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翼杀手2049—关于电影声音的思考

　　通常来说，我们对于电影的审美出发点有两个比较重要的方面：

　　①感官快感：如科幻电影的震撼—《头号玩家》《变形金刚》《环太平洋》等、恐怖电影的刺激—《釜山行》《闪灵》《驱魔人》等、悬疑电影的烧脑—《禁闭岛》《心迷宫》《致命ID》等、亦或是家庭、青春、励志、爱情电影的催泪—《七号房的礼物》《忠犬八公的故事》《开心鬼家族》等。实际上观影的目的都比较单一，只是为了感官上的一种体验和满足。

　　②剧情主导向：可能在潜意识里，我一直对电影的观念就是，电影就是在讲一个故事，故事、剧情是占第一位的。所以直接导致的就是对电影本身的如画面、声音缺乏思考甚至忽略，更多的是去思考一些故事逻辑（如《看不见的客人》的层层反转）以及故事本身引申出的情感表达以及哲学理念（这正是许多所谓的影评人或者以为懂电影的人所沾沾自喜的地方），但正如《布达佩斯大饭店》的对称美学、《盗梦空间》的声音设计都鲜有大众关注。

　　当然，每个人对电影的审美，我认为在本质上没有对错之分，只有高低和眼界之别。对电影观念的学习，就是不断认识电影的全貌、提高对电影的审美层次、拓宽对电影的审美眼界的过程。

　　而在本篇文章中，我主要从电影声音观念出发，并从声音的角度去阐述一些对于《银翼杀手2049》的一些思考。

　　概述

　　电影不是纯艺术，是有一种有着很强的艺术表现感的、独一无二的艺术形式。从我的角度来看，电影是一个整体，对于一部电影的思考分析应该先从题材、人性、情感入手，再去探索视听的艺术表达或者设计内涵，让前后两者间形成不断反馈的过程。

　　《银翼杀手2049》总体来说有着明显的去高潮化的叙事处理以及视觉、听觉戏剧张力的表达，在快节奏剧情导向的商业电影的氛围中似乎显得让人昏昏欲睡。但在我看来是一部有着很高艺术追求的严肃科幻电影。

　　从总体风格上看，《银翼杀手2049》是 sci-fi + neo-noir，即科幻+新黑暗， 是一部厚重的、充满了阴郁、萧瑟、哲学思辨气息的后现代主义斯科特式赛博朋克（Cyberpunk是美国科幻作家布鲁斯贝斯克生造的一个合成词， Cyber源自Cybernetics，即控制论，是现代信息技术的理论基础之一，它规定了赛博朋克作品发生的舞台：一个科技高度发达，同时秩序森严—多数时候体现为一种极权体制的未来社会。）框架下的电影。对于这部科幻题材影片，我更偏向于去用主角K的人物弧光与矛盾冲突去理解整个故事逻辑—“复制人—人类—复制人；人性萌芽—外部价值肯定—迷惘与否定—觉醒升华”这就是K在整个影片中的一个自我探索，反复内省，不断认知的过程，也是这部电影的核心主题—何为人的本质？用美学理论中萨特的存在主义—即“存在先于本质”来概括最为合适。

　　而对于声音部门来说，首先要让声音与整体的基调与情感进行匹配与契合，才能对整部影片做出应有的贡献与提升。整部电影值得分析的地方非常多，在这里我将结合一些我印象深刻的具体的画面来谈谈我的想法。

　　1.K执行完任务驾驶飞船返回洛杉矶

　　1975年，电影《银翼杀手》首次使用电子音乐，自此，电子音乐元素为电影音乐注入新的活力，电影音乐创作也随之出现三个流派。一派以美国作曲家约翰·威廉姆斯为首，善于用传统交响乐的形式写作电影音乐；一派以希腊作曲家范吉利斯（Vangelise）和法国作曲家埃里克·萨拉（Eric Serra）为代表，以电子音乐的形式写作电影音乐；还有一派兼容前两者， 运用混合制作的手法写作电影音乐，以美国作曲家汉斯·季默（Hans Zimmer）为代表，季默通常前期用管弦乐写作，后期则将管弦乐音乐加上效果器来形 成新的听觉效果。而《银翼杀手2049》同样是汉斯季默来操刀创作本片的音乐，同样延续了《银翼杀手》与其本人的风格特点。

　　此处是第一次向观众展示2049年的洛杉矶。声音随着K的飞船的行驶的画面而展开，有着明显的渐强处理。一段强节奏的打击乐占据主要的部分，其中主要是large hall混响的大鼓、合成器808-boom、sub-bass、以及一些同样是大混响的lead音色作为偶尔的点缀，辅以一些氛围pad。同时加入了一些特殊声音效果，如大量的机械震颤等等。很好地突出了一种赛博朋克的感觉—机械、冷漠、后现代，在开场部分就定下了整部影片的声音基调。同时此处K的飞行器没有做出相应的特殊声音效果，原因可能是前一场戏中，K因为采集的花朵、树木以及任务目标所言内容（你没有见过奇迹）心中产生了震颤，已经开始对这个环境和世界观产生了潜在性的偏移心理，所以可以做此处理。

　　2.K回家前在城市中行走

　　影片中的洛杉矶有个明显的特点就是无处不在的广告词，通常电平会比画面中所有的声音都要大，并且其空间上的处理间接体现了城市的一种庞大但却萧瑟的氛围。我把它理解成是一种经过特殊处理的背景人声—作为场景的描述，有趣的是，这些广告词有英语、日语、韩语、粤语等等并且密度很大，凸显了高度商品化、拥挤压抑的城市氛围。另外在动效方面，如图二中，K的行走的脚步声其实并没有做出来，或者说完全被环境声、背景人声、各种夸张的车声所掩盖，体现了一种渺小的无力之感，可以说是一种丧失本我的隐喻。

　　3.K与Joi在天台的淋雨、Joi被摧毁后K在广告前的沉思

　　这两个场景的特征对影片中2049年洛杉矶的概况性和表现性是最强的。单论背景声音效果方面，主要是两个层次：机械工业化环境下的噪音+雷雨环境声。这两层空间的搭建让观众感受到了2049的洛杉矶空气中的那种潮湿、细腻、甚至是一些机油与铁锈的味道，让观众浸泡在一种冰冷孤寂的氛围中。同时这两层次的背景声音在空间上做得很大，让声音传达一种留 白感，能给予观众一种画外空间延伸的美学体验。另外图一中的雨声的音调比图二雨声的音调要高，密度和响度要小，这种不同的雨声的细致处理在细节上有着表达不同情感的魅力。图一的K和Joi刚刚开始享受自由生活，雨声更加轻盈可以烘托此时K心中若有若无的情愫。而图二的K刚刚经历了与Joi的分离以及自己是自然人类的美梦破损，面对着巨大化的Joi广告，他意识到就连Joi可能也只是虚幻的编程表现。所以此时的相对低沉，颗粒感强的雨声才能烘托出K一无所有的沉重。

　　4.K与复制人反抗军会面

　　这段反转戏中的主对白在全片当中算是我最喜欢的。纵观全片，影片整体的主对白可以拿娓娓道来、掷地有声来形容，对话节奏沉稳缓慢，似乎每一个字都经过了反复斟酌才出口，每一个演员都能融入进自己的角色中说话，充满自然和真实感，我认为这种对白的录制与制作是更耗费心血的容不得马虎。例如K的人物对白和人物弧光的声音变化是非常一致的，影片开头的基准线测试K几乎是轻描淡写毫无波澜，但在自认为是人类之后的基准线测试中，对白变得动态大，注入更多的感情色彩。

　　而在这一场下水道环境的戏中，我认为最触动我的是K的“She？”（本片最大的反转），以及复制人红发女的“More human than humans”。从录音的角度来看，我认为声音的细节塑造得非常好，尤其是红发女的这句话听起来是带着气声，并不是一种笃定的言语，并且在说到humans时带了一些细微的哭腔，这是表达了作为复制人内心意识到反抗终于可以来临时，那种惶恐却又有些来之不易的复杂感情，并且也是对主题的一种深度拷问—何为人性？复制人的人性从何而来？其次，在这个下水道环境中的空间感塑造上声音的纵深以及与脚下浅浅的水面的反射都恰到好处。

　　这场戏的音乐同样比较有特点，复制人女首领在不断诉说真相的过程中音乐是一直在做自动化的渐强处理的，在最大的反转“She”的时候戛然而止。这不仅是浇灭了K的幻象，同时也让观众有一种失落之感，是一种非常自然的反常规处理。

　　5.K来红灯区调查线索

　　整部影片中此处的群杂的表现是最多最明显的，也非常能体现电影的style。其中仔细聆听可以发现群杂中包括各种不同国家的语言，这与后现代融合的文化氛围以及影片中多次出现的各种不同语言的广告背景人声以及画面文字符号也是贴合的，即多元文化的共存，从声音上基于观众未来感。此外我们还可以听到群杂中非常明显的红灯区中的女性呻吟声，我认为这是一种性欲的外化表现。当人类社会不再对性有所遮掩时，这种呻吟声给人一种最明显的感官上的刺激，表达了一种伦理上的扭曲，或者说机械化社会下人类对本我的迷失。这种处理可以增加整个影片关于人性、伦理思考上的矛盾—人性已如此，那复制人与人类的区别又在哪里呢？

　　6.Luv刺杀女上司

　　这场戏有很多处理我都很喜欢，比如真正刺杀的几秒钟视角转移到了窗外，声音只有飘雪的环境声，有着无声胜有声的压抑感；Luv在愤怒中的对白唇齿间摩擦又带些悲愤色彩的对白。但我最喜欢的还是图中Luv捏碎女上司手中的玻璃瓶，碎片插进肉中的渗人的声音，我认为这个拟音表现得很好。实际上如果不看画面，听起来更像是玻璃在湿毛巾中碾碎、扭转、收紧的声音，但用在此处恰到好处。

　　7.K与Luv的最终决斗

　　这场戏的声音我认为在整部影片当中应该是最复杂的，无限延伸的水坝场景，恶劣的天气，宏大的音乐，以及各种细节的打斗声。我认为在这个大容量的前提下，声音元素的相互平衡是最为重要的。首先在空间层次上，雨声做得是最近的，打斗的动效并不是贴着最前方，而是相对藏在画面中的，音乐的混响一如既往地烘托出无限延伸的空间体验。在频率上，打斗的动效电平不大，但是中高频的质感有所提升，与其他声音元素有所避让，使得在小电平下让人能切实感受。动态的层次上，声音元素之间有着明显的呼吸感的设计，例如海浪强力拍打时（呼气），音乐此时的动态会处于吸气的状态，即如电子震颤的音效是不会出现，或者是刚好是减弱处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