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烟火气：这不是一种臆想，而是实实在在的味道

　　

　　人世间的悲欢离合，尽在柴米油盐当中，欢笑与泪水，皆可化作一缕轻烟，初时浓烈，愈升愈淡，直至飘散成云，或随风而走，或落雨落雪。

　　昨日清晨与妻散步，走得汗水淋漓，忽然一阵微风带来烧柴火的味道，入鼻沁心，精神顿时振奋。举目四探，原来是一户老人正在用锯末烧水。烧水驴子极其简陋，一灶膛一火口而已，水壶亦是普通白铁皮制成，下部黢黑映衬出上部亮白，水开汽溢，无比欢腾。

　　我和妻子驻足良久，看着老人家灌水添柴，心中煞是羡慕。不由得想起儿时的农村生活，记忆中的甘甜弥漫，心与身渐渐舒展。

　　我小时候生活在农村，养成了早起的习惯。不是年幼的我不贪睡，而是农村清晨的喧嚣总是升腾成热闹，令小小的我不由自主地从炕上爬起来，把自己融入其中。

　　撑开我睡眼的，一定是柴火的味道。

　　祖母早晨第一件事便是烧水，挪开水缸上的木头盖子，半颗葫芦做的水瓢来回舀动，冰冷的水进入冰冷的锅，没有任何不适。祖母慢悠悠地将锅中之水装至半满，缓缓的盖上锅盖，再缓缓地坐在灶膛前的小木凳上，抓一把柴火塞进灶膛，擦着火柴点燃它，趁着火势迅速的将柴火推进灶膛深处，小火铲子铲几下晒干的牛粪覆在火上，不一会，青烟起，火势大，味道浓。

　　灶膛有鼓风机，祖母怕费电不舍得用，依旧拉着风匣子，匣门一鼓一鼓的，轻轻拍打着她的过往、我的童年。不多时锅中水沸腾，祖母停下手，从侧面掀开锅盖，再用水瓢把开水灌进暖壶，短短的时间，水开了，炕热了，一天的生活在开水的翻滚中，热闹热烈的开始了。

　　烟火气

　　

　　那会的老家经济条件有限，家家户户烧水做饭都以干粪和柴火为主，煤属于奢侈品，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动用。大伯家的二哥是木匠，经常能拿回来成麻袋的锯末，锯末易燃火冲，烧出来有木头的香气，是让村里人羡慕的燃料，也是木匠的专属。

　　祖母一生勤俭，可性格大气，就算是不值钱的锯末，她也要给左邻右舍的亲友们分分。用她的话说，穷日子就得互相帮衬，要不过不来，等啥时候日子好了，不需要大家互相帮忙了，情也就淡了。如今想来，祖母真是世事通透之人。

　　尽管有烟火的浸润，农村的早晨仍然是寡淡的。乡亲们一天两顿饭的生活习惯，让他们把早晨当做了劳动的添头。哪怕是下地干活、赶羊出圈的人们，也仅仅是喝杯热水，吃口干馍骗骗肚子，若是谁家熬锅奶茶，那绝对整个村子都可闻到。

　　趁着肚子不太清醒，乡亲们已经干了一通活计。等他们扛着锄头，搭着赶羊鞭子灰出出、湿漉漉的回家后，今天的日子才正式鸣锣。

　　早饭和中饭合在一起，叫晌午饭。晌午饭是乡亲们的重头戏，得吃饱吃好。未曾完全冷却的大铁锅，还没来得及回味着刚刚烧水的欢腾，就又被柴火烧热。

　　老家人喜食莜面，一是扛饿二是省事。晌午饭大多数人家都是各类莜面制品：莜面鱼鱼、莜面窝窝、莜面栲栳栳、莜面饺子……莜面鱼鱼和莜面窝窝需要蘸汤汤，或者说，汤汤才是吃莜面的灵魂。

　　

　　在乡亲们的眼中，万物都可做莜面汤汤。把土豆切成片蒸熟、捻烂，和着猪肉丁丁或者荤油，是最简单的做法；羊肉切丁或者薄片，放上门口晾晒成干的口蘑，加盐、麻油、葱白、酱油，蒸熟后放入香菜和辣椒油，是上讲究的羊肉口蘑汤，不到来客人时不做。还有用咸菜汤的、有用萝卜黄瓜的凉汤、有雪里蕻或杂菜的菜汤，反正是院子里种的什么，咸菜缸里腌的什么，什么就能做成汤汤。

　　真不是我矫情，我一直觉得，不管是莜面还是莜面汤汤，唯有用柴火蒸出来的才有味。柴火的味道，通过火进了锅，又通过锅开了水，水蒸气上扬，遇到锅盖下沉，笼屉上的莜面、碗里的汤汤，由此和柴火产生了交融，把它们本身的粮食香气发挥到极致：莜面味儿重、蔬菜味儿甜、口蘑味儿鲜。

　　农村的屋子小，一般只有两三间，柴火味道久久不能散去。吃饭的人，盘腿坐在炕上，嘴里吸吸溜溜地吃着，鼻子里还充斥着浓浓的柴火气，自己种的粮、自己收回来的柴火、自己晒的干粪，任哪一种，吃着闻着都有莫名的骄傲，属于农民的骄傲。

　　也只有在这时，乡间的味道才能统一。甭管谁家吃什么饭，只要你进了村，都能嗅到柴火味儿，久在乡间生活的人，可以从柴火味儿中细细分辨，嗯，他家吃的莜面，他家吃的是熬菜，呦呵，他家今天是炖肉，估计还有酒……

　　

　　乡村的柴火味儿，笼罩了我的童年。它是一层护盾，让我在漫长的岁月中，无论伤心悲观，都能在眼泪过后，找到一丝温暖，重燃勇气；它是刻在我骨子里的味道，让我在人生的旅途上，永远贴着土地，双脚踏实；它侵入了我的脑细胞，常常出来转一转，让我会在突然间忆起熟悉的味道，记起消逝的面孔。

　　柴火味儿是人生的笔记本，不加密，不宕机，点滴尽在纸墨，横竖皆是清欢。也许，我们在如此浮躁的空气中，都需要这样一本笔记，记下属于我们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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