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不再回避生命之重的时候

　　

　　导读

　　Foreword

　　在社会系统中总有边缘，正如光明背后总有黑暗——这是许多人接受的“前提”和“事实”。然而，总有人无法将目光从黑暗中移开，而是直视痛苦，寻求改变。是什么驱使他们做出决定？今天的文章作者通过一系列的案例研究和讲述自己的经历，从基于生活经验的价值观和使命、催化事件、支持系统和保持希望的方法四个主题来对该问题进行回答，展现了一段从“我怎么能”到“我怎么能不”的心路历程。

　　

　　插图：卢卡·迪·巴塞洛缪（Luca Di Bartolomeo）

　　我们彼此连接的世界令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容易看到全球各地的问题。然而，即使面对不公正和苦难的故事，大多数人仍然选择继续自己的日常生活，而非采取重大行动为他人服务。

　　长期以来，我一直好奇于社会变革领导者如何决定将自己的一生奉献给比个体更宏大的问题。是什么驱使着他们——（以及）为什么?又是什么帮助他们下定决心做出别人不愿意做出的牺牲?

　　作为一名社会企业家以及领导力与战略推动者兼顾问，我有幸在过去的15年中结识了全球许多杰出的创变者。在我的祖国南非，我创立了领导力与创新合作网络（LINC, the Leadership and Innovation Network for Collaboration），一个汇集商界、社会和公共部门的各国领导者论坛，以支持孤儿并在HIV/AIDS危机之后推进医疗保健。我在领导力与创新合作网络的工作获得了麦克纳尔蒂奖（译者注：McNulty Prize，据官网，与阿斯彭研究所合作颁发的约翰·P·麦克纳尔蒂奖旨在表彰突破性的领导者，该奖项旨在号召人们采取行动，表彰表现出道德勇气、变革愿景以及大胆而持久影响力的获奖者。每位获胜者将获得 150,000 美元的奖金和支持，以扩大他们的努力。他们由国际评审团选出，评审团成员包括国际政治家 Olara Otunnu、国际发展专家 Brizio Biondi-Morra、福特基金会主席 Darren Walker 和 Echoing Green 主席 Cheryl Dorsey）的认可，在接下来的几年里，我与麦克纳尔蒂基金会合作，通过一系列案例研究，讲述众多获奖者的故事并挖掘其领导力模型。这些来自不同地区和不同行业的社会企业家都曾勇敢地为看似棘手的挑战寻求解决方案。

　　打动这些企业家和我自己的不仅仅是一个触发时刻，而是生命中一系列的对话、反思和经历，而由此促使我们做出艰难且出乎意料的决定。对我们中的许多人来说，重要的历史和哲学文本往往提供了这种灵感，并帮助我们的行动与我们的价值观保持一致，或者直面我们的无所作为。对我来说，部分灵感来自于我与其他领导者就乌苏拉·勒奎恩（Ursula Le Guin）的短篇小说《那些离开奥米勒斯的人》(Those Who Walk Away from Omelas) 进行的对话，这是我在阿斯彭研究所学者项目 (Aspen Institute Fellowship，译者注：据维基百科，阿斯彭研究所是一家国际非营利组织，成立于 1949 年，前身是阿斯彭人文研究所。该研究所的既定目标是通过研讨会、政策计划、会议和领导力发展计划实现“一个自由、公正和公平的社会”。该研究所总部位于美国华盛顿特区。) 研讨会上的一篇核心内容。

　　奥米勒斯是一座充满魅力和幸福的城市。奥米勒斯的人们过着“无限而慷慨”的富足生活，且从不屈从于任何强权或财富。这里没有国王，没有股市，没有原子弹或军队。每个人都得到满足。

　　但这座城市也有黑暗的一隅。这仅有一个孩子，他无人陪伴，被关在一个狭小、无窗、如同地窖一般的地方。孩子浑身脏兮兮的，营养不良，发育迟缓，充满恐惧。它（It, 勒奎恩在文中使用的人称代词），被施予可怜的食物以维持生命，却无法得到任何照顾：且有一项规定，任何人都不允许对它说一句好话。

　　奥米勒斯的每个人都知道孩子的事。但他们相信，如果这个孩子得到拯救和照顾，“在那一天那一刻，奥米勒斯的一切繁荣、美好和欢愉都将逐渐消失并毁灭。”这是整个城市的舒适生活的条件。

　　大多数奥米勒斯人学会了在充分了解黑暗的情况下，明媚地生活。只有极少数人拒绝接受残酷的悖论，选择走向未知，离开奥米勒斯。

　　勒奎恩的寓言一直伴随着我。每当我了解到最近的气候灾害事件，或者当越来越多的人无家可归或缺乏基本医疗服务时，我就会想起，我们每个人都有那个生活在地下室里的孩子。无论这个孩子在我们的生活中以何种形式出现，我们中的大多数人都会把无法接受的情况合理化，并学会接受一个美好世界本不应发生的事情。

　　决心为这个孩子做点什么——即以胆色和规模化的方式对抗世界上的不公正和不平等——是一个非常个人化的决定。但当我与其他四位社会企业家——麦克纳尔蒂奖得主比尔·拜纳姆（Bill Bynum）、雷亚内· 伍德罗夫（Réjane Woodroffe）、斯里库马尔·米斯拉（Srikumar Misra）和拉娜·阿布·海杰勒（Lana Abu-Hijleh）——谈及他们的历程时，我发现了四个共同主题。

　　

　　▍基于生活经验的价值观和使命

　　我们需要反思自己的生活经历以及这些经历如何塑造了我们，以此来塑造我们的使命。这种生活经历为我们的决定埋下种子。

　　当我在种族隔离的南非长大时，我的父亲在本地学校为弱势学生工作，来自受虐待或酗酒家庭的孩子偶尔会和我们住在一起。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我的父亲对我们所照顾的孩子们是如此感同身受，而对他们的父母又是如此不加评判。这种早期深刻的共情经历，激发我在很久以后选择去支持那些在21世纪初席卷南非的HIV/AIDS大流行中成为孤儿或处于弱势的儿童。

　　在世界另一端的北卡罗来纳州，比尔·拜纳姆的成长环境里充斥着白人与黑人、富人与穷人，以及数百万像他这样的家庭和当地银行之间的互不信任。简单来讲，银行不愿意贷款给黑人。因而，像比尔这样的家庭则依赖他的副校长在车库所经营的信用合作社。而正是该信用社的储蓄支付了比尔上大学带的那套西装。即便在年幼时，比尔就清楚地知道：黑人、农民和低收入者可以通过集中资源互相支持的方式克服歧视、偏见和不信任。

　　比尔知道前路对他来说有多艰难，他本可以决定保持低调，专注于在一个显然并非为他而建的社会中生存。相反，他将这段经历转化为一生致力于解决社区面临的问题。比尔对经济正义产生了热忱，并计划成为一名民权律师。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开始相信，经济赋权是他实现社会正义的方式。比尔曾说过，如果不能获得银行服务，“你就没有出路，也就无法沿着经济阶梯向上发展”。这一信念直接使他创建了希望信贷联盟（Hope Credit Union），该联盟现已为密西西比州、阿拉巴马州、阿肯色州、路易斯安那州和田纳西州服务不足的家庭提供了超过36亿美元的融资。

　　

　　▍单个或多个催化事件

　　即便以个人生活经验为基础，领导者仍需某种触媒促成全身心地投入。在某些情况下，这并不是一个引燃点，而更像是一个缓慢燃烧的过程，但与我交谈过的每个人都对某种触发事件记忆犹新。他们把它描述为一个逃避的可能性消失了的时刻，在这一刻，清晰的曙光和采取行动的道德要求变得不容回避。

　　对我来说，让我无法视而不见的时刻，仍是（通过）阅读。彼时我刚成为母亲，离开投行和管理咨询工作投身教育。我坐在办公室里，阅读着来自南非HIV/AIDS阳性母亲的个人故事，其中许多人不信任并拒绝抗逆转录病毒疗法（译者注：antiretrovirals therapy，HIV 是用抗逆转录病毒药物治疗的，这种药物通过阻止病毒在体内复制来发挥作用，使免疫系统能够自我修复并防止进一步的损害），随后死亡。我曾试图想象，是什么样的恐惧、绝望和创伤会导致一位母亲选择抛下她的孩子，而不是服用抗逆转录病毒药物而活下去。尽管我以前从未在HIV/AIDS或儿童领域工作过，但在那一刻，我被触动了，我想在系统层面为这个正在发生的悲剧做点什么。这最终促使我成立了领导力与创新合作网络，该网络将领导者和组织聚拢，为数百万家庭与HIV/AIDS作斗争的南非儿童提高医疗护理的数量和质量。

　　在南非的另一个地方，雷亚内·伍德罗夫在一家全球财富管理公司工作的同时，还在南非最贫穷的社区之一从事基层工作。在几个月的时间里，在她兼职工作的农村社区，三分之一的婴儿死于极易预防的疾病，于是，她的触发时刻到来了。伍德罗夫说，“这是一个无法继续等待的危机点”。几个月内，她成立了一家组织——布隆古拉孵化器（Bulungula Incubator），该组织与社区合作，建立了安全饮用水渠道和紧急卫生反应规范，以更好地保护脆弱的婴儿。该组织还进一步支持他们为社区争取包括学校教育、应急服务、卫生服务等在内的所有设施，而这些本就是制度赋予他们理应享有的。雷亚内放弃了她在开普敦的金融工作，全职投身农村社区。此后，布隆古拉已经成为社区建设可再生能源系统的典范，该系统将为冰箱供电，以保持药物低温，这对农村社区抗击艾滋病至关重要。

　　

　　▍增强勇气的小团体支持

　　除了根植于个人经验的价值观和使命的建立，以及为行动提供催化的事件，潜在领导者在投入工作之前还有最后一个障碍要清除：伴随生活巨变而来的巨大的经济、家庭和个人风险。在我接触过的领导者中，很少有人能够在缺乏家庭或社区支持的情况下完成这一转变。

　　对我来说，从教育工作转向帮助孤儿和弱势儿童，并不存在经济、家庭或个人方面的巨大风险，而更多的是它对我的身份认同和自信提出的挑战。我有什么资格做这件事？如果我完全失败了怎么办？在这个关键时刻，我有幸成为阿斯彭全球领导力网络(译者注：Aspen Global Leadership Network，据官网，是一个不断壮大的全球性社区，由来自企业、和非营利部门的企业家领导者组成，目前有来自 60 多个国家的 3,000 多名研究员，他们共同致力于开明的领导力并利用他们非凡的创造力、精力和资源 应对我们时代最重要的社会挑战。每年夏天，该网络都会在科罗拉多州阿斯彭举行的年度雷斯尼克阿斯彭行动论坛上重新建立联系并重新承诺采取行动)的一员，并被提名与致力于建设公正美好社会的南非领导者一起参加为期两年的学者项目。我的同伴们给予了我至关重要的鼓励。我们一同参加严格的研讨会，共同质疑和澄清我们自己的价值观，以及这些价值观如何或是否体现在我们的行动中。同伴们帮助我把问题转移到:“我有什么资格不这么做呢?”，并识别出我在促进多方利益相关者伙伴关系方面的技能，从而为迎接挑战增添特定价值。

　　不过，对其他人来说，财务和家庭风险隐约可见。出生于印度的斯里库马尔·米斯拉在伦敦正处在职业生涯的上升期，并在泰特利集团（Tetley Group）担任并购总监已有8年。他说，“那是一种很棒的生活”，但对斯里来说这还不够，他感到不满足，“在内心深处，我一直想做些事情来解决社会不平等问题”。斯里的想法是在他的家乡奥里萨邦（Odisha）创办一家具有颠覆性和变革性的乳制品企业。凭借他的背景，斯里看到了一个创造品牌和企业的商机，即可以大规模解决消费者对乳制品营养的信任不足问题，并在当地创造可持续生计。

　　当时，斯里的妻子拉希玛怀上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也将从公司休产假。这并不是一个“放弃安稳生活去一个不太可能的行业创业”的最佳时机。但斯里说服妻子加入他，成为联合创始人。斯里说:“我们为放弃所拥有的一切感到非常担心。但正如我们当时所讨论的那样，如果我们让孩子在伦敦出生，那么我们就需要一些时间来安顿好一切，接下来你就会在自己周围筑起一堵墙。我们说，‘让我们在开始筑造这些围墙之前突围出去吧’。”当斯里搬家时，妻子已怀有八个月身孕。他们的家人对这一决定深感担忧，但最终给予了支持。如果没有妻子和家人的支持，斯里很可能没有勇气迈出第一步。

　　

　　▍保持希望的方法

　　我能在最小的胜利和最简单的事情中找到希望。然而，面对不必要的、持续的、可预防的死亡，以及视自我和权力超越生命的复杂政治环境时，我也很容易陷入绝望和愤怒。我只能随着我的工作往前走，我选择走出绝望，回到我可以为当下做些积极努力的核心信念。

　　在拉娜·阿布·希杰勒所在的巴勒斯坦社区，希望对于生存至关重要。“希望是我们生存的主题，”她说，“我们无法承受绝望。我们必须为我们自己、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地区和世界保持希望。我们已经看到一个地区不被承认的绝望会对世界造成什么影响。它已经在我们所有人面前爆发了。”

　　我问拉娜，考虑到你所面临的一切，你是如何保持希望的?

　　拉娜的母亲是毫无意义的暴力行为的受害者，她是坐在约旦河西岸城市纳布卢斯家中的门廊上时被以色列军队杀害。拉娜的父亲是一位著名的外科医生，哥哥是当地一所大学的教授，他们也在同一事件中受伤。“我从小就被教育要相信正义、尊严和自由，”拉娜说，“但你如何处理这种痛苦和创伤性事件呢?当我母亲被杀害时，我的希望第一次破灭了。我感到很迷茫。但我的女儿们还小，我需要保持我对人性的信念，她们需要对未来充满希望。为了她们，我需要找到重新充满希望的理由。”

　　对拉娜来说，对他人负责使她走出低谷。如果没有女儿们，她很可能会陷入悲伤和绝望之中。但拉娜不仅保留了她从父母那里继承下来的希望和抱负，她还找到了一种将其传递给下一代的方法。拉娜在发展组织全球社区（Global Communities）担任巴勒斯坦地区主任期间，创办了青年理事会网络Shiam，该网络已惠及近5万名巴勒斯坦青年，为他们提供了组织和竞选以及参与民主治理的实际经验。通过300多个小时的项目管理、公开演讲、谈判和预算方面的培训，这些青年理事会成员与市长、其他理事会成员和利益相关者合作，解决社区问题。他们的社区项目建设了新的公园和社区空间，使城市建筑成为无障碍设施，并调解了当地派系之间的纠纷。正如拉娜的家人为她保留对社区未来的希望所做的准备，Shiam和理事会正在为巴勒斯坦各地成千上万的年轻领导者复刻这一壮举。

　　尽管每一种方法不尽相同，但每位领导者都形成了“即使在极端逆境中也保持乐观”的心态。

　　这四个主题——基于生活经验的价值观和使命、催化事件、支持系统和保持希望的方法——始终如一地作为一个框架，让潜在领导者顺应召唤，改变生活，并在社会变革领域承担起领导责任。他们从“我怎么能?”过渡到“我怎么能不?”。那些渴望发挥有意义的领导力的人可能会发现，识别并追求这些内在要素大有裨益，而旨在追求扩大道德勇气领导者队伍的资助者们则可以在其项目和访问学者计划中迭代这一框架。

　　安·拉蒙特（Ann Lamont）是系统性变革和基于使命的领导力方面的思想领袖，是一位屡获殊荣的社会企业家，也是阿斯彭全球领导力网络和Synergos成员。她居住在南非开普敦，目前是SOLVE的联合创始人，这是一项城市建设倡议，旨在建设鼓舞人心、可持续且包容性的社区。

　　来源：《斯坦福社会创新评论》英文网站2022年7月26日

　　原标题：When It Becomes Impossible to Look Aw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