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没有老实人，却有实在人

　　1

　　我刚毕业时，参加的第一份工作，是被省公司外派到地市支公司实践锻炼。人员编制、工资发放都属于省公司，工作地点是在地市。

　　说起来，我也算是“上边儿来的人”，地市支公司的同事对我都很重视，生活上有什么困难都给解决。

　　但毕竟刚出校门，又只身一人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和周围的同事不属于一个系统的，总感觉融不进他们的圈子。所以那段日子，经常是独来独往，过的很封闭。

　　在那里一共呆了五个月，现在回想起来，算不上苦，倒是一段美好的回忆。

　　回忆里的事情忘的都差不多了，但有几个人还记得比较清楚，特别是一个“贺老师”，印象最深。

　　贺老师五十出头，精瘦，两眼有神，一看就是那种精明、利索的人。

　　他嗓门很亮，反应也快，爱和同事们斗嘴，开玩笑，别人都说不过他。

　　一般嘴上不饶人的，人缘都不好。但贺老师是个例外，嘴上占尽便宜，同事们也不烦他。

　　刚开始我还不以为然，心想：不就是会耍个嘴皮子吗，大家图个开心而已，不给你计较，未必是真心服气你。

　　后来经过一件事，让我开始对贺老师刮目相看。

　　有一次，我和同事小夏一块儿到县里出差，贺老师作为技术指导随同。办完事回来，天已黑，又下起了小雪，碰巧我们的车又出了小毛病，搁浅在半路上。真正的人困马乏，当天晚上眼看是是没法回市里了。

　　我无计可施，同事小夏已经开始抱怨连篇了。抱怨公司，抱怨此行的任务之难，领导都被他骂了个遍。

　　贺老师见状，也不多说话，下车，打了两三个电话，也不知道他说的什么。20分钟后，忽忽啦啦来了七八辆车，下车的人都说：“哎呀贺老师，来我们县里也不提前打个招呼，好让我们准备准备。”

　　说着笑着，一群人就簇拥着贺老师我们三个，进了附近一个档次不低的饭店，热菜凉菜点了一大桌子，开了几瓶好酒，好好招待我们。

　　酒足饭饱后，我们出门，车已经被贺老师的朋友修好了。

　　看我们都喝了酒，贺老师的一个没喝酒的朋友还主动开车，把我们送回到市里。

　　我当时就想，贺老师怎么那么大的能量？他算不上领导，没什么权力，为何一个电话，朋友们都肯尽心尽力的帮他？我什么时候能混到他这个境界呢？

　　接触多了才发现，贺老师之所以有这么多朋友，全在于他的实在。

　　原来我以为，精明的人很少有实在的，实在的人也难得会精明。两者就像水与油一样，不兼容，不可调和。

　　但在贺老师身上，我却看到了完美的统一。外表精明，内心实在，初次和他打交道，你以为你玩不过他，肯定要吃亏，但合作过之后发现，他只会让你占尽便宜，还不让你有丝毫压力。

　　这不仅是高情商的问题，还有性格本色里的实在，才能做到这一点。

　　虚情假意可以做一时，但做不到一直。

　　说一个同事们都认同的案例。

　　几个人一块儿出去吃饭，按理说，谁是饭局的发起者，谁买单，这个大家都懂。但只要有贺老师在场，他一般都不会让你结账。而且他不是在收银台前和你争来争去，让你看不清他到底是真结还是假结。

　　他是提前结，趁大家吃的热乎，喝的晕晕的时候，独自把账给结了，根本不给你机会。

　　这样的次数多了，同事们也不好意思，私下里都说贺老师人好，实在。

　　被他请过客的人，不计其数，所以都寻思着怎么还这个人情。我们那次在县里被七八辆车招待，也是贺老师那些朋友好不容易逮到还人情的机会了。

　　后来我离开地市回省公司，最后一顿饭，还是贺老师牵头，到饭店里给我送行。饭店的名字至今记得，叫：再回首。

　　说起来也是五六年前的事情了，至今，我依然怀念贺老师。希望有机会再见面时，回请他一下，以表谢意。

　　这就是实在的人格魅力。真实在的人，不会被遗忘，可以穿过岁月，越来越珍贵。

　　2

　　以前我住城中村时，楼下是一对夫妻，四十多岁，在街上摆小吃摊，卖麻辣烫。

　　女的干净利索，风风火火的，经常看她推着出摊的小车早出晚归，照面的机会比较少。

　　男的是属于一看就很老实的那种，面相憨厚，个头敦实。粗大的手指，显示着常年干体力劳动的痕迹。不管见了谁，还没说话先咧开嘴笑，是那种腼腆的笑，透着满满的友好。让你不由得对他心生好感。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认为的，直到他们搬过来大概两三个月时，让我对他的印象彻底改观。

　　那天晚上，我本来已经睡了，突然被吵闹声惊醒，仔细一听，原来是楼下的那对夫妻在吵架。

　　只吵架还不要紧，吵着吵着还打了起来，一时间，只听见男人的叫骂声，女人的哭喊声，锅碗瓢盆落地声，肉体被抽打的钝响声，在这半夜三更里，特别的清晰和刺耳。很明显，楼下的那个男人正在打他老婆。

　　我听的很揪心，想上门劝吧，又不合适，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我一个半生不熟的邻居。

　　就这样犹豫了会儿，声音渐渐平息，我也又睡了。

　　第二天在楼道里重新碰到那个男的，还咧着嘴给我笑，我瞬间有种恶心的感觉，这个打老婆的男人，看似老实，还有如此阴暗和暴戾的一面，不管什么原因，动手的那一刻，理已经不在这边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楼下的那个大姐来我们家借东西，媳妇看她人不错，一来二去的就聊开了。

　　“我出去摆摊，忙的时候，他还能打个下手。不忙的时候，就把我一个人撇那里，自己跑到棋牌室里打麻将。”大姐边说边抹眼泪。

　　“打完牌，就和他那些狐朋狗友喝酒，平时倒还像个人，喝完那二两猫尿就不是他了。回家就找茬，一言不合就打我。打完后第二天就道歉，下跪，立保证书，但这些从不管用，下次喝完酒，还会动手。”

　　那天晚上的事件，就是因为喝了酒，打牌又输了，问媳妇要钱不给，打了起来。

　　我们想劝她离婚算了，何苦守着这种垃圾人生活，但这话无论如何说不出口，历来都是“劝和不劝离”，“宁拆一座庙，不拆一桩婚”，我们又不是局中人，何苦劝这个呢？

　　“都这么多年了，为了孩子，我也不跟他计较太多，赖好是一家子。过一天少两晌儿，就这样哄着他过吧。”

　　大姐好像看穿了我们想劝的心思，又像是安慰自己，说服自己。

　　我叹口气，想起“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这句话，真真是太对了。

　　3

　　以上，都来自我身边的真实事件。

　　单凭这两个故事，说明不了什么。

　　但至少可以证明：人不可貌相。外表精明的人，未必不实在，像贺老师。外表老实的人，未必真老实，像那个楼下邻居。

　　实在是天性，是性格，不管外在是内向外向，都可以实在。和社会地位无关，和修养也无关。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市井当中，贩夫走卒之间，还是有很多有情有义的人。

　　但老实人就不一样了。老实人要是使起坏心眼来，就像吃米饭时，突然遇到沙子，让你猝不及防，足以崩坏牙齿。

　　其实根本没有老实不老实一说，人的天性都是向外延伸的，向外寻求更多的链接，和外部世界发生更多的联系，才能得到更多的利益。

　　就像两三岁的小孩子，鲜有不活泼的，因为他们的天性就如此，活泼起来，对世界的认知更多，也能得到这个世界更多的反馈和给养。

　　有句话说的好：外向是对外向者的奖励，内向是对内向者的保护。

　　个人的能力达不到外界的期望时，就把自己的锋芒暂时收敛起来，对外呈现出老实的外表。

　　其实，谁没有棱角呢？所谓老实人，只是没有机会犯错而已。

　　所以，老实是一种无奈的选择，并非性格本色。

　　与其相信这世界上有老实人，不如相信有实在人。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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