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读不进去《房思琪的初恋乐园》？

　　泛滥奇怪的比喻，有时候都不知道她想用这个比喻表达什么，特别复杂带诸多形容词的句子，感觉好多地方语句也不通顺，下一句话和上一句话找不到什么联系。文中还有特别多我没见到过的典故引用。很难流畅的读下去。是我的语文水平太差了吗？还是这本书不适合我读?

　　因为书中用了大量极富想象力的修辞，这大概就是李银河形容林奕含的“老天赏饭”。

　　修辞，包括但不限于双关、通感这样的高级修辞。我甚至觉得，通感的运用是天才的特权，也许在近乎柏拉图所说的迷狂状态，才会有疯癫和文明交叠之下的奇迹。（对，这段话没别的意思，就是得劲地表达我对她才华的欣赏）

　　举几个例子——联想

　　“喜欢在家里你的侧脸被近视眼镜切得有一段凹下去，像小时候念书念到吸管为什么会在水里折断，一读就宁愿永远不知道，宁愿相信所有轻易被折断的事物，断层也可以轻易弥补。”

　　我看到这一段第一反应是通感......想了好久觉得联想可能更合适？但这并不重要啦。就像当你听到一首歌拍案叫绝的时候，你会无心纠结它是摇滚或是爵士，抑或添加了什么别的元素。这一段的语境是毛毛来到伊纹家，第一次见到她戴眼镜的样子时的心理活动。私以为书中最柔软的文字都倾倒在他俩身上了。近视眼镜和水都改变了光路，抛却背后的光学原理，宁愿永远不知道，而沉醉于奇妙的未知里——拒绝理性的此刻，让感官为眼见不为实而短暂地欢愉一回。多么浪漫的想法。这不就是一个人陷入爱情的状态吗。

　　弥补那层眼中的“断层”，只用抬起眼镜，拿出筷子。毛毛多希望弥补自己所看到的伊纹受到的家暴也像这样容易弥补，且可以恢复如初——或者干脆像筷子根本没有断那样，她的痛苦压根不存在，那多好。爱情中最纯净的部分（或者说作者对理想爱情的幻想）都投射在了他俩身上。不在意自己是否是救赎者，是否被对方在意，只期盼你没有痛苦快乐地活着。多美。

　　2. 拆词重组

　　从字里行间都可以看出林奕含的语言天赋、对语词中情绪和细节的把握。她常常借现有的词语进行拆词重组，达到完全不同的阅读效果。

　　（1）“文学的生命力就是在一个最惨无人道的语境里挖掘出幽默，也并不向人张扬，只是自己幽幽地、默默地快乐。”

　　这句话的语境是房思琪和李国华在房间里，房问李国华最初为什么如此对待她，李国华说只是当初对她“表达爱”的方式太粗鲁。

　　“表达爱”在房思琪看来，不过是赤裸裸的自欺欺人，但她对自欺欺人的控诉不是直接的，而是通过拆解“幽默”表达的。幽默，本该带来快感及愉悦，在林语堂的解释中，上乘的幽默是智慧的丰富。

　　当然不排除苦中作乐、讥讽之“乐”，但作者强调了“最惨无人道的语境”，把一个作为整体的感觉解构为“幽幽的”、“默默”的——身心的愉悦骤然弱化，幽默的本意变得极其牵强。这种反差宛若高空坠落，陷入炼狱。

　　（2）“金色的电梯像个精美的礼物盒把三个人关起来，不能确定有礼的是谁，被物化的又是谁，我只想着要向伊纹姐姐道歉。”

　　前半句还是一个比喻，后半句突然拆解了喻体——礼物，有礼和物化。精致的包装和想象里，实质是“有礼”的表象和“物化”的内核。丑恶秘而不宣。

　　（3）“温良恭俭让。温暖的是体液，良莠的是体力，恭喜的是初血，俭省的是保险套，让步的是人生。”

　　这是书中最后一次出现“温良恭俭让”。这五个字，在书中出现了不下七次。在李国华最禽兽的场景反复出现它，像是借口，像是控诉，更多的还是反差的冲击。一如Rammstein（战车乐队）在Halleluja中，恋童癖教父折磨合唱队男童时，重金属中飘来的一句句“Halleluja”，一如《美丽人生》的集中营哭泣中男孩的笑声。

　　最后一次出现，赤裸裸地重释了儒雅的五字。惊心动魄。

　　......

　　另外，这本书整体的情绪基调不是正常人所体会到的情绪。她在行文中常常用到“快乐”。比如“思琪很快乐。”每当读到这里就鸡皮疙瘩直起，后背发凉。

　　显然房思琪感受到的所有概念都是降格的。她心中的理想伸手触碰不到——精神契合的爱，她被迫在脑海中替换为交谈融洽；文学的理想被替换为表达方式的“文学化”；甚至神圣的幸福被肤浅的感官快乐取代。取代的方式，也是使得信仰沦为技术化的心理暗示游戏。她期待着精神世界的契合，但不得不用罪恶感去填补。她说，思琪很快乐，是一种自我报复式的放纵。

　　所以我们当然无法理解，一个巨大的自我保护之下，她的“快乐”从何而来——这快乐根本就是痛苦的。即便情绪上说服自己快乐，在她强大的理想主义包围之下，也是戏谑的。假若她的世界是美好的世界，假若文学世界中提炼出的美有那么一瞬间被她真实地触碰到，她就不必采取这种自我封闭的建构。

　　当然，如果说她过于理想主义也不过分。原本就是心灵极度净化的人，眼里容不下一粒沙子，此时又经历了如此黑暗的事情......

　　......

　　总而言之，这本书读下来我感觉每个细胞都参与了文字互动，单说语言吧，实在是太惊艳了。可惜她这么早就离开了。假若她没有经历那些，写一些普通人的爱情，也会刻骨铭心的吧。

　　2020.4.27.更新

　　今天是林奕含去世三周年，在微博上看到了她关于这本书的访谈。之前评论区也有朋友提到这个访谈，只是我今天才看到。微博

　　在访谈中，作者围绕这部作品谈了几个话题。我把印象比较深刻的放在这里。

　　首先林奕含也提到了她所看到的读者反馈，分为两类：第一类因太痛苦而匆匆翻完，想看到结局的大圆满；另一类是因为太痛苦而看不下去，所以一点一点读得很慢。说明读不下去是很正常的。

　　至于为什么读不下去？我从访谈中得出的结论是，她对于情节有自己的构想，有时会脱离我们的预期；在主题上她所讨论的既非犯罪本身，也非大而空泛的精神母题，因而显得与一些人的常识脱节；再有，她的语言表达也在数年磨合后形成了自己独特的章法，带有意识流色彩（“意识流”这一点是在评论区 @雨翎 提示下想到的，感谢！） ，与平铺直叙有所不同。

　　（以上是我看完视频的体会。一些是她自己说的，一些是我所想到的。所以为了严谨起见，大家还是看一下原视频，如果我有理解不当之处也欢迎反驳！）这本书不是一本愤怒和控诉的书。相反，它是无用的、无力的，以至于让作者写完以后仍然看不见现实的希望、从而对自己感到失望的。真正让她感到失望的，除了诱奸/强暴本身，还有李国华这样的话术精致的所谓文人对于五千年来真正“文人”语境的背叛。即，他所说的情话并非“思无邪”，并非发自内心的。从这里能看出，作者真的是一个对于文字有洁癖的人，也是上述回答中所说的高度理想主义者。由2引出了一个问题：艺术是巧言令色的吗？艺术家们的创新尝试，是否归根到底都为了掩饰同样一个并不光彩的目的？作者对于李国华的态度，是丝毫没有同情的。她将其与胡兰成对比，认为前者因时代背景的战争环境、家破人亡而有内心深处的空虚感，即便如此，他还是诚实的；后者却只有欲望。所以同样是背叛，后者仅仅是一个罪犯而已；至于他为何有魅力，仅仅因为在一个台式升学主义的功利环境下，表达了自己不被理解的苦闷，从而激发了女生的同情和解救欲，为他而牺牲。这部小说的结构：（此处如果有文艺学的朋友可否帮忙解释一下～我想到了格雷马斯符号矩阵的理论，但是我不是特别了解具体内容或有无其他更合适的模型，故不敢妄言，如有专业人士恳请赐教！）房思琪和李国华是最初的对立设定，怡婷是思琪成长的对比，用以对照思琪正常成长的过程；伊纹是怡婷、思琪的文学引路人，但是两个孩子在被她引导之初就被李国华打断，所以李国华和伊纹形成一个对立关系。（这一段恳请大家帮忙纠正修改）在谈到部分评论家提出“陈旧”批评时，作者林奕含希望我们注意到小说语言的张力，这是她自认为的创新点。她举了一个例子，“温良恭俭让”的“温”是“君子望之俨然，即之也温”的“温”，绝对不是“温暖的是体液”的“温”。这里的反差形成语言的张力，她觉得如果读者没有在意到这些细节，是非常可惜的。

　　顺便看了一下别的回答。我基本认同 @苟或 的回答说，很多高级修辞换做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圆回来，我也有这种拍案叫绝的体验。他的回答内容大部分我都相当赞同，好多我想说却不知怎么说的话他都给说出来了。

　　不过有一些观点和他不一样。他在回答中提到，多感受文字本身的美，但我认为，真、善、美三种价值之间是两两断裂的。我们既不能认为，真实的就是善的，譬如真实的感受都是好的感受——那我们将遗忘与漠视痛苦；也不能说美的就是善的——正如林奕含所说，书中很多李国华对房思琪说的话是很美的，换做毛毛对伊纹说，我们都会觉得温暖，但放在李国华的语境里，就只是没有灵魂的漂亮话而已；我们同样不能说，美的都是真的——这点不难理解，就不解释了。

　　把这三种价值孰优孰劣地分个高下则是没有意义的。归根到底，我们需要追寻的是一个合适的配比，达到精神的自足。这是我的想法。至于本书，我觉得作者在这个问题上是没有太强的导向的。

　　写这个回答也有半年了。这半年里，房思琪式的屠杀仍在继续。诚如作者所料，这本书写出来以后，类似的事情不会消失——她最初的目的，也不是为了改变什么。我想，作者所想的“不是为了任何能被言说的意义”，也许不代表真的没有意义。至少它为我们审视一场侵犯提供了一个范本。有时，我们为受害者鸣不平，随后又因为扒出的非完美受害者而舆论反转。在房思琪的情景里，或许我们都需要问：什么才是真实的？痛苦是真实的吗？精巧的语言带来的美感是真实的吗？所言所见即为真吗？真实背后的原因都是纯粹的吗？

　　林奕含在访谈中提出了这些问题，并不希望得到答案。或许对这些问题回答的推进就是这本书无心造就的最大意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