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说《阿凡达》是最“纯粹”的科幻电影？

　　如果说《第九区》的科幻类型化还不够纯粹，里面掺杂着反好莱坞的类型元素，那么《阿凡达》可以说是十分纯粹的科幻电影了。

　　其导演詹姆斯?卡梅隆是当今电影工业发展水平的标杆，在全世界他都享有着极高的声誉。了不起的卡梅隆是电影技术的革新者与引领者，同时又是想象力领域的冒险家，更重要的，他也是一个讲故事的能手。他的代表作都是观众们耳熟能详的，无论是早期的《终结者》系列，还是留名千古的《泰坦尼克号》，都是影迷们推崇至极的。在卡梅隆身上集齐了最优秀的大众导演的几个难能可贵品质。

　　首先，他不仅知道观众们喜欢看什么，还知道如何去改变观众们的审美品质；其次，他知道如何把一个简单的故事讲得荡气回肠又深入人心；再次，他能沉得住气，是个真正的造梦家，只有把梦中的形象原原本本地呈现出来，卡梅隆才自觉完成了任务。一卡梅隆的电影技术与他的电影本身是紧密结合在一起的。以《泰坦尼克号》时的技术，他不会去拍《阿凡达》，因为那时候的技术还没有跟上《阿凡达》的故事需要。与卡梅隆这样的革新者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漫威式的好莱坞，在后者的流水线工厂中，想象力是次要的，他们的电影就像是电影机器的自动书写；无论是故事还是画面，漫威的电影虽然令观众觉得惊奇，但却毫无想象力，观众们看到的成品也只不过是一些只需机器本身就能完成的复制品。

　　

　　卡梅隆的了不起之处在于，他不只在利用现代技术，而且他还在帮助机器自身的想象力。仅凭着对于摄影机狂热的执念，卡梅隆就比其他许多只知道利用机器而不懂如何与机器对话的导演高出不少档次《阿凡达》诞生于万众期待之中。碍于本文的篇幅，我们在这里不谈电影技术有关的问题。当然，《阿凡达》带给我们的电影体验是非凡的，我们只需要理解这种独特的体验就可以了与上文讲述的电影《第九区》相似，《阿凡达》的故事也讲述了变形与生存的故事。电影名“Avatar”这个词源于梵文，在印度教中，有着与基督教类似的“三位一体”的概念。印度教有三相神，三者本质同一，但在同一中分化为三形态，分别是创造者“梵天”，维护者“比湿奴”，毁灭者“湿婆”。其中“比湿奴”常常化身（avatar）为各种形态，维护着人间的秩序。在西方的语境中，“avatar”一词又可以被转译为“道成肉身”（incarnation）。而在电影中，“阿凡达”是人类意志的作品，具有外星纳美人的形态，与此同时又是人类的化身——阿凡达是人类基因与纳美人（Na'vi）基因融合后制作出的生命载体。在电影中，阿凡达不是生物，而是机器，是一种灵魂的载体。

　　

　　故事发生于2154年。彼时，地球早已俺奋一息。据在电影中杜撰的《潘多拉百科全书》的记载，地球公司RDA在潘多拉星球上发现了一种叫做Unobtanium的矿石，这是一种“常温超导体”。正是这种矿物导致了人类技术的革新，是新时代的新火种。人类把纳美人的星球命名为潘多拉，寓意在于：这里即提供新火种，但这里也是区险之地。因为潘多拉星球的大气，人类暂时无法大规模殖民。在人类的眼中，潘多拉就像是处女地，风景秀丽论橘，却难以征服。它是文明世界发现的第二块美洲大陆。哥伦布发现美洲大陆触发了工业革命，那么这次对潘多拉星球的探索又给人类带来了什么呢？一切尚处于未知中。但既然“潘多拉魔盒”已经打开，人类就不得不继续下去。

　　电影的大背景反映了整个世界的历史，现代西方诞生于对美洲的殖民开拓，其文明的起源正是暑杀与掠夺。在帝国主义时代结束后，反观这段历史时，西方性就不得不背负上这一历史的原罪。至少在意识形态上，他们厌恶并反思祖先们的开拓精神，反对西方中心主义在这种观念中，通过反思与自责，西方人不断赎罪，通过不断清洗道德上的阴暗面以提醒自己有一个阴暗面在那里。从这点出发，可以说《阿凡达》正是这样一部赎罪之作。片中的潘多拉就像是15世纪的美洲大陆，纳美人对应于印第安人，而邪恶的跨国公司RDA便扮演着西方帝国主义的角色。在这种意义上，电影就像是奉献出去的祭品，晒性物所交换回来的是道德上的自足与感官上的享受。卡梅隆在奉献上罪恶的美洲开端史的“化身”（avatar）之后，他让西方人成为更西方的西方人。

　　电影的主角杰克·萨利是一名前海军陆战队战士。在一次行动中，杰克双腿瘫疾。自此，他心灰意冷，买酒混日子。他有一个双胞胎哥哥，是专门研究潘多拉生物的生物学家，同时也是上一个avatar。他后来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不幸战死。RDA为避免损失——没了驾驶员，化身（avatar）就是空的载体——就找上了杰克。彼时，人类只剩下两个选择：要么留在地球荷且偷生，要么成为殖民潘多拉的先行者。杰克欣然答应。下身瘫瘊了的杰克厌恶自己的身体，他离开地球的目的就是为了摆脱地球和可怜的肉身，他不是一个志向远大的人。他对纳美人一无所知，也没有足够强烈的求知欲。阿凡达项目组成员是一群科学家，一群普世价值主义者，他们的目的一方面在于科学研究，另一方面则是文明化纳美人的部落。杰克到来之前，他们通过阿凡达在当地建学校、盖医院、教英语，但好景不长，种族差异以及利益冲突，使文化殖民中断了。纳美人对从天而降的地球人充满疑虑，并打心眼里瞧不起地球人的傲慢。纳美人给出的是当今文化多元主义者的论证：西方中心主义式的傲慢的肤浅在于他们认为自己能理解一切。就像是游览动物园的游客，自以为是动物学家，但他们却不了解在笼子那边狮子眼中的人类学。然而，关于这段西方在潘多拉星球上的殖民史，杰克同样一无所知。就像个天真却又失望着的孩子，他来潘多拉的唯一目的只在于摆脱，他还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

　　

　　第一次经历阿凡达的经验让杰克兴奋异常，他很适应自己的另一个身体。与轮椅上的甚至是补全了义肢的身体不同，阿凡达让他成为另一个人。化身为纳美人，不只是活在一个更强壮的身体中，而且还是对旧身体的摆脱。在印度教的种姓制度中，出生时的种姓决定了此人的一生，但“轮回转世”机制让出生-种姓制度不再是束缚我的一生之旅。阿凡达类似于转世，杰克投胎于另一个杰克这时，我们可以理解为什么恰恰是这“另一个杰克”成了人类与纳美人之间的大战的关键人物了。因为杰克才真正代表了西方世界的殖民主义，最粗俗的殖民方式是直接掠夺，这也是殖民史的第一阶段。但是，单纯的掠夺未必是效率最高的。RDA公司的策略在于与纳美人谈判并达成交易。帝国主义者的傲慢表现为并非不理解纳美人为什么死守着故王，而是即便理解了也觉得那是无关紧要的，这种人类学式的傲慢导致了彼此尊重式的理解的不可能。

　　

　　殖民的第二个步骤的策略是双赢，其前提必然是彼此尊重。而尊重就意味着首先承认知识的限度，然后才可能进一步真正地理解。这时就有不同的扶择：如果理解对手的最终结果是发现对方是寞顽不顾的，那便只剩下战争这条出路了；在另一方面，是否有可能理解得不够呢？什么是完全地理解？这个问题的关键在于杰克。杰克是人类殖民纳美人领地的最终形式：成为他者！只有成为被理解的对象，才有可能真正完全理解对象。两个扶择对应于《阿凡达》故事中冲突的双方，杰克的间谋任务失败了，RDA的炮弹上场了。

　　杰克选择成为纳美人，背叛人类；但从殖民的逻辑来看，杰克却比RDA的那群手握雇佣兵的资本家们高明。占有对象的最终形式就是成为对象，这个逻辑看上去非常吊论。观众们也在怀疑，无论出于什么目的、根据何种伦理价值，杰克毕竟是人类的叛徒。他选择成为敌人，这罪无可熬。也许纳美星球的那次大战成了人类历史发展的转折点；也许那时的地球已不再自足，除非占领潘多拉，人类再无其他出路；也许杰克葬送了人类的最后希望。这些顾虑不无道理，不能仅仅从道德的层次去理解作为叛徒的杰克。

　　稍微一考虑，我们也许就会怀疑起卡梅隆作为医药神阿波罗的大祭司的身份，想着此人的真正意图是否在于通过献上晒性而清洗人类的罪恶，怀疑卡梅隆是否也同杰克一样背叛了人类。也许我们还可以这么考虑。如果杰克才是真正的人类呢？他是人类的未来呢？

　　电影的结尾，纳美人接受了杰克的人类身体。在类非洲音乐的烘托之下，纳美人祈求众神之母接收杰克的地球身，让阿凡达成为完整的纳美人。杰克在更高层次上，完成了人类的终极梦想：最终完全占领住欲望的对象。人皆有一死。对于人而言，人从未真正地占领着自己的身体。在较低层次，终有一死者，肉身终将他抛弃。从地球来的那个下身瘫疾了的杰克，他的腿不是他的，可是他又不得不在其中。按照西方文明最古老的一个传说—也许这个传说来自东方——肉身是栅锁。如今，完成了化身的纳美人杰克则是人类历史上的第一个逃脱了加锁的、被解放的奴隶。

　　在《第九区》中我们的问题是“人性究竟意味着什么”？关于此，也许那个能看到自己的尸体、死而复生的纳美人杰克比我们所有人都要理解更多。他不只是纳美人的英雄，也是人类的救赎者。在这部电影之后，好莱坞的观众们已经摆脱了狭溢的“普世价值主义者”的可悲可怜的身份，他们坚定地同投胎为纳美人的“人类叛徒”站在一起。有句老话是这样说的：为了美好的明天，我们得先在今晚睡过去。为了星辰大海，如果不先清洗根深蒂固的“太人性”，又如何可能迈出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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