只是用来描述一种自然现象。但我想那个把whale fall翻译为“鲸落”而不是“坠鲸”的人，心里或许多少也受到了中国文学意象积累的影响。而且，在某种意义上讲，英文里的fall这个词与中文可以说是相当契合。因为在中国古典的诗词中，“落”字一般与秋天相联系，前面我引用的古诗词里写的几乎都是秋天的事情，而fall在英语里也有秋天的意思。这种多层意象和文化背景对人的感知的“召回”，也让“鲸落”这个词的意义更加丰富。

　　作为生物现象，动物死后的腐败不会有任何区别。但是，不同动物在不同文化中因为历史发展而形成的意象堆叠，却会让不同的词语拥有不同的意思。别人生了个孩子，让你帮忙起名字，你给孩子起名“李小虎”、“李云鹤”，别人最多觉得你没读过啥书，但也知道用的都是好词，而如果你给孩子起名叫“李小狗”、“李小猪”，那就是该挨打的问题了。我之前还有一个朋友，给自己起的网名叫“阿鲸”，这显得还有点文艺——其实这是“鲸”本身带来的——如果叫“阿猫”，那就是另一个风格了。都是天生地长的动物，待遇就是这么不一样。

　　“鲸落”本身所含有的意义并不只是鲸鱼的死亡，还包括了其死亡后对于其他生物的滋养。这实际上也涉及到了一个死与生的循环问题。龚自珍说“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这里写的就是一个生死循环，死亡并不是终结，而是新生命的开始。而对于自身的死亡，先哲也有自己的达观：

　　庄子将死，弟子欲厚葬之。庄子曰：“吾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万物为赍送。吾葬具岂不备邪？何以加此！”弟子曰：“吾恐乌鸢之食夫子也”。庄子曰：“在上为乌鸢食，在下为蝼蚁食，夺彼与此，何其偏也！”人死之后，本就要归飨天地万物，这也算是对自然的另一种回馈。

　　接下来，在说第二个问题，就是“鲸落”被滥用 的问题。

　　其实这也没什么好说的。因为被滥用本身就是“文艺”的宿命之一。很多人可能都听过这么一句话，“第一个把女人比喻为花的是天才，之后把女人比喻为花的都是蠢材”。这话说的其实有点重了，因为不是人人都有做“第一个”的能力。不过，从另一个方面来说，直到今天，把美丽的女人比喻为花也是很常见的一种修辞。这种比喻虽然没有任何新意可言，但是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也是他们表达自己内心的一种方式。

　　类似的情况，还出现在古诗词里。前面我提到，古诗词中，意象的反复使用和累积会强化读者对于意象的认知。而反过来说，这种意象反复使用，也会让意向本身的含义变得固定、僵化。你现在去唐诗宋词里的常见意象随机组合一下，也能出来一首像模像样的诗词，但这种诗词读起来就跟没读一样，意义不大。

　　在文学史上，一个概念、一个意象首先被某个作家创作出来，然后得到认可，继而被广泛使用，最终以至于用烂，这是一个非常正常的循环。甚至，我们把这个概念扩大化，那些在网络上被创造出来的“梗”也面临着这种命运。有些时候，一个梗刚被创造出来的时候，我们会觉得非常有意思，但一旦这个梗被滥用，我们就会感到没有意义——这时候就有些人会说“玩梗要适度”。当然，不同人对于“滥用”的接受程度不一样，这个就不细说了。

　　其实从审美的角度上讲，人之所以是人就是因为人从来不会只把物看作物本身，而是会在与物的关联中融入自己的思想和感情。就像是陆机自《文赋》里写的：

　　遵四时以叹逝，瞻万物而思纷。悲落叶于劲秋，喜柔条于芳春。心懔懔以怀霜，志眇眇而临云。而即便是那些缺乏相应的审美学习的人，也依然能从物中感受到美。很多工科生可能会觉得文学艺术一点儿都没有，但是他看到一栋美轮美奂壮美的大楼、一架漂亮的飞机等等的时候，还是会情不自禁的称赞这个东西的美的。由此，甚至还可以延伸出其他很多别人难以理解的“美学”。比如苏联时期的防控雷达网，在有些人看来就是一堆生锈的破钢铁架子，但是在另一个人眼里，则可能就是他自己喜欢的美学。

　　如果再用浪漫一点的视角来说，把前苏联比作一条鲸鱼的话，那这个防控网也可以视为苏联这个巨大“鲸落”的一部分。在腐败的苏联的遗体上，无数的小鱼小虾和微生物为了争抢一块肉而头破血流，乌里扬诺夫斯克号、安-225……那条鲸鱼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证据，正在一点点的消失……

　　当然，你可以说“你的这种形容是带着个人感情的，苏联没有你说的那么好”——但重要的不是我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情感与态度，而是现实中每个人都会对外物有自己的情感与态度。对于你自己喜欢或者感兴趣的东西，你也会在纯粹的“客观”视角之外，加入很多自己主观情感的投射，而这种喜欢在经过繁复的修辞之后，就很容易演化为一种“文艺词汇”。这是一种很正常的现象。

　　放到十几年前，我可能会对这种对“文艺词汇”的滥用而感到生气，但是如今我完全表示理解——即便是附庸风雅，也总得先知道什么是风雅。无论是“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还是“我与春风皆过客，你携秋水揽星河”等，每个人接受的教育、兴趣爱好各不相同，即便只是单纯觉得某个词汇看起来“文艺”而使用，但背后也总还能看出使用者对美的一点追求。只要能把握好文艺与矫情之间的那个度，那我觉得即便是“伪文艺”也是有一定价值的。

　　何况，按照正常的语言演化规律来看，如果“鲸落”真的是一个价值不大的“伪文艺”词汇，那么不需要任何的批判和主动干预，它自己就会慢慢地“僵化”，然后因为烂俗而被人所嫌弃。这也是区分一个词汇语言价值的一个可以参考的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