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思诚：感谢那些读“闲书”的日子

　　

　　陈思诚，导演、演员、监制、编剧，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主演《法官妈妈》《士兵突击》《春风沉醉的夜晚》等影视剧，荣获戛纳国际电影节、中国电影华表奖、中国电视飞天奖等奖项；担任编剧、导演的电影《北京爱情故事》《唐人街探案》多次在北京大学生电影节、长春电影节等获奖。成功开拓《误杀》等系列商业电影，是我国首位总票房突破百亿的电影导演。

　　

　　杨劲松，一级编剧，中国电影家协会会员、中国戏剧家协会会员，中国夏衍电影学会理事。在《我们天上见》《地久天长》《芳华》《江湖儿女》等电影作品中任策划，剧作多次获夏衍杯优秀电影剧本奖，著有非虚构文集《你并不孤独》。

　　2018年春天在海口的电影论坛上，陈思诚导演成为焦点。《唐人街探案2》在春节档赢得票房与口碑双丰收，这个系列片有了可持续发展的坚实基础。在海口，我们加了微信，因为一部小说的电影改编，我们相约面叙。这之后，他往东京，我去戛纳，再见面时已是北京初夏，霄云路上那座20世纪90年代开发的别墅区里，他的团队正在准备搬离租用已久的小楼。楼道陈列着《士兵突击》《北京爱情故事》《唐人街探案》等海报，二楼是他办公室，靠窗是待客的古朴茶具与宽阔沙发，窗外绿荫无声。那天聊完道别时，一位制片人已在门口，来谈《唐人街探案》网剧筹备。那年盛夏，《邪不压正》《我不是药神》等影片席卷院线市场。

　　2019年年底，思诚发来了《误杀》北京首映邀请，他监制的这部影片为中国电影600亿年度票房高峰做了决定性贡献，并为中国商业类型片打造了新的IP。随后的这三年，《我和我的家乡》《误杀2》《外太空的莫扎特》《唐人街探案3》以及同名网剧等陆续出现在低迷的影视市场。以作者姿态，陈思诚并未缺席，他经历了自己导演作品投资史上的首次亏损。最近，他监制并担任编剧的电影《消失的她》、网剧《唐人街探案2》将陆续与观众见面。这回相约，既是叙旧也是有关类型影视剧作家创作得失的一次分享。

　　陈思诚监制新片《消失的她》海报

　　京郊五月，鲜花盛开，一段永远没修完的路使得半截塔路的行程依然曲折漫长，但不影响一座新的文化园区在这里拔地而起。陈思诚的公司就坐落在新园区里，定位名为“电影制作基地”，一幢红砖盖的三层高楼，我从东门很快进放映厅。看完《消失的她》，带着观赏新片后的余韵，参观了这座崭新的影视后期基地。这里配有一站式服务电影拍摄、剧集后期制作的全流程，工作人员告诉我，有的设备与工业标准只有中影集团和他们公司有。正在工作的机房门上，贴着《球状闪电》《三大队》等新作品标识。这座建筑面积五千平米的影视公司里，每天有一百多位平均年龄三十多岁的员工在运营“壹同制作”这个厂牌。

　　辗转来到思诚办公室，这里是电影与文学的珍藏馆，除了黑泽明、克里斯托弗?诺兰、王朔等签名海报电影藏品外，俄国文学家列夫?托尔斯泰的签名照格外耀眼。这是一张托尔斯泰晚年的人像照，眼神如炬，凝望春光。

　　

　　

　　墙上还有两位诗人的手稿，一张是顾城的，印着六位数电话号码、地址只有“北京新外大街”六个字的中国电影公司便签已泛黄，顾城用钢笔留下第63号诗作：

　　我想画下早晨

　　画下露水所能看见的微笑

　　画下所有最年轻的，没有痛苦的爱情

　　陈思诚珍藏的顾城诗稿

　　这份手稿下面，挂着 2022 年 6 月 23 日北岛写的诗句：

　　往事如驶离的大船

　　过去的我们此刻的我们正在告别

　　顾城，是那艘船的主人

　　陈思诚办公室墙上悬挂的北岛手稿

　　这间办公室面积不大，是陈思诚的私人空间，沉浸于文豪墨客前辈书香。转身出门时，金庸所题四个大字映入眼帘，思诚说，金庸先生的作品是他的文学启蒙。

　　文学阅读的黄金时代

　　杨劲松：我们七零后的通俗文学启蒙离不开金庸和琼瑶，看金庸作品成长起来的创作者很多，但未必有你现在作品里流露出的自信与优越。

　　陈思诚：我父亲是原机械部的公务员，母亲是东北气压计厂的车间主任、管细微工具，那个工厂上万人，父亲在沈阳繁华的太原街，母亲在铁西区，我小时候常去铁西区玩，我的童年有着计划经济的工业化时代的强烈记忆，后来看王兵导演的《铁西区》等纪录片，只有出生在东北尤其是沈阳的孩子，才会对那部纪录片以及那个时代的感受特别直接和强烈。父母当年都是铁饭碗，家境不错，我小时 候就能看到香港电视剧《射雕英雄传》，那时候除了电视还没有渠道再去了解武侠的奇幻世界，直到小学五年级，刚看完 TVB《射雕》没多久，突然发现我妈带回一本书，是《神雕侠侣》第二本，翻开是插页，是手绘插画家姜云行先生画的，一看配插画的文字，“郭靖纵身在襄阳城上”，我想郭靖不是《射雕英雄传》里面的吗，怎么跑到这本书里来了？我的文学阅读启蒙，就从《神雕侠侣》第二册开始了，完全带着从电视剧《射雕》里的好奇开始、进入了武侠小说世界的大门，如饥似渴地阅读。

　　杨劲松：从视听影像到文字阅读，你还跳过了《神雕侠侣》第一册，有点电影倒叙的结构。视听阅读当年受条件限制，文学阅读就便捷很多。

　　陈思诚：那时候，沈阳大街上有私人办图书出租的小店，花钱办张卡，你可以借阅很多书。

　　杨劲松：通过民间商业化经营模式创造了全民阅读条件与氛围，当年我也有一张花钱办的图书卡，很难忘。

　　陈思诚：通过各种渠道，我把金庸的“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的14部长篇加上《越女剑》，一口气全看了。又开始接着看梁羽生等其他武侠作家的作品，但我更喜欢古龙的《楚留香》《陆小凤》等那些系列，还有温瑞安的《四大名捕》。当年只要是武侠小说，我都看，卧龙生、陈青云等等，良莠不齐。那种大量阅读，导致我都不怎么看正经课本书了，直到上初中，有了改变。

　　杨劲松：优秀的武侠小说对中华传统文化中的情感道义有着正面积极的宣扬作用，奇绝武功也能锻炼读者的形象思维。

　　陈思诚：初中看完所有武侠小说，我还尝试自己写，当年特别喜欢楚留香，就写了本《陈留香传奇》，还有模仿金庸笔法写了《流芳百世》，写着写着无疾而终，发现武侠小说不是谁都能写的。

　　

　　片场中的陈思诚

　　杨劲松：你现在的影视作品倒没有涉猎武侠小说的改编，而是将动作喜剧融入在《唐人街探案》中，成为有机的组成部分。武侠小说观止后，你的阅读发生了什么改变？

　　陈思诚：上初中时，已经没心思读课本了，尤其是理科完全荒废掉了，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文艺。老师不喜欢读着武侠小说去打打闹闹的男生，两种男生会赢得老师同学们好评，要么能打篮球、踢足球、体育特好，要么文艺特好，每年学校的文艺晚会得有节目。我就开始试图读一些世界文学名著。当年电视上放过前苏联拍摄的黑白电影《安娜·卡列宁娜》，印象特别深，我就找来这本书，知道是俄国列夫托尔斯泰写的，别的孩子还在看《几度夕阳红》时，我手捧着的是《安娜·卡列宁娜》，一开始真是附庸风雅读的，但没想到就真的读进去了，包括《复活》《战争与和平》的三部曲，我在初中就读完了，所以，我去年拍下了托尔斯泰先生的签名照片，看到他的目光，就想到我年少的懵懂，以及他的作品对我创作的熏陶与滋养。

　　杨劲松：当年中学生一般读琼瑶和亦舒，琼瑶写的都是接近农耕文化的豪门情怨，亦舒的言情背景是香港这样的工业文明的都市文化，广告公司、金融股市，当年在内地闻所未闻，阅读亦舒有门槛，所以琼瑶当年更受欢迎，亦舒作品直到 2017 年依旧有被影视改编的价值，因为我们已经到了她笔下的那个都市文化的时代。

　　陈思诚：列夫托尔斯泰的作品是跨越时空的，“幸福的家庭彼此相似、不幸的家庭各不相同”，用“家里乱了”的伦理叙事去反映时代风云的流转，又被后来的人们去回味解读，《安娜·卡列宁娜》成为影视舞台剧改编最多的俄国文学经典。我没看亦舒琼瑶，但《理智与情感》《简爱》《呼啸山庄》等英国女作家的名著，我都在初中到高中就全读完了，译制片《简爱》当年在中国影响也很大。少年时代我喜欢的是俄罗斯、英国文学经典中的大众文学，像马尔克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那种经典文学都是我读大学后才涉猎的。雅俗共赏的大众经典，是我文学阅读的起步，包括后来我偏爱的电影与 IMDB 影迷经典榜单也非常一致，包括我编剧、导演、监制的电影，也一直在追求这种艺术风格与方向。

　　

　　陈思诚的壹同公司正门大堂是一座文学图书馆，陈列了近千本图书。图为部分书单名录。

　　不看短视频的老式读书人

　　杨劲松：TVB 经典《射雕英雄传》是你的影像阅读起步，主要渠道是录像放映厅。

　　陈思诚：我家是沈阳最早有录像机的家庭之一，我上了初中后，沈阳大街上才开始有录像厅。我爸在单位还管一块地的出租工作，那是沈阳闹市区最早的电影院，那块地后来建了个录像厅，借工作之便，我爸就有了很多电影录像带资源，那在当年是很稀罕的。初一时，我自己珍藏的两盘录像带，一是《少林寺十八铜人》，1976 年香港的动作片，明末忠臣之子闯关成长、最后报了血海深仇，还有是 1986 年元奎导演的《执法先锋》，探案类型、检察官以法外手段逞凶除恶。这两盘录像带是我的宝贝，和其他同学邻居交换片源。那时候，你要翻录对方录像带的话，得用两台录像机连上线把原版放一遍，才能录到另一盘空白录像带上。为了防止别人盗录，你得把录像带的那个小卡口给抠下来，后来我才知道有一招儿是能解决的，就是拿一纸堆在里面把方口堵住或者用一透明胶条把卡口封上，也能录。

　　杨劲松：录像带防盗录这个细节我记得。你当年印象深的《执法先锋》与你现在导演与监制的高票房影片是一个类型，注重动作奇观，以及邪不压正的善恶分明的价值观、以及极致的情感表达。

　　陈思诚：这两部片子不算经典，只是因为家里刚有录像机时，录像带的资源太难获取，得靠人肉去搜。后来，沈阳有了录像带出租店了，琳琅满目，才大开眼界，那种兴奋度无以言表。我不像别的小孩玩游戏，我就爱看录像带，办张卡，一天拿六盘带，拿回家开始看，我是真喜欢，看了大量香港与美国的经典电影。高二以后上了谢晋艺校，突然发现以前父母曾经对你有微词的看录像带的片目阅读，已经是一门必修的专业课了，可以堂而皇之地在父母面前看小说、看电影，文学与电影的阅读就此从地下转入地上。

　　

　　杨劲松：高中时开始文学创作了吗？

　　陈思诚：只敢写诗、写歌词了，还没有像模仿武侠小说那样的冲动，岁数大了点，就对文学有了敬畏，不敢乱写了。

　　杨劲松：鲍勃迪伦能得到诺贝尔文学奖，诗与歌也是文学的形态之一。看你收藏了顾城、北岛的诗歌手稿，又是一种年代情怀的折射。

　　陈思诚：上世纪九十年代还是中国原创流行乐与歌星梦的黄金时代。我第一首歌是初中写的，到了高一才写得有点样子，《第二次约会仍旧下着雨》，是模仿郭富城《我是不是该安静地走开》的韵脚。在谢晋表演艺校写的《岁月的风铃》，后来作曲家小柯给我编了曲，代表中央戏剧学院在全国大学生原创歌曲大赛中获了奖，华纳唱片公司和我签了约，但专辑没做下去。

　　杨劲松：在《唐人街探案》系列电影中，老歌却成了情感共振的纽带，会心的旋律总是有时光的况味。你是谢晋表演艺校的首届学生，是高二应届生，年龄最小，听说在几万的考生中，谢晋导演给了你专业第一的成绩。

　　陈思诚：是，从沈阳到上海，我到了更大的舞台。印象中谢晋导演是很严肃又很风趣的老爷爷，他当年没跟我们讲太多他创作上的事，教表演的声台形表讲得多，当年没觉得这位老爷爷有多伟大，直到我从事了导演等创作工作后，我才逐步发现他的伟大到底在哪里。谢晋导演怎么能在那个时代里捕捉到那么一个特别不一样的讲述视角，作品又能跟那个时代有那么大的情感共振，比如《芙蓉镇》《牧马人》，他不说教却能真切反映那个时代的艰难、压抑下的情感，又极有观众缘，按现在说法就是票房商业性，他敢拍，能绕过意识形态的壁垒，让观众能看到、感受到。这是需要身段和功夫以及强大的艺术智慧。

　　杨劲松：今年是谢晋导演诞辰百年，他是在改革开放后首位提出影视明星专业培育工程的。

　　陈思诚：到上海谢晋表演艺校，那时候我就是想当明星的孩子，希望被人关注，对明星的认识很虚幻很表面，后来进入创作专业范畴，才逐步产生对编剧、导演专业的热爱。现在的状态与当年上海的校园生活南辕北辙，能有这样的变化，我要感谢父母在沈阳给予我的自由的阅读时光，读“闲书”的日子，看剧本、写剧本、读小说成为我的日常。文字阅读其实是一习惯问题，不管从哪个切口进入到阅读领域，一旦建立了阅读习惯后，就很难会割舍，终归有一天，会因为对一个类型的疲惫转入另一个类型，因为一种阅读的窄小而选择另一个更为宽阔的类型，不要把孩子的阅读习惯给扼杀掉，不管他看什么课外闲书，一定是要让他建立阅读这个习惯，产生对文字的亲近感与敏感度。除了剧本、小说，我现在还在看大量的纸媒文字，这些永远会比看视频更有价值，因为视频是带了很强烈的创作者态度，可供我们想象的空间不够。我还是比较传统，尊重纸媒的精英属性，版面与字数的限定，使得纸媒会经过信息的高度提炼，处理纸媒的人有强大的文学功底，有思辨性、有锐度。而数字化网络阅读空间是无限，信息泛滥，造成信息茧房很明显，我没有看短视频的习惯，这方面我很老态。

　　文学一直眷顾着我

　　杨劲松：刚路过楼下机房，看到《球状闪电》的剧组标牌，这是刘慈欣的同名小说，你一直没涉足中国当代文学的影视改编。

　　陈思诚：《球状闪电》是我监制的首部根据小说改编的电视剧，将会是我启动文学改编的一个开端。我的影视作品虽然一直是原创剧本，但对中国当代文学一直保持着关注。中央戏剧学院表演系有门课叫“小说片段改编”，要求我们自己改编小说片段形成表演小品，在中戏读书时，我就改编过王小波的《地久天长》，我觉得这是比较高级的伤痕文学，他跟梁晓声的知青小说、杨利民《地质师》那种不一样，王小波不写苦难，三个下乡青年，在云南的物质生活虽然很艰苦，但那种无忧无虑、情窦初开，躺在山上，能看白云肆意流淌，看时间慢慢流过，那种青春的美好，精神世界的充沛，是我特喜欢的，我的改编没什么剧情，很形而上的东西，我找了俩同学和我一起演的，很肆意的、曼妙的小品。前几年我看王小帅电影《地久天长》，差点以为是改编王小波的这部同名小说。

　　杨劲松：文学记录生活与时代，你离开父母后才开始阅读中国当代作家小说，通过文学看身边的时代，断乳期后的一种营养补给。

　　陈思诚：在中学时，我把俄国、英国文学宝库中的大众经典都看了，进了中戏读戏剧经典，感觉莎士比亚、古希腊戏剧，几乎把世界戏剧种类写差不多了，爱恨离愁就那么回事，弑父、乱伦等人性最极致、最幽暗之处也都写透了，我们没办法去跳脱出戏剧叙事经典模式，只有换了历史时期与形态，比如金庸，用自己的文字把情感放到了武侠的载体里，重新形成文学序列。所以，我要看中国当代文学，我读大学时，可能是中国文学一个繁荣期，王小波、王朔、苏童、贾平凹、阎连科等，我都读过，当年最喜欢莫言的《檀香刑》，想象力太丰富了。我每年都会买小说选刊年终合集两本，比如沈阳作家刁斗，笔锋很像王朔，我毕业时还想找他谈剧本的合作。刚毕业时接戏，我在片场除了完成自己的戏份，转身就捧着王跃文的《国画》看。我记得在中戏时就看了大连作家孙惠芬写的《民工》《歇马山庄的两个女人》，我到康洪雷的电视剧《民工》剧组面试，他给我讲剧情，我说以前看过一小说跟你的剧本很像，叫《歇马山庄的两个女人》，康洪雷对我说你阅读量可以啊，这个剧本就是把孙老师这两个小说捏在一起改的。文学冥冥之中也在帮我。达成了与康导的第一次合作。

　　杨劲松：你早期参演的影视剧，从《法官妈妈》《民工》《命运》《士兵突击》等都是现实主义题材的作品。

　　陈思诚：《命运》是根据陆天明同名小说改编的电视剧，写深圳特区在改革开放三十年的变迁，我对那个时代关注多，王石《我与万科 20 年》、冯仑《野蛮生长》，我也陆续看过很多创业者写的书。这对我现在经营管理一个影视生产团队很有帮助。

　　杨劲松：近年的网络文学是影视改编的大热门，你也一直没有涉猎。

　　陈思诚：我还是对早期的网络文学有印象。我有个不成熟的观点，传统文学与网络文学泾渭之分就是余华《兄弟》，上册还很传统，下册就很飞了，以后有机会见到余华老师，我挺想问问是怎么回事。网络文学的界定首先是传播载体，其次是风格。最早是痞子蔡，其实石康风格也很网络化，是从王朔开始走来的都市人生存形态。慕容雪村的《成都请将我遗忘》也不错，那时候网络作家底子很扎实，还是传统文学的一种风格延续。还有校园青春文学，孙睿《草样年华》算是早期最具影响力的，直到 2021 年才改成电影《我的青春有个你》。

　　陈思诚童年照片

　　杨劲松：影视助推了网络文学，特别是玄幻、校园题材改编的影视剧形成了大量产品积压，曾经被疯抢的《盗墓笔记》《鬼吹灯》的电影改编也就止步于一两部，没有形成持续性的电影系列片。

　　陈思诚：电影生产的高峰，与文学创作是同频共振的。《霸王别姬》《阳光灿烂的日子》《活着》《红高粱》这些经典电影全部改编自文学，因为文学改编，第五代导演告别了影像叙事的欧洲电影美学，有了自己的代表作。文学与电影有强大互补作用。我编剧导演的影视剧都是平地起高楼的原创为主，从刘慈欣《球状闪电》开始，我将开始影视的文学改编，计划中还会将一位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家的代表作改编成电影。改编文学作品，如同站在巨人的肩膀上，作家毕竟有你触达不到的视觉盲点，补充影视编导没能体验与感知的东西，每个人独特的生命造就是作品的深度与广度，文学和你在一起就会有强烈的化学反应。我的文学改编才刚开始，仅就目前进展的文本而言，远超我之前电影剧本的分量，我很期待这样的挑战。

　　三步定乾坤

　　杨劲松：你写的第一个剧本是电视剧《北京爱情故事》。

　　陈思诚：其实不是，我的第一个剧本是叫《奇迹》的电影剧本，写北京奥运会的，写了什刹海体校拳击天才的故事，想请姜文导演，请熟人帮忙送过剧本，不知道剧本有没有被送到姜文手里。我在上海写过艺校的《青春的故事》，那是电视剧《北京爱情故事》的雏形。《士兵突击》后，投资人曹华益老师找我演部电视剧，我看完剧本说这个剧本不够好，他们挺惊讶，说你对剧本还挺有想法，我说当然，我写的一两集剧本比这好，曹总说那你拿来给我看看。后来我在少林寺拍部电影，接到曹总电话，说你那剧本挺好的，回来我们聊聊怎么合作呗。电话里我提了几个要求，我得当导演，所有东西我得定，你们别掺和，曹总全同意了。后来我才知道曹总把剧本给公司年轻人看，年轻人都说好。回到北京，我被关在廊坊一会所写剧本，三天两集剧本，把那么多年的所思所想一吐为快，写就了电视剧《北京爱情故事》。

　　杨劲松：还是初中就读托尔斯泰的童子功。

　　陈思诚：《北京爱情故事》成功后，无数电视剧找我，湖南欧阳常林台长对我说，“三步定乾坤”啊，思诚你再拍两部电视剧，就是下一个赵宝刚啊。我说欧台，我就不想一下子知道我的未来是什么，我下一步肯定拍电影，如果这部电影侥幸成功的话，那我第三步就拍其他类型的片子，我是这样定义“三步”、定义“乾坤”的，如果我这三步都是电视剧、都是爱情剧的话，那大家都会觉得你是爱情剧的电视剧导演或者演员了，欧台就不再劝我。后来我在上海遇到作家孔二狗，他说《北京爱情故事》你想电影不必狗尾续貂，用这片名重新写个故事呗。我后来在泰国写出了《北京爱情故事》的电影剧本。

　　《北京爱情故事》陈思诚片场工作照

　　杨劲松：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北京爱情故事》2014 年创下了情人节单片过亿的票房佳绩，获得了北京大学生电影节最佳导演处女作奖。

　　陈思诚：在泰国写《北京爱情故事》电影剧本时，就有了《唐人街探案》的创意。当时香港导演彭顺在曼谷拍 3D 电影《逃出生天》，我演其中一个角色，因为是纯 3D 拍摄，准备很慢，拍了三个月，我的戏份又没那么重，剧组条件很好，每个演员都有供休息的单独绿棚，我每天拎着笔记本电脑准点到拍摄地，拍完戏就到休息棚里吹着冷气写剧本，过得很开心，在拍戏现场写出了《北京爱情故事》的电影剧本。有天下班路过曼谷唐人街上的天桥时，突然冒出一个想法，要不写个唐人街的故事，头脑里一高一矮两个人物形象就出现了，后来就成了我的第二部电影。

　　《唐人街探案》陈思诚片场工作照

　　杨劲松：2015 年，国家电影局与美国电影协会有个青年人才交流计划，你和宁浩、肖央、郭帆、路阳是第二期去了美国派拉蒙公司培训。

　　陈思诚：也就十多天短训，除了睡觉就上课，收获大，各方面认知拓宽了，视野打开了。去派拉蒙前，我已基本完成了《唐人街探案》的前期，回国后完成后期工作，这种类型是有票房天花板的，公映后口碑很好，就坚定了做系列片的信心。

　　杨劲松：《唐人街探案》已完成了三部系列电影，总票房近百亿，成为我国首个票房最高、集数最长的原创系列片，同时衍生了两部网剧，最近，“唐探”网剧新单元《青年侦探团》和电影新系列《唐探 1900》也都进入了筹备阶段。探案文学，从阿瑟·柯南·道尔、阿加莎·克里斯蒂、东野圭吾以及中国的程小青，他们都把探案故事写透了，阿加莎、东野圭吾有一定的作者风格，比如东野圭吾在关注弱势社会群体的被遗忘命运，阿加莎的女性智慧，你的《唐探》系列作品有着更为庞杂的独特性追求。

　　陈思诚：《唐探》第一部是喜剧元素的纯探案类型；第二部杂糅喜剧、冒险、动作的复合类型，从角色设置与演员选择上，体现一种多元的国际视野。

　　杨劲松：第二部奠定了《唐探》电影系列的整体风格。

　　陈思诚：第三部戏核其实是中日韩的历史钩沉，关于和平的永恒主题，也是商业类型片的社会价值观传达。唐人街，是华人在海外的聚集地，这个空间概念希望能跨越时间，表现华人命运为主的、不同国度人们的共同情感交流与碰撞，通过《唐人街探案》系列影片传递。

　　陈思诚监制新片《消失的她》海报

　　杨劲松：近期公映的《消失的她》是你监制与编剧的新片，发生在东南亚海岛的悬疑故事，是你监制的《误杀》系列的一种延续。《误杀》改编自印度电影，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格局比印度原版要高远，也奠定了《误杀》系列片扎实基础。

　　陈思诚：监制电影《误杀》是因为肖央，他来泰国客串《唐探》网剧，带着投资人陈辉就到泰国找我了，把筹备了两年的这个项目带来。我知道这个项目经历的波折，不到一个月就把《误杀》剧本改出来了。

　　杨劲松：《误杀》与印度原版最大的差异除了凸显了抗争权贵的平民意识外，更有结尾佛教视角下对肖央饰演的父亲的审视，把原版中的佛教情节因素提炼出来，在泰国文化中合情合理，又使得影片最后站在了哲学的高度。

　　陈思诚：这是受了王朔《我的千岁寒》影响，王朔说这是他读了《金刚经》《时间简史》后写的这本书，立意高远，他从独特白话通俗文学又回到古朴的一种文学语境，讲一个人如何求佛、成佛，佛不是用来拜的，是用来修的，自己内心每个人都能修成菩萨，《我的千岁寒》以佛的角度看众生，以前都是以人的角度看佛。北京话版的《金刚经》也有意思，这本书让我对佛教文化有一个新的认识。我刚刚去了吴哥窟，第一次去，这座世界上最大的庙宇建筑动人心魄。对于影像创作者而言，行万里路比读万卷书还重要。在泰国拍戏，你会被这个国家的宗教氛围浸泡，笼罩你的就是建筑，拍《误杀》时，就自然会以寺庙那场戏作为句点。

　　《误杀》陈思诚片场工作照

　　杨劲松：听陈冲老师说《误杀》中她的重场戏，都是你在现场亲自导亲自拍的，她说你监制《误杀》事无巨细，对这类影片的艺术把控非常有才华。这说明你监制《误杀》《消失的她》付出挺多的。

　　陈思诚：陈冲老师对我们的要求高，《误杀》里她的戏确实好看。监制青年导演的影片，监制与导演是双向补充，每部影片轻重不同而已。《消失的她》我还是编剧，这部影片也是几经波折，包括导演确定。我希望合作的青年导演要有专业性和诚实的创作态度。现在的青年导演阅片量不低，他们对类型的掌握有一定经验，怎么拍不是难事，拍什么是最难的。他们从哪个角度讲故事，这个故事跟这个时代、观众与市场有怎样的关系，为什么讲这个故事。青年导演阅历大多不深，假如文学阅读跟不上，就很难拍好商业类型片。票房上十亿的电影，需要三千万观影人次，这个受众人群基数就需要你的影片是必须达到一定情感共鸣的，没有丰富阅历与阅读是不成的。青年导演能拍好一部作者电影，却未必能把握好一部高票房影片。

　　陈思诚监制新片《消失的她》海报

　　先驱与先烈的电影人生

　　杨劲松：在合作编剧导演中，你印象最深的有哪些。

　　陈思诚：兰晓龙是怪才。《士兵突击》的剧本最早是上海电视台给我的，当时我在演电视剧《红旗渠儿女们》，汤唯、段奕宏、李光洁都在剧组，我看完《士兵突击》剧本后泣不成声，当年找我演的是许三多，我还跟段奕宏说这个剧本特别适合你，我就导演思维去组织和我配戏的演员了。后来康洪雷接了这部戏，我说是许三多，他急了，你怎么能演许三多，只能演成才。《士兵突击》火了一批男演员，拥有大量粉丝，我是最遭非议的，我也有粉丝、但骂我的特别多，成才是反派属性的角色。娄烨看了《士兵突击》成才打靶的戏找了我演电影，片中角色颠覆了我对世界的认知，对自然的认知，这个世界远比你想象的更有多样性的，世界观有了很大的拓宽。

　　杨劲松：兰晓龙、娄烨都是有强烈个人风格的编剧与导演，作者型的创作者，所谓偏艺术的导演与编剧。其实，好莱坞商业类型片也都有作者风格。

　　陈思诚：大众艺术代表的一种认知广度，今天的经典都是曾经的流行，我们一直把商业与文艺对立起来了，只有小众的才是高级，其实媚雅比媚俗还可怕。俗是每个人先天具备的，七情六欲、五谷杂粮，媚俗是每个人骨子里都有的，你脱俗、超凡脱俗是后天修炼才能达到的，但媚雅是什么呢，是因为你带着一定的影响与态度，你是被社会异化的结果，是更可怕的。好莱坞就是在商业类型片的工业化中，形成了作者风格各异的导演群体，而且是代际更替。

　　杨劲松：中国商业类型片导演的作者风格正在逐步形成，其实你通过《唐人街探案》《误杀》两大系列最先形成了明确的作者风格，去年你导演的《外太空的莫扎特》却是相对这样风格的另类，票房不尽人意。

　　陈思诚：《唐人街探案 2》成功后，我认为我有一定商业背书了，可以去冒险了。美国有暑期电影这样的档期，对象是青少年学生，比如《回到未来》，我国只有儿童电影《熊出没》形成固定档期观影习惯，还没有针对中国青少年学生的大商业片，这是创作《外太空的莫扎特》的初衷，这部影片的剧本是与《唐人街探案3》同时启动的，我想像斯皮尔伯格那样，拍一部代表中国青少年形象的电影，填补空白。但任何创新，要么成为先驱，你成功了，比如《唐探》，要么成为“先烈”，你“牺牲”了。先驱与先烈，创新的一体两面，成功经验与失败教训同样珍贵，有起有伏才是人生。《外太空的莫扎特》的创作正是我过度自信的时候，用最大的资金投入做最大的尝试，成本不低，最后赔了，这是我创作的影片中给投资合作方造成的唯一亏损。

　　陈思诚办公室一隅

　　杨劲松：中国院线电影发展二十多年来，合家欢青少年电影一直是很多电影人和团队致力探索的，但几乎全部以投资失败告终。不是我们的导演拍不好合家欢电影，而是我们的合家欢电影的观众群体没有养成。我看过斯皮尔伯格导演的自传体影片《造梦之家》，他的童年就是一家兄弟姐妹住在一起，还有常串门的舅舅，这种家庭结构形态也是好莱坞合家欢类型片消费的社会基础。而独生子女是我国家庭人口构成的阶段现象，这代人是目前影院消费主体，合家欢观影不仅是代际更是同代人的沟通与分享。

　　陈思诚：我还是会反思自身的问题，比如创作上不能过于主观，《外太空的莫扎特》我还是过度主观了，今后要更加冷静去准备，从文本、成本控制和制作上。尤其是在当下电影产业环境中，一部投资不低的商业片的市场行为，不仅是我的团队赔与赚的问题，还要用更多的良性市场结果给产业背书，告诉大家电影产业还是能赚钱的，这是商业片创作者和生产者的行业责任。现在让投资者赔的电影太多，这三年疫情带来的变化非常巨大。电影是反映时代的，给观众什么样的电影，给这个时代什么样社会印记，都是需要我们在决策一部新片时首先要考虑的。

　　杨劲松：我看你微信号的头像早就换成了一个文字图片：“人生不能重来，所以有了电影。”这是挺好的一句关于电影的价值观与艺术观的精炼阐述。

　　陈思诚：这句话曾一下子击中了我。最近，93 岁的沃伦·巴菲特与 99 岁的查理·芒格有个对谈，他们总结人生经验有句话：我只干我热爱的、干我擅长的。从演员到导演，我也过了不惑之年，知道自己热爱什么、擅长什么，我爱影视行业，这个行业本身就不是平台型的行业，没有站在一个所谓高利润风口，我们不是暴利行业，不和别人比钱赚得多少。电影是记录时空的，我希望能以时、空的两个维度去考量它的价值，空间维度就是短期的投入产出比、不要赔，时间维度就是作品过了多少年之后有没有人去看、去谈论，有没有记录当年时代印记，我们不可能逆时代而行，时代的经典都是时代造就的，文学、诗歌、音乐、美术，以及综合这些艺术的电影，高度反映所在时代精神面貌，与时代共鸣、与这个时代的观众共鸣，是我们要不断去思考与行动的。而电影又拓展了时空维度，不管过去与未来，我们用电影创造了新时空，使得时空有了三层维度，从创作者本体来讲，这个维度记录了你的所思所想，想到的是跟你共同经历的人和人的命运，这是人生最有意思的东西，电影不会让我们的生命留白。巴菲特与查理·芒格，他们说现在还不能放弃的是学习和认知，穷尽我们一生，你也不能停止学习，你一生再聪明，这个世界还是有你涉猎不到的、学习不到的。北岛有句诗：“谁校对时间，谁就会突然老去。”假如我也到了耄耋之年，我希望我的毛孔依旧是打开的，我依旧能不断学习吸收给养，海纳百川，依旧热爱这个世界，岁月绵长藏污纳垢，但我更相信它的主流一定是好的，真善美是永恒的，我依旧能通过雅俗共赏的创作去表达我对世界的思考与热爱。

　　

　　【后记】

　　陈思诚本名陈卓，领取身份证时，他跟爸妈说这个名字不像搞文艺的，就和父母一起到了沈阳第一家改名公司靓茗斋，花一百元改成了陈思成，拍完电影《北京爱情故事》后，他将名字中的“成”加上了“言”的部首。孟子曰：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

　　说起办公室里金庸所题四个大字，陈思诚说原本托友人想请先生题写“远大前程”，这是他编剧导演的电视剧剧名，创作《远大前程》的初衷是想把莎士比亚、金庸和周星驰三人的风格糅合做部好戏。那时，金庸先生已年迈不再提笔，就另选了之前所题的另外四个字给了陈思诚。

　　访谈结束，电梯将我载到一楼，没想到壹同公司的正门大堂是一座文学图书馆，陈列的近千本图书，囊括了中外文学名著、中国近现当代作家丛书以及悬疑类中外文学经典，文学之光照耀着每位进出这里的人，大堂中央是陈思诚收藏的李鸿章题写的碑石，镌刻的四个大字，正是楼上金庸先生所书的那四字：海纳百川。

　　

　　*本文转载自 中国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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