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谈《黑暗荣耀》第二季是如何突破东亚文化内核的

　　这是一个典型的、东亚文化内核的复仇故事，但是幸好，最终得到了一个非东亚文化式的结局。

　　《黑暗荣耀》在欧美的受欢迎和受关注程度，是远远不如《鱿鱼游戏》的，因为《鱿鱼游戏》的一切都很直给，是属于欧美观众能够get到的那种“爽”，而《黑暗荣耀》呢？即使在它最“爽”的时候，气氛和情绪也始终是压抑的。

　　这种压抑和纠结，只有深受东亚文化熏陶的观众才会懂。

　　欧美观众是无法理解文东恩被校园霸凌之后，隐忍蛰伏近20年才通过精密的筹划来复仇的。因为在他们的生活环境里，如果被欺负了，等18岁生日拿着攒的零花钱去买把枪带到学校把那些人突突了就好，枪就是抹平一切阶级差异的存在，一集就可以直通大结局了。

　　但是放到东亚文化的环境里，一切都没那么容易，尤其是“复仇”这个主题，即便是虚构的故事，都常常难以实现。

　　在《黑暗荣耀》第一季播出之前，是宋仲基的翻身之作《财阀家的小儿子》，讲述的是被财阀家当狗使唤了半辈子的底层打工人，最后甚至被设计送了性命，就在坠崖的那一刻，他重生成为了财阀家的小儿子，凭借着信息差吊打过去的人，在毫不费力赚钱的同时，还要将财阀家的产业买下并复仇的故事。

　　

　　谁知道这个起点酷似爽文，主角大开金手指的故事，居然在大结局恶心了所有观众一把，告诉你重生逆袭是不存在的，这只是可怜的韭菜在坠崖昏迷的时候做的一个梦……

　　见过恶心人的，没见过这么恶心人的，韩剧本来都没有审查制度了，你还不让广大韭菜好好“爽”一下，最后还要嘲笑你说底层人逆袭财阀只能靠做梦，这不是给观众喂屎吗？

　　所以，在《黑暗荣耀》第一季播完之后，有记者问编剧金恩淑说，《黑暗荣耀》的第二季不会也搞最后放下恩怨，拥抱爱与和平的那一套吧？可见大家都被那种假复仇的结局伤得太狠了。

　　你会发现，东亚文化的内核就是儒家“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那一套，是讲究“嫡庶有别，尊卑有序”地位差距，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等级系统，而这个内核，最最最忌讳的，就是“下克上”。

　　但凡对中国古代的民间文学稍有涉猎，就会发现看似主题自由的民间文学，其实也是有创作红线的，这条红线就是，上面的错，都是奸臣的错，皇帝是不会错的。

　　他只是暂时被蒙蔽了，一旦有青天大老爷为他们伸冤，告诉皇帝奸臣做的错事，皇帝就会纠正这个错误。

　　所以，中国的民间文学里，所谓底层的复仇，没有杀到金銮殿上去当皇帝的，也没有去刺杀奸臣让他一命偿一命的，只有滚钉板告御状，六月飞雪，血溅三尺，托梦喊冤的。

　　总之，弱者无法用自己的力量和智谋为自己讨回公道，他们只能用惨烈的死状去证明自己的无辜，期盼有个青天大老爷能为他们洗雪冤屈。

　　这些故事的潜在逻辑是——活着不重要，名声才重要，你会发现这和《满江红》的逻辑是相通的，秦桧活着还是死了不重要，他名声被毁了最重要。

　　恕我不能认可这种荒谬的逻辑，人死了就是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对好人来说，死后的清白没有他活着有意义，对坏人来说，他死了比什么都重要。

　　甚至在早期，君臣父子纲常还没有那么束缚人们思想的时候留下的那些传说故事，后期也会被一一改编。

　　例如鲁迅《故事新编》里的那篇《眉间尺》（又名《铸剑》），讲述的是干将莫邪的儿子眉间尺为被楚王杀死的父亲复仇的故事，这个被《搜神记》《列异传》记载的故事，后来被改造为孝悌的典范。

　　《太平御览》卷三百四十三辑有《孝子传》逸文，其中亦谓：“为晋王作剑，藏雄送雌。”“尺破柱得剑，欲报晋君。”“将尺首及剑见晋君。”

　　将“弑君”改为“孝悌”的荒谬程度，可比做个梦更无稽了。

　　《英雄》的核心主题，在于否定“弑君”这件事的合理性，因为“他还是做了些好事”；

　　《满江红》的核心主题，是进一步否定“清君侧”这件事的合理性，连奸臣都不能杀了。

　　因为底层人民的力量是“唾骂”，而不是“杀戮”，甚至连对青天大老爷的期盼这一障眼法都懒得用了，直接告诉你动动嘴皮子、用鞋底抽抽铜像就可以了，别的就算了。

　　

　　具体到《黑暗荣耀》，你会发现观众虽然嘴上说着想要看真复仇，但这其实是一种叶公好龙的表现。

　　叶公好龙：该成语比喻口头上说爱好某事物，实际上并不真爱好它，甚至畏惧它。

　　文东恩最后实现的复仇，是有很多个特定的前提的，但凡少一个前提，她的复仇会被审判说：是不是太过分了，怎么就不能放下仇恨好好生活呢？

　　这些“护身符”包括但不限于：

　　1、文东恩的饰演者宋慧乔人够美、国民度够高。人们心中对比《蓝色生死恋》《浪漫满屋》《太阳的后裔》里漂亮活泼的她和剧中憔悴枯瘦的她，才能对她产生怜惜。如果文东恩是个丑女，是个胖子，是不是观众反而会觉得她被霸凌很合理呢？

　　

　　2、文东恩的经历够惨。有不可磨灭的伤痕，甚至被逼退学，如果不是她的人生和身体被毁了个彻底，而“只是”被言语侮辱、偶尔打骂，估计都有不少乐山大佛会觉得她对过往耿耿于怀是很不可理喻的事。

　　3、反派够蠢够脸谱化。没有表现出对过往丝毫的悔意，但凡他们稍微展现出一点点的人性，观众们就要反水了。

　　

　　从头到尾都有不少弹幕表示，“虽然妍珍很坏，但是她的确是个好母亲”“女二好美，穿衣打扮好有品味”。第二季里因为全在俊承担了不少搞笑戏份，和何道英有不少对手戏，弹幕里就开始磕上了两个人的CP，有夸全在俊是“帅气炸毛受”的，还说“两个爸爸一起抚养女儿完美”的。

　　《一些荒谬的cp感》

　　4、反派身上背了人命，对于最后霸凌五人组有人丧命、有人坐牢、有人残疾的结局，现在已经有言论说文东恩是不是过分了，他们是丝毫没有意识到，这五个人的结局完全是自己写就的，不是文东恩设计的，他们只是在为自己的行为付出应有的代价而已。

　　自我认知清晰的wuli妍珍

　　可能你也发现了，观众总是对复仇者吹毛求疵，而对始作俑者的恶视而不见。

　　这也变相说明，在东亚文化体系里，“复仇”其实是一个不被允许的行为、是一个不被认为是正义的概念。

　　因为复仇，是以个人感情和感受为第一标准的行为，因为“我”受到了伤害，“我”觉得不公，所以“我”要以“我”的方式去反击。

　　这种自我的意识和行为，对上位者来说，是一种不可控的危险因素。

　　所以千百年来，他们用各种各样冠冕堂皇的说辞和体系，将这种“自我”压制到最低的限度，告诉你上下尊卑、君臣父子、强者对弱者的欺凌和剥削，是合理的，而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忍耐。

　　他们告诉你，作为底层人民，忍耐是最大的美德。

　　男主妈妈这句台词是第二季全剧的戏眼

　　正如男主妈妈所说，好人们受伤了才会发现，盲目的善意和伦理原则，不过是无用的奖赏，根本无法保护自己，更无法为自己争取权益。

　　在这种扭曲的价值观里浸淫千年，人们变得理所当然地欺善怕恶，总是对坏人的道德标准要求更低，而对好人要求更高，认为好人受了伤害之后放下、宽容才是“正确”的。

　　一旦好人倡导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即使这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在社会舆论里，你就变成了和坏人同样档次的人，就会失去别人的同情和支持，似乎只有宽恕才能显得高尚。

　　这种想法潜在的逻辑就是认为弱者就该是弱者，你就该默默被欺辱，你的忍耐就是你的美德。

　　但凡你有任何主观能动性想要去反抗，去改变命运的走向，你就变成了咄咄逼人不可理喻的“疯子”。

　　现实中可以参考江歌的妈妈，有人因为她的“强势”，转而去同情支持刘鑫。

　　有人说《黑暗荣耀》是给穷人看的奶头乐，也有人说它还不够“爽”。我认为，《黑暗荣耀》已经是在东亚文化体系中，复仇这个主题能够做到的极致，它提供了完美受害者，丝毫不值得同情的反派，还有有钱又忠诚的伴侣，让受害者没有双手染血，而是靠智谋去挑动反派内讧坐收渔利。

　　她每一步都做到了极致，每一步都无可指摘。

　　这样虚幻的完美，恰恰说明了，文东恩的复仇，在现实中即便做了99%的努力，最终也会99%的失败，因为她几乎永远不可能得到那1%的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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