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夜生活》：烟火城市里的百味人生

　　五一档电影很多，天上飞的地上跑的，狗血的奇幻的，正义凛然的催人泪下的，而万万没想到，带来惊喜和意外的，竟然是一部“小片儿”《长沙夜生活》。

　　看片名和预告片画面，好像是“舌尖上的长沙”联动着坡子街、文和友等一众网红打卡点，云集了一大票湘籍明星串场播撒呛辣味的“心灵鸡汤”，城市宣传片风味拉满。

　　长沙是个好神奇的城市。这是去年笔者年中看望友人途经“打卡”此地几次发出的由衷感叹。当工作日的凌晨一两点，在熙熙攘攘的街头，看着衣着时尚的年轻人如同白天一般精力充沛地踌躇着上哪吃喝玩乐，生物钟指针上瞌睡虫和已经饱胀却还不知满足的胃拉扯着要不要打道回府的决定，而打车软件久久得不到响应的时候，只觉得这个充满现代化潮流气息的城市令我对生活的认知蒙上一层魔幻而美妙的陌生感——一面是996、007的打工人在一线城市卷到怀疑人生，一面只觉得眼前是另一个平行世界的年轻人们蜂拥在此处醉生梦死。连四川的朋友在长沙的某洗脚城走一遭后，都由衷捶胸顿足地看开一番，“成都，输了！”

　　于是难免好奇，这样的一部“城市宣传片”，该是个什么样子。而作为陈可辛的老搭档，《中国合伙人》《亲爱的》等力作珠玉在前，老编剧张冀虽然初执导筒，但想来描摹世情，拿捏情感的功力早已练就，于是让人对于他如何来操刀调配市井气十足的“网红城市”夜晚也有几分好奇。加之五一小长假被新闻里的“人流预警”吓得就地趴窝，想着电影院里来一番故地重游，让眼睛饱餐一顿吃播也未尝不可，就进了影院。

　　真的沉入片中夜色，发现这一口锅汽升腾中，是美味的色香味俱全，更是人生的苦辣酸甜都在其中。

　　所有的故事都发生在夜晚，如果要张口唱上一句，那就是“one night in 长沙，我留下许多情”。张冀选择了一个颇为抓马的视点进入这个故事——日日深夜流连于24小时书店，张口叔本华、萨特、维特根斯坦的哲学男青年，遇到了手里捧着漫画嘴上却辩证论述着存在与自由意志的文艺女青年。一个觉得自己灵魂无处安放，一个准备放逐自己的肉身去远方。两个脚力体力一点不输思想深度的文艺青年轧着长沙的马路，从黄兴路到岳麓书院再逛到橘子洲头，一夜长聊着从形而上的不着边际渐渐深入，最终在袒露内心的时刻，得以沉默。颇有些“爱在黎明破晓前”的意味。

　　而整部电影的感受，也如同这场对话，从城市表面的浮华逐步走向流光溢彩之下人物披星戴月的疲惫和感伤。无论是客流络绎不绝的夜市大排档，还是城市地标象征的摩天轮，抑或欢笑声不断的脱口秀俱乐部，每一条线索的人物都身处繁华的热闹中，却也承受着与周围热闹格格不入孤独。

　　四组人物、四条故事线，却不是拼盘电影。当所有的故事看似随意地在夜晚流动交织，最终竟然巧妙地汇聚成一个极具中国味儿的家庭故事。

　　夜排挡是最中国的“深夜食堂”，而各自独立也都各有弧光的故事让观影过程里想起了久违的《巴黎，我爱你》《纽约，我爱你》等经典城市叙事散文诗般的电影。或者还能加上《一页台北》《爱情神话》……空间和城市在这里是主角，不是固定静止的，或者某种等待被内容填满的容器。这里是成千上万不同阶层、不同性格的人们在共同感知和创造的事物，又反过来塑造了其中的人和故事。而张冀用他的镜头捕捉到其中自然流动又充满戏剧性的瞬间。

　　如果“抓大放小”地捋这条家庭的主线，两代人的代沟与和解也好，徘徊于追逐梦想和面包也好，放下过去的自我成长也好，心怀善念的助人为乐也好，未免都有着难以免俗的鸡汤味儿。但许多温暖和寒凉的情节，都在不经意的字里行间，又经过烟火气十足的美食镜头养眼地串联起来，竟然就神奇地烹饪出一种“形散神不散”的境界。

　　如同张艺兴饰演的脱口秀演员何岸，摆脱掉前女友的纠缠，孤独地穿过热闹的人群，奔向那个舞台。 “去上班”的长镜头里，经过的一路声色犬马，灯红酒绿，何岸的背影如此孤独。张冀在一个五光十色欢腾的背景里，描摹离别与失落。这是让这碗鸡汤更经得起“品”的精华调料。

　　这个夜晚，原本要上演许多人的“最后一次”，比如何西西离开前的最后一杯茶颜，比如何岸决定和自己的梦想以及家庭“和解”的最后一场脱口秀，比如老板娘决定“退休”前最后一晚的掌厨……

　　从书店、大排档、脱口秀剧场、摩天轮4个不同城市空间里的故事最终汇聚到一起，一家四口人物各自的经历又连带着串联起身边其他人的悲喜人生。家庭的往事留在何西西青春忧愁的倾诉和何岸让人笑出眼泪的黑暗地狱脱口秀里。上一辈人所经历的时代伤痕社会变迁在嬉笑怒中一笔带过；短暂的浪漫烟花绽放在摩天轮的窗口，东南西北的打工人也清醒地知道，繁华的城市未必能有一盏灯真正为他们点亮。

　　哪怕是大排档里不起眼的各色食客，看似闲笔里，也处处透着人生悲欢的主题——做了三年“云同学”的大学生“云毕业”后的散伙饭，貌合神离的合伙人前一秒意气风发后一秒一拍两散，半辈子假装爱吃粉的老头在老太婆去世后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开一碗粉的后知后觉……只有大排档的老板看惯太多春花秋月，宠辱不惊。

　　“抓马”的部分在跳桥的文艺青年身上达到高潮，有点出乎意料。文艺青年某些特有的“酸调调”，被导演以一种对照互为的方式作了一番自嘲与调侃，让这条爱情线虽然有那么几分牵强的自以为是，倒也不让人讨厌。不过论国产电影里的爱情叙事，大多实在过于俗气和套路。跳桥这种投射了某种“拯救”意味的情节，放在电影里实话说是有些突兀的，但回过味来想倒也许是为数不多能够让人有记忆点的强浪漫爱情叙事的动作了。

　　当试图深究这份城市的神韵和其中人们的生活如何产生互文的时候，又不免想到去年在长沙闹市街口吃撑打不到车的那个深夜。后来终于上车的我对司机感叹，太可怕了，这么晚居然这么多人都不睡还在外面玩。司机说，“嗯啰，长沙的晚上就是这样。不过你看有多少人在这里玩，就有多少人在服务咯。”

　　那时我恍然将目光投向车窗外，城市的烟火突然也换了一种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