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访问:wap.265xx.com如何以「为什么要喜欢上别人」为开头写一篇文?
如果是男二上位,男主追妻火葬场到死就更好了,来吧来吧,来写文~
“为什么要喜欢别人?”
上清殿上,我痛心疾首的俯视着我的爱徒。
他被从头到脚藏在盔甲里的天兵按在地上,抬不起头。
跪地的爱徒被缭绕的仙雾覆顶,他挣扎着怒吼道:“为什么不许我们相爱?凭什么!”
他一挣扎,身上的铁锁清脆做响,又被天兵们往下按了半寸。
“是人都有心,仙也有心!凭什么不许我们相爱!”
这样的质问,在我成为上清殿主事的一百三十五年来,已经是第三十二次听见,我垂下眼帘,说出那句不知道说了多少遍的话:“这是天外天的规矩,在这里,不可以有爱情。”
“狗屁的规矩!这个规矩是错的!”
左边一个天兵猛一扽手上的斧钺,将仙雾惊起一个小漩涡:“口出狂言!”说罢一掌打在我爱徒的天灵盖上,他的额顶立刻传来碎裂之声,爱徒强忍痛处,咬牙挺着,牙缝中血沫四溢,将一向乖觉的他承托得面目狰狞。
那天兵对我单手竖掌行礼:“七长老,尊上有令,此弟子犯了戒,因是上清殿弟子,故而由您亲自执刑。”
我无力地一抬手,表示知道了,而后牵起裙摆,缓缓拾阶而下,将手掌轻轻放在了爱徒的头顶,这一瞬间,我回忆起了他从小到大的时光,他三岁被收入天外天,十六岁拜师于我,算是我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我好不忍心。
但规矩不可破,犯了戒,就是得死。
“上清殿弟子无尧,触犯清规,着剔除神仙筋,打入轮回。”
他昨天刚满一百岁,神仙筋一除,他便不再有长生之术,除了死,没有其他下场。
无尧在我掌心下摇着头,哭着唤我:“师父!师父!我不服!!我不甘心!世上不该有任何一条不许人相爱的规矩,天外天是错的!”
这些规矩,在他入天外天时就已经通晓,自人间到达天外天的天梯两旁,一千四百二十二块戒石上刻满了条规。既已入了天外天,就必当遵守天外天的规矩,现在才说不服,太晚了。
“师父,我死没关系,你救救小桃,是我勾引她的,是我蛊惑她犯戒的,她不该死!”
我没有说话,两行清泪滑落下来,放在他头顶的五指亮起金黄的法光,我稍一用力,手已探入他颅内,找到那根神仙筋拔了出来。
失了神仙筋的无尧迅速衰老,当衰老停止时,他的生命也一同停止。
两个天兵将他的尸首拉了出去,整个上清殿,便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上清殿以前有很多弟子的。
我的殿上有九座金莲,从前每月我开坛时,金莲上都站着我悉心教导的弟子。只可惜,他们没有一个人能守住心,守住这漫漫仙途。
就连最早得道的无尧,最后也没耐得住寂寞,离我而去了。
我摊开手掌,看着这神仙筋蜿蜒在我掌心,只觉心痛难忍。
有小仙使来传话:“七长老,尊上请您去天机峰一见。”
出门路上,路过西宽殿,我瞧见另有两天兵拖着一颗桃树在往外搬运,这大概就是和无尧相爱的那个小桃妖了吧。
四师姐倚着殿门暗自垂泪,我走过去,两个人面对着无言苦笑了片刻。
四师姐:“可惜啊,两百多年来,我没遇到过这么善解人意的仙使。”
我拍拍她的肩也叹气道:“谁说不是呢,我那大弟子,二十四岁就修成了,难得的天才。”
四师姐又道:“你那徒儿是人,除神仙筋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儿,我那小仙使是树妖,得剔仙骨,二百零六根,每除一根你师姐我的心里就流一次血啊……”
四师姐拉着我的手,小师妹长小师妹短,叹了半天的气,我终于想起来我为什么出门了。
我召来一朵祥云代步,飞上天机峰。
天机峰有仙灵加持,一年四季花开不败,郁郁葱葱。
师父正临崖盘腿坐着,身边一棵我叫不上名字树,正撒着花瓣雨,落英飘零在师父身侧,让清冷的白衣师父,平白有一种被裹入红尘之感。
树下有一张石桌,桌上摆着师父常用的焦尾琴,几只蝴蝶上下翻飞,以足勾动琴弦,琴弦震颤,琴衣穿林打叶而来。
我拂开师父飞扬的墨发,也盘腿坐在他身侧。
顶上风大,崖下的云急切的翻腾着。
“师父。”我唤他道。
“处理好了?”
我点了点头,望着云海不看他。
他询问的语气似乎不是在我问我杀掉了无尧与否,而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师父是我活这几百年来,见过最好看最温柔的人,正因如此,我不想让他和无情二字牵扯上关系,故而不看他。好像这样,他就还是记忆里那个照顾我长大的温柔师父,而不是逼我处决爱徒的尊上。
“别怪师父,呦呦。”
我低头搓着掌心,极小声的抱怨:“你每次都这么说,到底为什么?”
师父微微叹气:“怕你怪我。”
“不是,我是想问为什么你不许大家相爱。”
师父凝视前方,面色平静,这些年来,因犯戒被处决的弟子数不胜数,师父已在戒律与感情之间做过多回取舍,面对这些,他已驾轻就熟,早已不会再痛心和犹豫。他语气毫无波澜地说:“为了均衡。”
我撇了撇嘴:“又拿这个搪塞我。均衡均衡,我都听腻了。”
师父拍了拍我的头:“你还不懂。”
我扭头躲开他的手,有些生气。
师父爱怜地看着我继续道:“你也不必懂,懂了这些并不是一件好事,幸而只要师父还存世一天,你就一天不必懂。”
我沉默了。
他虽维持着青年的样貌,但过了今年也就整整一千岁了,到底是年纪大了吧,这些话就喜欢翻来覆去的说。
我抬头眺望,天机峰在天外天的边缘,从这里西望,可以看到三十三重天,以及那破败的灵霄宝殿。
七百年前,神魔大战,魔界攻上天庭,两方同归于尽,魔界众人的尸首化成凶猛的煞气,笼罩在天庭至今,天庭从那一刻起便再无法有任何活物生存。煞气与天地灵气互相交染,每过一段时间,煞气经灵气的壮大就会向外扩散,一开始不飞到三十三重天上去,根本看不见,现在,只要站在天机峰再上一点儿,便可看到肆虐的黑暗煞气。
那一战,金碧辉煌的灵霄宝殿成了残垣断壁。
世上,再无神仙。
师父是那场战争的唯一幸存仙者。
然而,世上的灵气大多集存于天界,人间和冥界都不足以供仙修炼,但天界又被煞气笼罩且灵气还在不断地被吞噬,师父以神兵将天劈开一个裂痕,以法术开拓了裂痕后的空间,供他存活与修炼。
后来,他从人间挑选一些有灵根有仙缘的人或妖到天外天修炼,时间一久,也就有了天外天如今的繁荣。
师父接替了天界对人间的管辖,但他不统治,他只是替人间放金乌、布星、施雨等等,后来二长老也就是我的二师兄立殿以后,这些事就给二师兄管了。
用他的话来说,他以不统治的方式,维持着天与人间的均衡。
我不懂他所追求的均衡,甚至对这两个字有些厌恶,就因为他固执的要追求于此,为天外天设立一千余条清规,我从小到大的朋友、师兄姐、爱徒、仙使,大多死于这些清规之下。
无尧的死,更让我无法释怀,亲手摘去神仙筋时,他的神情我还历历在目,他可是叫了我几十年的师父啊……
我有些伤怀,不知不觉我就说出了口:“师父,我有点讨厌你了。”
师父怔住了,从来八风不动的师父突然之间就显出无措,只一弹指的时间,我看见他脸上闪过了好多情绪,可很快,他又恢复如前了。
他站起来,对我道:“走吧,你有好几日没泡水了,师父带你去涤心池。”
涤心池在师父居住的平秋殿,小时候我便跟着他在平秋殿长大,师父说我的真身是一朵莲花,从涤心池里长起来的,所以多泡水我可以活得更滋润。
我轻车熟路地走进池水,坐在小阶上,水便没过了我的肩膀。
从这个角度,我刚好可以看到师父的藏宝阁阁楼,阁楼的窗户正透出一股萤绿的光。我知道那是他以圣坛供奉的蟾蜍古玉,听说近年来煞气吞噬灵气加快,而天外天修炼人数增加以后,灵气也更不够用了。这蟾蜍古玉是上古神物,可源源不断地造出灵气,这些年天外天的灵力大多也因此而来。
师父站在池边,负手看我:“想什么呢?”
我扒拉着池缘仰头问他:“师父,为什么我从没在天外天见过莲花?”
师父温柔地笑了,说:“因为呦呦是最独一无二的。”
他一笑,我的心就跟着摇曳,可我心情又突然低落了起来:“师父,如果有一天我也动了情怎么办?”
师父脸色微变,却不回答,只是伸出手把我的头也按进水里,我慌忙捉住他的手腕问他:“你会亲手剔我的神仙骨吗?”
师父依旧不回答,只加重了按我的力量。
我很快沉入池底,连忙捏了个龟息的决。
大概泡了得有半个时辰,我从水底出来,因身穿法衣沾水不湿,故而也不需做其他处理,我在平秋殿快速找了一圈,发现师父正坐在前院里的石桌边,对着我小时候荡的秋千发呆。
他不知道在想什么,很入神,直到我坐在他旁边才回过神。
他揉着酸涩的眼睛道:“泡好了?”
“嗯。”
“呦呦,师父有件神器要传给你。”
我并不是很爱修炼,因为清修太苦了,我只想当一辈子的闲人。说起来我能当上上清殿的主事,完全是靠年纪和资历。
师父待我又与其他弟子不同,他从不要求我勤恳练功,所以我自己就更没把法力和兵器这些事情放在心上。
刚要拒绝,可师父看我一张嘴,就立马堵住了我的话头:“听话,呦呦。”
他的神情很认真,而且有些非常深奥的苦涩。
我便不说那不要的话了。
他以剑指虚虚一指,藏宝阁大门大开,飞来一柄长剑。
剑很普通,我看不出又什么玄机,更不知道师父为什么非要把它传给我。
我又把剑拿近了瞧,发现这剑是凡物,但剑身刻满了剑咒,密密麻麻,整个剑身遍布。
“这剑到底和谁有仇啊?剑咒刻这么多?”
剑咒是一门法术,刻在法器上用来专门克制某一个种类亦或者某一个人。这剑身的剑咒这么多,不知道是克制妖还是克制鬼的。
师父没回答我的问题,只是高深莫测的说:“别管了,好好收着便是。”
002
上清殿的职责是教化弟子们的心境,近来才才处决了两个弟子,眼下,大家的心都静得像死人。
上清殿无事可做,我更是无聊至极。无尧走后,这里就只有我一个人了。
日日复日日,我空守着。
在这里,时间不是奢侈的,它是一种销魂蚀骨的毒药,一点点腐蚀着我对生命的渴望。
我开始迷失了。
我开始想自己存在的意义,于上清、于天外天,亦或于我自己的意义。
我找不到答案。
百无聊赖之际,我以知微术窥视人间。
人们为了土地,兴起战争,处处生灵涂炭,瘟疫横生。
我问师父为什么不阻止人类自相残杀?为什么不渡化迷失者,为什么不净化邪恶者?为什么对人间的事不插手干预?他的回答百年不变,还是那两个字:“均衡。”
我带着对“均衡”二字的质疑和对师父的敬爱,依旧做着这上清殿的主人,又做了两年,生活实在无趣,同样的一天,经由七百多次的重复后,我和四师姐终于也没耐得住无聊,把手伸向了战火连天的人间。
我们聚在一起嗑瓜子,以铜镜为媒,施展知微,在人间各选取了两个男婴。
以他们为赌,赌他们谁最后会更成功。
有清规限制,我们不插手他们的生活,只能一边聊天一边看着他们成长。
我选了一个皇子,他诞生之日,我还派了两只青鸟下凡祝贺,四师姐直骂我作弊。
这个皇子所在的国家并不强大,乱世之中,他被命运之轮裹挟着囫囵的长大了,十四岁就披甲上阵杀敌。
我看着我选中的皇子,从孩子长成大人,又长成了一国之君,他在大国的夹缝中,委曲求全。
我很想出手帮他一把,扶持弱小,削弱蛮强,这不才该是所谓的均衡吗?这不正是我们修炼的意义吗?
我还没来得及参悟,他就死在了两个大国的夹击之战中。
我很愤怒,也很戚戚。
当他毙命的前一刻,我抓起一把豆子,打算撒下去变成神兵,助他反败为胜,可是动手时,我又想到了那一千多条清规,我忍住了。最终,我还是眼看着他死在我眼前。
四师姐选了一个读书郎,我没怎么关注,只知道他后来读书把眼睛读瞎了,就抱把琴到街上卖艺去了。
四师姐说没必要再赌了,我也觉得是,赌约就此作罢,我也不再用知微术去观察人间了。
我以为我们就会如以往,将生命一点点磨损于此,无聊、寂寞、乏味,终生相伴。
可变故很快来了,四师姐,也终于没忍住犯了戒。
那一天,西宽殿被神兵围得水泄不通,四师姐被捆仙索五花大绑丢在殿前。
一个抱着琴的盲眼男子,缩在西宽殿的盘龙柱前,不断用耳朵探听着周围。
“飞芊?飞芊?”
飞芊是我四师姐的名字,原来,在我们决定赌约作罢之后,四师姐仍然日日用知微看他,不知不觉付诸了感情,她爱上了这个男子,可这个盲眼男子生了重病,不久便撒手人寰,四师姐不顾天外天的戒律,私自将他带上了天外天,并且偷偷给了盲眼男子一根神仙筋,企图与他长相厮守。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还是被师父发现了。
四师姐和那盲眼男子,争相说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争相去送死以换取对方活着。
四师姐为此,生出了心魔。
方诞生的心魔,还没有思想,见人就杀,师父护着我,天兵们护着弟子们,没有人管那盲眼公子,最后,盲眼公子被四师姐的心魔的所杀,四师姐又杀了心魔,心魔死,她也一同消亡。
我还记得那天,我扑过去抱四师姐,可她的身体已经散做一团雾气,那雾气里,四师姐的声音传来,她说:呦呦啊,千万别学师姐。
四师姐死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成天的哭,不吃不睡不修炼不见人,一日复一日的回想着那一天,至今仍然觉得像梦一样。
我又想到了无尧。
也许,他们说的对,天外天是错的,若非如此,天外天怎么会有这么多伤心人?
我终于想明白了,我要去看看天外天以外的世界,我要去看别的地方是不是也把爱情当成罪恶。
于是,第二天的朝会上,我背好了小包袱,当着天外天所有主事人的面,我告诉师父:“我要离开天外天。”
师父盯着我看了很久,我不知道那时候他想了什么,他指了指我背上的小包袱:“你一向贪吃,就带这点东西,够你一顿的口粮吗?”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师父说我贪吃,我还有点不好意思,可我很快反应过来,跺了跺脚说:“我没有说笑,师父,我一定要走。”
师父在高座上调整了坐姿,好整以暇的托腮俯视我:“你知道规矩。”
是有规矩说不能离开,但也有规矩说只要打败尊上就可以重获自由,于是我雄赳赳气昂昂地指着他说道:“我要和你决斗。”
满堂哄然大笑,就连师父也笑了,笑得直抖。
他看着我,像在看一个少不更事的孩子:“呦呦,别闹了。”
可我不是孩子了,我已经五百岁了!仿佛是为了宣泄他拿我当小孩子看的不满,我异常坚定的说:“不,我一定要和你决斗,倘若余生只能守着这不近人情的狗屁规矩、守着空无一人的上清殿了此残生,我宁愿轰轰烈烈的战一场,死了也没关系。师父若真在意我,就成全我。”
师父脸上的笑凝固了,托腮的手也收了回去,他正身坐好,垂眸道:“好。”
我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连忙摆出起手式向他攻去,可我们实力相差太大了,我甚至没摸到他,他只动动手指就可以把我打得人仰人翻。
我不断的跌倒又爬起,脸上胳膊上摔得青一块紫一块,众人见我如此,也知道我是认了真,没有人再笑我,反而开始劝我罢休。
我决不罢休。
在不知道被师父的灵力打倒多少次以后,终于精疲力竭,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而他,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那把椅子。
“外面有什么好?”我突然听见了师父的声音,我看向他,他正蹙着眉与我对视,可他的嘴唇动也没动,反应过来是传秘音以后,我也同样回复他:“天外天是错的,你的均衡是虚无,你已经不再是我的信仰,我要离开这里。”
师父目光微翕,羽睫垂了下来,过滤掉他眼中的不舍。
一柄剑突然飞来,悬在我眼前,我看到了那满身的剑咒,反应过来这是师父传给我的那把剑,可我并未召唤它,它怎么自己飞来了?
我仰视高座上的师父,他正把剑指偷偷藏进袖中。
是他?
我轻轻握剑,拄着它站了起来。
师父也站了起来,细致地抖展衣摆,而后缓缓走下台阶,一字一句道:“看来七长老心意已决,为师……为师也只好成全你。”
说罢突然飞身向我袭来,我从未见过师父向我出手,一时愣住了,直到他的手掌打在我身上,我依旧愣愣地站着,听见师父秘音传来:“用剑!”
经这一提醒,我才反应过来,抽剑便挥,立刻削断了他的衣袖。
衣袖落地,我听见满堂主事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知是感叹着这弑师之举,还是惊讶于我居然能伤到师父的衣服。
师父身上的法衣乃他的灵力所化,刀剑不催。
我也忽然福至心灵,原来,这满身的剑咒,居然是专为克制他自己而刻。
在我说出我有些讨厌他以后,他就将这剑给了我,难道,他一早就知道我们会有刀剑相向的这一天?
我看着这满身剑咒,又捂住了方才师父落掌的地方。
按我们彼此的修为,我根本吃不住他一掌,可我摸摸方才受掌的肩膀,不痛不痒,方才这一击,师父他……显然没有汇聚灵力。
“别发愣!看着我!”我听见脑海中又传来了师父的秘音,在我看向他以后,他才提掌来袭。
“左边!”他依旧用秘音提示着我。
我匆忙往右一避,他的手掌裹挟着灵力擦过了我的耳朵,我的剑,也刺进了他的胸膛。
那瞬间,我听见及其细微的‘叮’的一声,似乎是剑尖刺到了玉石上的声音。
尚来不及错愕,师父已经倒地,我吓坏了,连忙要去接住他,可他退开两步,宁愿半跪在地,也不愿再接受我的搀扶。
“你赢了,走吧。”
周围的各殿主事,也就是我的师兄们,纷纷涌上来扶住师父,二师兄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大逆不道,出手要将我拿下问罪。
师父按下了二师兄的手臂:“这是规矩,不必为难她。”
我被人群挤得越来越远,最后只能站在门槛上,目光才得以越过众师兄的头顶落在师父的脸上。
我以秘音之术问他:“师父,为什么?”
他被搀扶着往内室走去,众人簇拥下,他回首望我,缠绵温柔的目光从人群得缝隙中透来:“世间万物,只要你要,只要我有,师父都愿意给你,但是快乐一事,除了你自己谁也给不了,呦呦,师父等你回来。”
很快,师父和众师兄消失在外殿,这里只余下我一个人,拎着把剑,茫然无措。
我走出大殿,飞向天机峰,站在云层之上,最后一次回顾我在天外天历经的所有,我的经历实算不上丰富,无聊二字足以概括,我又望向被戾气包围的灵霄宝殿,最后,目光落在剑上,方才一剑,刺进了师父的胸膛,那声音清脆,就好像他胸腔里装的是石头,而不是肉心,而且,这剑尖上,居然没沾一滴血。
罢了,此去一别,天外天的一切都与我无关,何必再想。
我闭目念诀招来天梯,踏足其中,我将那柄剑甩手掷入阶梯旁的一块戒石,戒石裂而不碎,我以此,留下了我对这些清规的抗拒与不屑。
003
来到人间,我先是给自己画了一道避息符,带着这符在身上,师父便不能再用知微看我,也不能再掌握我在人间的行踪。
那晚,我宿在一棵树上,听蝉鸣,听促织,受露滋,看野兽自我脚下行过,与栖息在我肩头的小鸟说话,远观漫天繁星,这一切都叫我觉得新奇,觉得快乐。
我从来没有这样看过星星,也不知道天外天从人间看,会像是一道伤口盘桓在天空。
难怪人间把天外天叫做天之痕。
我整夜都没有睡,整夜都在接受着人间带给我的惊喜。
直到后半夜,突然下起了雪。
这还是夏天呢,怎么会下雪呢?
我望着那繁星密布的‘伤口’,料想师父一定是伤得不轻,才至人间四季紊乱六月飞雪。
后来,我去了我常用知微看到的战场上,我以仙术治疗着那些伤兵,不分阵营,只要我看到的,都会救。
就这样,我的名声渐渐大了,当世称我为救世仙女,好几个皇帝以黄白之物诱惑我效力于他们的国家,我被争来抢去,争夺不利,竟又以战争来决定我的归属。
说来可笑,我本是来救世救人,企图补救伤亡以使人间和平,却不想,我却成为了战争的另一引子。
我发现了,行医救不了人间。
后来我又入仕为官,劝告皇帝不要再兴起战争,应当以和平来维持各国均衡。我效力过五个皇帝,没有一个人愿意听我的劝。
再后来,我附身在当世最强大的帝王身上,以皇帝之身,鼓励国民信道,和平不争,却没想到,帝国很快被其他国家吞噬,战争,依旧不止。
我放弃了,我开始明白为什么师父从不干预人间的国家战争,我只想明白这一点,至于他常说的均衡,我还是不懂。
我不再执着于点化人类,开始享受起自己的生活,六十多年来,我去过海岛、去过边塞、去过草原,将人间风味全部领略了个遍,其实每个地方都很美,我都很想再留个几百年,可惜,我不老不死,也就不能长久的留在一个地方。
六十年来的独来独往,让我觉得寂寞清苦,我收留并抚养了几个孩子,让他们叫我师父,可人类的寿命实在太短,恰如昙花一现,我很快又是孤身一人了,我意识到与凡人生活并付出感情,除了徒增我的悲伤,并没有什么帮助,于是,我也不再指望与人作伴来消除我的寂寞了。
我住进了深山里,这里终年有山鸟走兽相伴,虽然并不总是同一只,但都长得差不离,且生生不息,我也就当是同一只了。
山路难行,住在山脚下的人,除了上来采药砍柴,基本不会到山顶上来,这里清静,却不无声。我很喜欢。
某天出门采露的时候,我捡到一条受伤的小狗,在人间人见得多了,对兽物也就更没什么戒心,我天天抱着小狗睡觉,却并不知道,他会在我睡着的时候,在我怀里变成一个男人。
( ??д?? )通宵下棋肝代币,为爱发电手机打字~有错别字的话大家将就一下嗷
这小灰狗像极了人间的渣狗,每天天一亮就从我怀里钻出去,一呲溜就跑没影了,等到该吃饭或者该睡觉的时候,它就会空着肚子跑回来。
嗐,公狗嘛,在外面玩累了也就回来了。
这天一大早,它又摇着尾巴跑出去了,近来多雨,到中午该吃饭的时候,他沾着满身的泥泞回来了,我把自己的萝卜分了半截给它,一人一狗蹲在门槛上咔嚓咔嚓啃完了萝卜,忽而雨过天晴,远处两座山峰上,架起了彩虹桥。
我把小灰狗按在木盆里,逼着要给它洗澡,它起先不太配合,闹得像是过年杀猪一样,后来我半抱半按,他在我怀里才终于老实了一点,两个前爪抱着我的脖子,狗舌头滋溜滋溜添着我的脸。
等到一盆清水变黑,我终于发现,原来他本身是一条白狗?
我想着得给小白狗洗一洗肚皮,哪知他分外怕痒,汪汪叫着躲闪起来,他估计是太开心了,忽然,一阵烟雾炸起,木盆被挤炸开了,我分明看见我的小白狗四只狗腿变成了人的四肢。
烟雾渐散,那四肢匀称修长皮肤白皙,似玉如瓷,我跳过重点部位,眼神一路往上,经细长紧致的腰身,又过饱满厚壮的胸膛,再经过线条优美的脖子,正要感叹这是什么天姿国色时,我赫然看到那脖子上,长着一个……狗、狗头?
我两相视,真真一个目瞪狗呆。
这刹那,大家都反应了过来,我掩面转身,小白狗掩裆趴下。
我从屋里胡乱扯了一床棉被来遮住这引人遐想的身躯以及那狗头,依旧不敢看他,躲进屋里,背对着他在桌边坐下。
半晌后,我听见有人的脚步声进屋,站在我背后:“我、我我洗好了。”
我转身,瞧见他裹着我的大花被,露出若削成的肩和一双匀称修长的小腿。头也变成了人头,只是脸上带着半截青眼狐狸的面具,除了额头下巴在外,五官都藏在了面具之后。
我怔怔望着他,听见自己问:“你是妖吗?”
“差不多吧。”
“你是狗吗?”
“你才是狗!”
“那你狐吗?”
“你才是狐!你全家都是狐!”
“那你怎么带着青眼狐狸的面具?”
“这是青眼狗!”
“你还说你不是狗!”
“好吧,我是狗。”
雨后阳光越加耀眼,投射到他若瀑布般洒下的银发上,我反应过来,他大概是一只银狐犬。
他的银发耀眼,身材脱衣有肉,抱起来定是十分舒适的。我问他:“你愿意留下来陪我吗?”
小白狗没有答应我,却也始终没有离开。
接下来的日子,小白狗日日都伴在我身侧。
004
我们会一同出门采露。
我只喝百叶树的露水,这种树的枝叶较高,不飞上去很难采到,可是早上有很多山民上山采药,我不想叫人识破我的身份,小白狗只好化作人形,驮着我供我去采集露汁。
小白狗很可爱,会讲故事逗我笑,会帮我劈柴生火,会帮我添衣加饭,有了他的陪伴,我不再对生活感到无趣,开始爱上这山间风月,我骑在小白狗的肩上,每日在山中游玩,采露,采红果子,与他一同见证着这山间所有的枯荣与新生。
在我试图阻止人间战火的那些岁月里,我对人类失望到了顶点,觉得他们愚昧不通教化,小白狗总是驮着我,去人类家里做客,他们殷勤待我,攀谈间,我知道,原来世上也有人同我一样,同样厌恶这战争。
我又重新对人类燃起了希望。
我和小白狗,在山脊处开垦了半亩药田,种上一些药草,这样,山民就不用天还没亮就辛苦爬山采药了。
小白狗喜欢和我一起啃萝卜,我们就在药田周围再种上一圈萝卜,每次我犯懒病不想做饭的时候,小白狗就跑去山脊,用嘴筒子扯两个萝卜,叼着吭哧吭哧跑回来。
每日太阳初升时,我就骑在小白狗肩上出门,他一手握着我的脚腕,一手提着锄具,他种下药种,我就以仙术催化,然后他会带着我去小溪里泡水,至日落时,游玩方归。
小白狗也有不好的地方,就是总喜欢和我挤在一个被窝里睡觉,我明明给他搭了狗窝,可是他还是总在我睡着以后,化成小狗,缩在我臂弯里睡。每天早上醒来,我一个感觉到的,就是他的鼻息。
我喜欢这样有他相伴的山间岁月,想在这里清清静静过完此生,可是,变故还是来了。
我的药因有仙术催化,药力格外强劲,渐渐的,大家开始称我为神农转世,名气又逐渐大了起来,变故就在我救治了第一个上门求医的人类开始。
一对夫妇,带着一个已经死去的女孩儿,来求我救命。
我本不想逆转阴阳干扰轮回秩序,可是我发现那死去的女孩儿,竟是四师姐转世。
我心软了,施法救活了她。
打那以后,慕名来求医的人排着队来我的茅草屋前跪拜,这严重打扰到一心求清静的我。
我和小白狗只好躲进了山洞里。
这天晚上,我坐在洞口看天,天之痕依旧盘桓在那,师父,应该就在天之痕的某一处,也不知道他好不好,是开心呢,还是忧伤呢?是不是又有人犯戒引他心痛呢?
看着看着,我发现下起了雪。
这依旧是夏天,又下雪了。
掐指一算,又到甲子。
师父每过一个甲子,就会重新排布星阵以抵挡天界的戾气扩散,这实在是个耗费灵力的大工程,想来我刺他那一剑,他的伤势应该没有痊愈,此番操劳之下,定又旧伤重犯,所以,人间四季又乱了。
我施法暂停了山洞处的时间进止,到了早上,四季更乱,桃梅齐开,各处雪都消融了,只有我山洞附近的植株,依旧是白头之姿。
小白狗睡醒了化成人形从洞内走出来,摸摸我冰冷的手,便张开怀抱将我圈起来,我融在他周身暖意里,觉得安心且舒适。
他以面具蹭了蹭我的脸颊,说:“喜欢看雪?就在这儿枯坐着看了一夜?”
我倒在他的颈窝里,没告诉他我是想师父了。
小白狗说:“我带你去长白山吧,我的家乡,那儿有终年不化的积雪,你可以一次看个够!”
我并不是真的喜欢看雪,但想此处已经没有安宁清静,换一个地方也没什么不好。
于是一人一狗欣然启程。
走前,小白狗以法术将我的茅草屋装在了画卷里,我们晚上便就在这画卷里休息。
我们经过了一个叫做江南的地方,这儿太美了,吴侬软语,画舫河支,我们玩得流连忘返,便决定在这儿小住几年。
某天出门玩的时候,碰见嫁娶之事,我问小白狗他们在干嘛。
“成亲。”
“成亲?”
小白狗便道:“两个相爱的人,决心要共度余生时,便以这样的方式广告亲友。”
“什么又是相爱呢?”
小白狗支吾了几句,大概是他也不知道吧。
人类不把爱情视为罪恶,甚至因为有情,他们才活得如此快乐,这并不干扰均衡,为什么天外天却截然相反?
我不愿首先将师父置于‘错’的地位,可又实在想不通。
眼前这对新郎官和新娘子,他们因为爱情携手,相视一笑时,眉间镌刻的尽是浓情蜜意,四师姐和那盲眼公子相爱时,情愿为对方豁出去命去。
所以,爱情到底是甜蜜,还是要命?
看我在那儿绞尽脑汁,小白狗拉着我去了一个地方,那是一座已经破败不堪的姻缘庙。众神凋零以后,人类也不再供奉神仙,这些庙宇无人打理,自然就破败了。殿上的姻缘神雕像已经被推翻,院中一棵参天古树还是枝繁叶茂。
小白狗指着古树对我说:“这是灵树,它什么都知道,你可以问问它。”
我憋憋嘴,不大相信,世上神仙都没了,遑论什么灵树?
小白狗:“我听说很灵验的,你只要大声喊出你的问题,他就会落下一片写有答案的树叶。不过听说它只回答那些心诚者。”
“我不信,说不定这是什么会骗人的树妖,人类愚信,很容易上当的。”
小白狗摸摸下巴,面具下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圈,抬头仰望着树冠,替我想出了一个主意:“要不然你先问问它你多少岁了,这个没人能骗得了你自己吧?”
我一想有道理,便爬过栅栏,吊着一根枝叶猛烈地晃动起来:“灵树灵树!我多少岁了?”
茂密的枝叶晃动,飘零落下一片青叶,我伸手去接,却一个手滑跌落下去,意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原是我的小白狗扑过来,接我个满怀,我砸到了他身上,他一手搂着我,一手衣袖一杨,将那片随风而至的树叶衔在了指尖。
他递给我,我一个翻身趴在他胸口,抢过叶子翻找起答案,树叶的脉络赫然盘成两个字:“七百。”
待我看清后,那脉络很快恢复原样,变成了一片再普通不过的叶子。
“骗人!”我把那叶子摔到了小白狗的面具上,说道:“我只有五百岁,它偏说我有七百岁,根本就是骗人的妖树!”
我挣扎着要爬起来铲了这树,哪知爬到一半,小白狗并不松手,我一下子又跌落在他怀里,额头磕到了他的下巴上。
那时恰逢日落月升,清辉与夕照一同自树叶的缝隙间撒下来,落进了小白狗的眼里,叫人觉得他的眼眸,宛如一汪绚丽的春水,含情脉脉。
但我并不能读得太懂,当时只觉他的眼神格外温柔。
“松开,我要起来!”我在他身上挣动了一下,隐约感觉到他的体温逐渐变得火热。
他不说话,望着我,眼神自温柔一点点过度成热烈。
我不懂他的变化,摸着他滚烫的脸颊:“小白狗,你怎么了?生病了吗?怎么脸这么烫?”
他微微半欠起身,以露在外面的下巴轻轻摩擦着我的鼻唇,我听见他极小声极小声的说:“好像是有点病了。”
这是第一次我们以人类的形态相拥着靠这么近,我皱着眉,感觉趴在他身上不太舒服,尤其是下面有个什么膈着我,我伸出手去想把那膈人的东西拿掉。
“你裤裆你藏萝卜了?膈着疼啊。”
我手刚一伸下去,小白狗就像是被踩了狗尾巴一样战栗了一下,一把攥住了我的手:“不许摸!”
我眨巴着眼,惊讶于他一惊一乍的转变,有些担心:“小白狗,你怎么啦?”
小白狗攥住我的手不松,好像很害怕我再去摸,他转开脸,亮出那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他的喉结上下轻动,声音嘶哑地说:“不、不是萝卜…”
“啊?”我左右晃动着他的脑袋,摸摸他的额头:“你不会真的生病了吧?这么烫,身上还长硬邦邦的东西,你别吓我呀小白狗,你会不会死,你死了我怎么办?”
小白狗突然躬起身,以阻住我慌乱的晃动再蹭到他的身体,他病得这么严重,嘴角却还擒着一抹浅笑。
“我不会死,你亲亲我就会好了。”
我拍打着他:“亲亲哪能治病!你别骗我了!”
小白狗笑呵呵的受着我的拳头,把我从他身上放下,我下半身趴在地上,上半身趴在他胸口,他搂着我,说:“真的,这是偏方。”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我知道这里有灵树,知道你今年不是五百岁而是七百岁,知道呦呦的亲亲的可以救我,我什么都知道。”
我用力锤向他的胸口:“说了多少次了!不许叫我呦呦!呦呦只有师父可以叫——唔。”
亲亲来的猝不及防,他一下子堵住我的嘴,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唇齿相接的亲密吓了我一跳,我推开他搂住我的双臂,撑起半个身子来,看见小白狗似乎有些生气,那眼神死死盯着我,像一只发情的孔雀在宣誓主权。
他说:“你不想救我吗。”
他今晚实在是太奇怪了,难道他真的生病了?我不想小白狗离开我,他没了,我就又是一个人了。小白狗从来不骗我的,那我信他一回好了。
处于害怕失去他的担忧之中,我又俯下身去,学着他方才的样子,将双唇贴了上去,这刹那,我感觉小白狗的身体都颤动了一下,应该是起效了吧?
我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也不敢动,就害怕双唇之间稍有缝隙,耽误了救他狗命。
他的身子自僵硬化成柔软,而后忽然翻身,裹着一地落叶将我压在身下,亲吻便忽而成了狂风骤雨倾泄,他的舌探入我的口腔,轻轻蛊惑着我回应。
风过树梢,满树哗哗作响,这本是让人感觉静谧而安心的声音,可我的心却不知为何紧绷起来,里面像装了一只迷失的小鹿,在一下一下撞击我的心,心跳如擂鼓,居然大过了这风与树的交响。
我们因为亲亲,呼吸都得分神抽空,而后,他以亲吻我的嘴角收尾,问我:“现在,你知道答案了吗?”
“什么答案?你好了?你不会死了对不对?”
小白狗摇头:“关于爱情的答案。”
我茫然摇头。
小白狗叹气:“我这么身体力行的教你,你还不知道?”
“你在说什么?”是不是没治好啊,小白狗怎么老说些我听不懂的话。
小白狗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拍掉我身上沾惹的树叶,又拍拍我的头:“没关系,我好像懂了,以后……慢慢教给你,每天教你一点点,况以百岁千年,你终会懂的。”
005
小白狗拉着我从姻缘庙离开,这一路我都在想,为什么妖树要说我有七百岁呢?
就算是骗我,为什么不是八百岁九百岁?
我开始回忆起我的童年,那些记忆实在很模糊。
打我记事起,我就是现在这幅模样了,所谓的小时候的事,也都是全从师父口中听来,我隐约记得,我的五百岁,是从成年人模样开始算起的,那真正小时候的记忆呢?去哪了?是我是莲花的时候吗?
小白狗说也许是师父骗了我,他还说师父不是好人,我不应该相信师父。
我没把他的挑拨离间放在心上,被他拉扯着亦步亦趋的跟着他走下去。
“你看,热闹吧?”小白狗突然说。
“什么热闹?”我顺着小白狗手指的方向看去,原来是白天见到的那对新人,已经开始摆宴。
新郎官站在家门口,迎接着络绎不绝的来客,我们站在墙根,闻到院里飘来一股饭菜香。
我顿时把年龄的问题抛到了九霄云外,望着墙开始流起口水。
小白狗耸动着鼻子,循着味儿的绕着人家院子转起圈来,在第二个拐角处停下,扒开墙角几簇杂草,我们面前赫然出现一个狗洞。
小白狗化成原形一下子扎进洞口,同时对我勾勾爪子:“走,咱吃好吃的去。”
我堂堂天外天七长老,居然叫我钻狗洞?!师父知道了非得打死我!
我抱臂摇头,一副饭菜飘香不可扰的模样,小白狗冲我翻了个白眼,自己进去了,没一会儿,我看到狗瓜子推出来一个大包袱,接着小白狗挤了出来,火速化成人形,提着包袱就喊:“快跑!”
我们在身后‘抓住那条狗!’的追打声中,跑到了我们安置画卷的鸟窝,回到了那画卷中的山间幻境里,回到了那间茅草屋。
包袱里,是小白狗偷来的两个食盒,一盒是点心,一盒是烧鸡烧鹅什么的,还有一坛泥封未拆的酒。
初尝酒的滋味,我被辣得想干呕,但酒劲上头,那飘忽如云的眩晕感又令我着迷。
我喝醉了,忘记自己如何刺伤师父,如何叛逃出天外天,只记得我是天地间一潇洒不羁的飞鸟,天高海阔任我撒欢。我越喝越多,越喝越高兴,只恨不得化身成一尾小鱼,泡进酒坛里游泳才好。
我已有了疯癫之状,小白狗说了句:“好了,别喝了。”就抢走了我的酒杯,我急着去抢回来,哪知一站起来人就发晕,竟是直直往地上摔去,小白狗眼疾手快的抓住我的胳膊肘,把我往上提着,我全身都挂在他身上,站也站不稳还不忘去抢他手上的酒杯。
小白狗一边跟我抢着,一边数落我:“你看看你这熊样,谁能知道的你曾经还是大名鼎鼎的七长老?”
我嘴里胡乱说着话,被小白狗按到床上去睡下了。
他蹲在一旁替我脱着鞋,又打来水给我擦脸。
经由冷水一激,我开始头痛,痛着痛着,腹中也开始难受起来。
小白狗把帕子往我脸上一甩,啪的一声,水珠四溅:“叫你喝!难受不难受?”
我舔了舔嘴吧,没说话。
小白狗就一直盯着我的嘴巴,还咽了咽口水,半晌后,坐在床边问我:“我知道一个办法,可以叫你不难受,想不想试试?”
我无力回答,嗯嗯了两声。
小白狗托腮蹭着我的脸,自问自答:“亲亲呀,亲亲包治百病。”
我软绵绵地扇了他一耳光:“你还亲上瘾了?”
他捉住我的手,蹭起来啄了一下我的唇:“试试嘛,你也不吃亏。”
我醉得难受,任由小白狗爬上了我的床,他又来亲我,我被他抱着,身上一同热了起来。
“小白狗,你又病了,你又长硬东西了!”
“嗯……”小白狗轻声应着,与我耳鬓厮磨,气息扑在我耳边,犹如湿润的蛇信,带着克制却又放肆的探索意味。
后来我们开始宽衣解带,小白狗舔过我的唇又舔到我的脖子,我觉得好痒,就忍不住笑着闪躲起来。
他脱我的衣裳,我也脱他的衣裳,把他剥成一个赤条条后,我解开了他的面具。
他惊呼了一声,却来不及阻止。
他的真容显现,那每日必出现在我睡梦中的五官展现在眼前,我脑海中嗡地一声响,整个世界都好像静止了。
我倒抽一口凉气,捂着嘴磕磕巴巴道:“师、师父?”
小白狗慌忙接住不及落地的面具,复又盖在脸上,遮住慌乱的神色,而后他连忙抓起衣裳快步遁走。
我下意识一把抓住他的银发,他脑后受猛力,脚下一滑,四仰八叉地跌倒在我床边。
我使劲揉着惺忪的醉眼,咬破舌尖来印证此刻是否是幻觉。
舌尖的痛让我知道,小白狗…的确是师父的模样。
我手脚并用的爬下床去追他,将他按在地上,摸到他胸口的剑伤…一寸长,因被剑咒所伤,至今未愈,是我亲手刺的……
那日替他洗澡,慌乱中他显出人身,我竟未曾留意。
我看看自己未着寸缕的身体,以及同样赤裸的他,顿时如五雷轰顶。这可是…师父啊!
小白狗看我怔住了,拿手在我眼前晃晃,我依旧呆滞,他局促起来,重新系好面具,随意捡了件衣服遮身,将我抱回床上,拿被子裹了起来。
我怔怔转向他:“小白狗,你是师父吗?”
小白狗捂住面具一角,好像他捂得越紧,他的身份便可遮盖得更严实。
只是面具之下,他眼瞳微颤,彰显着他内心活动的剧烈。
过了好久好久,他才回答:“我是。”
大抵是酒意未褪,我不太能把控自己的情绪,听他说是师父,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扎进他怀里,揪着那件松散半露的外衫,哽咽着说着:“师父师父,呦呦好担心你。我不是故意要刺伤你的…是不是你用法术抬了我的剑?我根本没想过伤害你!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半跪在地,任由我拉扯他,却并没有如从前一样回抱我,只是愣愣的承受着我情绪的宣泄。
他紧握着拳,指节泛白,依旧岿然不动。
我抬起头来问他:“师父怎么不说话?你怪我吗?”
他垂下眼睑,但一抹狠厉之色依旧从羽睫下溜了出来,那抹狠厉,如嫉如恨,我从未见过师父有此般神色,我吓到了,松开了拽住他衣衫的手。
“你…你不是我师父。”
他见我退开,便想倾身来追:“我是,呦呦,我是。”
“骗人!师父视天外天如性命,怎么可能离开天外天来这儿陪我这么久?”
他闭起眼,喉结轻动,似是在调整情绪,待他再睁眼时,目光便如从前了,如胶似漆地搅住我。
“师父…也是为情所困。”
“你动情了?你犯戒了?”
他捉住我的手:“为你,变作劫灰也甘之如饴。”
我不可置信地摇头:“不可能,任谁动情,师父也不会,那是他亲自定下的规矩,不可能。”
他把我的手合在他的脸颊上,定定地望住我:“结印上探三寸,是我的神仙筋,为你犯戒,当由你执刑,来吧。”
听到神仙筋三个字,我如被火燎了手,火速将手抽了回来,我怎么会去伤害师父。
他衣襟敞开,胸口处我亲手刺下的剑伤尤在,他又怎么可能不是师父呢?
可是他的行为举止,言语谈吐,甚至心中大道,都与师父完全不同……
我纠结在自己的设想里,半信半疑,直到他复又解下面具。
那副五官,我从不敢正眼去看,总是躲在角落,偷偷的将他的轮廓刻印在心上,经由笔尖再转移到画布上,我给他画过数不清的肖像,却从未敢将之示人。
他忽然从小白狗变成了师父,他身份的不同,激起了我心绪的不同,这瞬间,我好像揣测到了爱之一字的边角。
为他心动,为他忧愁,为他恐惧,世上千千万万人,我只为他,非得是他,换了谁也不行。
原来,爱是执着。
他将我身上滑落的被子提好,起身坐到了我身边,轻轻吻着我的额角:“呦呦,你喜欢师父吗?”
我回答不上来,却被他带着一同躺下。
我还是不敢确定他是不是师父,但他的抚摸与亲吻,逐渐让我连自己是谁也快忘了。我接受着他的亲吻与撩拨,心头天人交战,一边是师徒身份,一边是我们对彼此遭人唾弃的渴望。
这两种水火不融的东西纠葛在我内心,誓要分出胜负,誓要把我几百年来所认同的东西全部推翻。
我望着那日思夜想的五官,心里抗拒,身体却半推半就地与他相拥了。
那晚,我们做了大逆不道的事,我们一同犯下了难以饶恕的大罪。
以前,他只是我的师父,现在,在这张被摇晃得嘎吱作响的床上,他,似乎还代表了一些更微妙的东西,一种说不清道不明,一种蒙着禁忌黑纱诱使人偷尝禁果的东西。
这种东西,像仙术、似魔法,将鱼水之欢的快感在彼此身上,无限放大。
006
第二天一早,醒来时头晕眼花,师父已经不在身侧。
满床凌乱与我一身红痕都在争先恐后地提醒我去回忆昨夜的春光与罪恶。
我抱住自己的身体,心想,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怕的,左右不过被剔除仙骨,人死灯灭,什么都不重要了。
与师父在一起,那感觉太过美好,现在,不必害怕失去美好,咱们,先让美好存在。
我已经是破罐子破摔了,左右现在不是在天外天,有什么好怕的。
至于说,小白狗到底是不是师父…已经这样了,我不许自己再去猜测,是就是,不是我也必须相信他是!
啧,原来,爱也是甘愿自欺欺人。
我穿好衣服下床,可一站起来,我仿佛压根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下肢绵软无力,动一动都费力。
人类女子交欢后,也会这样吗?
我想看看自己破仙身前后是不是会有不同,于是幻出一面铜镜,却发现铜镜里的自己,分外的憔悴,那感觉,就好像被人凭白吸去多少年修为一样。
我吸了口气,强振精神,梳洗换衣,到院中去。
幻境的穹顶突然伸进来一个巨大的狗头,叼着两颗大萝卜,见了我,就冲我汪汪叫了两声。
是小白狗,哦不,是师父。
他穿过画卷,落下地来幻作人身。
“饿吗?吃萝卜吗?”他冲我摇了摇萝卜。
我摇头,指着他的面具:“你再让我看看你的脸。”
他愣了一下,解开面具来。
见了师父的脸,我不由有一种心头大石落地的感觉,真的是他,那就好。
与师父对视片刻,我没由来脸红起来,也不知道我自己到底怎么了,只莫名感觉到羞怯,一点儿也不敢处在他的目光之下。
我赶紧和羞遁走,跑进屋里去,师父追着来,我只好扎进被窝做鸵鸟状。
“呦呦?”
我脸扎在被窝里,手在外面挥了挥:“你、你先出去!”
我听闻一阵轻笑,感觉背上覆上一只温热的手:“害羞啦?”
“什么害、哎呀,你你你先出去嘛。”
话音未落,眼前突然亮了起来,师父一把掀飞了我的被子,而后突然挤靠过来,一个浅吻如蜻蜓点水落在我鼻尖,而后棉被再度落下,将我们一同笼罩在黑暗里。
“我陪你,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被子里实在是闷,加之师父的笑声使我局促,闷没多一会儿,我受不了了,率先钻出被窝。
师父追出来,像抱小孩儿似地抱起我,转了好几个圈,我害怕摔倒,搂住他的脖子,又用双腿死死夹住他的腰身。
我实在适应不了师父判若两人的变化,摇晃间我问他:“师父,你怎么啦,怎么疯疯癫癫的?”
他停下转圈,仰视着我道:“我高兴。呦呦,知道我为什么高兴吗?”
我试探着回答:“因为昨晚…昨晚我们……”
我好像也害了同样的病,脸上的热几乎快要将我灼伤。
师父明明知道我害羞,明明知道我开不了,还偏要好整以暇的等我开口。
“昨晚咱们怎么了?”
我负气一扭头:“不知道,我忘了!”
“忘了?这还了得?咱们赶紧重温一下!”
他说着就要抱着我往床边走,我着急忙慌的推他:“别别别,我想起来了,我们昨晚…行了周公之礼。”
师父向我靠近了一些,仿佛是想来亲我,但他自己又克制住了,只是含着一汪深情眼神,看着我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意味着以后我们要在一起,意味着我们属于彼此。”
他笑起来,有些狡黠,不知想到什么,他露出孩童争糖吃般的神情:“还意味着,今后只有我能叫你呦呦。”
我皱眉想了想:“本来也就只有师父和四师姐叫我呦呦呀。”
师父好像楞了一楞,松开了我,摸着鼻子哈哈笑了:“是吗,哈哈,我都忘了。”
我躲避着他的目光,去院中捡了萝卜细细地啃食起来。
“师父,你头发怎么是银色的啦?你以前不是跟我说过,银发为邪吗?”
师父道:“哦,原本不想叫你识破我,故而扮做银狐犬妖,现在咱们已经互通心意,也就不必再扮狗啦。”他说着,五指在发间梳了一下,墨色自头皮开始翻涌,一点一点将那纯粹的银色逼退至消失。
墨发的师父,便与从前再无差别了,我更熟悉了,望着他,我痴痴的笑了起来。
………………
很快,江南风景我也看腻了,我们便如约动身前往长白山。
因为人间各处风景不同,我愿亲身领略,师父便陪着我,以脚步将山河风光一一丈量。
及至到了长白山,我并没有那么期待。
到处都是雪,天地间看不见其他颜色,一夜下来,屋顶的雪能有一尺厚,将绵延的屋顶,串联成一座座首尾相连的小雪峰。
我来人间,得有六十四五年了,早不似当初那般大惊小怪,只是因有师父在侧,便觉得什么都好。
我们选了一个村落,将茅草屋从画卷中拿出来,再加固一番,便算在此处安了家,还结识了周围的邻居,这里的人热情好客,我们很快打成一片,一到逢年过节,师父便带着我到处去串门。
某天,师父突然向我求亲,说要补上人间的婚礼。
我含羞带怯的应了,在邻居们的操持下,我只需安心等着做他的新娘子。
成婚那天,我施法将方圆十里设起结界,挡住了呼啸的风雪,使宾客们可以尽情在院中喝酒畅谈。
洞房外的喧嚣,使我心头暖洋洋的,大人们推杯换盏,小孩们嬉笑追闹,这一切,与连喧哗一声也要受四十戒尺的天外天格外不同,我在山间的那些岁月,更不曾体会过。
如今想来,清静与喧嚣都很好,从前是我太过狭隘了。
成婚那晚,我们又做了羞羞的事情,结束后我趴在师父的胸口,目光越过窗,看到了天之痕。
我以指腹在他胸口画着圈,有些心不在焉地问他:“师父,咱们能在人间多久?”
他亲吻了我的指尖,说:“呦呦想多久都可以。”
“可是你不回去,天外天怎么办呢?”
他似乎不太喜欢聊这个话题,回答得有些敷衍:“自有别人去忙。”
“师父怎么能这样说呢,你以前……”
“现在是现在!”他突然厉声打断我。
我被他凶了一记,有点回不过味儿来,他见吓到我,又缓和了语气对我说道:“我就是我,不该是为了旁的什么存在,总之,要无愧于自己,我要无愧于自己首先就是要好好爱你才对。”
我没说话了,他凶我让我觉得很委屈,甜言蜜语也哄不好,所以不想和他说话了。
他今天喝了不少的酒,一番云雨后,抱着我很快睡去。而云雨之后,我疲累异常,也很快昏睡了过去。
007
自那以后,他每日和这里的村民一同出门打猎,回家后,将野味烹调成大餐端来我面前,我则在院中种种药草,和妇人们聚在一起替丈夫们浣洗衣物,晾晒后,坐在门口等着丈夫回家。
原来爱情,是家长里短。
我在他换下来的衣物里,发现了一枚避息符,不知道是为了躲避谁的追踪,我拿着避息符去问他,他说是为了防止天外天的人来打扰我们的生活。
我们的生活,的确很美好,恰似蜜里调油,我每天嘴都挒在耳朵后面,快乐而满足。
可是后来,师父变了。
他不再和周围的凡人混在一起,也不再打猎,更不会为我们亲手做晚饭。
我每日吃的都是酒楼里带回来的山珍海味,虽然是好吃,但总少了他的味道。
我向他抱怨,他却说:成日美味珍馐,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酒楼里,那些平庸无趣的山珍海味,只要用以珍贵的材料便足够讨人喜欢,但我要的,只是他呀。是他那油盐不调却无法复刻的细微付出。
他不会再有空来询问我的需求,他开始成日与长白山的妖物混做一团。
有时候,那些妖会找到家里来,但都会被他十分暴躁地喝退。
这些妖,称我师父为大王。
后来,他与一个雾妖常常厮混,有一次雾妖来找他,恰逢我们隔壁老王家媳妇生孩子,初生的婴孩重阴,乃妖物大补,雾妖要去吃那孩子,我出手逮住它,想不适宜在外面露了身份,于是将它带回了家中,还没来得及就地正法,师父便风风火火的赶了回来,要我放了它。
我说:“它要吃人。”
“放了它!”师父沉声说完,劈坏了我用来困住雾妖的捆妖索。他破捆妖索的法术施得极快,半点打商量的意思也没有,神色间,写满了不容反驳几个字。
一地雾气渐渐弥漫又聚拢,化成了一个妖娆的女人身形,她攀住师父的肩,朝他耳朵吹着气,指着我问师父:“大王,她是谁?”
师父闪了闪肩膀与雾妖拉开些距离,可仍旧站在雾妖一边,他不看我,却是转开眼望向屋里插着的一支腊梅,嘴里吐出几个字:“一个朋友。”
我攥紧了拳。
师父道:“让她走,我保证她不会再害人。”
从师父口中听到这样的话,我简直不敢相信,回忆起从前他对规矩、大道的恪守,如今简直像变了一个人。
“难道,这就是你的均衡之道?”我生气了,对他怒目而视。
师父皱了皱眉:“说什么胡话。”而后转开脸对雾妖道:“还不快滚?”
雾妖散去,师父拉住我的手说道:“她本是这一带的妖王,最近禅位于我,她是我的朋友,已有三百多年的交情,呦呦,看在我的面子上,别计较了好吗?”
我抽回手,挺背站直:“师父久居天外天,从不外交,下界陪我也不过七十载,与她何来三百年的交情?”
他沉下脸来,重重说了声:“呦呦,别闹了。”
他再也没有多安慰我一句的时间,抽身便走。
此后,他便再也没有回来过。
他每日在外忙着,也不知道忙什么,他从不让我知道,我更没去关心过。
我依然每日在院中种种药草,闲来无事又养了条小黑狗,只有四只爪子和尾巴尖儿上一点毛色是纯白的。
我带着狗去采露,摘萝卜,可它只是一条普通的狗,不能像当初的小白狗驮着我往高处去了,高处的果子,我只好用石子儿打下来。
日子这样平淡无奇的过了几年,直到那天被我救下的孩子都已经能打酱油,王家媳妇来帮我收草药的时候,说笑了一句:“看你,我孩儿都这么大了,我都老了,你还是那么年轻,还是十七八岁的样子。”
她一说这话,我就意识到,是时候离开了。
不需收拾什么东西,只需将这茅草屋卷入画卷便成,可这法术我并不会,只能去找师父。
我关起了门,捧起梳妆用的铜镜,施以知微去窥视师父。
却发现他正在万妖窟内,他坐在万妖窟第一把交椅之上,身下匍匐跪着数以千记的小妖,对着他磕头高呼:“岐夜妖王万岁!”
似是在集会的样子。而师父的身边还坐着一个女子,是那个雾妖吗?
我扭转铜镜,想要看得更清楚些,却不料师父突然一眼望过来,那眼中锋芒吓得我失手砸落铜镜,再捡起镜子去看时,却发现窥视之术已然被他破了。
我捂住砰砰直跳的心口,回忆起方才他们称他为岐夜,可……师父并不叫这个名字呀……我记得师父叫青朔,没有法号,更没有岐夜这一别称。
脑中一根弦忽然绷紧了,我意识到不对,也许,这个人从始至终就不是我师父?
这个念头一起,我就再也收不住,忽想起我和小白狗到山洞去躲清静那晚,当时时至甲子,若小白狗就是师父,那天外天里,致使四季混乱的那场星阵又是谁去排布的呢?
规模如此庞大的星阵,当世仅师父一人可完成。
要施这星阵必须身处天外天的群星之颠,而小白狗……当时就在我身边。
如此显而易见的漏洞,我居然现在才发现?!
原来,爱情会蒙蔽双眼。
可…我身边的师父…又到底是谁呢?!
不管是谁,只要欺骗我,就必然怀揣恶意!
我不再敢细想,起身出了房间,朝前快步跑去,可是我跑着跑着,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原点,依然站在茅草屋前。
既然跑不动,那便飞,我诀绝施法纵身飞起,却在空中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我焦急地敲击捶打这无形的墙面,可是一点作用也没有。
我明白了…这间茅草屋,一定已经被装入画卷幻境之中,这是假师父的法术。
我试着用他曾经告诉我的口诀出境,然而他早已换了口诀…我出不去了?
我不愿就此罢休,浮在幻境穹顶处使尽浑身解数来破解这幻境,失败了就再来!
无数次的失败惹毛了我,我掐诀祭血,准备拼死一搏。
就在这时,穹顶外伸出一只手,一把捏住了我正在结印的十指。
穹顶的裂缝扩开,那手的主人从外探进来半个身子。
“呦呦。”他拧眉唤我。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我那假师父,岐夜。


更新~
008
他控住我结印的手,借力将自己整个身子都从穹顶外探了进来。
我们落了地,他并没说什么,却是直接进了屋。
我看着他的背影,又望了望那不可突破的穹顶,心里直打鼓。
现在这层窗户纸并没捅破,我是不是该先稳住他?毕竟我在他的幻境里,撕破脸对我没有好处。
我按住胸膛里那颗跳得欢乐的心,强装镇定的咽了咽口水,在心里反复对自己说: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什么也没看见。
他已经在屋里的小方桌前坐下,那桌子还是他以前亲手做的,他正拿手掌扶落桌面上的灰尘,仿佛对那桌子很爱惜,或是,对我们曾经的夫妻情很爱惜。
“呦呦,过来。”
他扫净了灰,双手放在膝头,瞧着我说。
别说,他这幅正襟危坐的模样,真是像极了师父。
我打定了不撕破脸的主意,便挂着笑模样也坐到桌前,与他相对望着。
“怎么突然回来了,你已经在外面忙了好久。”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单刀直入主题:“方才看到什么了?”
“哦,我我、我就是想你了,想看看你,什么都还没看到,术不知怎么就破了,可能…可能是我学艺不精吧,小小知微术也操控不好。”
我慌张的说着,眼睛瞅着地上,又摸了摸头发。他一直注视着我,那目光太毒,一瞬间,我几乎要以为他已经看透了我的心思。
我只好端起茶杯战术喝水,然当我抬头饮水时,才发现那杯中根本没有水,于是只好又尴尬地放下。
他垂下视线,看了看一点水渍也没有的杯底,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你打小只要一说谎,眼睛就不敢看我。”
我僵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良久,他侧了一下身,对我招招手:“过来。”
我依旧不想撕破脸,听话地走了过去,他把我拉下去,抱进怀里,下巴在我头顶来来回回轻轻蹭着,仿佛有无尽的眷恋要付诸我的头发丝:“呦呦,不管你看到了什么,都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只需要记住,我不会伤害你,知道吗?”
“真的?”
“当真。”
“我有点饿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说这个,愣了一会儿,才问我道:“想吃什么?”
“地窖里还有萝卜,你帮我拿两根吧。”
他松开我,隔着一臂的距离盯着我的双眼,似乎想印证我话里的真假,我鼓足勇气与他对视。
看了我半晌,他拍了拍我说:“好,我去去便回。”
他起身走了,我赶紧扑去梳妆柜,画了道符贴在铜镜背后,做了一个简易的照妖镜,我把照妖镜摆在原位,尽量不让它显得突兀。
等假师父再进来的时候,我便站在镜子能照到的地方,笑着说我想抱抱他。
假师父拿着两颗萝卜,听了这话,站在原地非常警惕的观察我及我周围,观察我有没有在周身设什么杀阵,他当然也看到了照妖镜,但那符咒贴在背后,他定看不见。
他没拒绝我,只是目光间透出半信半疑。
假师父一走近,我迫不及待的抱住他,又往镜前走了两步,侧过头去一看,只见我满脸惊恐地抱着一团黑雾。
这黑雾我太熟悉了,四师姐死前的画面一度萦绕在我的脑海久久不退,我知道,这种黑雾是……是心魔。
镜光所摄之处,心魔身上的黑雾正细微地涌动着,而心魔想必已经与本体脱离多时,已经进化出了五官,那五官…竟与师父如出一辙。
他是……师父的心魔?
修行者一旦生出心魔,便会被心魔操控成为一个嗜血成性的怪物,修为再高一些的人,可选择将心魔逼出体外,方离体的心魔,还不能拥有人形,随着时间渐久,心魔会进化出与本体一模一样的肉身,只是生死依旧相连,心魔与本体,同生共死。
我大概僵住了,假师父很快察觉了我的异样,下一刻,我们的视线便在镜象中相逢。
假师父瞬间脸色大变,大吼了一声,隔空取来了照妖镜,一把扯下背后的符咒,将铜镜在手上生生揉成了一块铜疙瘩。
“你!你!你为什么不傻到底?为什么非要好奇!”
他发怒了,周身蒸腾的杀气吹拂起他的头发,我看到那黑发,渐渐又变得银白。
银发为邪祟…师父果然没有骗我。
他一步步向我走来,满脸都写着对心魔身份的厌恶以及对我的无奈。
我连连后退:“你…是师父的心魔……”
“我是你的丈夫!”
眼看他的眼神越发不对劲,我拔腿就跑,他飞身来追,交手间,我唤出一柄匕首划伤了他的脖子,黑色雾气顷刻间从伤口间喷涌出来,他慌忙用手捂住,另一只手依旧不忘来抓我。
“放开我!”
他以法术定住我的身体,一把捏住我的后脖颈,就这么把我拎小鸡崽似地拎回了屋。
他怒不可遏地把我摔在床上,并掰开了我的嘴,捂着脖子俯下身来,与我嘴对着嘴:“渡些灵力给我,我只要一点,不会伤到你的。”
我被定身说不出话,但决不肯吐出灵力给他。
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差点就要把我的下巴给卸了:“快!”
我无声拒绝,只有眼神透露出对他的抗拒。
“非要逼我?”他说完,半跪在床,急忙撕扯开我的衣裳,脱掉了我的裤子,我已经明白他的意思,赶紧将灵力吐出。
他见此却是冷笑了一声:“晚了。”
我眼睁睁看着他在我下身鼓捣着,没一会儿便横冲直撞地进入了我的身体。
从前与他行房时,只顾想着缠绵想着爱他,竟从不曾发觉,他一直在交欢时趁着身体相接之际,吸取我的灵力。现在满脑子都是抗拒,自然也就发现了,难怪每次同房后,我总觉得自己虚弱且疲累异常。
他吸了我的灵力,脖子处的伤口便极快地愈合如初。
但他依旧冲撞不停,直等到他自己尽了兴,才软绵绵地倒在我身边,拥着我狠狠咬了咬我的嘴唇。
他休息够了,以符幻物,变出一个冒着水汽的浴桶,并将我放进了水中。
他仔细地擦拭着我的身体,眼睛望着水面,似乎在组织措辞。
“你要乖,我不会伤害你的。”我无法回答,他用手懒懒搅了搅水面,陷入了回忆之中,接着又说:“从前常在涤心池带你泡水,你还记得吗?”
心魔与本体共享离体前的记忆,他大概是说那时候吧。
“知道青朔为什么总带你去涤心池吗?”
他或许是想与我交流,便解开了我的定身术,被吸了灵力后的我全身疲软,一下子栽倒在桶边,岐夜把我拉近他,让我趴在桶沿,有一搭没一搭的往我背上浇水。
我回答他:“你不是明知顾问吗?”
他笑了笑:“青朔带你去涤心池,并不是因为你的真身是莲花,实乃涤心池的水,有断情绝爱之功效,他是怕你动凡心。”
他说完见我不回答,以为我不相信,于是又说:“不信?你仔细想想,这七百年来,你从不知爱情是为何物,自你叛逃天外天以来,久未涉入涤心池,是不是就爱上了我。”
我转开脸冷冷道:“这你最清楚,若不是你假扮师父,我会上当吗?你最好赶紧让我离开,否则,我师父不会放过你的。”
他抬起我的下巴逼迫我与他对视:“真是没良心,如果不是我,你现在都只是一朵莲花。”
“什么意思?”
岐夜道:“天外天初被开辟时,整个天界都只有我一个人,长久的清寂,让我觉得非常寂寞,所以,我用一朵莲花变出了你,想让你陪伴我。你生的那样好看,我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你身上,可你虽是人身,但到底只是一个草木灵,你不懂爱情,更无法回报我的爱情,你对着谁都笑,对着谁都欢喜。我不愿意,我要你只是我一个人的,所以,我把自己的心给了你,你带着我的心,自然只爱我一个人。”
这段话涵盖了太多,我捂着自己胸膛里的那颗心,一时难以消化。
我胸腔内的心…是师父的?
“可师父没了心…怎么活呢?”
“我将蟾蜍古玉代心而用,与你相爱,但以他物代心总归非常,因此惹得欲念横生,更生了心魔。”
忽然间,我想起离开前刺师父那一剑,剑尖发出的声音,分明是刺在玉石上,难道……他胸腔里的,真的是蟾蜍古玉?而藏宝阁供奉的那块,是假的?
岐夜抚摸着我的脸颊,看向我的眼神十分深情:“所以呦呦,我们是因为彼此才存在,把心给你的是我!爱你的也是我,不是青朔,你记住,不是青朔。”
我听得一知半解,很迷糊,便摇着头说我不信。
岐夜将胳膊肘支在桶边,撑着下巴对我道:“有什么不信的,讲出来。”
“如果涤心池的水有断情绝爱之用,那他为什么不让所有弟子都去泡水,也便不必有那条不可相爱的清规。”
岐夜大大吸了口气:“这个就说来话长了。大概…还是因为他的均衡之说吧。人的情感有限,分给爱人多了,给苍生的自然就少了。若非摒弃七情六欲,不可担救世之任,他想以此,筛选出大爱者,淘汰小爱者。才会有这条规矩。就比如说,有一天,要让你在青朔和苍生之间做选择,你心头不会有半分犹豫吗?”
“我还是不懂。”
岐夜的耐心耗尽,摆了摆手:“你太笨了,说不通。”
这话说了,我们之间沉默了片刻。
岐夜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般又道:“七情六欲之中,爱而不得,最容易让人产生心魔。”他顿了顿。发出一声冷笑:“我是他的耻辱,他的恐惧,他怕极了心魔,所以要把所有可能生心魔的人都杀掉!你的师父,根本就是个懦夫。”
“你放屁!”我吼了他一句,他不甘示弱地瞪了回来。
我起身出了浴桶,找到衣服自顾自穿起来。
抖展衣服间,我的避息符掉了出来。
岐夜捡起那枚叠成三角块儿的符咒,衔在指尖看了一会儿,若有所思道:“青朔以蟾蜍古玉开辟天外天,又把它代为心用,一旦他离开天外天,天外天顷刻间便会崩塌,你觉得,你与天外天,谁在他心里分量更重?你这避息符,实在多余了。”
“师父怎么选,自有他的道理,你不用挑拨离间。”
岐夜摇了摇头:“不是挑拨离间,若换作我,我只要你。”
我累极了,根本不想与他有口舌之争,穿好衣服,我栽倒在被窝里,眼皮一下子重了起来。
他坐在床边,饱含爱意的梳理着我的头发:“这些天你就在这儿好好恢复吧,待你恢复好了,我会再来取灵力。”
“世上修行者千千万,非要我的?”
他似乎点了一下头,耳边响起了衣料摩擦之声:“你身上有青朔的心,你的灵力,助我修炼仙骨,事半功倍,再有七七四十九天,我就可以修炼出完整的仙骨,彼时,我将成为独立的个体,不再与青朔生死相连。”梳理头发的手忽然停顿,他握住我的肩,郑重其事地问我:“呦呦,如果那个时候,我与青朔只能活一个,你会怎么选?”
我自然不可能选他,他估计也知道,但我不想激怒他,只好保持沉默。
009
他的身份已揭晓,他与长白山群妖在谋划的事也不再避讳我,常常带着我去万妖窟,跟在他身边听了几天的墙根,我也终于明白了他的目的。
他想肃清天界的煞气,重新封神,恢复天界荣光,自己做那三界之主。
我记得书里说过,心魔代表着人的欲望。
原来,师父曾经的欲望里,不仅有爱情,还有统治。
岐夜因他的欲望而生,离开他以后,便一直向着他的欲望奔赴而去。
而没有了心魔困扰的师父,不再对我有男女之爱,也不再想统治人间,这些,通通都分裂给了心魔。
可煞气无法清除,岐夜打算将天界的煞气全部转移至归墟之内。
归墟存在于东海的最深处,他想向东海借定海神针,将海水分开,将归墟暴露在外,再以蟾蜍古玉将归墟打开,施法将煞气永恒地封入归墟。
这天,他带着我来到了东海,看见他把自己的头发变成黑色,我就知道他又打算冒充师父了。
师父以蟾蜍古玉代心用的事应该没多少人知道,他不能离开天外天的事情也便成了秘密。这么多年,岐夜冒充师父不知道做了多少坏事。
师父知道吗?他会不会因为害怕别人知道他心念不纯生出心魔,所以对岐夜的所作所为从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被施了傀儡咒木然地跟在岐夜身后,言行举止全随他心念而动。
这些天来,每受制于他,我都在心里悔恨当初对修行的倦怠。但除了悔恨,我也做不了什么有用的反抗。
我们驾云来到东海,双双捏了个龟息决便一口气扎进龙宫。
东海龙王设宴款待了‘天外天之主’,言语间对他非常的尊重。
自天界损毁众神凋零之后,天外天并不统治,四海龙王自立为帝,各自为政,虽不受天外天管辖,但也知如今的自由完全是依靠青朔上神的仁慈,是以处处巴结讨好,就怕青朔上神一个转念,决定重新统治三界。
不过,东海海域十分广泛,没了天界做后盾,东海龙王根本管不过来,一些海妖聚在一起,杀害了东海之滨的海皇,将东海之滨作为根据地,自立了一个龙宫,海妖们兴水作怪,打翻渔船,还时不时搞出海啸来祸害沿岸的渔民,要他们每年献祭。
百姓苦不堪言,东海龙王苦恼之余,也是有心无力。
宴席上,龙王捶胸顿足的频频向岐夜吐苦水,岐夜拍着胸脯保证替他肃清东海之滨的海妖,龙王听了喜笑颜开。
岐夜:“海妖们聚众闹事,龙王辖域宽广,腾不出手去收拾,正好在下的徒儿一道来了,她道行七百年,当可替龙王解此忧。”
龙王抚掌大笑:“青朔上神威名响彻三界,名师出高徒,七长老又岂能是等闲之辈?若能请得七长老出面,东海之滨的海妖还不望风而逃?哈哈哈,青朔上神、七长老,来来来,本王敬你们一杯!”
我在岐夜的驱使下,端起那贝壳酒杯饮了,都尚不及咽下,岐夜便趁机提出了借定海神针。
龙王已经先答应了好处,这时候也不好意思再拒绝,况且,他也不敢不卖‘师父’的面子。
听着岐夜与龙王谈笑,我心里恨得牙痒痒,难怪费了大劲往我身上施傀儡咒也要带我来,敢情是想利用我去借定海神针。
吃罢了酒,岐夜将借来的定海神针缩得如牛毛般粗细收入囊中,由龙宫信使带着我们来到了东海之滨。
信使将一个托盘双手奉上,托盘内,盛的是海皇仙衣,信使低头说:“海妖闹得厉害,您上任海皇匆忙,来不及举行典礼,待您凯旋,龙宫定会赎今日怠慢之过。”
我听见自己说:“龙王慷慨向家师借出定海神针,我略尽绵薄之力也是应该的,至于那些虚礼,就不必了吧。”我的嘴角被傀儡咒牵起,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岐夜接了托盘,道了谢,信使便退入了海水。
他将仙衣披在我身上,那仙衣很快消失,融进了我的魂魄之中。
岐夜道:“穿了海皇的仙衣,这片海域的一切动静都将囊括至你的神识,若感觉到危险,要赶紧躲起来,还有一件事我得告诉你,这仙衣裹住了你的魂魄,你不可以离开东海境内,否则,将灵肉分离,肉身会陷入昏睡,什么也做不了,你明白吗?”
傀儡咒未解,我笔直地站着,什么话也说不了。
他牵着我,来到一块礁石上,并肩坐下,我的身体便上前依偎在他怀中。
他搂着我,与我一同看着海边的日落。落日在海平面恋恋不舍,远处的波影被染成绯红,海鸥成群结队的飞着,一个浪打来,沙滩上遗留下五彩斑斓的贝壳。
他依旧不让我行动自由,仿佛知道若非如此,我们断然不会有相互依偎的机会。
我们一直在这里坐着,像是在等着什么人,直到海风渐凉,渔船们络绎不绝的满载而归时,他等的人终于来了。
是那个雾妖。
我被留在礁石上,他跳下去,与雾妖在不远处说话。
“大王,我们已经探查到了那群海妖所在,您打算?”
他们的交谈经海风送来我耳边,字字清晰,岐夜回答道:“集结一批弟兄,今晚,我们就去端了这海妖窝。”
雾妖语声中露出迟疑:“大王,你全身仙骨只差三天便可全成,一定要此时去冒险?左右定海神针已经到手,没必要再去蹚这趟浑水了。”
“海皇上任,这群海妖怎么可能不来找麻烦,她法力低微,你让她怎么办?”
“弟兄们大多是地上的走兽,海妖占了地利,咱们不一定能讨到便宜。就为了她?折损咱们的兵力,冒着你的生命危险,值得吗?”
他回答得斩钉截铁,没有一点犹豫:“值得。”
我察觉到一股视线刺在我的后背,那炽热而真挚的目光,令我感到局促,好在我依旧不能掌控身体,并未与这簇目光对视。
后来,岐夜又和那雾妖争执了两句,直至天色黑透,他将我关进了画卷之中,在他的法术催动下,我很快睡了过去。
至于那一晚,我并未亲眼得见,只是后来从海边嬉戏的孩童口中得知,那一晚,东海之滨的海水格外汹涌,巨浪吞噬了众多渔船;天空电闪雷鸣,倾盆大雨随之而下,沿海木屋均被淹没。
第二日潮退,出海的渔民,看到了鲨鱼成群结队啃食尸体的奇观,海岸线上趴着无数海妖的残肢断臂。
更有人说,那日黎明时分,曾见过一个白发大仙,在几人的搀扶之下从海水里走出来,深一脚浅一脚…在沙滩上留下一串串血脚印。
这事被添油加醋的传开了,大家都称那人是替他们杀妖的大仙,甚至有人在海皇庙里单设一处香案,供奉着这白发大仙的画像。
我方一听到这事,只恨那海妖无能,没能杀了他还让他上了岸,待冷静下来,又庆幸他没死,他仙骨未全,现在死,岂不是师父也要死了吗。
至于他受伤的惨状,我有幸得见,肩头上的肉都被咬掉一块,五脏六腑被海妖的法力震得移位,一头白发染齐了海妖的汁液与血液,变得五颜六色。
我还没幸灾乐祸够,很快就轮到自己遭殃。
他受了伤,自然是要想法子 恢复,而眼下,他最好的滋补品就是我。
他伤得不轻,但在他充沛的灵力压制之下,勉强算是行动自如,雾妖一行人等在幻境之外,他趟在不能动弹的我身侧,脸色惨白,毫无血色。用带着血痂的手摸了摸我的鬓边:“海妖之患已平,你这里安全了,我也可以放心去做我的事。”
我无法回答,可突然从心底对他生出了一股怜悯,这是一种居高临下、跨越物种的怜悯。
心魔一类,即便拥有了思想,也总是朝着本体的欲念奔赴,就像飞蛾要扑进火里,却总不知自己为何要扑火。
这种怜悯,带着鄙视与轻贱,故而即便怜悯他,也依旧改变不了我对他的厌恶。
他将我的脸掰过去与他对视,轻声道:“呦呦,我需要你。”
他的唇齿间依旧带着血沫,连说话时,也喷出一股血腥之气,我知道他一定伤得很重,对我的灵力十分渴求,害怕他再次侵犯我,在他掰开我的嘴的时候,我便自觉地灵力吐出。
这灵力想来对此刻的他是一种剧烈的诱惑,宛如鲨鱼闻到了血;他的温情与试探瞬间四分五裂,露出了野兽之面,开始迅猛地汲取我的灵力。
这样快且大量的损失灵力,令我一下子感觉身体失了重,没坚持多久,我便虚弱到失去意识。
当我再醒来时,岐夜已经不在了,只留下雾妖在幻境之外看守我。
我已经可以自主活动,岐夜也将画卷幻境打开,使我可以自由出入。
我问雾妖岐夜去哪了,雾妖只满脸鄙夷的看着我,然后说:王自然是做大事去了。
她对我不信任,多的一个字都不愿多说,且岐夜走前似乎给她下了禁令,她从不靠近我,却也从不让我消失在她的视线之外。
后来的很多天,我在东海之滨都过得很宁静。
那些天许多渔民家的小孩都曾在天气晴朗时见到我,见到我乘着巨龟在沙滩上漫无目的的散步,海鸟栖在我身边,啄食龟壳上的海藻,咸湿的海风将我身后一团雾气吹得变幻莫测。
不知是第几天之后的一天早上,忽然大地一抖,风云为之变色,我心中一跳,凡有高士大成,必生此等异象,而自众神凋零之后,世间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这种震动了。
雾妖朝着云翻涌的地方朝拜高呼:恭贺我王仙骨大成。
我知道,时候到了。
岐夜已经与师父彻底分离,下一步,他将上天外天去取师父心口的蟾蜍古玉,而我必不能让他如愿。
雾妖的功力本在我之下,但因我最近骤失大量灵力,一
最近更新科技资讯
- 22年过去了,《透明人》依然是尺度最大的科幻电影,没有之一
- 人类基因编辑技术及其伦理问题
- 不吹不黑,五阿哥版的《嫌疑人》能过及格线
- 论Lacan心理公众号的“双标”特质
- 猎罪图鉴:犯罪实录 女性伦理
- 清入关的第一位皇帝是谁,清朝入关后有几位皇帝?
- 描写露台的优美句子
- 谭德晶:论迎春悲剧的叙事艺术
- 中秋节的好词好句
- 《三夫》:一女侍三夫,尺度最大的华语片要来了
- 赛博朋克的未来,在这里
- 文件1091/721/2A:反概念武器实体的一封信件
- 尤战生:哥伦比亚大学点点滴滴
- 韩国最具独特魅力的男演员(安在旭主演的电视剧有哪些)
- 乃至造句
- 请保护好我们的医生,他们太难了
- GCLL06-土木工程的伦理问题-以湖南凤凰县沱江大桥大坍塌事故为例
- 黄金宝典:九年级道德与法治核心考点必背篇
- 【我心中的孔子】伟大的孔子 思想的泰山
- CAMKII-δ9拮抗剂及其用途
- 选粹 | 郑玉双:法教义学如何应对科技挑战?——以自动驾驶汽车为例
- 苍井空37岁宛若少女,携子送祝福遭热讽,下架所有视频母爱无私
- 日韩新加坡怎么对待影视剧中的裸露镜头
- 中西方文化中的颜色词
- 土豪家的美女摸乳师——关于电影《美人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