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求甚解读唐诗》（增改版）12：“孝子”复仇记

　　“初唐四杰”相继下世后没多久，他们的名字又联袂出现在一篇“祭文”中，作者就是那个有“夺诗杀人”嫌疑、却一直无法定罪的“女又十撇儿”（1）文人宋之问。

　　

　　《唐诗画谱》

　　“奴才宋”在“祭文”中说：

　　“后复有王、杨、卢、骆……王也才参卿于西陕，杨也终远宰于东吴，卢则哀其栖山而卧疾，骆则不能保族而全躯。”（2）

　　把“四杰”逐一“讽论”一番，说他们远窜的远窜，生病的生病，灭族的灭族，在他老宋心中，没一个“善终”。也确实，“四杰”哪有老宋那么自在啊，变着法儿的讨女皇开心，拍二张马屁，什么无耻干什么，所以能混得风生水起、逍遥快活。“四杰”在这方面，无论如何也不会是老宋的对手。

　　像宋之问这种货色，就是闲得蛋疼，没事儿找事儿。你写祭文就写祭文，非得把已经埋在土里的几个死人拉出来一起烘托气氛，有意思吗？

　　“奴才宋”的这篇“祭文”写于唐中宗李显景龙二年，即公元708年，而躺在坟墓里听他念“祭文”的人名叫“杜审言”，这年刚刚“翘辫子”。

　　

　　杜审言

　　独有宦游人，偏惊物候新。

　　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

　　淑气催黄鸟，晴光转绿蘋。

　　忽闻歌古调，归思欲沾巾。

　　这首诗是杜审言四十多岁时的作品。（3）

　　说到“杜审言”这个名字，大概知道的人并不太多，但这货有个家喻户晓的孙子－－杜甫。后世都把杜甫叫“老杜”，以区别杜牧的“小杜”。按此逻辑，杜审言姑且可称为“老老杜”。

　　老老杜中过进士，当过几任小官，善写五言诗，还算有点小才，也名声在外，但这货有个毛病特别不好：经常觉得自己特了不起，“才高八斗”都不足以形容，必须是“才高九斗”甚至“十斗”，就算盛不下溢出来的那部分“才”，也可以轻松碾压当世之人，所以整天牛皮哄哄，自信到走火入魔、接近“精神分裂”的程度。

　　香港电影《反贪风暴3》中有一句台词：“这世上有两种人是最有自信的：一种是无知的人，一种是自大的人”，而老老杜属于后一种。

　　写这首诗时，老老杜正在江阴任职，地僻位低，按这货一贯自命不凡、自视甚高的熊样，当然感到委屈、不满意，因此诗中流露出宦游在外、思归不得，“惊新而不快，赏心而不乐，感受新鲜而思绪凄清，景色优美而情调淡然，甚至于伤感”（4）的情绪，可谓满腹牢骚。但平心而论，写得挺不错。尤其中间两联对仗工稳，已是近体唐律的具体而微。元人方回在《瀛奎律髓》中说：“律诗初变，大率中四句言景，尾句乃以情缴之……审言于少陵为袓，至是始千变万化……”，所言不差。

　　

　　唐·欧阳询《仲尼梦奠帖》局部

　　但老老杜最“可圈可点”之处，不在于他写的诗文作品，而在于他有一双好“儿孙”。

　　杜审言共有四子，长曰杜闲，也就是杜甫的老爹，次子杜并，三子杜专，四子杜登。

　　事情就发生在杜甫二叔“杜并”身上。按传统的“忠孝”之道来看，杜并可能是个大“孝子”；但换个角度想，这就是个目无国法、为报私仇不顾生死的“愣头青”。

　　这话还得从老老杜遭遇的一次“生死危机”说起。

　　

　　唐·阎立本《十八学士于志宁书赞》

　　武则天圣历二年，也就是公元699年，老老杜在吉州任司户参军，一贯的妄自尊大、目中无人，便得罪了司马周季重和员外司户郭若讷，而这俩货也不是啥好鸟，郭若讷遂联合周季重一起告状，硬是把老老杜给整进大牢了。周、郭还琢磨：干脆借此机会，再多罗织些罪名，或想啥办法，弄死这个特别特别讨厌的二球货（5）得了。

　　这天，周季重请客吃饭，不知不觉喝高了，迷迷登登，看到有个十几岁小男孩在眼面前一晃，趁人不备，从袖子里掏出把匕首，“噗”就给了一下。

　　这一幕来得太突然，等众人反应过来，周司马也被捅得剩不到半条命了。竟敢怀刃入府刺杀朝廷命官的司马大人，这还得了？于是家奴仆从保安侍卫等等，大伙儿一拥而上，不问青红皂白，七吃喀嚓，把行刺之人捕获杀掉。

　　可这位周司马也不行了，临死前才搞明白：原来刺杀自己的小男孩，就是刚刚被送进大牢的杜审言次子杜并。

　　周季重那个后悔啊，很感慨地说了一句话：

　　“我不知道杜审言还有这么个孝子啊。郭若讷你太特马坑人了啊。”

　　说完就断气了。

　　而杜并时年只有十三岁（6）。

　　这时候杜甫还没有出生，也不知老杜长大后知道了二叔这种行为，作何评价。

　　

　　欧阳询《宗圣观记》 清末拓本

　　“刺杀”事件发生后，立马就有不少人写文章悼念杜并，就连老老杜自己也觉得，有这么个儿子光彩啊，于是也亲自写祭文。

　　在当时的社会风气下，杜并刺仇被视为一种“孝行”、受到“英雄”般的礼遇是很正常的。然而，周季重是死了，但那个姓郭的同谋者却啥事儿没有，报仇也只能算报了一半，而且以付出自己的生命，这代价是不是太大了？且就算报仇，方法也不只这一种吧。

　　杜并以自己的命换回老爹一条命。之后，老老杜出狱，但因儿子刺杀朝廷命官，自己也脱不了干系，所以被免去一切官职，白衣之身回到洛阳。

　　然而杜并之死并没能让老老杜吸取教训，从此谦虚谨慎起来。这货还是以前一样德行，继续“矜诞”，继续作“自大狂魔”，继续说话做事不着调，儿子的鲜血算白流，在洒过几点眼泪、写过几篇诗文之后，便尽归尘土，一点痕迹都没能留下。

　　有一种人，转过身去，就忘了曾经的痛。

　　杜审言便是如此。人的本性，真的很难改变。

　　

　　唐·阎立本《竹林五君图》

　　注释：

　　（1）.“女又十撇儿”合为“奴才”二字。

　　（2）.《祭杜学士审言文》

　　（3）.《和晋陵陆丞早春游望》，据周啸天主编商务版《唐诗鉴赏辞典》，杜作此诗时年纪在四十四岁左右。

　　（4）.上海辞书出版社《唐诗鉴赏辞典》

　　（5）.“二球货”为西北一带骂人话，意为脑子少根弦的“傻瓜”、“蠢蛋”之类。

　　（6）.杜并复仇刺周事件见于新、旧《唐书》《大唐新语》等，唐苏颋撰《大周故京兆男子杜并墓志铭并序》中，“周季重”亦作“季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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