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访问:wap.265xx.com如何以我的烟灰缸被人动过开头,写一篇悬疑推理小说?
1.
“你们用我烟灰缸了。”
程冲捏了捏手里旅行箱的把手,声音有些嘶哑。
我回过头,看到一个套着衬衫西裤的玉米杆般的男人站在客厅入口。
“咦,冲哥回来了,怎么不提前发个微信。”桌对面的胖子也抬起头笑了笑,“冲哥这趟北京玩的怎么样?正好,快来吃火锅。你也没提前说一声,早知道我今早多买点丸子。”说着他指了指眼前已经快煮干的锅底和一堆空了的瓶瓶罐罐。
门口的程冲礼貌性的挤出一丝微笑,手掌不自觉的在板直的西裤上摩挲着,“我是出差,出差,我哪有钱去玩。再说你们怎么又在客厅打火锅,这地儿本就不通风,得打开窗子晾晾味。”
在玄关仔细擦拭了皮鞋上的灰,程冲拎着旅行箱没有理会胖子递过来的碗,摆了摆手拖着箱子进入了最靠里的一间卧室。
“砰!”,门被关上了。
“他还是那个样子…”桌对面的胖子用筷子夹着一条快被煮散的蟹棒在已经见底的蘸料碗里擦试着。
“冲哥之前不是都已经要结婚了?为什么还跟我们合租在这破城中村里?”抿了一口啤酒,程冲给人的感觉总是神神秘秘,我记得胖子跟我说过很多次他的事情,但我确实不怎么上心忘得七七八八。
“好像是分手了,不知道是劈腿了还是结婚的事情没谈拢的缘故,大概两个星期前的事情吧,嘿,其他的我也不清楚,他从来没主动提过,但那天我在屋里听到程冲开心的跟他女朋友说要带她去植物园玩,但回来的时候就剩他一个人蜷在沙发里就开始哭,好像被甩了,那些日子他过得跟个行尸似的。”胖子贼兮兮的笑着说,在碗边抹了抹蘸了麻酱的手指,很没有风度的打了个饱嗝。
“哦,感情嘛,有时候难免会遇到挫折。”说真的我对别人的感情故事没有一丝兴趣,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与其听这些八卦,我宁愿把这些无用的社交时间浪费在游戏和电影上。但说实话,也可能自己心中对于感情还是有那么一丢丢的渴望。
“啧啧,谈了一年,说崩就崩了,像我这样多自在。”
胖子叫许强,大学毕业四年,画得一手好画,偶尔会画一些漫画或者平台接点稿子,是个名副其实的家里蹲,虽然学历一般,但兴趣很广泛,总是能看到他的书架上堆放着许多心理学、哲学、艺术相关的书籍。能在这隔着墙扔个砖头都能砸中两个硕士的深城还能混的吃喝不愁也是实属奇葩了。
至于程冲,我对他了解并不多,如果我印象没错的话,他好像就属于那被隔墙扔砖头砸到的硕士,家境不好借光了周围的穷亲戚勉强支撑着读完了一个普通的大学,好在在奖学金和助学基金的帮助下还是拿到了硕士学位。
但这个时代,仅仅这是个硕士在深城又有什么优势呢?毕业后的他混的并不算好,家里的情况使他放弃了继续考公务员的打算,现在也仅仅是靠着一份销售性质的工作糊口,每天的加班和兼职工作已经剥削了他太多太多的时间。
我是从毕业前不久就认识他们的,算是同学,考研失利毕业后独自一人来到深城,从象牙塔迈入社会,学业上的失利和突如其来的重负让人难以喘息,感情和生活的压力纷至沓来,那段最艰苦的时刻我再次和他们相遇,缘分有时候就是如此神奇,三只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兔子,在地窟里簇拥取暖。
“我说我们过两天要不要去打球,听说公园那边的场地整修了…”胖子的话把我从神游拉回了现实,边说边从一旁的烟盒里抽出了一支白沙,正待点着,砰砰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话。
“今天这么热闹?”我从沙发上挪了挪屁股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社区网格筛查。是季涛吗?麻烦核对下这里居住信息。”眼前两位穿着社区制服的工作人员亮了下自己的证件。
“啊,是的。”我连忙打开了门。
门口的男人摆了摆手,“不用,我们就核对下信息。”工作人员似是对进入屋内并没有什么兴趣,或许是看到了脏乱的客厅,让我签了个字随即下楼去了。
回过头,胖子许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溜到了自己的卧室,只探出一个圆乎乎的脑袋,
“人走了?”
“我说,你这家伙能不能有点出息,看见穿制服的就害怕,你对得起你大臂上那条大鲤鱼吗?”
“没,没办法,我从小看到警察就犯怵。”许强惨兮兮的露出一个笑容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逃犯呢。得了,你刷碗,下午还得去跟着团队去拍短视频,唉唉,你别再用冲哥的烟灰缸了,他不喜欢别人随便碰他东西,一个破烟灰缸也没几个钱,你倒是自己去买一个啊,实在不行你喊声爸爸,我回头送你一个,赶紧的给人刷干净了去。”
“去去去,上你的班去吧,周末还得上班的社畜,给资本打工哪有给自己干活痛快,我喝多了,睡回笼觉去了,这烂摊子我醒了再说。”
我正想再说点什么,“砰砰砰”又一阵激烈的敲门声从门口响起,似乎比刚才的更急促。
“什么情况?今天是过年了?”我走到门边打开门,门口空无一人。
……
“好,CUT,大家歇一下,小涛,去把场记板换一下。”
“好嘞。”
八月的正午阳光正热,这种天气别说徒步爬山,就算是出门拿个快递都想打把伞,真心说我一点都不喜欢现在这个工作,但显然没有找到更好的工作之前,我总是还需要吃饭的,工作很忙,工资也算尚可,但每个月的钱仍然不够花,叹了口气,从面包车里取出一块魔术擦,重新修改了场记板的内容,负责拍摄的老刘突然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这小身子骨撑得住不。”
“刘哥,我好歹也是160多斤的人,您夸我小身子骨,我是不是还得谢谢您。”
“嘿,听部门老大说,咱们这趟出差还新签了一个户外探险的主播,自带流量的那种。”
“户外有什么好播的,无非是钓鱼,废楼,荒山,这些编好的老套剧情真的有人看?”
“谁说不是呢,但架不住有钱的老爷喜欢啊,最近两个月又赶上招聘淡季了,公司人手不够,恨不得一个人掰成八瓣用,连我都要被赶鸭子上架去编剧本了,说不定这个户外主播你要跟着出外勤了。“
“说的跟现在我在外面晒成非洲人就不是在出外勤一样。再说寸金寸土的深城哪里给他们找搞户外直播,怕不是脑子被曱甴吃了。”
“就你能耐,赶紧干你活去。”
老刘笑着松开了我的肩膀。
拍摄一直持续到太阳下山,老板“贴心”的一人发了一瓶已经捂的温热的矿泉水,开着面包车把我们送回了市区。随便在楼下的烧腊店里点了一份猪脚饭填了肚子,到家已经是快八点了。
房间里并没有开灯,不知道是不是许强和程冲还没有回来,客厅里的残羹冷饭一如我走时那样,除了程冲的烟灰缸又被重新洗的干干净净放在小茶几上。
盯着那晶莹剔透的烟灰缸不禁有些出神。
是不是她也送给我过一个烟灰缸?这么久的时间过去了,她的样子我都有些记不清了,她叫什么来着?好像实在想不起来,算了。
胖子这畜生不知道去哪潇洒了,乱糟糟的茶几上放着一包没开封的芙蓉王和一张写着“辛苦涛哥”的便条。
“你他妈的还算有良心。”笑着骂了一句心安理得的把烟收起来,开始收拾屋子。“画的挺好,怎么写字跟狗爬似的。”
程冲卧室的门似乎忘了关,拖把拖到门边不小心撞开了他的房门,程冲的房间我来的极少,或许是他有些洁癖的原因,我总担心贸然闯入会引起他的不快。
房间内很黑,窗帘缝隙透过的一丝灯光斜斜的洒在墙上,那是一个装裱的很精致的相框,相框内是一个低头闭眼的女孩伫立在金黄的麦田上,看上去给人一种很眼熟的错觉,纯白的连衣裙,纯白的遮阳帽,安静的伫立着,却没有双臂。

我不禁看的有些出神,仔细端详却又感到有一丝怪异,与其说是一张照片,更像是……一幅画。
忽然,客厅的门响了一下,一个瘦高的影子站在门口。或许是出差或者加班太累的缘故,看起来一脸憔悴。
“冲哥刚回来啊?”我有点心虚的笑着打了个招呼。
“嗯…”
握着拖把,刚打算再说点什么,程冲便进入了卫生间,客厅的20瓦小灯泡有点昏暗,程冲的步子似乎有些不自然。
等等,刚刚那是什么?我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眼睛,手不自觉的攥紧了拖把。
我分明看到程冲的腿如同遭遇电击一般不自觉的抽搐着,仿佛生物课上那被铜线连接脊椎和腿的半只青蛙。
翌日,又到了万恶的周一。头有些疼,仿佛喝酒后的宿醉,想来应该是昨天顶着太阳拍摄有些中暑的缘故,莫名的连双臂如同脱力的感觉一样轻微抽搐着,不过这也是老毛病了,最近一个月总是会这样,心里思衬着是不是请个假去看看医生,但看了看手机上的花呗余额叹了口气放弃了这个念头。
反复握紧又松开手掌活动了一会,起床,穿衣,洗漱。许胖子和程冲的房门还紧紧闭着,不知是还没起床还是已经出去了。
周一的例会是最无聊的,会议室最前面的老男人还在滔滔不绝的画着饼,过了一个多小时,似是说累了,呷了口水安排道。
“季涛,这次你跟着王哥去拍这次的直播吧,他刚从北京过来还不太适应。但更新也不太断太久,所以今天晚上就恢复吧。摄影还是老刘跟着,今天去那个地方看看拍摄效果,试下视频素材的效果,如果观众反馈好我们下次直接安排直播脚本。”
“哦哦,好,今晚去哪?”
“嗯?”老男人抠了抠脸,似乎对有些人没能完全捕捉到他一个小时的演讲中全部的有效信息而感觉有些不满。
“明白明白,晚上六点我开车带小涛和王哥过去。”老刘赶紧打圆场。
哪?去哪来着?不知为何,今天的脑袋昏昏沉沉,一直熬到下班,老刘拎着他的云台来喊我出发。
跟着上了那辆有些破旧的面包车,一个年轻人也钻了进来,看起来有些眼熟,是了,公司的人都亲切的称呼他王哥,我是看过他的节目的,视频里的他身手很好,总是带着一脸笑意,一双眼睛洞若观火,仿佛具有天生的领袖力,之前一直在京里,是出了名的大胆,据说一个人带着相机和云台偷偷溜进过被称为十大凶宅的柳荫街2号四合院和劲松小区做试胆直播,待了整整一个晚上才出来,后面甚至是有榜一大哥出重金点播户外直播的地址。这次公司也是花了大价钱才签下了他。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王哥笑容和煦的脸上我总是有种说不出的反感,或许想到了自己辛苦卖命一个月的钱还不如人家一部云台贵的不忿感,但挪了挪屁股给王哥腾了个座。
“I've got your name written here in a rose tattoo……”突然一阵熟悉的铃声从我的口袋中响起。
来电显示是深城的手机号,但是没有备注。
“喂,哪位?”我皱着眉头。
“喂,我是庞医……”
“打错了。”不知道从何时起,自己总是莫名其妙接到很多并不认识的人的电话,有些是推销,有些则是开口便说着让人听不明白的废话。
“你也喜欢Dropkick Murphys的歌?”王哥插嘴道。
“是啊。”咧嘴笑了笑,“王哥也听?我身边这群老东西可都连凯尔特朋克是什么都不知道。”不知为何,王哥的脸看上去已经变得没那么讨厌了。
“嘿?你这臭不要脸的,老子听光辉岁月怎么啦,你是不是想被黄家驹的粉丝打死。”老刘骂骂咧咧的把面包车的音量扭到了最大。
“哪有哪有,我哪有说您啊,嘿嘿,刘哥,我们去哪?”
拆开胖子昨天贿赂我的芙蓉王,陪笑着散了根烟给老刘,当然也很自然的给王哥也递了一根。
“云湖别院。”
云湖别院?有点耳熟,是哪来着?
“就是仙湖植物园那边。一个废弃挺久的烂尾楼。”似是看出了我的疑惑,老刘摇下玻璃,边把烟点着叼在嘴里边说道。
“哦,那边啊……”
“年纪轻轻就健忘可不行啊,那个地方不是你挑的吗?上个月你还借车去看过那个地方。”
“得了吧,我最多摸鱼摸到奶茶店,还开车,我驾照考了3年都没碰过1次车。”
老刘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不过一直没开口的王哥却搭上了腔。
“我听说深城这边有个和邦酒店?听说那座烂尾楼发生过很多灵异事件,那里不是挺有名的吗?”
“和邦酒店啊,那玩意04年就拆啦,嗨,网上说的那些地方不都是人编出来的故事嘛,再说那和邦酒店正对着邓老画像广场,难道还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敢往那钻。”
王哥笑了笑,没有再回话。
植物园远离市区,又正好赶上周一,这条路上的车流并不多,但也跑了差不多一个多小时才到。这里已经远离深城的市中心,又在一座山上,盘山而上除了一些农家乐,却并未看到什么游客。
上午还晴空万里的天空,此时已经聚集起了几朵深色的云彩,或许是山上的原因,明显感觉到风吹的都冷了些。
寻得一处停车位,从车里钻出来深深呼了一口气,此处位于山背,太阳已经不见,周边环境也相较于来时的山路荒凉了许多,阴沉的天空下森森的树木让人莫名感到压抑,山风吹过,沙沙的树影远远望去仿佛一个个闪动的人影。

摸了摸干瘪的烟盒,莫名的有一丝烦躁。此时老刘已经从后备箱拿出了三脚架、云台、补光灯等东西。
“这距离云湖别院还有点远。”老刘指了指远处的一个山坳。“从这过去还得走一段路,路不是太好走,希望今天拍摄效果能好一点。”
我看了看前面越来越窄的土路,摸了摸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忍不住吐槽。
“我说,我们随便找个烂尾楼不就行了吗,为什么非要来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问得好,不过这不是你推荐的地方吗?”老刘抠了抠鼻子,朝我扔了根烟。
手忙脚乱的接住烟我刚想反驳,却听身后的王哥开口。
“现在观众的眼太尖了,上次我拍摄的时候一不小心多漏了点画面就差点被人揪出来说作假,还好被当时的公司花钱买热搜给压下去了,害的我也差点被,所以还是尽可能的找个真正偏僻的地方吧,我看着地挺好。”
“这地我也查过,14年开发商盘下了辻山的那片地,因为这块环山,环境好又清净,原本打算建座专供高端人士聚会的俱乐部,但从打地基开始施工队就一直遇到怪事。”
“哦?展开说说?”王哥兴致盎然。
“据说当初挖地基的时候,挖出了一具无头女尸,尸体已经白骨化,事情闹得很大,警察带着警犬几乎把辻山翻了个遍,在三里外的一个机井里找到了一颗头颅,哎呀,太惨了,据说脑袋上的眼睛已经被老鼠啃成了空洞,而从那开始云湖别院的修建就没顺利过,有工人在半夜听到过女孩子的哭声,有人发现搅拌机自己启动了起来,从那之后什么风言风语都有,包工头也没办法。更离谱的是投资别院的开发商半夜在高速上开车像是躲避什么似的,开的好好的猛打方向盘,一头撞断护栏从高架桥上摔了下去,死的不能再死了,从那之后这楼盘就成为了烂尾楼。”
不得不说老刘很有讲故事的天赋,我承认我从小胆子就不大,虽然知道这些东西基本上都是以讹传讹留下来的,但想到自己即将前往那栋废弃别院,还是冷不丁的打了个寒颤,心跳都莫名的加快了不少。
“看样子这地方还真是个适合探险直播的好地方啊。”王哥显得有些兴奋,或许是人家见过大场面的缘故,一点也没有觉得害怕反而还有些兴奋。“来来来,先拍个远景,这段故事作为开头氛围很不错。”
“嘿嘿,都是故事罢了。”老刘笑眯眯的叼着烟,扛着云台和三脚架,拍了拍我的肩膀。
肩膀一沉,我也收回了思绪,突然想到了什么。
“说起来凶手抓到了吗?”
“抓到了,当然抓到了,是女孩的男朋友,因为分手的事情报复杀人,啧,少想那么多了,现在这个时代还能有什么悬案,别看那么多电视剧。”
听到老刘的话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但或许是要前往那个凶宅的缘故,心莫名的又悬了起来。
山里的风吹的更冷了,从车道上下来,山道却是越来越窄,想来这几年的时间这里也没有什么人往这里来,大自然的恢复力很快修复了人为创造的痕迹。
我开始有点后悔穿短裤了,野生苎麻圆锯般的叶片不停的划过脚腕,又痛又痒让人忍不住想要挠一挠,天色已经很暗了,山路又难走,好几次我都差点被脚下的野草绊倒,骂骂咧咧的把背包里的风油精和手电分给前面的两人,我又随手捡了一根树枝做拐棍。
“喏,那里。”
顺着老刘夹着香烟的手所指的方向,一团黑乎乎的影子出现在远处的山坳里。距离有些远,光线也仅能勉强看清轮廓,没来由的我突然有了一股心慌的感觉。
“老刘啊,要不……我说我们还是换个地方吧。就,就拍个短视频而已,真的有必要这么拼吗。”
“没事,这里也就路难走点。不过硬要说的话,这山坳里四面环山,别院还建在最阴处,开发商还真是有‘眼光’啊,啧啧。”
“等下,刘哥,这好像有人来过。”王哥突然出声打断了,指了指旁边的灌木丛。“这里的草被压的痕迹很重。”
“来的时候我看到有挺多家农家乐和鱼塘的,这附近其实是有人居住的吧,想来有痕迹也没什么不正常。”我咽了口口水,挠了挠脚踝发痒的划痕,心里愈发烦躁。
“也许不是人,是拖着猎物的动物也说不定,人走过的话不至于把灌木丛压的面积这么大,可能是獾拖着兔子什么的也有可能。”王哥摸了摸下巴。
“兔子可划不出这么粗的痕迹。”我撇撇嘴,心里寻思着这倒是像狼狗体型的东西。
老刘沉默了一会,“稍等,我开机。小涛,打个光。王哥我们就从这开始录素材吧。”
举着补光灯默默站在一旁,王哥已经穿戴好了麦克风,不得不说这是个业务熟练的主播,几乎一秒便进入了拍摄状态。用低沉而缓慢的语调讲述着云湖别院的故事。我没有太多听故事的兴趣,心思一直放在不远处的别院上。
那黑乎乎的轮廓仿佛一头隐匿的怪兽。
前方两个人已经举着手电缓缓往别院走了,王哥则是边走边指着建筑旁一片低洼。“听当地人说,云湖的名字其实便来自这片山涧,可惜现在干涸已经看不出一丝之前的形状。”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里什么也没有。
“可真能吹啊。”我默默腹诽。
“季涛……”缥缈而又阴恻恻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我不禁打了个寒颤,什么情况,他们两个人都走在我前面啊,一阵难以言明的恐惧感不停翻涌着,我控制不住的机械式的回过头。
后面什么也没有。
我又打了个哆嗦,快步追上前面两人。
当来到云湖别院的脚下我才意识到这远远看去如怪兽的阴影是多么庞大,原本我以为这里会是一片别墅群,而离近之后我才发现这竟只是一处独栋别墅,或许不是施工期间出了问题,或是投资人没有死,或许这里现在应该是一处灯火通亮,有山有水的豪宅吧。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这样的人或许一辈子都没有机会踏上这里的哪怕一级台阶。
房屋主体看上去有四层,仅建筑面积占地就至少千平,房屋外面还有一圈围墙,虽已加装了铁门但时间已使得这未刷漆的栏杆上锈迹斑斑,铁门没有挂锁,我下意识的仔细看了看锁头位置明显的变形,想来这里以前应该是挂锁的,后来似乎有人光顾过这座烂尾的豪宅。想到这我不禁又把心提了起来。
而此时老刘已经推开了嘎吱作响的铁门,手电筒的光在建筑上晃来晃去,却也只是照亮了一小片地方。看上去别墅的正门就在正对着铁门的位置,因为施工没有完毕的原因所以并未加装门板。
黑乎乎的入口仿佛一张鮟鱇的巨口在静候猎物的光临,我没来由的开始神游起来,这和鮟鱇鱼有什么关系?而站在一旁的王哥似乎也少了些山路上的从容。三个人蹑手蹑脚的把脑袋伸进门里靠着手电的灯光四处打量着,尽管没有装潢依旧能看得出客厅的设计很欧式。
一楼的客厅更像是一个大的宴会厅,厅堂内以中轴线为中心如卫士般左右各竖立着两根科林斯柱式的支撑,隐约能看到四个侧面都有涡卷形装饰纹样,围有两排叶饰,显得相当华丽纤巧。据说雅典的宙斯神庙采用的便是这种科林斯柱式。我不记得曾经在哪里看到过这些东西,或许是博物馆,或许是电影,或许是梦,但那种艺术的极致冲击力却让人一眼难忘。
视线往前延伸是左右环形而上的阶梯,通向着二楼无际的深邃,位于大厅正中央的则是一个石雕底座,或许是还未竣工的缘故,底座上空空如也,并没有任何装饰。
“这里……我仿佛只在梦里见到过。”短时的失神我似是听得到自己的心在说话。
“这就是金钱的美吗?”王哥好像也被震惊到了,不禁咂了咂舌,接着道:“这个地方比我想象的要大,要不,我们先检查一下这座屋子?”屋子很是空旷,即使是并不大的对话声都能听到回声,以至于王哥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仿佛心虚的只剩下了气流通过口舌发出的细语。
“你不会想说让我们在这里分头行动的鬼话吧……在恐怖片里这可是必死的Flag。”我干笑着,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如果这个蠢货敢说出这样的话我保证给他一个大耳刮子然后辞职不干了。
“我觉得……还是不要分头行动的好。”愣愣的盯着那手电都无法触及的厅堂尽头,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过了一会讪讪的笑道。
“娘个腿,老子一年的工资都不一定买得起这一根柱子。”老刘扛着相机,有些不忿的往门口楼梯上啐了一口。或许只有在这种情况下,原本收入差了几个阶级的人才会再次回到同一水平线上。
“现在,呃,还不到9点,我们先简单搜索下附近的几个房间吧,这个地方太大了,一期节目就完全探完就太可惜了。”王哥看了看表,把脑袋缩回来轻声细语的说道。
“这次人太少了,这么荒凉的地方就我们三个还得小心点蛇虫鼠蚁什么的。我们先看看1楼吧,大致了解下布局然后看下如何准备直播剧本。”老刘说着便调试其了机器率先走了进去,踌躇了一下王哥也抬脚走进了大厅。
我心神不定的四处张望着,突然觉得脖子有些发寒。
雨…雨?
窸窣的雨声滴落在院内,想来刚刚下车后山间的冷风便是风雨欲来的预兆。
不是吧,这是要被困在这里了?
抬脚正要跨入大厅,脖子突然一股莫名的寒意,似是又一阵山风吹过。
突然一条修长惨白的断臂搭在了院墙颤巍巍的铁门上。
一瞬间我感觉脑袋快要炸开,仿佛血液在一瞬间都凝固了一般,身体不自主往后退,但双腿仿佛灌了铅一样,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喉头疯狂上下蠕动,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只有“嗬嗬”的出气声勉强能够发出。肺部的气体似乎像是扎破的气球,求生的本能让人忍不住大口想要呼吸着空气,恍惚间,我仿佛看到了那半截纤细惨白的手臂又动了一下……
随后便是无尽的黑暗。
浑浑噩噩。
脑袋仿佛被烙红的钢针穿透了一般。
我是谁?我在哪?
胸口似是有节奏的被什么东西反复按压着,我拼命想要睁开眼睛。耳边则是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醒了醒了!”
后背的触感有些硬,有些冷,我勉强睁开眼,老刘瞪大的眼睛正看着我。
我怎么了?太阳穴依旧胀胀的,老刘和王哥站在一旁关切的看着我。我下意识的看向了铁门的方向,一节不知道从哪里吹来断掉的泡沫塑料卡在铁门的缝隙中,远远望去确实很像人的手臂,但仔细看又能发现那和手臂还有着太多的不一样。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被这样的东西吓到。
老刘看我挣扎着想爬起来,把我扶着靠在了门框上,皱着眉。
“你看到什么了?”
“一……一个大老鼠。”我不知道该怎样解释,开口扯了个我自己都不信的谎。
老刘疑惑的看着我,但没有追问。顺手把半盒烟塞到我手里,“你好好休息下,今天这又开始下雨了,我们就随便拍点素材就不直播了,先剪个预告片吧,等周三多喊点人一起来,我到时候会让剧情策划提前准备好剧本带过来再播。”
王哥站在一旁摆弄着相机没有说话,看起来脸色并不好。看我好像没什么事情,老刘给我耳边说了什么,拍了拍我的肩膀,两人又再次进入了大厅。
我靠着门框依旧瘫坐着,腿还有些软,全然没有注意到他到底说了什么。半晌,从老刘留下的半盒烟里取出一根,点了几次才点着。
门外淅淅沥沥的雨还在下着,不过并没有变大的趋势。深深吐出一口烟,我又下意识的看了看铁门,断为半截的泡沫塑料还卡在门上颤巍巍的晃悠着,随即又心慌的收回了目光。
神游了不知道多久,掐掉了第五个烟头,抬手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已经9点14分,大厅里再次传来了脚步声,我微微侧头,老刘和王哥已经走了出来。
“拍完了。”老刘丢了一个SD卡过来,接住老刘丢过来的卡,我手撑着从地上爬起来,腿部的酸麻无力已经缓解了许多,“晚上剪辑就麻烦你啦,明天晨会老板估计要催初稿了。”
“那我们可以回去了?”我自己都被自己嘶哑的嗓音吓了一跳。
“走吧,再晚点雨下大了就不好走了。”
……
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里,才突然觉起胃里灼烧难忍,今天中午浑浑噩噩的在公司摸鱼犯困,忘记了吃饭。下班后又奔波了几个小时跑到那个废弃的云湖别院,已经是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好饿。家里还有吃的吗?
客厅没有开灯,程冲和许强的门也禁闭着,但门下漏出的一缕光亮已经说明了有人在。
好饿。冰箱在哪来着?
打开客厅20瓦的小灯泡,我往厨房冰箱的方向挪过去。两根芹菜,一个开始腐烂的番茄,一大块猪肝,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可以饱腹的东西。
“吱~”一声许强卧室的门开了。
“诶呀,涛哥回来了。”胖子似是刚刚睡醒,脑袋如同顶了一个鸟窝乱哄哄的。“吃了吗?我刚点了烧烤,要不要一起吃点?”
“要,我快饿死了。”歪头看了看程冲的屋子,“冲哥还没下班吗?”
“没,从他回来后我总觉得他心事重重的,你看要不找个你俩都休息的时间咱们三个好好出去吃顿饭。”
许强的房间有空调,他是个很会享受的人,很洒脱,人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心机,即使是性格孤僻的程冲都能和他相处的不错,这点很是让人羡慕。
斜靠在他房间的懒人沙发上努力享受着空调带来的清凉,一股强烈的疲惫感让我很想睡过去,但胃里火烧似的感觉又让人转眼间清醒过来,好在外卖来的很快,一大包烤串,两瓶冰啤酒还有一瓶二两的老村长,我不喜欢白酒的味道,那种刺鼻的感觉总能让人联想起医院,接过一串烤面包和土豆片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许强好像并不饿,看着我吃的风卷残云,把烧烤盒子往我这边推了推,自顾自的拧开老村长慢慢的喝了起来。“你这是去上班吗?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逃难刚回来。”
“晦气,今天跑外景去了趟仙湖植物园那边一个烂尾楼拍视频,结果,唉,别提了。“
“云湖别院?”许强皱着眉问。
“啊?你也知道那个地方?”我震惊于我竟是周围圈子里最孤陋寡闻的那一个人,一时间忘了吞咽。
“呃,不太知道。”许强摇了摇头,捏起酒瓶轻轻嘬了一口,“我上次还是听你说的。”
“为什么你们都……”
“哦,对了,今天我接到一个姓庞的打的电话,上来就打听你的情况。”
“哈?”一时间我被许胖子的话弄得有些摸不到头脑。
“你小子不会是在外面借什么高利贷了吧?”许强一脸警惕的望着我。
“少TM放屁。”
……
再次坐在自己房间的电脑前已经是1个小时以后了,可能是喝了瓶啤酒的缘故,脑袋有些微晕,摸索了好久才从裤袋里找到老刘丢给我的SD卡,看了看表已经11:23了,如果我能在两个小时内剪完视频还能上线打个本。我大抵是如此盘算着。
把卡插进拓展槽中,看着乱哄哄的桌面费力的找出Pr,把今天老刘拍的视频一股脑导入进去。
剪辑是个很无聊的过程,尤其是重复看着那些阴暗,略带恐怖,闪烁不停的画面时更有一种晕车的反胃感。王哥和老刘的拍摄并没有过于深入别院,仅在一楼的几个房间探索着,不知是否是因为他们也在担心不必要的意外,两人行动的很是谨慎,看起来这座别院在废弃后确实有不少不速之客进入,靠近大厅的几个房间凌乱的丢弃着许多垃圾。
除了一些建筑废料,画面中还有方便面桶、饮料瓶、卫生纸,似乎曾经有无家可归的人曾经在这里居住过一阵子。
“无聊。”拖着进度条继续往后看着。
突然,晃动的镜头中出现了一面喷满了红色字迹的墙,那字迹很熟悉,密密麻麻的喷涂即使不去阅读内容都能感受得到始作俑者的痛苦。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小雅,对不起……
喉头不自觉的滚动了一下,那血红色的喷漆看上去很新,仿佛会蠕动的鲜血一般带着某种会蠕动的错觉。
小……小雅?对不起?是谁来着?
我死死抓着鼠标,眼睛一动不动盯着那些血红的字迹,血字的压迫感和字迹的熟悉感似乎在抽取着我四肢的温度慢慢回流回心脏,脑袋里的某根神经被拼命牵动着,但记忆如同干涸的池塘,寻找不出半分相关的痕迹。
但我为何会如此心悸?额头上的豆大的汗珠往下,我手指僵硬的抹了下脸,却又被自己冰冷的手指吓了一跳。
突然间,我觉得自己的头被按进了一盆凉水了,绝望的窒息感混杂着冷水拼命挤压出我胸腔内最后一丝空气。
我不是在房间吗?哪来的水?疑问没有停留太久,那只瘦弱却充满着力量的胳膊死死的掐着我的后颈,仿佛想要捏断我的脖子一般。
“你,为什么,要带人去云湖别院?”我仿佛听到了一个嘶哑疯狂的声音在质问着我,猛地,头发被拽起来仿佛要连带着头皮撕扯掉一般,我的头重重撞在光滑的瓷壁上。
疼,好疼,眼皮好沉……
我努力想要睁开睁开眼,头上火辣辣的疼牵动着我的面部肌肉。窒息感让我的思维变得缓慢,眼前的动作仿佛一个个定格的胶片。浓郁的带有铁锈腥味的气息在狭窄逼仄的空间内蔓延着,红色慢慢占据了视野的全部,随即陷入无尽黑暗之中。
我刚刚是不是听到了西瓜碎裂的清脆声。
“涛哥?涛哥!”
这是谁的公鸭嗓?我感觉自己脑袋像灌了铅一样,努力想要睁开眼睛,但眼前却只有一片血红。程冲,你个狗东西,老子和你无冤无仇……
“涛哥,涛哥,季涛!”
是胖子的声音。
“不……不要杀我!“
仿佛只是刹那,逼仄狭窄黑暗压抑的幻象开始疯狂往后褪去,如同灵魂经历万米高空的失重重新坠回躯壳,一瞬间我再次感受到新鲜的空气涌入肺泡,拼尽全力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猛地想要往后面退去却踩翻了什么东西一屁股又坐了下去。
这是哪?
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刚刚的瓷砖,血迹,水盆仿佛只不过是一场噩梦。
白色的墙壁,算不上整齐的书架,手办,电脑,一张肥脸。
“我……”
这是谁?我是谁?这又是哪?
“你发什么疯?”许胖子的酒气清晰可闻,肥脸拧巴在了一起,像是看一头怪物一样看着我。
“我……”
噩梦吗?我仿佛劫后余生一般踉跄的跌倒在地上,差点撞到了胖子装满手办和心理学书籍的架子。
“你他娘的喝醉了还发酒疯是不是。”
“对不起,我我……”
我摸着额头隆起的一个包,一时间失语。我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但一切转化的太快,我根本想不明白。
……
我已经不记得是怎么回到自己房间的,虽然差点倾家荡产赔手办,但能活着比什么都好,摸了摸自己还完好无损的脑壳,那梦境太真实了,窒息的感觉如今回想起来那真实的窒息感仍然如同一只手从肺里伸出攥紧了喉咙……
抓住一旁的可乐拼命灌下,心里突然像松了一口气,眼泪像不要钱一样抑制不住的往下流,瘫坐在电脑椅旁,那仿佛真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冷静了好一会,用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掏出手机,划掉了几个未接来电,11点36分。
好像刚刚确实只是个噩梦罢了。
开机,找到软件,拖入素材,犹豫了一下把滑块往后拖拽。
我愣住了。
那满墙的血字依旧出现在了晃动的镜头中。
对不起,小雅,对不起,对不起……
周二我发了高烧。
窗外的雨从昨天开始就没有停过,已有着愈下愈大的趋势。
迷迷糊糊的躺在床上,发生了什么我已不记得,身体只有时不时传来的忽冷忽热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恍惚间,我隐约看到许多高高矮矮的影子在我的床前走走停停,又似乎听到了有人激烈的争吵声,甚至玻璃摔碎的声音。似乎有许多人曾经来过这个房间,我好像还看到了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漂亮女孩走了进来,最后俯身在我耳边说了什么。
她说了什么来着?她好眼熟,好像是……小雅?
大脑里仿佛某根不堪重负的桎梏被绷断,我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眼前那些高高矮矮的影子随即化为乌有。
身上的T恤早已经被汗浸透又暖干,现在黏在身上仿佛一张散发着酸臭的皮囊,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不知道是天刚亮还是天刚黑。头疼已经减少了许多,额头还有点烫,眼前依旧如喝醉般摇晃着,眼睛有些干涩,嗓子里只剩下了冒烟的感觉,我踉跄的从床上爬起来,想要去厨房找水。
许强正在做饭,看到那个胖胖的身影,我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我至今无法确定昨天自己经历的一切究竟是什么。
“嗯?你醒了?你发烧退了?”
“可能是昨天淋雨了。”我清了清嗓子,赶紧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可不是昨天,今天已经周三了,你睡了快40个小时了。”
“什……什么?!”一口水差点呛在喉咙里,目光再次掠过了程冲的房门,没有理会腹部烧灼的饥饿感,因为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里闪过。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冷静下来。
小雅,是程冲的前女友。
他去过云湖别院?
胖子说程冲前段时间和小雅分手了。
那满墙的红字?
难道……
我有点不敢往下想。
“吃点东西吧。”许强关火,随手把湿漉漉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端着一盘蛋炒饭走了过来。
“多谢。”奇了怪了,自己也不是很穷,为什么最近总是在饿肚子,把脑子里杂念统统扫出去,接过蛋炒饭一股劲的扒拉着。
“程冲昨天没有回来。”
“嗯?”我吃着饭,没有说话。
“最近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我不知道。”低头继续扒饭。
“你们两个好像都有事瞒着我。”胖子点了一支烟,斜靠在沙发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对了,强哥,帮我个忙,今天陪我去个地方吧……”我支支吾吾的岔开话题。
“啥?你病还没好又想去哪浪?”
“去趟仙湖植物园,我一个人有点不敢去。”
“云湖别院?你往那鸟不生蛋的地方去干嘛?”许强的脸色拉了下来。
话说他怎么知道我要去云湖别院?
“呃,我落了一个东西在那。反正你今天也没什么事,是吧。”虽然说谎让我有些心虚,但比起以后要生活在恐惧之下我更希望这件事得到证实。
至于报警,我不知道该怎么说,难道说自己做了个噩梦,跑到一个烂尾楼看到一些喷漆吗?
食物确实能平复人的心情,收拾完毕在卫生间冲了一个温水澡,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这时才想起来自己的手机,我已经忘记了昨天有没有请假,躺在床上打开手机,只剩下了12%的电量,头疼的看着那十几个未接来电和二十多条未读微信。
叹了口气把手机塞到口袋。请假?这会儿自己真的不是很在乎那个狗主管的话,再说自己一口气睡过去两天,不管怎么解释都是没用的吧。
带上背包装好了驱蚊剂、充电宝、雨伞和手电,和胖子坐上出租车的时候已经下午六点了,正值晚高峰,等到达仙湖植物园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因为这条山路经常有人夜跑,倒是没有闭园,但天黑路滑出租车却不愿意再送我们去山路上了,所以不得不提前很远下车,撑着伞在山道上爬了半个小时终于到了上次停面包车的地方,凭借着记忆我带着胖子往云湖别院的小路上走去,这一路他出奇的安静。
难得请得动这尊家里蹲大佛,说实话有他在我确实感觉心安了不少。
虽然带着伞,但衣服难免还是被齐腰高的植物叶子上的水给打湿了,远处再次模模糊糊的看到了那个黑色的别院,雨夜的别院看起来更是死寂,山路上的路灯早已不可见,两只孤独的手电仿佛沉入海底的萤火虫,似随时会被彻底的黑暗湮没。
再次踏上云湖别院的台阶,一股莫名又熟悉的心悸再次翻涌了上来。
“现在可以说说我们来这里到底是干嘛的吧。”
胖子看起来并不怎么狼狈,很难想象他肥胖的身子竟然比我灵活的多。
“昨天,不对,是前天,和公司的人来这里拍摄的时候……呃,我们在这里的空屋子里看到了红色的喷漆,上面喷的是小雅的名字,还有满墙的对不起……”
“小雅?”胖子突然沉默了下来。“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确实和我没关系,但和我们有关系。”我正色道。“我记得你说程冲和小雅分手那天,是在仙湖植物园。”
“所以呢?你是怀疑他……杀了小雅?在这里?”胖子的脸色愈发凝重。“他不是那样的人。”
“我也不相信,我希望我错了,但我这两天遭遇的一些事情,算了,我感觉我很难说清楚,但这件事,我想我们有必要弄明白,我不想一直这么提心吊胆生活下去,况且在深城我只有你们这两个朋友。”
“朋友……吗?”胖子的眼神中带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如果你真的是他的朋友,就应该相信他。而不是偷偷的调查,你以为你是警察吗?”
“你要偏袒他?我不是警察,但你难道就不想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吗?我们一起生活了四年,你们两个的笔迹我都认得,那就是他写的,为什么偏偏有小雅的名字?”
突然间,我和胖子都陷入了沉默,我开始后悔今晚就跑过来确认这件事。如果真的是他的话……
我不敢继续往下想,举起手电第一次踏入了别院的大厅,胖子默默的跟在身后,从前天老刘拍摄的画面上看,那个满是字迹的房间在一楼大厅右手边的第三个房间,别院外的雨已经越下越大,因为没有窗户,又是在山阴处,建筑里靠近外侧的房间被风吹进来的雨水打湿了大半。
一个喷漆罐子斜斜的躺在积水中,手电筒的光慢慢抬起扫过墙面,一如老刘视频中拍摄的那满墙红色的字迹映入眼眸。
我和胖子都深吸了一口气,我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开始加速,以至于在嘈杂的雨声中都清晰可闻。
“这里……有一条痕迹……”许强伸出胖胖的手,颤巍巍的指了指门口。
那是一条拖拽的痕迹,看上去并不像刚刚留下的,雨水和脚印已经让痕迹有些看不清,但顺着手电筒的光可以勉强识别出这道痕迹是向大厅而去的,并且消失在了通往二楼的楼梯上。
“消失了?”
“应该是去二楼了。”胖子犹豫了一下说道。
“上去看看?”
“等等,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胖子的提醒让我下意识的嗅了嗅,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霉味或是其他什么东西散发的怪味萦绕在鼻尖。
我的心更沉了,抬脚往楼上慢慢走去,此时的我已无暇欣赏这建筑的美,心中万千猜想此时或许只需要最后一件事来证明。
胖子跟在我身后,能看得出他的心情同样阴郁。
突然,一丝不和谐的声响从大厅的门口传来,那像是生锈的金属摩擦声,别院的大门似乎被人推动了一下。
一股莫名的寒意从尾椎升起,我死死拉住胖子的衣袖关掉了手电,躲在二楼栅栏后面。
一个人影从门口鬼鬼祟祟的出现,手里举着一个手电,还有一个环形的……补光灯?
好熟悉,王哥?他一个人来的?心里莫名其妙松了一口气,今天是周三,好像老刘确实说过今晚他们会重新安排直播。
该死,我把这茬给忘记了。
我不想惊动楼下的人,但显然王哥的到来让我更加心乱如麻,虽然心里莫名多了一丝底气,但我更担心一旦程冲的事情坐实,我到底该怎么办。拉了拉胖子的衣角,慢慢往二楼的房间里退去,二楼的建筑垃圾更是杂乱,废弃的木料、编织袋、遮雨布,担心手电的灯光引起注意我关掉了手电,小心翼翼的打开了手机的屏幕,借助微光摸索进了一个房间。
这个房间比楼下更大,像是一个会议室,杂乱的建筑废料对其在一旁,还有一些拆除掉的竹子脚手片杂乱的靠墙摆放着,我举着手机慢慢靠近墙壁,手机的光芒很弱,能看到的区域很有限,我低头调亮了一些屏幕,再次举起手机。
突然一双泛着血色的眸子出现在距离我的脸不到20厘米的地方,消瘦的脸庞上带着一丝愤恨和病态的红晕,白色衬衫下的身体仿佛不属于他一般机械的抽搐着。
程冲!我感觉自己的脑袋如同要炸裂一般,气流在喉头间震动,但是一只手比我反应的更快,我仿佛被一只老虎钳卡住了脖子,所有声音都湮没在气管里。
窒息的感觉从四面八方袭来,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跑!
但不知道为何程冲瘦弱的身体竟然能爆发出如此可怕的力量,我只能感觉到自己的脚尖正在慢慢脱离地面,眼前甚至出现了短暂的失明。
妈的,拼了!
我用尽全部力气,伸腿向前拼命蹬去。
脚底传来了沉重的感觉,脖子处的挤压感瞬间消失了。
我努力想要发出声音吸引楼下人的注意,但嗓子里只有气流通过沙哑的“嗬嗬”声,我把身后的背包用力甩向程冲倒下的方向,似没命似的往外狂奔。
记忆中下楼的楼梯并没有出现,在黑暗中我迷失了方向,我像一个无头苍蝇一样,拼命地想要找到出口,但不管我跑向哪个方向眼前都是只有黑暗和越来越大的雨声。
我的手开始止不住的颤抖起来,心里仿佛有个声音一直在说“真的是他,他杀了人,现在也想杀了我。”
忽然,顺着墙壁摸索着的手突然碰到了一个拐角,我的左手边似乎又是一个房间,没有任何犹豫,我直接钻了进去。
脚下一沉,好像被一个长长的东西绊倒,手和脸重重的磕在地上,突如其来的撞击让我眼前出现了一抹金色,铁锈味的粘稠液体仿佛不受控制的充溢着口腔,整个大脑都回荡着尖锐的耳鸣声。
我挣扎着从地上往阳台边爬去,黑暗中我摸到了一个盖着遮雨布的柜子,我不知道刚刚自己发出的声响会不会引来那个恶魔,捂着嘴斜斜靠在柜子边努力的喘着气。
雨水从未完工的阳台灌了进来,拍打在我的脸上,和嘴角的鲜血混在一起感觉更加的腥臭了,忽然,我的手碰到了什么东西,我摸索过去,那是一节断掉的一尺长的生铁阀门扳手,我死死攥着这仅有的武器,心中莫名的升起了一丝安心的感觉。
“轰隆”天空突然炸响了一道闪电。
光亮再次点燃了黑夜,我下意识的眯了一下眼睛,瞥向了一旁,又一道闪电的光芒照亮了大地,但却让我的呼吸再次停滞。
阳台外,一条白色连衣裙正在不远处的一处积满水土坑里起伏着,在雨水的拍打下不停摆动,那熟悉的白色,如程冲屋里挂着的那幅画一般无二。

小雅……
随即万物重归黑暗。
哒
哒…
哒……
皮鞋撞击地面的声音忽然从走廊上传来,在死寂空旷的房间内显得格外刺耳,尽管大脑内尖锐的耳鸣让我无法听的真切,但我能很确定走廊上那个人就是程冲,我屏住呼吸,死死咬住上下牙齿,不至于让它们因战栗而上下磕碰发出声音。
我仿佛已经适应了这份黑暗,攥着手里的阀门扳手寻找着最好的出手时机。我仿佛已经融入黑暗,夜色连通着我的神经,我感觉到有人正慢慢靠近了过来,肾上腺素的飙升让刚刚的恐惧开始演化成一种隐隐的兴奋。
”轰隆“又一道惊雷炸起。
我半蹲蹬地从柜子后面闪身而出,高高举起了手中的扳手,程冲好像被我突然的袭击吓得有些呆滞,竟是没有丝毫动作。
好机会。我用尽全部力气举起扳手向他的脑袋砸去。
“噗”手上传来的酸麻的感觉让我精神陡然一震。
得手了!
随即眼前的人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凄厉的哀嚎似乎给了我莫大的鼓励,此刻猎人和猎物的角色反转,我用尽吃奶的力气抱住了他,嗓子里发出低吼,拼命往阳台外撞去。
两片凋零的落叶从空中滑落。我依稀能看到他不可置信的眼神,不知为何我突然想发出一阵痛快的笑声。
但很快,这种拼命搏杀的快感便消失了,巨大的撞击从后背传来,世界再一次陷入黑暗,剧烈的疼痛传到了身体的各处,我拼命想要睁开眼,浑浊的视野不远处躺着一个一动不动的身影,远处水坑里那白色连衣裙似乎还在上下沉浮的。
那是连衣裙吧?不知为何,我竟有点不敢确认了,撞击让我的内脏如同翻江倒海一般。
重重的发出一声叹息,眼皮开始变得越来越沉,隐约间我仿佛看到一个身影在二楼张望着,仿佛在喊叫着什么。
“不管是谁,快TM报警啊。”我能发出的只有来自心底的呼唤。
随即意识开始沉沦。
……
“滴”
“滴”
规律富有节奏的电子音在耳边响起,我努力想要睁开眼睛,但我失败了。鼻尖浓重的酒精味道久久不散,我想我可能在医院,好吧,至少我活了下来,该死,好疼,我感觉一点力气也用不上,浑身上下疼得厉害,但一股劫后余生的感觉冲淡了一些这种痛苦。
“庞医生,病人短时间恐怕没办法清醒。他伤的很重,身体多处软组织擦伤,右肩脱臼,右臂、下颌骨、尾椎骨、骶髂关节多处骨折骨裂。”是个男人的声音。
怎么回事,我伤的有这么严重吗?
“比起他,隔壁的那个就没那么幸运了,肩胛骨粉碎性骨折,颅骨、胸骨骨折,庆幸的是不是脑袋着地,所以只是轻微脑震荡,虽然刚刚已经从ICU回到普通病房,但不知道会不会留下严重后遗症。”依旧是那个声音。
程冲吗?那个该死的,命还挺大。
为什么没有提小雅?她的尸体就在土坑里啊。
我拼命蠕动着手指,想要引起医生的注意。
男医生似乎注意到了我的动作,走到我旁边握住了我的左手。他的声音依旧温和。
“别着急,先养伤,别的事情之后再说。”
他的声音似乎带有某种魔力,我再次感觉眼皮如同千斤重,浑浑噩噩的睡了过去。
……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再次睁开眼,这次的感觉比上次好了许多。头顶是白色的天花板,我的身上被石膏和绷带缠绕了大半,一个固定器一样的东西被缠绕顶在我的下巴的位置。
脸上似是被绷带缠的有些痒,我试着举起没有缠绷带的左臂,想要挠一挠。
但似乎有什么东西束缚住了我的行动。
我眼神往下瞟去。
一只明晃晃的手镯扣在了我的左手手腕,另一端则是扣在病床的扶手上。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我竟一时转不过来弯。
病房外的人似乎听到了什么响动,两个男人的身影走进了房间。一个穿着一件白大褂,另一个则是一身整齐的警服。
“警察同志,是不是搞错了。”我的声音听起来无比沙哑,差点连我自己都认不住来了。
“季涛?”
“我是。”
“我是罗湖区派出所的苏瑾,这位是庞医生,你应该认识,你涉嫌故意伤害,所以这也是正常流程,请配合我们的调查,讲一讲在那个烂尾楼发生的事情吧。”
苏警官?庞医生?故意伤害?我感觉有点消化不下这个信息量。
“我想这可能有什么误会。”
庞医生拿着一个带吸管的杯子过来,我大口吸了几口水,火烧一般的喉咙这才缓解了一些。我开始讲述云湖别院的事情。
“所以你说是一个叫程冲的人袭击你,你才还击的?”
“是的,苏警官,他还杀死了他的前女友,叫什么来着,我只知道是小雅,但名字不清楚,你们可以查一下。”我有点激动,动作幅度变得有些不受控制再次牵动了伤口。
“季涛先生,请镇静,有件事情我们需要告诉你,你从二楼推下来的人,不是你说的程冲,而是你们公司的主播王梓豪,他现在还在昏迷中,医院的伤残等级鉴定还未下来,但可以确信的是他并不是你口中的那个程冲。”
“什……什么?!”我的惊讶无以言表,死死的盯着苏瑾警官。
“是程冲,我确信就是他!他杀死了他的前女友,连尸体都在旁边的水坑里!你们难道没有看到吗?”我拼命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我带你们过去!”
“冷静,请冷静。”门外再次钻进来了几个护工,用力把我按回了床上。
“我们已经搜索了现场,并没有发现所谓的尸体,现场的空的喷漆罐上提取到的只有你的指纹,而你们的同事也证实现场确实只有你和王梓豪两个人,有人在别院外看到你和他缠斗在一起并把他推下阳台。”
“什……什么?”我震惊的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这个描述。
“庞医生,接下来的工作要麻烦您了。”
“苏警官放心,我来慢慢让他接受这个现实。”苏瑾和庞医生握手告别。
随后庞医生坐在了我的身旁,他褶皱而温暖的手好像搭在了我的手背上,我依旧不可置信的看着苏警官离开的方向。
“季涛,你还记得我吗?”
我慢慢停止挣扎。
“我……我不记得了。”
“你是我的病人,我给你开的药,你有定时吃吗?”庞医生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天然的亲近感。
“我不记得了……”
这个答案似乎在庞医生的意料之中。
“没事,那我们来聊聊许强和程冲的事情吧。”
“许强?你也认识他?”
“我当然认识,是以前你介绍我认识的。”庞医生扶了扶眼镜,和煦的笑着。让身边的护工放开我。
“哦,是吗,我也不记得了。”
“你仔细想想,四年前,你考研的那段时间,是怎么认识他们两个的?”庞医生的声音很轻且富有磁性,有种让人安心的放松感。
“我是在……”突然我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我是在哪认识他们的来着?对,我是在学校认识的,我先认识了程冲,然后,然后是许强,再后来,呃,再后来……
太阳穴突然开始如针扎一般疼痛了起来,我想要用手按住随时可能爆开的血管,但没能成功。手铐死死把我的手锁在了床边。
“我是在,学校,对,宿舍,图书馆,篮球场遇见他们的……”我努力喘着粗气。
“没错,那么再之前呢?发生了什么?”
“再之前,再之前是……”我努力回忆着,汗水从额头冒出,划过我的脸消失在包裹着下巴的纱布里,蛰的伤口有些疼。
“他们两个都是你创造出来的。”庞医生打断了我的回忆,轻描淡写的说道。
“什么?等等?你,什么?你在说什么个意思?”我感觉自己的大脑有些宕机。
“这是我们第三次进行类似的谈话了,季涛。你患有严重的精神分裂,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你是不是总觉得自己会梦游,是不是总是听到一些声音,是不是经常对着空气说话被你的大学室友当做怪胎?”
庞医生的问题越来越快,我已经反应不过来了。
“苏警官去过你的家里,并且从房东和社区网格员那里了解到,你这三年一直都是一个人居住在那个三室一厅,没有人见过你口中的程冲和许强。”
“不是这样的,我……”
“我们的治疗起初很顺利,但考研失利后我就联系不到你了。这四年的时间你的大脑拟出了四个人格,而他们在你的身体里都在争夺你躯壳的主人格的位置。”
“四,四个?你在开什么玩笑。”我毫不犹豫的大声反驳道。
“季涛,许强,程冲,还有……小雅。”
我拼命盯着庞医生的脸,试图找到他在开玩笑的证据,但他的面容只有慢慢的凝重和肃然。竟是真的隐隐有一丝熟悉的感觉。
“怎么可能,小雅,小雅她……她……”我的声音渐渐变低,她长什么样来着?我努力的回想着,但大脑只有一片空白。
“小雅是最新形成的人格,你或许只听到过她的声音,见过她一两面,还不认识她,但你身体里的那两位是知道的。所以程冲杀死了她,以一种你认为她离开的方式。”
“这怎么可能?这不可能,我亲眼看见,我看到了,她,程冲,对,程冲用刀刺死了她,然后砍掉了她的双臂……”我的脸上的血色开始褪去,冷汗在绷带下开始渗透,颤抖着声音驳斥着庞医生。
“是吗?你是怎么看到的呢?”庞医生听到我的话脸上竟露出一丝怜悯的微笑。
我顿时语塞,等等,似乎有哪里不对,不应该啊,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细节。一阵令人作呕的眩晕感从身体深处袭来,我仿佛感受到身边的事物再一次开始扭曲、分离、剥落,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你当然知道,程冲杀死小雅的时候你作为主人格也在场,你也是凶手,但不知道为何你遗忘了这件事。不过你不用害怕,程冲死了,因为你已经相信自己杀死了他。至少在当时他的存在被你彻底抹除了。所以……”
“不……不可能,那许强呢,许强在哪?我不可能也杀死了他!”我的声音有些发抖。
庞医生笑了笑,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
突然一个更大的疑问浮现,我颤巍巍的用嘶哑的嗓音问到。
“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会比我还清楚这些……”
“是我的错,我原本以为你已经可以控制自己了,几次心理测量你都很好的通过了,但我实在没想到,唉。”庞医生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放大了自己的音量,仿佛是说给门外的医生护士们听的一样,随即从一旁的托盘中取出了一支细长的注射器,加注到我点滴的药瓶中。
“等等,庞医生?你要干嘛?来人,来人啊……”我不禁产生一丝恐惧,声音开始变得愈发颤抖和嘶哑,但左手的手腕被手铐勒的通红,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棕黄的液体顺着点滴的塑料管流入了我的血管中,开口想要求助,但根本无人理会,庞医生的声音开始渐渐变得缥缈,随即我的眼皮又开始沉重无比。
“你不用担心许强,好好休息,等你醒来,一切就都好起来了,如果我伤害了你,我很抱歉,真的,我真的很抱歉,对不起。”庞医生仿佛是俯身在我的耳边认真的说着。
“为……什么……救救……救救我,我不想……死。”
可惜的是,回应我的只有一声重重的叹息。
朦朦胧胧的黑暗中,我隐约看到一个胖胖的身影慢慢向我走来,他低着头,似是走的很慢,轻轻俯身在我的耳边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涛哥,对不起。”
随即猛然抬头,他的眼眶微红,不知为何我仿佛读出他肥胖的脸上写满的恶意……
“许……强……”
“早上好,庞医生。”
清晨的光透过窗帘洒在病床上,窗外是被连续半个月的雨水洗刷的透亮无比的天空,窗上的雨滋还未干透,但对于半个月没见到太阳的人来说这画面无疑是一种享受。
“早上好。今天感觉怎么样?”庞医生捧着查房记录,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在若有所思的写着什么,脸上的笑容一如刚认识他时那样和煦,扶了扶眼镜,把窗帘拉大了一些。

“好极了。除了还不能下床,似乎一切都很好。”
“没关系,快了。”
“隔壁的王梓豪怎么样了?”
“他恢复的比想象的好,除了还打着夹板,看起来比你恢复的还要快。也算因祸得福,几千人在直播间看着他被从二楼推下去,直播效果爆炸,恐怕要火一阵子了。”
“噢,苏警官怎么说?”
“省院已经派专家确认了你的精神分裂情况,虽说你可能不用去蹲号子,但估计还要回安定医院住几个月,正式流程会在你出院后由公检法裁定后执行。”
“我明白,那地方挺好的,虽然不能出去,但我喜欢那个安静的环境。我可以安心画画了。”抬了抬仍打着石膏的右臂。“当然,前提是这只胳膊还能用。”
“放心吧,坏不了。看来你恢复的不错。你……感觉还好吗?”庞医生认真的看向我。
“嗯,我会调整好的,接受自己亲手杀掉一个朋友这件事总是需要点时间。”我笑的很自然,仿佛所有的压力都放下了。
“那我就放心了。”停下钢笔,庞医生认真的看了一会自己的笔记,转身挥了挥手。“那么下午查房再见。”
“再见,庞医生。”
“再见,许强。”
……
一张泛黄的初诊记录碎片,有着不少后期备注的痕迹,上面字体工整的记录着一次心理咨询的部分过程。
患者:季涛(自然人)
年龄:24岁
我:这次是我们的初次沟通,我会记录下和你聊天的一切内容,以方便后续根据你的情况进行比对,可以吗?
季涛:可以,辛苦了,庞医生。
我:可以讲一讲你的情况吗?
季涛:可以,我感觉最近自己很疲惫,有时候在白天就睡着了,再醒来的时候在一个新的地方。
我:是梦游吗?你的家里有没有人曾有梦游史?
季涛:没有,我是听我的同学讲起才知道自己有这种异况的,他们说白天和我一起去打球,或者一起去图书馆,但这些事情我都不记得了。
我:也就是说,你在日常生活中会短暂的失去部分时间的记忆,是吗?
季涛:对,可以这样说。
我:“梦游”这件事情你有印象最早是在什么时候出现过?
季涛:在同学提醒我之后,我想起小时候家里人说过我有类似的情况,但也就出现过一次,当时他们还说我像我姥爷,他就是经常自言自语,但他总说是在和他的老战友说话,后来经常自己跑出去又不记得。
【备注:疑似精神分裂家族史】
我:你是否有过失眠、焦虑、幻视、幻听等症状?
季涛:我在考研那段时间很焦虑,因为晚上经常四五点还睡不着觉导致脾气非常暴躁,吃不下饭,暴瘦了30多斤,还经常发脾气。我前女友就是因为这个跟我分手了。
【备注:患者自述有严重焦虑情绪,并表现出痛苦,出现泛化,初步判定为神经症】
季涛:我有时候会莫名听到有人和我说话,哦对了,我前几个月认识了一个同学,叫程冲也是在研的学生,曾经给我做过心理辅导,我遇到什么事情也会帮我出谋划策。
【备注:患者自述有幻听的情况】
我:他有跟你说过他叫什么吗?
季涛:很少,他平时说自己的事情比较少,但却是个合格的倾听者,平时很喜欢看书。还会为我解答感情问题。
我:你和他相处的时候会感觉比较轻松?
季涛:是的,我那段时间抱怨很多,也经常发脾气,身边愿意听我讲话的就只有他了,他经常在自己的宿舍里,因为我们的寝楼是旧的,所以有很多空房间,这边住的都是考研的学生,所以宿管也很少管,他喜欢干净和清净,不喜欢别人去打扰,还跟我说不要让其他人过去找他,也就偶尔会和我一起去图书馆。不过他确实是少言寡语的那种人,我基本上没见过他和别人说话。
我:你的“失眠”情况是在认识程冲之后发生的,还是认识程冲之前就有了?
季涛:好像是之后。
我:我明白了,那么我们再聊聊其他方面吧……
某次治疗记录片段,存放于档案室的某患者咨询片段,其他收录部分疑似被撕掉。
……
我:这是我们第四次见面了。最近半个月怎么样?
季涛:感觉不太好,自从您上次跟我说过程冲只是我分裂的一个人格我就再也没见过他。
我:你很怀念和他相处的感觉?
季涛:我没什么朋友,平时又比较孤僻,愿意和我交流的其实就只有他了。
我:最近还有过“梦游”吗?
季涛:偶尔还会有,不过相比较之前确实少了许多。
我:我给你开的氯丙嗪和氟哌啶醇还有在按时服用吗?
季涛:有的,但是这些药物吃完我每天都提不起精神,也没有什么欲望,甚至连看书都看不进去了,有时候还会出现莫名其妙的肌肉痉挛,可是我离考试只剩下2个月,我很担心我的状态影响到考研。
我:这个我了解了,肌肉痉挛是氟哌啶醇的副作用,我会研究一下药物的剂量看看要不要先减少服用量,等你过了这段时间再进行治疗。
季涛:谢谢你庞大夫……
……
某次治疗记录片段,因保存不善,部分受潮而无法分辨。
……
季涛:庞医生,自从上次断药之后我觉得自己好多了,虽然最近偶有失眠,但是精神状态恢复了很多。
我:很不错,最近有什么情况吗?
季涛:确实有,我想想,可能唯一不太好的地方就是最近“梦游”的频率又增加了,以前是经常出现在图书馆或者自习室,最近总是在篮球场之类的地方,我不记得自己会打球。
我:梦游出现和习惯相悖的情况也是正常的,那么幻听之类的也有发生吗?
季涛:大概一周前,隐隐约约听到一个公鸭嗓子的男性声音,但不是很真切。我不知道这算不算。
我:嗯,我知道了,没关系,这些问题都先放一放,你下个月就要考试了,先准备你自己的事情。
季涛:我知道了,谢谢您,庞医生。
……
某位患者的医生备注,字迹有些潦草,看得出有人在书写它的时候情绪并不平稳。
老了,记东西总是忘记,之前的记录找不到了,就补充在这里吧。患者季涛四年前考研失利后就没有回来复诊甚至完全失去了联系,一直到两年前,一个叫做许强的人拨通了我办公室的电话,他自称是季涛的第三人格,很有意思,我很少能见到思路如此清晰的副人格,从他的口中得知,季涛的情况愈发严重了,在考研失利后他便出现在了季涛的身边,从他的描述看,这个叫许强的副人格通常是作为观察者的角色,季涛很喜欢和他沟通,甚至频率已经超过了和之前叫做程冲的那个第二人格,或许是精神分裂症愈发严重的缘故,季涛的主人格开始出现了记忆力减退甚至失忆的状况,他对于大学前的记忆已经开始模糊,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我向许强表示和一个如此理性的副人格沟通很有帮助,希望他能多帮助季涛,这会对稳定季涛的精神状态很有益处。但许强却给我说出了一个令我惶恐的建议,他希望我能帮助他杀死他的主人格和第二人格。我毫不犹豫的拒绝了,这是违背伦理的一件事,况且我无法接受杀死我的患者的提议,哪怕只是他的人格。
但许强……是个恶魔,他提出了一个我无法拒绝的条件,他说只要我同意他便愿意接受到安定医院进行长期观察并会积极配合我关于精神分裂方面相关的研究,他甚至说他已经找到了方法,会寻找机会让主人格和第二人格互相残杀,而我只需要继续为季涛提供药物即可,他会想办法让他吃下去。
老实说,我心动了,并不是什么时候都可以遇到一个这样的副人格,甚至我都在怀疑季涛和许强谁才是真正的主人格。但如果这样轻而易举的同意他,我更担心之后自己会被他牵着鼻子走,我要好好想一想,我要好好想一想。
……
“至今我都无法想象,季涛的身体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从这两年许强跟我沟通的记录来看,不管是情绪稳定性还是逻辑思维他都比主人格要好上不少,相反,在主人格的世界里,许强和程冲仿佛已经固化,成为了两个活生生的‘人’,这种情况很罕见,许强跟我说程冲经常向季涛暗示他之前所做的那些治疗是假的,许强猜测这是因为季涛曾经因为服用药物而差点消失,所以试图在隐蔽的消除主人格对于两个副人格的敌意,在程冲控制躯体扼杀那个叫小雅的副人格时主人格曾经短暂苏醒,许强说主人格曾经看到了自己残忍杀害小雅的过程,虽然都是幻想出来的,但过于猛烈的刺激也让躯体的精神分裂症状进一步加深,后来不知道为何季涛已经忘掉了这件事,只保留了某些片段残留在混乱的脑海。
而这次失忆也让许强下定了动手的决心,他似乎担心如果不能尽快夺取身体的主动权,这具叫做季涛的躯壳便彻底成为了一个神经病,而与此同时他发现有着类似想法的似乎不仅仅他一个“人”,程冲也在努力谋划着什么,其实从他下手除掉第四人格就看得出来。虽然许强一直谋划着让主人格和第二人格争斗互相消耗,但估计他也没想到程冲竟然敢直接对主人格下手,一直到季涛和程冲拼的两败俱伤,他才适时的展现出他的獠牙。
在这场猫鼠游戏里许强一直扮演着旁观者,人畜无害这四个字仿佛在他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从头到尾他看上去都并不在意谁是主人格谁是副人格。很有意思,我难以想象如此丰富的情感如此繁多的算计竟汇聚在同一副躯壳之上。我不知道自己的做法对不对,但显然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不是我能完全掌控的了,或许是出于良心上的不安,我曾经试图联系季涛的主人格,但一如既往没有任何回应。
许强是个心理学天才,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自从两年前我持续给他提供氯丙嗪和氟哌啶醇后他做了许多次实验,他甚至发现在副人格控制躯体的状态下服用药物可以长时间抑制主人格的出现,但副作用很大,每次都会出现头疼,心率加快,低血压甚至迟发性运动障碍等不良反应,我曾经警告过他不要再做类似的尝试,否则我不再跟他配合后他才有所收敛。
不过如今已经无所谓了,从近半个月的观察,许强已经彻底的杀死处于最虚弱时期的主人格,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完成的布局,但现在看来他成功了。希望他能信守他曾经的诺言。”
庞医生停下了记录,收起钢笔,仔细看了看笔记内容,似乎很是满意。
“……,那么下午查房再见。”他挥了挥手。
“再见,庞医生。”
“再见,许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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